第35章 活人还在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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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伪造的急报，被萧既明看了三遍。</p>
第一遍看内容。</p>
第二遍看字。</p>
第三遍，他将纸举到火光旁，观察每一道笔画落下时的轻重。</p>
纸上的字几乎没有破绽。</p>
“萧”字左收右放，“既”字最后一笔略向上挑，写到案情紧要处，笔锋会不自觉加重。这些习惯都与他相同。</p>
就连结尾那句“案涉甚广，不可迟疑”，也是他惯用的公文措辞。</p>
沈砚坐在水渠边，脸上覆着苏见微刚涂好的药。他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p>
“他们练过很久。”</p>
“不是说缺少他的亲笔验案手记吗？”何青萝问。</p>
“缺的不是字形。”</p>
沈砚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捡起一根湿木枝，在泥地上写下一个“案”字。字形与萧既明有三四分相似，落笔却显得僵硬。</p>
“平日公文有固定格式，抄得久了，谁都能学个大概。可验案时写得急，字的大小、行距、哪里停笔，都和寻常公文不同。”</p>
他盯着泥里的字，神情渐渐恍惚。</p>
“他们说，一个人越急，留下的东西越像他自己。想要真正成为萧既明，就得知道他着急的时候怎么写字。”</p>
落雁坡那份临时勘验记录，正是萧既明在负伤、被追杀的情况下写成的。</p>
对方缺了最后一块拼图。</p>
现在已经拿到了。</p>
谢知衡将伪造的急报接过来。纸面没有修补、刮擦和描摹痕迹，说明这不是有人在原字上覆盖临摹，而是已经能够独立书写。</p>
“从取得手记到急报送进京城，最多几个时辰。”他说，“短时间内，不可能把一个人的书写习惯练到这种程度。”</p>
“有人早就在练。”萧既明将纸放下，“落雁坡的手记只是让他补齐了最后几个细节。”</p>
他看向沈砚。</p>
“除了你，还有人学我的字？”</p>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p>
他垂着眼，指腹一点点抹过泥地上的“案”字。字迹被水抹散，最后只剩下一团难以辨认的黑痕。</p>
“有一个书生。”</p>
“叫什么？”</p>
“没人叫他的名字。他住在我隔壁，门上写着‘辛五’。我练声音，他练字。每天有人把官府旧卷送进去，让他照着抄，一张不差才有饭吃。”</p>
沈砚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p>
“我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见过他哭。后来就不哭了。”</p>
并不是所有被改造的人都能活到最后。</p>
有人负责脸，有人负责声音，有人负责笔迹。等这些东西分别练成，再拼到一个被选好的替身身上。</p>
如此一来，即使其中一人反抗，也不可能掌握全部秘密。</p>
何青萝抬头看向远处燃烧的纸坊。</p>
屋顶已经彻底塌了。火势比刚才小了些，只剩几根烧黑的梁柱立在夜色里。那些没能带出来的档案、木模和训练记录，都埋进了废墟。</p>
“辛五还在里面吗？”</p>
沈砚轻轻摇头。</p>
“半个月前被带走了。”</p>
何青萝没再问。</p>
那个人或许正替另一个“萧既明”书写急报，或许已经因为失去利用价值，变成了某具无人认领的尸体。</p>
他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p>
暗探仍跪在水渠边，等候命令。风吹动他湿透的衣摆，肩上还落着赶路时沾上的尘土。</p>
萧既明重新看向他。</p>
“旧井是谁封的？”</p>
“寺丞秦嵩带的人。”暗探答道，“裴大人亲自下令，说井下藏有逆党火药，不许任何人靠近。今晚运进去十几袋石灰，还有砖和桐油。”</p>
“桐油？”</p>
谢知衡皱起眉。</p>
封井只需要砖石和灰泥，用不上桐油。</p>
“他们不是单纯要封入口。”他望向众人，“是想放火。”</p>
桐油会沿着井壁流入地下。秘密牢狱若有其他通风口，火未必能烧遍所有牢房，可浓烟足以杀死被锁在里面的人。</p>
伪造的萧既明急报，不只是要让他们失去回京的身份。</p>
也是为了拖住所有可能接近旧井的人。</p>
