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面墙不能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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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不在井里。”</p>
砖墙后，裴玄度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砖传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p>
“在墙后。”</p>
萧既明贴在砖缝上的手骤然停住。</p>
何青萝已经撬松了第二块砖，只需再用一次力，整块砖便会向里脱落。听见这句话，她立刻收住刀柄，身体仍保持着发力的姿势。</p>
灰浆的碎屑从砖缝间簌簌落下。</p>
一股浓重的桐油气味随之渗了出来。</p>
谢知衡蹲下身，将灯缓缓靠近墙面。还未贴近，灯焰便猛地向上一蹿。他立即移开火源，用湿布盖住灯罩，只留下一线微弱的光。</p>
“墙是空的。”</p>
他用刀柄轻敲砖面。</p>
声音并不沉实。</p>
这道新墙与原本的牢门之间，至少留着半尺宽的夹层。对方把桐油、干草和易燃纸料塞进其中，再将外层封死。一旦有人强行破墙，砖石倒塌，里面的油罐也会跟着碎裂。</p>
只需要一点火星，整条暗渠都会被烈焰封住。</p>
“师父。”萧既明靠近墙面，压低声音，“火从何处来？”</p>
墙后沉默了一会儿。</p>
裴玄度似乎离得很远。每说一句，都要先喘息片刻。</p>
“上方有引线。连着旧井的封盖。”</p>
“什么时候点燃？”</p>
“天亮。”</p>
何青萝抬头看了一眼看不见天空的暗渠。</p>
距离天亮，已经不到一个时辰。</p>
对方先砌墙，再将桐油填入夹层，最后在大理寺旧井上堆放石灰与砖石。天亮后只需点燃引线，火便会顺着井壁进入夹层。</p>
砖墙后的人会被烧死。</p>
从暗渠来救他们的人，也会被一并烧死。</p>
“后面有多少人？”谢知衡问。</p>
“活着的，十二个。”</p>
裴玄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p>
“还能走的，七个。”</p>
萧既明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收紧。</p>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裴玄度能不能撑住。那种问题没有意义。若只剩最后一口气，墙后的人也只能回答能。</p>
苏见微放下药箱，蹲在墙根处。</p>
最底层石砖周围的灰浆颜色比上方深，说明这里长期受潮。她伸手摸了一下砖缝，指腹沾到一层湿冷的泥。</p>
“下面有水。”</p>
谢知衡也蹲下来。</p>
暗渠里的水从他们脚边流过，抵达砖墙后，被迫沿墙根两侧分开。新墙虽然封住了人能通过的位置，却不可能完全堵死原来的排水沟，否则牢狱中的积水无处排放，很快便会淹没地面。</p>
他们还能听见墙后的人说话，说明空气也没有被彻底截断。</p>
墙下必定留着缝隙。</p>
谢知衡将手探入水中，顺着墙根一点点摸索。水很凉，指尖很快失去知觉。摸到右下角时，他触到的已经不是坚硬砖石，而是一团被塞得很紧的软物。</p>
“是黏土。”</p>
何青萝伏下身，用刀尖挑出一点。</p>
黏土里混着稻草，只是为了阻挡水流，并不承重。若从水下慢慢掏开，便不会惊动上方夹层里的油罐。</p>
“能挖出多大的口子？”萧既明问。</p>
“先看原来的排水沟有多宽。”</p>
谢知衡没有立刻动手。他取下一段绳子，在一端系上小石块，沿黏土边缘的缝隙塞进去。</p>
绳子进入半尺后，忽然向下沉了一截。</p>
墙下不仅有排水槽，还有一道低于地面的旧涵洞。</p>
“可以通人。”他说，“但得从水下过去。”</p>
何青萝已经挽起衣袖：“我先走。”</p>
“我来。”</p>
萧既明向前一步，苏见微却伸手挡住了他。</p>
她没有看他的脸，只看着被固定在他胸前的右臂。</p>
“刚答应过什么？”</p>
萧既明停了下来。</p>
何青萝侧过脸，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眼下明明是生死关头，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却让逼仄暗渠里的紧张松开了少许。</p>
