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井下的十二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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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燃烧的桐油沿着砖缝缓缓下坠。</p>
火并不大，落在地面时甚至只溅起几颗细小火星。可所有人都知道，墙体夹层里装着的绝不止这一点。</p>
引线已经点燃。</p>
接下来碎裂的，可能是一只油罐，也可能是十只。</p>
“把灯灭了。”</p>
谢知衡的声音压过甬道里的骚动。</p>
何青萝立即扣下灯罩。几盏油灯相继熄灭，黑暗一下压了下来，只剩墙缝间那道细长的火光。</p>
火焰照不亮整条甬道，却足以让每个人都看见它正在往下流。</p>
牢房中有人开始挣扎。锁链拖过地面，发出杂乱的碰撞声。一名神志不清的囚犯缩进墙角，口中不断念着“不要烧我”。</p>
那声音像是会传染。</p>
另外几人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p>
“都别动！”</p>
裴玄度靠着铁栏，嗓音已经十分虚弱，仍带着多年审案积下的威严。</p>
“听他们安排。谁乱跑，谁先死。”</p>
甬道短暂地安静下来。</p>
谢知衡蹲到第一滴桐油落下的位置，用两块碎砖围出一道狭窄凹槽。桐油比水轻，一旦直接泼水，燃烧的油反而会随着水面扩散。</p>
他们必须先把油引到排水闸，再将它与牢房隔开。</p>
“青萝，排水闸怎么样？”</p>
“铁销被灰封死了。”</p>
何青萝的声音从甬道右侧传来。她半跪在齐膝深的污水里，用刀尖剔除闸门转轴周围的灰泥。</p>
这扇排水闸多年没有开启，铸铁轮盘锈成暗红色。有人为了防止他们使用，又将两根手指粗的铁销钉进转轴。铁销外浇了石灰浆，几乎与墙面凝成一体。</p>
单靠她一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拔出来。</p>
谢知衡走过去查看。</p>
墙后的火光越来越亮，油液滴落的速度也在加快。所幸夹层下方的导流口很窄，油罐即使已经倾倒，也不会在一瞬间全部涌出。</p>
他们还有一点时间。</p>
“不是拔铁销。”谢知衡说，“是转断它。”</p>
何青萝看向锈死的轮盘。</p>
“转轴被卡住了。”</p>
“所以才要借力。”</p>
谢知衡从牢门上取下一条废弃锁链，将一端穿过轮盘，另一端绕到对面石柱上。这样转动轮盘时，石柱可以承担部分反向拉力。</p>
可即便如此，一两个人的力量仍远远不够。</p>
萧既明已经打开靠近出口的两间牢房。何青萝从铁门机关中取下的铜片，恰好能拨动牢锁内的簧片。七名尚能行走的囚犯被陆续放出。</p>
他们长期挨饿，站立时双腿都在颤抖。</p>
其中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最为虚弱。他的头发大半已经白了，右手两根指甲被拔掉，拇指与食指之间却留着一层明显的硬茧。</p>
裴玄度隔着牢门叫了他一声：</p>
“怀安。”</p>
男人扶住墙壁，慢慢抬起头。</p>
萧既明看清那张消瘦的脸，瞳孔微微收缩。</p>
“杜大人？”</p>
那人是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p>
无罪录第二层的九个名字之一。</p>
半个月前，萧既明还曾在大理寺见过杜怀安。那时对方奉命来核查案银，穿着深青色官袍，说话滴水不漏，签出的每一张银票都盖着户部官印。</p>
可真正的杜怀安，却被关在这里。</p>
“你何时被抓进来的？”萧既明问。</p>
杜怀安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五月二十九。”</p>
已经二十六天。</p>
也就是说，这二十六日里，每日进入户部、核算朝廷钱粮、在官文上签字盖印的“杜怀安”，都是另一个人。</p>
萧既明没有继续追问。</p>
眼下没时间了。</p>
“杜大人，还能用力吗？”</p>
杜怀安看向锈死的轮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拔掉指甲的右手。片刻后，他走到锁链旁，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握住铁环。</p>
“算了一辈子钱，力气倒没剩多少。”</p>