“他们在清理活口。”何青萝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赵魁被带走以后，伏鸦岭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京城的牢狱暴露，也要一起清掉。”</p>
谢知衡将裴玄度藏在牙中的纸条展开。</p>
“大理寺旧井下，有活人。”</p>
这句话不只是一个地点。</p>
是裴玄度在求救。</p>
也可能是替井下所有已经被官方宣告死亡的人求救。</p>
萧既明看了一眼天色。东方仍是一片浓黑，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p>
“从这里回京，最快多久？”</p>
“走官道要一个时辰。”暗探迟疑了一下，“但城门已经收到拘捕文书。谢公子和何姑娘的画像都贴出去了。您若露面，裴大人——那个假裴大人一定会立刻知道。”</p>
“不走城门。”</p>
谢知衡取出那册黑色无罪录。</p>
册子一直包在蜡布中，方才经过水道时没有被浸湿。他翻到范成假牙地图对应的位置，将九点地图与黑册装订线里的绿色丝线重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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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丝线从城南废弃尚药局的位置开始，穿过两页之间的夹层，最终停在京城中央那枚井形标记上。</p>
此前他们以为，地图上的井就在尚药局。</p>
现在看来，尚药局只是入口。</p>
“这条绿线不是官员关系。”谢知衡道，“是水路。”</p>
京城早年扩建时，尚药局与大理寺都需要大量用水。药材清洗、监牢排污、官署防火，各自修有暗渠。后来尚药局废弃，部分旧渠被封，地图上的路线便逐渐从官府图册中消失。</p>
可是地下的水道不会凭空不见。</p>
谢知衡的手指沿绿线缓缓向北。</p>
“从尚药局旧井下去，应该能绕到大理寺井底。”</p>
何青萝靠近看了看：“他们知道尚药局暴露，入口很可能有人守着。”</p>
“正因为他们知道，才不会认为我们还敢走那里。”萧既明道。</p>
他说完，抬脚便要往马匹方向走。</p>
苏见微却没有让开。</p>
她站在他面前，提着沾满污水的药箱，身形纤细，神情却没有半点退让。</p>
“你不能下井。”</p>
萧既明低头看了一眼右肩：“伤口已经止住了。”</p>
“只是暂时止住。”</p>
苏见微没有提高声音。夜风吹过她被烟熏乱的鬓发，一缕发丝贴在脸侧，她也没有抬手整理。</p>
“井下要攀爬，要破门，还可能交手。你右臂不能用力，方才又失了不少血。下去以后若伤口再开，不会有人停下来等我替你缝。”</p>
萧既明望着她。</p>
他已经答应，从现在开始会把自己的伤当回事。</p>
可井下可能关着他的师父。</p>
“我必须去。”他说。</p>
苏见微眼底的神情轻轻颤了一下。</p>
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p>
正因为知道，才没有再说“不许”。</p>
她垂下眼，从药箱中取出一条更宽的布带，绕过萧既明胸前，将他的右臂固定在身体一侧。打结时，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冷的手背。</p>
“那就别拔剑。”</p>
“若遇到人——”</p>
“左手也不许。”</p>
苏见微将结收紧，抬头看他。</p>
“你不是一个人。不要什么都抢在前面。”</p>
萧既明沉默了一会儿。</p>
“好。”</p>
这一次，他没有说“知道了”。</p>
沈砚靠在渠边，忽然开口：“带我一起去。”</p>
众人看向他。</p>
他试着站起来，双腿仍在发软，只能扶住身后的石头。右肩的木板随着动作微微颤抖，额头很快沁出冷汗。</p>
“你走不了那么远。”苏见微道。</p>
“我去过那口井。”</p>
这句话让所有人停了下来。</p>
沈砚喘息片刻，慢慢说下去：</p>
“他们训练完我以后，曾蒙住我的眼睛，带我去过一座官署。路上经过三道门。第一道门外有卖饼的人，第二道门进去后能闻见很重的墨味，第三道门旁边有人磨刀。”</p>
大理寺正门外有早市，司案房常年抄录卷宗，后院则紧邻仵作房与刑具库。</p>
确实是大理寺。</p>
“他们让我在一间屋里坐了半夜。”沈砚道，“帘子外有人轮流进来，看我走路，听我说话。其中一个人的靴底沾着白灰。他们说井下正在修新牢，过几日就把‘甲一’送回来。”</p>
谢知衡的呼吸停了一瞬。</p>
甲一。</p>
谢临渊在伏鸦岭留下的编号。</p>
