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辨真假，先让银子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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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第三次响起时，杜怀安扶着残墙站了起来。</p>
他在地牢中被关了二十六日，双腿早已虚软。才迈出一步，膝盖便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p>
谢知衡及时托住他的手臂。</p>
“你现在进不了宫。”</p>
“我不进宫。”</p>
杜怀安借着他的手重新站稳。清晨的光照在脸上，那张与朝堂中“杜怀安”一模一样的脸，此刻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右手两根指甲已经不见。</p>
“拨银不在宫里，在太仓署。”</p>
他看向京城东南方向。</p>
“六十万两不是从库里抬出六十万两现银。户部先发拨银帖，太仓署验过勘合，再将银票与部分现银交给北运使。今日午时前手续一旦完成，后面即使查出有假，也只能沿着银票一层层追。”</p>
“追得回来吗？”何青萝问。</p>
杜怀安沉默片刻。</p>
“朝廷每年失踪的银子，十笔能追回一笔，便算是青天开眼。”</p>
风从破败药圃间吹过。</p>
几名获救的囚犯裹着暗探带来的旧衣，坐在背风的墙根下。有人捧着水碗，喝一口便要停下来喘息许久。</p>
六十万两对他们而言，像一个遥远到无法理解的数字。</p>
但杜怀安知道，那不是账册上的墨迹。</p>
“北境三州今春旱，去年又遭了蝗灾。边军的粮，半数要从中原调过去。”</p>
他说话时，右手始终藏在袖中。被拔去指甲的位置只简单裹了一层布，血又慢慢渗了出来。</p>
“这六十万两若断在路上，先断的是运粮民夫的工钱，再断马料，最后才是军粮。等朝廷发现，至少已经过去两个月。”</p>
杜怀安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p>
“我在户部算了十八年账，知道银子从纸上消失时没有声音。可等它变成饿死的人，便什么都晚了。”</p>
苏见微刚替裴玄度处理完伤口，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p>
“你连站都站不稳。”</p>
“所以要烦请苏姑娘想个办法，让我站到午时。”</p>
“站到午时以后呢？”</p>
杜怀安没有回答。</p>
他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p>
站到午时以后是死是活，并不在他考虑之中。</p>
苏见微看着他许久，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p>
“我可以用参片和醒神药暂时吊住你的精神，但药效过去以后，你至少要卧床十日。若继续强撑，心脉可能受损。”</p>
“十日以后再说。”</p>
“你们这些做官的，都喜欢把以后交给大夫？”</p>
杜怀安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p>
“因为眼前的事，只能交给自己。”</p>
苏见微没再劝。</p>
她将药粉倒入温水，又重新包扎杜怀安的手指。系布条时，她刻意避开了裸露的甲床，动作很轻。</p>
萧既明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太仓署附近的街巷图。</p>
“正常拨银，需要几道手续？”</p>
“三道。”</p>
杜怀安接过药碗，并没有立刻喝。</p>
“户部度支司的拨银帖、太仓署的验银勘合、兵部北运使的领银凭证。三份文书金额、去向和暗记完全一致，银子才能出库。”</p>
谢知衡问：“假的杜怀安能控制哪一道？”</p>
“第一道。”</p>
“只控制一道，如何把银子转去别处？”</p>
“因为拨银帖是第一张。”</p>
杜怀安用碗底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三条短线。</p>
“太仓署和北运使拿到户部文书后，只负责核对格式与勘合，不会重新追查银子为何发、发往哪里。只要第一份文书把收银人改了，后面两份便会跟着改。”</p>
制度可以分权。</p>
但当所有人都默认第一份文书必然真实时，后面的核验便只剩形式。</p>