他喘了一口气，将锁链在手腕上缠了一圈。</p>
“总还能拉一下。”</p>
另外几名囚犯也围了过来。</p>
一个瘸腿老人、一名左眼失明的中年人，还有两个身上满是鞭痕的年轻人。他们互相搀扶着，各自抓住锁链。</p>
这些人在官方卷宗里早已死亡。</p>
有的死于疫病，有的死于流放途中，还有的在两年前就已经“伏法”。如今他们站在地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p>
“听我口令。”</p>
何青萝将短刀插进转轴缝隙，作为临时支点。</p>
谢知衡扶住轮盘边缘。</p>
“一。”</p>
众人身体向后倾。</p>
“二。”</p>
锁链逐渐绷紧，铁环摩擦石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p>
“三！”</p>
七个人同时用力。</p>
轮盘起初纹丝不动。下一刻，转轴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p>
第一根铁销断了。</p>
杜怀安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手腕被锁链勒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跪倒的力量继续向后拉。</p>
“再来！”</p>
何青萝咬紧牙关，将短刀向下压。</p>
墙缝中的火光忽然暴涨。</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一股比手腕还粗的燃烧桐油从上方淌下，落地后沿甬道迅速铺开。谢知衡事先用砖块围出的凹槽只挡了片刻，火便越过砖沿，舔上第一间牢房外的干草。</p>
“苏见微！”</p>
“看见了。”</p>
苏见微把浸湿的囚衣压在燃烧的干草上，又抓起地面的湿泥，封住油流分岔的位置。火焰被湿布压低，浓烟却猛地升起。</p>
她被呛得咳了一声，眼角很快泛红。</p>
萧既明走过来，左手提着半桶泥水。</p>
苏见微抬头看见他，脸色顿时冷了些：“让你别用力。”</p>
“左手。”</p>
“左手也不许。”</p>
她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接过木桶，将湿泥倒在火流两侧。萧既明没有退开，蹲下来与她一起用砖石围出导流槽。</p>
肩伤让他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p>
可这一次，他没有去碰那条需要众人合力拉动的锁链，也没有逞强挡在最前面。</p>
苏见微看见了，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开一些。</p>
第二次发力开始。</p>
锁链被拉得笔直。</p>
轮盘缓慢转动了半寸，卡在内部的第二根铁销开始弯曲。几个囚犯的手掌被铁锈割开，血顺着指缝流到锁链上。</p>
没人松手。</p>
裴玄度站在牢门后，看着这一幕。</p>
“既明。”</p>
萧既明回头。</p>
裴玄度将一枚生锈的钥匙从栏杆下推了出来。</p>
“先开东边第三间。”</p>
“里面是谁？”</p>
“太医院院判，江观潮。”</p>
又是黑册上的名字。</p>
萧既明握住钥匙，停了一瞬。</p>
“他也被换了？”</p>
“比杜怀安更早。”</p>
裴玄度的声音很低。</p>
“如今宫里的江观潮，已经替皇帝诊过三次脉。”</p>
这个消息比甬道里的火更令人心惊。</p>
户部度支郎中掌钱粮。</p>
太医院院判出入宫禁，接近皇帝、后妃与皇嗣。</p>
若这两个位置都已经被替换，对方能够动的便不只是几份案卷、几笔银钱，而是整个朝堂的命脉。</p>
萧既明没有再耽搁，用钥匙打开第三间牢门。</p>
江观潮年近六十，左腿已经溃烂，高热让他陷入半昏迷。苏见微检查过后，用两块木板固定住他的腿，又让一名尚能行动的囚犯背起他。</p>
“最后一次！”何青萝喊道。</p>
众人再次拉动锁链。</p>
杜怀安的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瘸腿老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手臂抖得像随时会折断。</p>
咔嚓！</p>
第二根铁销终于崩断。</p>
轮盘猛然转动。</p>
沉重的排水闸向上升起半尺，积在闸后的污水率先涌入。水流冲进右侧干涸的废池，在黑暗中发出巨大的轰鸣。</p>
“继续转！”</p>