“我熟悉牢狱机关。”她将短刀咬在齿间，“若墙后还有别的布置，我比你们更容易看出来。”</p>
她趴进水里，用刀一点点挖开黏土。</p>
没人敢用力砸。</p>
每挖下一块，众人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夹层中的动静。湿泥被掏出后，水流逐渐加快，墙下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p>
油味没有变浓。</p>
说明没有碰到夹层。</p>
何青萝继续扩大洞口。冷水没过她的手臂，衣袖很快湿透。约莫半刻钟后，一股水流忽然从墙后涌来，将最后一团黏土冲散。</p>
洞开了。</p>
何青萝深吸一口气，伏身潜入水中。她的肩膀挤过粗糙石壁，几次被卡住，只能一点点调整角度。</p>
很快，她的双脚消失在黑暗里。</p>
水面只剩下细小的波纹。</p>
萧既明盯着洞口，一言不发。苏见微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左手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凸起。</p>
十余息后，墙后传来三下敲击。</p>
安全。</p>
紧接着，何青萝的声音隔着砖墙传来：</p>
“涵洞能过。里面没有火，但牢门上有机关。”</p>
谢知衡第二个进入。</p>
水下的空间比想象中更窄。头顶是冰冷石板，背部几乎贴着石面，口鼻只能短暂露出水面换气。墙体中央有几根向下伸出的铁钉，稍有不慎便会划破皮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穿过最狭窄处后，前方出现一只手。</p>
何青萝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出涵洞。</p>
墙后是一条低矮甬道。</p>
空气潮湿污浊，混着血、霉变稻草和多年不见阳光的人体气味。甬道尽头是一扇黑色铁门，门上果然钉着七颗铁钉。</p>
其中一颗比其他六颗略微凹陷。</p>
沈砚画出的机关门。</p>
苏见微与萧既明也先后穿过涵洞。萧既明只有一只手可以发力，出来时脸色已经发白，肩上的绷带又洇出一层血色。</p>
苏见微看见了，却没有立刻替他处理。</p>
她只是扶住他的左臂，让他站稳。</p>
裴玄度就在铁门另一侧。</p>
此刻任何一句劝他退后的话，都显得太迟。</p>
谢知衡按照沈砚所说，按下第四颗铁钉。铁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他握住门环，先向左推，再缓缓向右转。</p>
咔哒。</p>
门开了一道缝。</p>
何青萝没有立即推门，而是将刀尖探入缝隙，沿门框缓慢移动。刀刃划到下方时，碰到一根绷紧的细线。</p>
细线一端系在门内，另一端向上延伸。</p>
何青萝借着微光看清后，后背顿时渗出冷汗。</p>
“门也不能直接开。”</p>
这根线连接着甬道上方的木销。一旦铁门完全推开，木销脱落，夹层里的油罐同样会被倾倒。</p>
对方留下了两重机关。</p>
即便来人侥幸避过外墙，也会在开门救人时触发火局。</p>
何青萝将短刀贴在线下，没有贸然割断。绷紧的细线一旦突然失去拉力，上方木销仍有可能弹开。</p>
谢知衡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小镊子，夹住细线靠近门框的位置。何青萝则用另一段绳索替代原本的拉力，一点点将机关固定在墙钉上。</p>
两人动作很慢。</p>
暗渠深处，水滴落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p>
直到替代绳彻底绷紧，何青萝才割断原线。</p>
木销没有动。</p>
铁门终于被缓缓推开。</p>
门后没有人迎上来。</p>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狭窄石牢，铁栏上满是锈迹。牢内的人大多靠墙坐着，听见门响，也只迟钝地抬起头。</p>
长期的黑暗与折磨，已经让他们不再相信门开意味着获救。</p>
萧既明的目光从一张张消瘦的脸上掠过，最终停在最里面那间牢房。</p>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坐在墙边。</p>