何青萝立即追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说的？”</p>
“十二天前。”</p>
谢知衡没有出声。</p>
父亲从伏鸦岭被转移至京城已经三年。十二天前，对方却说要把甲一“送回来”。</p>
这意味着谢临渊近期仍然活着，并且曾经被转移出大理寺井下的牢狱。</p>
至少十二天前，他还在这张覆盖京城的网中。</p>
“我能认出井底那扇门。”沈砚看着谢知衡，“门上钉了七颗铁钉，其中一颗是空的。看守开门时，会先按那颗钉子，再转动门环。不知道机关，门打不开。”</p>
他扶着石头，艰难地站直了一些。</p>
“我不是为了帮你们。”</p>
沈砚的目光越过萧既明，望向已经烧成废墟的作坊。</p>
“辛五可能在那里。”</p>
那个没有名字、只隔着一堵墙哭过的书生。</p>
沈砚从未见过他的脸，却记得每个深夜，隔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他被关押的三年里，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唯一能证明附近还有活人的声音。</p>
“不用你走。”萧既明道，“画给我们。”</p>
暗探取来纸笔，铺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沈砚左手无伤，却不习惯用左手画图。线条歪歪扭扭，仍能看清那扇门和七颗铁钉的位置。</p>
画完后，他又在门后补了两条岔路。</p>
“左边是牢房，右边有水声。我只走过这里。”</p>
萧既明收起图纸。</p>
“暗十一，你留下照看沈砚，等火势彻底熄灭，把他送往城外安全处。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交给任何官署的人。”</p>
暗探应下。</p>
沈砚却在萧既明转身时叫住了他。</p>
“萧大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萧既明回头。</p>
沈砚望着那张自己被迫学习了三年的脸，沉默许久。</p>
“你平时走路，真的不看脚下吗？”</p>
萧既明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p>
“很少。”</p>
“他们说你从不低头。”沈砚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我练了三年，还是做不到。”</p>
萧既明看着他。</p>
“不是不低头。”</p>
他停了一下。</p>
“是走过的路，低头看过一次，便该记住。”</p>
沈砚眼中的那点笑意终于真实了些。</p>
他慢慢松开扶着石头的手，朝萧既明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大理寺礼。</p>
不是替身模仿官员时的礼。</p>
是沈砚自己的。</p>
五更前，四人抵达京城南郊。</p>
城墙在晨雾中露出沉重的轮廓。城门尚未开启，守城军已经在门内换岗，火把的光沿城垛缓慢移动。</p>
城外一处废弃药圃里，杂草长到齐腰。</p>
尚药局废弃已有八年，几排房屋被一场大火烧毁，只剩倾斜的石墙。院子中央那口井已经被木板封住，木板上压着两块巨石。</p>
井边留有脚印。</p>
谢知衡蹲下查看。脚印很新，至少有六个人来过。有人在井边停留了很久，鞋底沾着白色粉末。</p>
“石灰。”何青萝用刀尖拨了一下。</p>
他们已经开始封这条路。</p>
好在尚药局井口只是第一处入口，对方将主要人手放在了大理寺旧井，城外只用巨石和木板压住。</p>
四人搬开石头，掀起木板。</p>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下涌出来。</p>
井壁上原本的绳梯已被割断，下方漆黑一片。何青萝丢下一颗小石子，过了两息，才听见落水声。</p>
“水不深。”谢知衡道，“回声不散，下面还有横向空间。”</p>
他们将绳索固定在井边枯树上。</p>
何青萝先下，随后是谢知衡。苏见微第三个进入井中，萧既明最后。他的右臂被固定，只能依靠左手和腰间绳环缓慢下降。</p>
井壁湿滑，青苔在脚下不断脱落。</p>
大约下降三丈，井壁北侧出现一处被砖石封住的旧渠口。何青萝踩在突出的石缝上，用刀柄敲击砖面。</p>
最外层的灰浆已经发白，还没有完全干透。</p>
“刚封不久。”</p>
她撬开第一块砖。</p>
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油味。</p>