何青萝没有让众人停下。</p>
轮盘每抬起一寸，甬道里的水位便下降一点。谢知衡迅速拆开用碎砖围成的导流槽，让燃烧的桐油沿低处流向排水闸。</p>
火焰被水流推着向右移动。</p>
看上去像一条燃烧的河。</p>
“都退开！”</p>
苏见微护住伤重的囚犯，向牢房另一侧撤退。火流从众人面前掠过，热浪烤得皮肤发疼。</p>
几息后，桐油全部涌入废池。</p>
轰的一声。</p>
废池内火光冲起，照亮了半座地下牢狱。天顶积存多年的黑灰被热浪震落，像一场黑色的雪。</p>
何青萝立即松开轮盘。</p>
闸门轰然落下，将燃烧的废池与牢房彻底隔开。火光被阻断，甬道里重新暗了下去，只剩石门后沉闷的燃烧声。</p>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息，头顶便传来砖石松动的声音。</p>
火虽然被引走了，旧井上的人仍在继续封堵出口。</p>
“走水道。”谢知衡道，“能走的先过去，在另一边接人。重伤者用衣物做成拖带，一个一个送。”</p>
没有人提出异议。</p>
最先穿过涵洞的是两名伤势较轻的囚犯。他们出去后负责接应。随后是神志不清者和腿伤者。</p>
涵洞狭窄，不能使用木板。苏见微只能用布将伤者双臂固定在身体两侧，避免他们在水下挣扎。</p>
送江观潮时，他在冰冷的水中醒了一次。</p>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苏见微，嘴唇轻轻动了动。</p>
“姑娘……”</p>
“别说话，留着气。”</p>
“我的腿……”</p>
“还在。”</p>
苏见微扶住他的后颈，让他的口鼻露出水面。</p>
“只要人出去，腿便有办法。”</p>
江观潮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安慰。最终，他闭上眼，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p>
杜怀安是第四个进入水道的。</p>
钻进洞口前，他停在谢知衡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被蜡布包裹的无罪录。</p>
“我的名字在上面？”</p>
“在。”</p>
“是黑线，还是红线？”</p>
谢知衡神情微变：“你知道那些线的意思？”</p>
杜怀安没有来得及回答。</p>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更大的轰响，一块石砖从甬道顶部砸落，正落在两人之间。</p>
灰尘弥漫开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杜怀安被何青萝一把推进涵洞。</p>
“出去再说！”</p>
牢中人数逐渐减少。</p>
最后只剩裴玄度、萧既明、谢知衡、苏见微和何青萝。</p>
裴玄度的脚踝仍戴着铁链。锁孔被人灌入了铅，钥匙无法插入。何青萝用短刀试了两次，刀尖都无法切开。</p>
“锁链钉在哪？”谢知衡问。</p>
“墙里。”</p>
谢知衡看向固定铁链的石环。石环周围的墙体已经受潮开裂，比铁链本身更容易破坏。</p>
“别断链，拆墙。”</p>
何青萝用刀凿入石缝。萧既明也蹲下来，将一根铁杆插入裂口。</p>
苏见微没有阻止。</p>
她只是用手护住萧既明的右肩，避免他身体前倾时牵扯伤口。</p>
石灰一点点崩落。</p>
裴玄度望着自己的弟子，忽然低声道：“外面已经有一个我了。”</p>
萧既明没有抬头。</p>
“我知道。”</p>
“也有一个杜怀安，一个江观潮。很快还会有第二个你。”</p>
“沈砚没有成为我。”</p>
“这一次没有。”</p>
裴玄度的声音被石头崩裂的响动切得断断续续。</p>
“可只要那套法子还在，他们便会继续找第三个、第四个。你能证明自己一次，未必能证明十次。”</p>
铁杆下的裂缝越来越大。</p>
萧既明停下动作，看向牢中的老人。</p>
“师父想说什么？”</p>
裴玄度的脸隐在昏暗里。</p>
“不要急着证明你是真的。”</p>
他说。</p>
“先找出谁最怕你是真的。”</p>
墙体终于裂开。</p>
谢知衡与何青萝同时用力，将嵌入墙内的石环整个撬了出来。裴玄度拖着一截铁链，跌向前方。</p>
萧既明伸出左手接住他。</p>
老人已经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肩骨隔着囚衣硌在萧既明手臂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血肉。</p>