他身上的深色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铁链。左侧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结着暗红血痂。</p>
老人少了一颗牙。</p>
正是谢知衡从纸坊带出来的那一颗。</p>
萧既明走到牢门前。</p>
裴玄度也抬起了头。</p>
师徒隔着铁栏相望。一个肩上带伤，一个身陷囹圄。过去在大理寺时，他们每日都能见面，却很少说与案情无关的话。</p>
如今真正见到，反而谁都没有立即开口。</p>
裴玄度的目光在萧既明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他被固定的右臂上。</p>
“被人射了？”</p>
“是。”</p>
“剑还能拿吗？”</p>
“暂时不能。”</p>
裴玄度皱了皱眉。</p>
那神情和过去发现他带伤查案时一模一样。</p>
萧既明眼底最后一点疑虑，在这一刻彻底散去。</p>
面具能模仿五官，口技可以复制声音，别人却不会在从死牢获救的第一刻，先看他还能不能拿剑。</p>
萧既明屈膝跪下。</p>
甬道地面满是污水和泥，他的衣摆很快被浸湿。</p>
“弟子来迟。”</p>
裴玄度看着他。</p>
老人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抬起被铁链磨破的手，从栏杆缝隙伸出来，在萧既明没有受伤的左肩上拍了一下。</p>
“还知道来，便不算迟。”</p>
力道很轻。</p>
萧既明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p>
苏见微转过身，提着药箱走向其他牢房。她给众人查看伤势，也给这对向来不善言辞的师徒留出片刻安静。</p>
何青萝开始检查牢门。</p>
十二名囚犯里，有五人已经无法自行行走。两人高热不退，一名老者的左腿腐烂，另外两人长期服用药物，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乱。</p>
剩下七人虽然能站起来，也都极度虚弱。</p>
“必须尽快出去。”苏见微给一名囚犯喂了水，“这里的空气越来越差。桐油一旦烧起来，他们撑不了多久。”</p>
裴玄度听见这句话，朝甬道右侧看了一眼。</p>
“右边有一道旧排水闸。”</p>
“能出去？”谢知衡问。</p>
“不能直接出去，但能把夹层的桐油引进废水池。”</p>
裴玄度靠着墙，呼吸有些急促。他被关押多日，声音每说几句便会低下去。</p>
“他们封墙时，我听见有人说，油罐下方留了导流槽。点火后，桐油会先流进甬道，再烧进牢房。若提前打开排水闸，可以将油引入更低的旧池。”</p>
“旧池里有水吗？”</p>
“早干了。”</p>
谢知衡略一思索：“没有水反而更好。”</p>
如果废池中积水，桐油浮在水面，仍可能顺着水流扩散。干池可以暂时容纳桐油，只要在引流后封闭池口，便能将大部分火势隔绝。</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必须赶在天亮前打开排水闸。</p>
何青萝带人去右侧查看机关。苏见微则开始给不能行走的囚犯固定伤腿。萧既明起身时，裴玄度忽然握住了他的衣袖。</p>
“既明。”</p>
“师父？”</p>
“先去最里面那间。”</p>
裴玄度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谢知衡。</p>
“那是甲一住过的地方。”</p>
甬道尽头还有一扇木门。</p>
门上没有锁，门板却比其他牢门厚得多。谢知衡推开后，里面只有一条锁链、一只破碗和铺在地上的薄草席。</p>
草席上留着一个人长期侧卧形成的凹陷。</p>
谢知衡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p>
七年前，父亲被世人认定已经死亡。</p>
三年前，他出现在伏鸦岭，亲眼见证范成的假死。十二天前，他还曾被关在这里，随后又被带往不知何处。</p>
谢知衡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p>
可真正站在父亲住过的牢房前，他才发现，所有关于“甲一”的冷静判断，都无法替代眼前这只缺口的破碗。</p>
碗沿磨得发白。</p>
父亲或许曾在这里喝水，在这里生病，在这里一遍遍听见头顶大理寺的钟声。</p>
而那时，原来的谢知衡还在牢中等待问斩，甚至不知道父亲仍在人世。</p>