桐油已经从大理寺那边灌进了地下暗渠。</p>
四人加快动作。灰砖一块块掉进井中，砸得水面闷响不断。通道刚能容人通过，何青萝便侧身钻了进去。</p>
暗渠中只有半尺深的水。</p>
北方远处，隐约透着一点红光。</p>
他们沿水流向大理寺方向前进。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焦油味越重。两侧石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水道也逐渐变宽。</p>
走出百余丈后，前方出现一面新砌的砖墙。</p>
墙后没有火光。</p>
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p>
笃。</p>
停了三息。</p>
又是两下。</p>
笃，笃。</p>
不是砖石热胀后的动静。</p>
有人在墙后敲击。</p>
萧既明贴近砖墙，凝神听了片刻，神色一点点变了。</p>
那是大理寺狱中求援的敲墙法。</p>
一长、两短，意为——</p>
“有活人。”</p>
谢知衡蹲下来，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三下。</p>
“门外何人？”墙后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p>
萧既明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平静终于无法完全维持。</p>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p>
“师父。”</p>
砖墙后安静了很久。</p>
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p>
随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p>
没有惊喜，只有难以掩饰的疲惫。</p>
“既明，别拆这面墙。”</p>
萧既明的手停在砖缝上。</p>
裴玄度靠着墙的另一面，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p>
“桐油不在井里——在墙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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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伪造的急报，被萧既明看了三遍。</p>
第一遍看内容。</p>
第二遍看字。</p>
第三遍，他将纸举到火光旁，观察每一道笔画落下时的轻重。</p>
纸上的字几乎没有破绽。</p>
“萧”字左收右放，“既”字最后一笔略向上挑，写到案情紧要处，笔锋会不自觉加重。这些习惯都与他相同。</p>
就连结尾那句“案涉甚广，不可迟疑”，也是他惯用的公文措辞。</p>
沈砚坐在水渠边，脸上覆着苏见微刚涂好的药。他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p>
“他们练过很久。”</p>
“不是说缺少他的亲笔验案手记吗？”何青萝问。</p>
“缺的不是字形。”</p>
沈砚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捡起一根湿木枝，在泥地上写下一个“案”字。字形与萧既明有三四分相似，落笔却显得僵硬。</p>
“平日公文有固定格式，抄得久了，谁都能学个大概。可验案时写得急，字的大小、行距、哪里停笔，都和寻常公文不同。”</p>
他盯着泥里的字，神情渐渐恍惚。</p>
“他们说，一个人越急，留下的东西越像他自己。想要真正成为萧既明，就得知道他着急的时候怎么写字。”</p>
落雁坡那份临时勘验记录，正是萧既明在负伤、被追杀的情况下写成的。</p>
对方缺了最后一块拼图。</p>
现在已经拿到了。</p>
谢知衡将伪造的急报接过来。纸面没有修补、刮擦和描摹痕迹，说明这不是有人在原字上覆盖临摹，而是已经能够独立书写。</p>
“从取得手记到急报送进京城，最多几个时辰。”他说，“短时间内，不可能把一个人的书写习惯练到这种程度。”</p>
“有人早就在练。”萧既明将纸放下，“落雁坡的手记只是让他补齐了最后几个细节。”</p>
他看向沈砚。</p>
“除了你，还有人学我的字？”</p>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p>