“走。”</p>
萧既明扶着他进入涵洞。</p>
苏见微随后跟上。何青萝倒退着守在洞口，谢知衡则最后看了一眼甲一的牢房。</p>
那二十七道刻痕仍留在墙上。</p>
火烧不到那里。</p>
可他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回来。</p>
头顶再次震动。</p>
这一次，整个甬道都开始坍塌。</p>
谢知衡伏身钻进涵洞，何青萝紧随其后。就在她双脚离开牢房的一刻，一根烧裂的横梁砸在洞口，彻底封死了身后的路。</p>
黑暗中，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和水流声。</p>
没人说话。</p>
他们拖着十二个早已“死亡”的人，一点一点向尚药局旧井爬去。</p>
第一缕晨光落进井口时，最后一名囚犯被拉出井外。</p>
裴玄度躺在荒草间，闭着眼，胸口仍在缓慢起伏。苏见微跪在他身边检查伤势。萧既明坐在不远处，右肩的血已经浸透绷带，却始终望着自己的师父。</p>
杜怀安被人扶到残墙下。</p>
晨钟从京城方向传来。</p>
第一声，是宫门开启。</p>
第二声，是百官入朝。</p>
杜怀安听着钟声，缓缓抬起头。荒草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囚衣，拔掉指甲的手指仍在细微颤抖。</p>
“今日是六月二十四。”他问。</p>
“是。”萧既明道。</p>
杜怀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p>
“每月二十四，户部会向北境三州拨发军粮银。”</p>
“多少？”</p>
“六十万两。”</p>
风穿过废弃尚药局，吹得残破窗棂轻轻作响。</p>
真正的户部度支郎中站在荒草里，衣不蔽体，手上还带着铁链留下的血痕。</p>
而此刻，另一个顶着他姓名与面孔的人，已经穿过宫门，站在朝堂之上。</p>
杜怀安望向晨雾中的皇城，声音艰涩：</p>
“银票、账册和户部大印，都在那个‘杜怀安’手里。”</p>
“今日午时之前，他便能把六十万两军粮银，拨到任何一个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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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燃烧的桐油沿着砖缝缓缓下坠。</p>
火并不大，落在地面时甚至只溅起几颗细小火星。可所有人都知道，墙体夹层里装着的绝不止这一点。</p>
引线已经点燃。</p>
接下来碎裂的，可能是一只油罐，也可能是十只。</p>
“把灯灭了。”</p>
谢知衡的声音压过甬道里的骚动。</p>
何青萝立即扣下灯罩。几盏油灯相继熄灭，黑暗一下压了下来，只剩墙缝间那道细长的火光。</p>
火焰照不亮整条甬道，却足以让每个人都看见它正在往下流。</p>
牢房中有人开始挣扎。锁链拖过地面，发出杂乱的碰撞声。一名神志不清的囚犯缩进墙角，口中不断念着“不要烧我”。</p>
那声音像是会传染。</p>
另外几人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p>
“都别动！”</p>
裴玄度靠着铁栏，嗓音已经十分虚弱，仍带着多年审案积下的威严。</p>
“听他们安排。谁乱跑，谁先死。”</p>
甬道短暂地安静下来。</p>
谢知衡蹲到第一滴桐油落下的位置，用两块碎砖围出一道狭窄凹槽。桐油比水轻，一旦直接泼水，燃烧的油反而会随着水面扩散。</p>
他们必须先把油引到排水闸，再将它与牢房隔开。</p>
“青萝，排水闸怎么样？”</p>
“铁销被灰封死了。”</p>
何青萝的声音从甬道右侧传来。她半跪在齐膝深的污水里，用刀尖剔除闸门转轴周围的灰泥。</p>
这扇排水闸多年没有开启，铸铁轮盘锈成暗红色。有人为了防止他们使用，又将两根手指粗的铁销钉进转轴。铁销外浇了石灰浆，几乎与墙面凝成一体。</p>
单靠她一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拔出来。</p>
谢知衡走过去查看。</p>
墙后的火光越来越亮，油液滴落的速度也在加快。所幸夹层下方的导流口很窄，油罐即使已经倾倒，也不会在一瞬间全部涌出。</p>
他们还有一点时间。</p>
“不是拔铁销。”谢知衡说，“是转断它。”</p>
何青萝看向锈死的轮盘。</p>
“转轴被卡住了。”</p>
“所以才要借力。”</p>