苏见微走到他身后，没有催促。</p>
“进去看看吧。”</p>
谢知衡点了一下头。</p>
牢房很小，两步便能走到尽头。墙上满是潮斑，没有刻字，也没有明显藏物。</p>
谢知衡蹲下查看锁链。铁环内侧缠着几根已经发白的线，像是有人长期用衣角包住脚踝，避免铁环磨破皮肉。</p>
他伸手摸过草席下的地面。</p>
指腹触到几道细微凹痕。</p>
不是文字。</p>
是一组长短不同的划痕。</p>
谢知衡将灯压低，让光从侧面照过去。划痕的阴影逐渐显现，一共二十七道，每九道为一组。</p>
每组最后一道都向北倾斜。</p>
范成假牙中的地图，同样有九个点。</p>
父亲在这里重复刻下三遍，不会没有意义。</p>
裴玄度在门外看着他。</p>
“你父亲被带走前，让我记住一句话。”</p>
谢知衡回过头。</p>
“他说什么？”</p>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p>
他望着谢知衡的眉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会将眼前这个年轻人带向什么地方。</p>
片刻后，他低声道：</p>
“他说，九座牢狱都不是用来关人的。”</p>
“那是做什么的？”</p>
“养名字。”</p>
裴玄度停顿片刻。</p>
“等九个名字都活过来，鹤先生便会打开第十道门。”</p>
谢知衡看向墙上那三组刻痕。</p>
九座牢狱，九名被替换的高官。</p>
可父亲画了三遍。</p>
不是九个人。</p>
而是三批。</p>
谢知衡心里慢慢浮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p>
第一批人，用来试验假死。</p>
第二批人，用来练习替换。</p>
第三批人，才是真正要进入朝堂的人。</p>
就在这时，甬道右侧忽然传来何青萝的喊声：</p>
“排水闸被锁死了！”</p>
紧接着，头顶深处响起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p>
咔。</p>
一缕带着火光的桐油，从砖墙顶部的缝隙里缓缓渗了出来。</p>
天还没有亮。</p>
有人提前点燃了引线。</p>
</p>
“桐油不在井里。”</p>
砖墙后，裴玄度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砖传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p>
“在墙后。”</p>
萧既明贴在砖缝上的手骤然停住。</p>
何青萝已经撬松了第二块砖，只需再用一次力，整块砖便会向里脱落。听见这句话，她立刻收住刀柄，身体仍保持着发力的姿势。</p>
灰浆的碎屑从砖缝间簌簌落下。</p>
一股浓重的桐油气味随之渗了出来。</p>
谢知衡蹲下身，将灯缓缓靠近墙面。还未贴近，灯焰便猛地向上一蹿。他立即移开火源，用湿布盖住灯罩，只留下一线微弱的光。</p>
“墙是空的。”</p>
他用刀柄轻敲砖面。</p>
声音并不沉实。</p>
这道新墙与原本的牢门之间，至少留着半尺宽的夹层。对方把桐油、干草和易燃纸料塞进其中，再将外层封死。一旦有人强行破墙，砖石倒塌，里面的油罐也会跟着碎裂。</p>
只需要一点火星，整条暗渠都会被烈焰封住。</p>
“师父。”萧既明靠近墙面，压低声音，“火从何处来？”</p>
墙后沉默了一会儿。</p>
裴玄度似乎离得很远。每说一句，都要先喘息片刻。</p>
“上方有引线。连着旧井的封盖。”</p>
“什么时候点燃？”</p>
“天亮。”</p>
何青萝抬头看了一眼看不见天空的暗渠。</p>
距离天亮，已经不到一个时辰。</p>
对方先砌墙，再将桐油填入夹层，最后在大理寺旧井上堆放石灰与砖石。天亮后只需点燃引线，火便会顺着井壁进入夹层。</p>
砖墙后的人会被烧死。</p>
从暗渠来救他们的人，也会被一并烧死。</p>
“后面有多少人？”谢知衡问。</p>
“活着的，十二个。”</p>
裴玄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p>
“还能走的，七个。”</p>
萧既明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收紧。</p>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裴玄度能不能撑住。那种问题没有意义。若只剩最后一口气，墙后的人也只能回答能。</p>