他垂着眼，指腹一点点抹过泥地上的“案”字。字迹被水抹散，最后只剩下一团难以辨认的黑痕。</p>
“有一个书生。”</p>
“叫什么？”</p>
“没人叫他的名字。他住在我隔壁，门上写着‘辛五’。我练声音，他练字。每天有人把官府旧卷送进去，让他照着抄，一张不差才有饭吃。”</p>
沈砚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p>
“我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见过他哭。后来就不哭了。”</p>
并不是所有被改造的人都能活到最后。</p>
有人负责脸，有人负责声音，有人负责笔迹。等这些东西分别练成，再拼到一个被选好的替身身上。</p>
如此一来，即使其中一人反抗，也不可能掌握全部秘密。</p>
何青萝抬头看向远处燃烧的纸坊。</p>
屋顶已经彻底塌了。火势比刚才小了些，只剩几根烧黑的梁柱立在夜色里。那些没能带出来的档案、木模和训练记录，都埋进了废墟。</p>
“辛五还在里面吗？”</p>
沈砚轻轻摇头。</p>
“半个月前被带走了。”</p>
何青萝没再问。</p>
那个人或许正替另一个“萧既明”书写急报，或许已经因为失去利用价值，变成了某具无人认领的尸体。</p>
他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p>
暗探仍跪在水渠边，等候命令。风吹动他湿透的衣摆，肩上还落着赶路时沾上的尘土。</p>
萧既明重新看向他。</p>
“旧井是谁封的？”</p>
“寺丞秦嵩带的人。”暗探答道，“裴大人亲自下令，说井下藏有逆党火药，不许任何人靠近。今晚运进去十几袋石灰，还有砖和桐油。”</p>
“桐油？”</p>
谢知衡皱起眉。</p>
封井只需要砖石和灰泥，用不上桐油。</p>
“他们不是单纯要封入口。”他望向众人，“是想放火。”</p>
桐油会沿着井壁流入地下。秘密牢狱若有其他通风口，火未必能烧遍所有牢房，可浓烟足以杀死被锁在里面的人。</p>
伪造的萧既明急报，不只是要让他们失去回京的身份。</p>
也是为了拖住所有可能接近旧井的人。</p>
“他们在清理活口。”何青萝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赵魁被带走以后，伏鸦岭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京城的牢狱暴露，也要一起清掉。”</p>
谢知衡将裴玄度藏在牙中的纸条展开。</p>
“大理寺旧井下，有活人。”</p>
这句话不只是一个地点。</p>
是裴玄度在求救。</p>
也可能是替井下所有已经被官方宣告死亡的人求救。</p>
萧既明看了一眼天色。东方仍是一片浓黑，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p>
“从这里回京，最快多久？”</p>
“走官道要一个时辰。”暗探迟疑了一下，“但城门已经收到拘捕文书。谢公子和何姑娘的画像都贴出去了。您若露面，裴大人——那个假裴大人一定会立刻知道。”</p>
“不走城门。”</p>
谢知衡取出那册黑色无罪录。</p>
册子一直包在蜡布中，方才经过水道时没有被浸湿。他翻到范成假牙地图对应的位置，将九点地图与黑册装订线里的绿色丝线重合。</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绿色丝线从城南废弃尚药局的位置开始，穿过两页之间的夹层，最终停在京城中央那枚井形标记上。</p>
此前他们以为，地图上的井就在尚药局。</p>
现在看来，尚药局只是入口。</p>
“这条绿线不是官员关系。”谢知衡道，“是水路。”</p>
京城早年扩建时，尚药局与大理寺都需要大量用水。药材清洗、监牢排污、官署防火，各自修有暗渠。后来尚药局废弃，部分旧渠被封，地图上的路线便逐渐从官府图册中消失。</p>
可是地下的水道不会凭空不见。</p>
谢知衡的手指沿绿线缓缓向北。</p>
“从尚药局旧井下去，应该能绕到大理寺井底。”</p>
何青萝靠近看了看：“他们知道尚药局暴露，入口很可能有人守着。”</p>
“正因为他们知道，才不会认为我们还敢走那里。”萧既明道。</p>
他说完，抬脚便要往马匹方向走。</p>
苏见微却没有让开。</p>
她站在他面前，提着沾满污水的药箱，身形纤细，神情却没有半点退让。</p>
“你不能下井。”</p>
萧既明低头看了一眼右肩：“伤口已经止住了。”</p>
“只是暂时止住。”</p>
苏见微没有提高声音。夜风吹过她被烟熏乱的鬓发，一缕发丝贴在脸侧，她也没有抬手整理。</p>