谢知衡从牢门上取下一条废弃锁链，将一端穿过轮盘，另一端绕到对面石柱上。这样转动轮盘时，石柱可以承担部分反向拉力。</p>
可即便如此，一两个人的力量仍远远不够。</p>
萧既明已经打开靠近出口的两间牢房。何青萝从铁门机关中取下的铜片，恰好能拨动牢锁内的簧片。七名尚能行走的囚犯被陆续放出。</p>
他们长期挨饿，站立时双腿都在颤抖。</p>
其中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最为虚弱。他的头发大半已经白了，右手两根指甲被拔掉，拇指与食指之间却留着一层明显的硬茧。</p>
裴玄度隔着牢门叫了他一声：</p>
“怀安。”</p>
男人扶住墙壁，慢慢抬起头。</p>
萧既明看清那张消瘦的脸，瞳孔微微收缩。</p>
“杜大人？”</p>
那人是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p>
无罪录第二层的九个名字之一。</p>
半个月前，萧既明还曾在大理寺见过杜怀安。那时对方奉命来核查案银，穿着深青色官袍，说话滴水不漏，签出的每一张银票都盖着户部官印。</p>
可真正的杜怀安，却被关在这里。</p>
“你何时被抓进来的？”萧既明问。</p>
杜怀安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五月二十九。”</p>
已经二十六天。</p>
也就是说，这二十六日里，每日进入户部、核算朝廷钱粮、在官文上签字盖印的“杜怀安”，都是另一个人。</p>
萧既明没有继续追问。</p>
眼下没时间了。</p>
“杜大人，还能用力吗？”</p>
杜怀安看向锈死的轮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拔掉指甲的右手。片刻后，他走到锁链旁，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握住铁环。</p>
“算了一辈子钱，力气倒没剩多少。”</p>
他喘了一口气，将锁链在手腕上缠了一圈。</p>
“总还能拉一下。”</p>
另外几名囚犯也围了过来。</p>
一个瘸腿老人、一名左眼失明的中年人，还有两个身上满是鞭痕的年轻人。他们互相搀扶着，各自抓住锁链。</p>
这些人在官方卷宗里早已死亡。</p>
有的死于疫病，有的死于流放途中，还有的在两年前就已经“伏法”。如今他们站在地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p>
“听我口令。”</p>
何青萝将短刀插进转轴缝隙，作为临时支点。</p>
谢知衡扶住轮盘边缘。</p>
“一。”</p>
众人身体向后倾。</p>
“二。”</p>
锁链逐渐绷紧，铁环摩擦石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p>
“三！”</p>
七个人同时用力。</p>
轮盘起初纹丝不动。下一刻，转轴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p>
第一根铁销断了。</p>
杜怀安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手腕被锁链勒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跪倒的力量继续向后拉。</p>
“再来！”</p>
何青萝咬紧牙关，将短刀向下压。</p>
墙缝中的火光忽然暴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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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手腕还粗的燃烧桐油从上方淌下，落地后沿甬道迅速铺开。谢知衡事先用砖块围出的凹槽只挡了片刻，火便越过砖沿，舔上第一间牢房外的干草。</p>
“苏见微！”</p>
“看见了。”</p>
苏见微把浸湿的囚衣压在燃烧的干草上，又抓起地面的湿泥，封住油流分岔的位置。火焰被湿布压低，浓烟却猛地升起。</p>
她被呛得咳了一声，眼角很快泛红。</p>
萧既明走过来，左手提着半桶泥水。</p>
苏见微抬头看见他，脸色顿时冷了些：“让你别用力。”</p>
“左手。”</p>
“左手也不许。”</p>
她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接过木桶，将湿泥倒在火流两侧。萧既明没有退开，蹲下来与她一起用砖石围出导流槽。</p>