苏见微放下药箱，蹲在墙根处。</p>
最底层石砖周围的灰浆颜色比上方深，说明这里长期受潮。她伸手摸了一下砖缝，指腹沾到一层湿冷的泥。</p>
“下面有水。”</p>
谢知衡也蹲下来。</p>
暗渠里的水从他们脚边流过，抵达砖墙后，被迫沿墙根两侧分开。新墙虽然封住了人能通过的位置，却不可能完全堵死原来的排水沟，否则牢狱中的积水无处排放，很快便会淹没地面。</p>
他们还能听见墙后的人说话，说明空气也没有被彻底截断。</p>
墙下必定留着缝隙。</p>
谢知衡将手探入水中，顺着墙根一点点摸索。水很凉，指尖很快失去知觉。摸到右下角时，他触到的已经不是坚硬砖石，而是一团被塞得很紧的软物。</p>
“是黏土。”</p>
何青萝伏下身，用刀尖挑出一点。</p>
黏土里混着稻草，只是为了阻挡水流，并不承重。若从水下慢慢掏开，便不会惊动上方夹层里的油罐。</p>
“能挖出多大的口子？”萧既明问。</p>
“先看原来的排水沟有多宽。”</p>
谢知衡没有立刻动手。他取下一段绳子，在一端系上小石块，沿黏土边缘的缝隙塞进去。</p>
绳子进入半尺后，忽然向下沉了一截。</p>
墙下不仅有排水槽，还有一道低于地面的旧涵洞。</p>
“可以通人。”他说，“但得从水下过去。”</p>
何青萝已经挽起衣袖：“我先走。”</p>
“我来。”</p>
萧既明向前一步，苏见微却伸手挡住了他。</p>
她没有看他的脸，只看着被固定在他胸前的右臂。</p>
“刚答应过什么？”</p>
萧既明停了下来。</p>
何青萝侧过脸，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眼下明明是生死关头，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却让逼仄暗渠里的紧张松开了少许。</p>
“我熟悉牢狱机关。”她将短刀咬在齿间，“若墙后还有别的布置，我比你们更容易看出来。”</p>
她趴进水里，用刀一点点挖开黏土。</p>
没人敢用力砸。</p>
每挖下一块，众人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夹层中的动静。湿泥被掏出后，水流逐渐加快，墙下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p>
油味没有变浓。</p>
说明没有碰到夹层。</p>
何青萝继续扩大洞口。冷水没过她的手臂，衣袖很快湿透。约莫半刻钟后，一股水流忽然从墙后涌来，将最后一团黏土冲散。</p>
洞开了。</p>
何青萝深吸一口气，伏身潜入水中。她的肩膀挤过粗糙石壁，几次被卡住，只能一点点调整角度。</p>
很快，她的双脚消失在黑暗里。</p>
水面只剩下细小的波纹。</p>
萧既明盯着洞口，一言不发。苏见微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左手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凸起。</p>
十余息后，墙后传来三下敲击。</p>
安全。</p>
紧接着，何青萝的声音隔着砖墙传来：</p>
“涵洞能过。里面没有火，但牢门上有机关。”</p>
谢知衡第二个进入。</p>
水下的空间比想象中更窄。头顶是冰冷石板，背部几乎贴着石面，口鼻只能短暂露出水面换气。墙体中央有几根向下伸出的铁钉，稍有不慎便会划破皮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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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最狭窄处后，前方出现一只手。</p>
何青萝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出涵洞。</p>
墙后是一条低矮甬道。</p>
空气潮湿污浊，混着血、霉变稻草和多年不见阳光的人体气味。甬道尽头是一扇黑色铁门，门上果然钉着七颗铁钉。</p>
其中一颗比其他六颗略微凹陷。</p>
沈砚画出的机关门。</p>
苏见微与萧既明也先后穿过涵洞。萧既明只有一只手可以发力，出来时脸色已经发白，肩上的绷带又洇出一层血色。</p>
苏见微看见了，却没有立刻替他处理。</p>
她只是扶住他的左臂，让他站稳。</p>
裴玄度就在铁门另一侧。</p>