“井下要攀爬，要破门，还可能交手。你右臂不能用力，方才又失了不少血。下去以后若伤口再开，不会有人停下来等我替你缝。”</p>
萧既明望着她。</p>
他已经答应，从现在开始会把自己的伤当回事。</p>
可井下可能关着他的师父。</p>
“我必须去。”他说。</p>
苏见微眼底的神情轻轻颤了一下。</p>
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p>
正因为知道，才没有再说“不许”。</p>
她垂下眼，从药箱中取出一条更宽的布带，绕过萧既明胸前，将他的右臂固定在身体一侧。打结时，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冷的手背。</p>
“那就别拔剑。”</p>
“若遇到人——”</p>
“左手也不许。”</p>
苏见微将结收紧，抬头看他。</p>
“你不是一个人。不要什么都抢在前面。”</p>
萧既明沉默了一会儿。</p>
“好。”</p>
这一次，他没有说“知道了”。</p>
沈砚靠在渠边，忽然开口：“带我一起去。”</p>
众人看向他。</p>
他试着站起来，双腿仍在发软，只能扶住身后的石头。右肩的木板随着动作微微颤抖，额头很快沁出冷汗。</p>
“你走不了那么远。”苏见微道。</p>
“我去过那口井。”</p>
这句话让所有人停了下来。</p>
沈砚喘息片刻，慢慢说下去：</p>
“他们训练完我以后，曾蒙住我的眼睛，带我去过一座官署。路上经过三道门。第一道门外有卖饼的人，第二道门进去后能闻见很重的墨味，第三道门旁边有人磨刀。”</p>
大理寺正门外有早市，司案房常年抄录卷宗，后院则紧邻仵作房与刑具库。</p>
确实是大理寺。</p>
“他们让我在一间屋里坐了半夜。”沈砚道，“帘子外有人轮流进来，看我走路，听我说话。其中一个人的靴底沾着白灰。他们说井下正在修新牢，过几日就把‘甲一’送回来。”</p>
谢知衡的呼吸停了一瞬。</p>
甲一。</p>
谢临渊在伏鸦岭留下的编号。</p>
何青萝立即追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说的？”</p>
“十二天前。”</p>
谢知衡没有出声。</p>
父亲从伏鸦岭被转移至京城已经三年。十二天前，对方却说要把甲一“送回来”。</p>
这意味着谢临渊近期仍然活着，并且曾经被转移出大理寺井下的牢狱。</p>
至少十二天前，他还在这张覆盖京城的网中。</p>
“我能认出井底那扇门。”沈砚看着谢知衡，“门上钉了七颗铁钉，其中一颗是空的。看守开门时，会先按那颗钉子，再转动门环。不知道机关，门打不开。”</p>
他扶着石头，艰难地站直了一些。</p>
“我不是为了帮你们。”</p>
沈砚的目光越过萧既明，望向已经烧成废墟的作坊。</p>
“辛五可能在那里。”</p>
那个没有名字、只隔着一堵墙哭过的书生。</p>
沈砚从未见过他的脸，却记得每个深夜，隔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他被关押的三年里，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唯一能证明附近还有活人的声音。</p>
“不用你走。”萧既明道，“画给我们。”</p>
暗探取来纸笔，铺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沈砚左手无伤，却不习惯用左手画图。线条歪歪扭扭，仍能看清那扇门和七颗铁钉的位置。</p>
画完后，他又在门后补了两条岔路。</p>
“左边是牢房，右边有水声。我只走过这里。”</p>
萧既明收起图纸。</p>
“暗十一，你留下照看沈砚，等火势彻底熄灭，把他送往城外安全处。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交给任何官署的人。”</p>
暗探应下。</p>
沈砚却在萧既明转身时叫住了他。</p>
“萧大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萧既明回头。</p>
沈砚望着那张自己被迫学习了三年的脸，沉默许久。</p>
“你平时走路，真的不看脚下吗？”</p>
萧既明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p>
“很少。”</p>
“他们说你从不低头。”沈砚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我练了三年，还是做不到。”</p>
萧既明看着他。</p>