肩伤让他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p>
可这一次，他没有去碰那条需要众人合力拉动的锁链，也没有逞强挡在最前面。</p>
苏见微看见了，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开一些。</p>
第二次发力开始。</p>
锁链被拉得笔直。</p>
轮盘缓慢转动了半寸，卡在内部的第二根铁销开始弯曲。几个囚犯的手掌被铁锈割开，血顺着指缝流到锁链上。</p>
没人松手。</p>
裴玄度站在牢门后，看着这一幕。</p>
“既明。”</p>
萧既明回头。</p>
裴玄度将一枚生锈的钥匙从栏杆下推了出来。</p>
“先开东边第三间。”</p>
“里面是谁？”</p>
“太医院院判，江观潮。”</p>
又是黑册上的名字。</p>
萧既明握住钥匙，停了一瞬。</p>
“他也被换了？”</p>
“比杜怀安更早。”</p>
裴玄度的声音很低。</p>
“如今宫里的江观潮，已经替皇帝诊过三次脉。”</p>
这个消息比甬道里的火更令人心惊。</p>
户部度支郎中掌钱粮。</p>
太医院院判出入宫禁，接近皇帝、后妃与皇嗣。</p>
若这两个位置都已经被替换，对方能够动的便不只是几份案卷、几笔银钱，而是整个朝堂的命脉。</p>
萧既明没有再耽搁，用钥匙打开第三间牢门。</p>
江观潮年近六十，左腿已经溃烂，高热让他陷入半昏迷。苏见微检查过后，用两块木板固定住他的腿，又让一名尚能行动的囚犯背起他。</p>
“最后一次！”何青萝喊道。</p>
众人再次拉动锁链。</p>
杜怀安的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瘸腿老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手臂抖得像随时会折断。</p>
咔嚓！</p>
第二根铁销终于崩断。</p>
轮盘猛然转动。</p>
沉重的排水闸向上升起半尺，积在闸后的污水率先涌入。水流冲进右侧干涸的废池，在黑暗中发出巨大的轰鸣。</p>
“继续转！”</p>
何青萝没有让众人停下。</p>
轮盘每抬起一寸，甬道里的水位便下降一点。谢知衡迅速拆开用碎砖围成的导流槽，让燃烧的桐油沿低处流向排水闸。</p>
火焰被水流推着向右移动。</p>
看上去像一条燃烧的河。</p>
“都退开！”</p>
苏见微护住伤重的囚犯，向牢房另一侧撤退。火流从众人面前掠过，热浪烤得皮肤发疼。</p>
几息后，桐油全部涌入废池。</p>
轰的一声。</p>
废池内火光冲起，照亮了半座地下牢狱。天顶积存多年的黑灰被热浪震落，像一场黑色的雪。</p>
何青萝立即松开轮盘。</p>
闸门轰然落下，将燃烧的废池与牢房彻底隔开。火光被阻断，甬道里重新暗了下去，只剩石门后沉闷的燃烧声。</p>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息，头顶便传来砖石松动的声音。</p>
火虽然被引走了，旧井上的人仍在继续封堵出口。</p>
“走水道。”谢知衡道，“能走的先过去，在另一边接人。重伤者用衣物做成拖带，一个一个送。”</p>
没有人提出异议。</p>
最先穿过涵洞的是两名伤势较轻的囚犯。他们出去后负责接应。随后是神志不清者和腿伤者。</p>
涵洞狭窄，不能使用木板。苏见微只能用布将伤者双臂固定在身体两侧，避免他们在水下挣扎。</p>
送江观潮时，他在冰冷的水中醒了一次。</p>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苏见微，嘴唇轻轻动了动。</p>
“姑娘……”</p>
“别说话，留着气。”</p>
“我的腿……”</p>
“还在。”</p>
苏见微扶住他的后颈，让他的口鼻露出水面。</p>
“只要人出去，腿便有办法。”</p>
江观潮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安慰。最终，他闭上眼，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p>
杜怀安是第四个进入水道的。</p>
钻进洞口前，他停在谢知衡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被蜡布包裹的无罪录。</p>
“我的名字在上面？”</p>
“在。”</p>
“是黑线，还是红线？”</p>
谢知衡神情微变：“你知道那些线的意思？”</p>