此刻任何一句劝他退后的话，都显得太迟。</p>
谢知衡按照沈砚所说，按下第四颗铁钉。铁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他握住门环，先向左推，再缓缓向右转。</p>
咔哒。</p>
门开了一道缝。</p>
何青萝没有立即推门，而是将刀尖探入缝隙，沿门框缓慢移动。刀刃划到下方时，碰到一根绷紧的细线。</p>
细线一端系在门内，另一端向上延伸。</p>
何青萝借着微光看清后，后背顿时渗出冷汗。</p>
“门也不能直接开。”</p>
这根线连接着甬道上方的木销。一旦铁门完全推开，木销脱落，夹层里的油罐同样会被倾倒。</p>
对方留下了两重机关。</p>
即便来人侥幸避过外墙，也会在开门救人时触发火局。</p>
何青萝将短刀贴在线下，没有贸然割断。绷紧的细线一旦突然失去拉力，上方木销仍有可能弹开。</p>
谢知衡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小镊子，夹住细线靠近门框的位置。何青萝则用另一段绳索替代原本的拉力，一点点将机关固定在墙钉上。</p>
两人动作很慢。</p>
暗渠深处，水滴落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p>
直到替代绳彻底绷紧，何青萝才割断原线。</p>
木销没有动。</p>
铁门终于被缓缓推开。</p>
门后没有人迎上来。</p>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狭窄石牢，铁栏上满是锈迹。牢内的人大多靠墙坐着，听见门响，也只迟钝地抬起头。</p>
长期的黑暗与折磨，已经让他们不再相信门开意味着获救。</p>
萧既明的目光从一张张消瘦的脸上掠过，最终停在最里面那间牢房。</p>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坐在墙边。</p>
他身上的深色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铁链。左侧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结着暗红血痂。</p>
老人少了一颗牙。</p>
正是谢知衡从纸坊带出来的那一颗。</p>
萧既明走到牢门前。</p>
裴玄度也抬起了头。</p>
师徒隔着铁栏相望。一个肩上带伤，一个身陷囹圄。过去在大理寺时，他们每日都能见面，却很少说与案情无关的话。</p>
如今真正见到，反而谁都没有立即开口。</p>
裴玄度的目光在萧既明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他被固定的右臂上。</p>
“被人射了？”</p>
“是。”</p>
“剑还能拿吗？”</p>
“暂时不能。”</p>
裴玄度皱了皱眉。</p>
那神情和过去发现他带伤查案时一模一样。</p>
萧既明眼底最后一点疑虑，在这一刻彻底散去。</p>
面具能模仿五官，口技可以复制声音，别人却不会在从死牢获救的第一刻，先看他还能不能拿剑。</p>
萧既明屈膝跪下。</p>
甬道地面满是污水和泥，他的衣摆很快被浸湿。</p>
“弟子来迟。”</p>
裴玄度看着他。</p>
老人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抬起被铁链磨破的手，从栏杆缝隙伸出来，在萧既明没有受伤的左肩上拍了一下。</p>
“还知道来，便不算迟。”</p>
力道很轻。</p>
萧既明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p>
苏见微转过身，提着药箱走向其他牢房。她给众人查看伤势，也给这对向来不善言辞的师徒留出片刻安静。</p>
何青萝开始检查牢门。</p>
十二名囚犯里，有五人已经无法自行行走。两人高热不退，一名老者的左腿腐烂，另外两人长期服用药物，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乱。</p>
剩下七人虽然能站起来，也都极度虚弱。</p>
“必须尽快出去。”苏见微给一名囚犯喂了水，“这里的空气越来越差。桐油一旦烧起来，他们撑不了多久。”</p>
裴玄度听见这句话，朝甬道右侧看了一眼。</p>
“右边有一道旧排水闸。”</p>
“能出去？”谢知衡问。</p>
“不能直接出去，但能把夹层的桐油引进废水池。”</p>