“不是不低头。”</p>
他停了一下。</p>
“是走过的路，低头看过一次，便该记住。”</p>
沈砚眼中的那点笑意终于真实了些。</p>
他慢慢松开扶着石头的手，朝萧既明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大理寺礼。</p>
不是替身模仿官员时的礼。</p>
是沈砚自己的。</p>
五更前，四人抵达京城南郊。</p>
城墙在晨雾中露出沉重的轮廓。城门尚未开启，守城军已经在门内换岗，火把的光沿城垛缓慢移动。</p>
城外一处废弃药圃里，杂草长到齐腰。</p>
尚药局废弃已有八年，几排房屋被一场大火烧毁，只剩倾斜的石墙。院子中央那口井已经被木板封住，木板上压着两块巨石。</p>
井边留有脚印。</p>
谢知衡蹲下查看。脚印很新，至少有六个人来过。有人在井边停留了很久，鞋底沾着白色粉末。</p>
“石灰。”何青萝用刀尖拨了一下。</p>
他们已经开始封这条路。</p>
好在尚药局井口只是第一处入口，对方将主要人手放在了大理寺旧井，城外只用巨石和木板压住。</p>
四人搬开石头，掀起木板。</p>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下涌出来。</p>
井壁上原本的绳梯已被割断，下方漆黑一片。何青萝丢下一颗小石子，过了两息，才听见落水声。</p>
“水不深。”谢知衡道，“回声不散，下面还有横向空间。”</p>
他们将绳索固定在井边枯树上。</p>
何青萝先下，随后是谢知衡。苏见微第三个进入井中，萧既明最后。他的右臂被固定，只能依靠左手和腰间绳环缓慢下降。</p>
井壁湿滑，青苔在脚下不断脱落。</p>
大约下降三丈，井壁北侧出现一处被砖石封住的旧渠口。何青萝踩在突出的石缝上，用刀柄敲击砖面。</p>
最外层的灰浆已经发白，还没有完全干透。</p>
“刚封不久。”</p>
她撬开第一块砖。</p>
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油味。</p>
桐油已经从大理寺那边灌进了地下暗渠。</p>
四人加快动作。灰砖一块块掉进井中，砸得水面闷响不断。通道刚能容人通过，何青萝便侧身钻了进去。</p>
暗渠中只有半尺深的水。</p>
北方远处，隐约透着一点红光。</p>
他们沿水流向大理寺方向前进。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焦油味越重。两侧石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水道也逐渐变宽。</p>
走出百余丈后，前方出现一面新砌的砖墙。</p>
墙后没有火光。</p>
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p>
笃。</p>
停了三息。</p>
又是两下。</p>
笃，笃。</p>
不是砖石热胀后的动静。</p>
有人在墙后敲击。</p>
萧既明贴近砖墙，凝神听了片刻，神色一点点变了。</p>
那是大理寺狱中求援的敲墙法。</p>
一长、两短，意为——</p>
“有活人。”</p>
谢知衡蹲下来，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三下。</p>
“门外何人？”墙后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p>
萧既明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平静终于无法完全维持。</p>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p>
“师父。”</p>
砖墙后安静了很久。</p>
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p>
随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p>
没有惊喜，只有难以掩饰的疲惫。</p>
“既明，别拆这面墙。”</p>
萧既明的手停在砖缝上。</p>
裴玄度靠着墙的另一面，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p>
“桐油不在井里——在墙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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