杜怀安没有来得及回答。</p>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更大的轰响，一块石砖从甬道顶部砸落，正落在两人之间。</p>
灰尘弥漫开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杜怀安被何青萝一把推进涵洞。</p>
“出去再说！”</p>
牢中人数逐渐减少。</p>
最后只剩裴玄度、萧既明、谢知衡、苏见微和何青萝。</p>
裴玄度的脚踝仍戴着铁链。锁孔被人灌入了铅，钥匙无法插入。何青萝用短刀试了两次，刀尖都无法切开。</p>
“锁链钉在哪？”谢知衡问。</p>
“墙里。”</p>
谢知衡看向固定铁链的石环。石环周围的墙体已经受潮开裂，比铁链本身更容易破坏。</p>
“别断链，拆墙。”</p>
何青萝用刀凿入石缝。萧既明也蹲下来，将一根铁杆插入裂口。</p>
苏见微没有阻止。</p>
她只是用手护住萧既明的右肩，避免他身体前倾时牵扯伤口。</p>
石灰一点点崩落。</p>
裴玄度望着自己的弟子，忽然低声道：“外面已经有一个我了。”</p>
萧既明没有抬头。</p>
“我知道。”</p>
“也有一个杜怀安，一个江观潮。很快还会有第二个你。”</p>
“沈砚没有成为我。”</p>
“这一次没有。”</p>
裴玄度的声音被石头崩裂的响动切得断断续续。</p>
“可只要那套法子还在，他们便会继续找第三个、第四个。你能证明自己一次，未必能证明十次。”</p>
铁杆下的裂缝越来越大。</p>
萧既明停下动作，看向牢中的老人。</p>
“师父想说什么？”</p>
裴玄度的脸隐在昏暗里。</p>
“不要急着证明你是真的。”</p>
他说。</p>
“先找出谁最怕你是真的。”</p>
墙体终于裂开。</p>
谢知衡与何青萝同时用力，将嵌入墙内的石环整个撬了出来。裴玄度拖着一截铁链，跌向前方。</p>
萧既明伸出左手接住他。</p>
老人已经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肩骨隔着囚衣硌在萧既明手臂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血肉。</p>
“走。”</p>
萧既明扶着他进入涵洞。</p>
苏见微随后跟上。何青萝倒退着守在洞口，谢知衡则最后看了一眼甲一的牢房。</p>
那二十七道刻痕仍留在墙上。</p>
火烧不到那里。</p>
可他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回来。</p>
头顶再次震动。</p>
这一次，整个甬道都开始坍塌。</p>
谢知衡伏身钻进涵洞，何青萝紧随其后。就在她双脚离开牢房的一刻，一根烧裂的横梁砸在洞口，彻底封死了身后的路。</p>
黑暗中，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和水流声。</p>
没人说话。</p>
他们拖着十二个早已“死亡”的人，一点一点向尚药局旧井爬去。</p>
第一缕晨光落进井口时，最后一名囚犯被拉出井外。</p>
裴玄度躺在荒草间，闭着眼，胸口仍在缓慢起伏。苏见微跪在他身边检查伤势。萧既明坐在不远处，右肩的血已经浸透绷带，却始终望着自己的师父。</p>
杜怀安被人扶到残墙下。</p>
晨钟从京城方向传来。</p>
第一声，是宫门开启。</p>
第二声，是百官入朝。</p>
杜怀安听着钟声，缓缓抬起头。荒草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囚衣，拔掉指甲的手指仍在细微颤抖。</p>
“今日是六月二十四。”他问。</p>
“是。”萧既明道。</p>
杜怀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p>
“每月二十四，户部会向北境三州拨发军粮银。”</p>
“多少？”</p>
“六十万两。”</p>
风穿过废弃尚药局，吹得残破窗棂轻轻作响。</p>
真正的户部度支郎中站在荒草里，衣不蔽体，手上还带着铁链留下的血痕。</p>
而此刻，另一个顶着他姓名与面孔的人，已经穿过宫门，站在朝堂之上。</p>
杜怀安望向晨雾中的皇城，声音艰涩：</p>
“银票、账册和户部大印，都在那个‘杜怀安’手里。”</p>
“今日午时之前，他便能把六十万两军粮银，拨到任何一个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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