裴玄度靠着墙，呼吸有些急促。他被关押多日，声音每说几句便会低下去。</p>
“他们封墙时，我听见有人说，油罐下方留了导流槽。点火后，桐油会先流进甬道，再烧进牢房。若提前打开排水闸，可以将油引入更低的旧池。”</p>
“旧池里有水吗？”</p>
“早干了。”</p>
谢知衡略一思索：“没有水反而更好。”</p>
如果废池中积水，桐油浮在水面，仍可能顺着水流扩散。干池可以暂时容纳桐油，只要在引流后封闭池口，便能将大部分火势隔绝。</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必须赶在天亮前打开排水闸。</p>
何青萝带人去右侧查看机关。苏见微则开始给不能行走的囚犯固定伤腿。萧既明起身时，裴玄度忽然握住了他的衣袖。</p>
“既明。”</p>
“师父？”</p>
“先去最里面那间。”</p>
裴玄度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谢知衡。</p>
“那是甲一住过的地方。”</p>
甬道尽头还有一扇木门。</p>
门上没有锁，门板却比其他牢门厚得多。谢知衡推开后，里面只有一条锁链、一只破碗和铺在地上的薄草席。</p>
草席上留着一个人长期侧卧形成的凹陷。</p>
谢知衡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p>
七年前，父亲被世人认定已经死亡。</p>
三年前，他出现在伏鸦岭，亲眼见证范成的假死。十二天前，他还曾被关在这里，随后又被带往不知何处。</p>
谢知衡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p>
可真正站在父亲住过的牢房前，他才发现，所有关于“甲一”的冷静判断，都无法替代眼前这只缺口的破碗。</p>
碗沿磨得发白。</p>
父亲或许曾在这里喝水，在这里生病，在这里一遍遍听见头顶大理寺的钟声。</p>
而那时，原来的谢知衡还在牢中等待问斩，甚至不知道父亲仍在人世。</p>
苏见微走到他身后，没有催促。</p>
“进去看看吧。”</p>
谢知衡点了一下头。</p>
牢房很小，两步便能走到尽头。墙上满是潮斑，没有刻字，也没有明显藏物。</p>
谢知衡蹲下查看锁链。铁环内侧缠着几根已经发白的线，像是有人长期用衣角包住脚踝，避免铁环磨破皮肉。</p>
他伸手摸过草席下的地面。</p>
指腹触到几道细微凹痕。</p>
不是文字。</p>
是一组长短不同的划痕。</p>
谢知衡将灯压低，让光从侧面照过去。划痕的阴影逐渐显现，一共二十七道，每九道为一组。</p>
每组最后一道都向北倾斜。</p>
范成假牙中的地图，同样有九个点。</p>
父亲在这里重复刻下三遍，不会没有意义。</p>
裴玄度在门外看着他。</p>
“你父亲被带走前，让我记住一句话。”</p>
谢知衡回过头。</p>
“他说什么？”</p>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p>
他望着谢知衡的眉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会将眼前这个年轻人带向什么地方。</p>
片刻后，他低声道：</p>
“他说，九座牢狱都不是用来关人的。”</p>
“那是做什么的？”</p>
“养名字。”</p>
裴玄度停顿片刻。</p>
“等九个名字都活过来，鹤先生便会打开第十道门。”</p>
谢知衡看向墙上那三组刻痕。</p>
九座牢狱，九名被替换的高官。</p>
可父亲画了三遍。</p>
不是九个人。</p>
而是三批。</p>
谢知衡心里慢慢浮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p>
第一批人，用来试验假死。</p>
第二批人，用来练习替换。</p>
第三批人，才是真正要进入朝堂的人。</p>
就在这时，甬道右侧忽然传来何青萝的喊声：</p>
“排水闸被锁死了！”</p>
紧接着，头顶深处响起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p>
咔。</p>
一缕带着火光的桐油，从砖墙顶部的缝隙里缓缓渗了出来。</p>
天还没有亮。</p>
有人提前点燃了引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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