“能不能提前通知太仓署停办？”何青萝问。</p>
“可以。”</p>
杜怀安抬眼看她。</p>
“但用谁的身份通知？”</p>
众人一时没有说话。</p>
真正的杜怀安已经被关押二十六日。户部里有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官印，也有二十六日以来所有同僚对那个假人的认可。</p>
如今一个衣衫破烂、手戴血痕的人忽然出现，自称才是真正的度支郎中，太仓署未必会相信。</p>
即使相信，也可能被假裴玄度以逆党同谋的名义立刻扣押。</p>
何况谢知衡和何青萝的通缉文书已经送入京城，萧既明也被伪造的亲笔急报抢先一步夺走了身份。</p>
他们现在最缺的，恰恰是让人相信他们的资格。</p>
“不要通知他们。”谢知衡忽然道。</p>
杜怀安看向他。</p>
“你刚才说，三份文书必须完全一致，银子才能出库。”</p>
“不错。”</p>
“如果太仓署同时见到两个杜怀安呢？”</p>
杜怀安端着药碗的手停住了。</p>
谢知衡蹲下来，将地上的三道短线用手指抹掉。</p>
“我们现在证明不了谁是真的，也不必立刻证明。只要两个杜怀安同时出现在拨银现场，分别给出不同指令，三道手续便不可能继续一致。”</p>
何青萝明白过来：“他们可以不信我们，但也不敢在真假未明之前放出六十万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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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p>
谢知衡抬眼看向杜怀安。</p>
“我们不是去拿回你的官位。只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世上有两个杜怀安。”</p>
朝廷可以暂时分不清真假。</p>
太仓署却承担不起把六十万两交给假人的罪责。</p>
只要事情闹到无法私下压住，银子便动不了。</p>
裴玄度靠坐在残墙下，眼睛一直闭着。听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p>
“太仓署有几方人在场？”</p>
杜怀安答道：“户部、太仓、兵部各派一名主官。另外有两名御史核验，库吏与银工约二十人。”</p>
“够了。”</p>
裴玄度的声音很弱，话却说得清楚。</p>
“人越多，越难全被换掉。”</p>
萧既明抬起头：“也越难脱身。”</p>
太仓署不是街市。</p>
一旦假杜怀安反咬一口，守库军会立刻关闭大门。真正的杜怀安或许能拖住拨银，他们几人却很可能全部被扣下。</p>
“我一个人去。”杜怀安道。</p>
“不行。”</p>
萧既明拒绝得很快。</p>
杜怀安看了看他胸前固定右臂的布带，神情有些复杂。</p>
“萧少卿，眼下被通缉的不是我。即使他们认定我是假冒，也只会先押入牢中查验。你们一旦露面，事情便会变成无罪录逆党强闯太仓。”</p>
“你进门之前便会被拦下。”萧既明道，“更到不了验银台。”</p>
杜怀安没有反驳。</p>
他如今的样子确实不像一名三品官员，更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流民。</p>
谢知衡看向药圃中停放的两辆板车。</p>
那是暗探用来转移伤者的。车上堆着药篓、旧草席和几件尚药局留下的破烂器具。</p>
“太仓署每日需要多少人进出？”</p>
“库吏、银工、送炭的、送饭的，至少百余人。”</p>
“药呢？”</p>
杜怀安想了想：“银库终年阴冷，库吏多有风湿。太仓署每月会从惠民药局领取一次药材。”</p>
“今日是不是领取药材的日子？”</p>
“不是。”</p>
谢知衡看向残破的尚药局匾额。</p>
“那就让它变成。”</p>
半个时辰后，两辆板车离开废弃药圃。</p>
车上没有躺伤员。</p>
最上方摆着十几包重新包扎过的药材，下面压着尚药局留下的旧药柜。杜怀安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药工衣服，藏在第二只药柜后方。</p>
苏见微坐在车辕旁，脸上用草药汁点出几处颜色浅淡的疹斑。何青萝换了男装，压低斗笠，负责推第一辆车。</p>
谢知衡则穿上药局伙计的短褐，怀中揣着一张临时写成的送药单。</p>
萧既明没有同行。</p>
他的脸比谢知衡和何青萝更容易被认出。更重要的是，获救的十二名囚犯和裴玄度必须有人保护。</p>
临行前，萧既明将一枚不起眼的铜片递给谢知衡。</p>
铜片只有半个指节大小，边缘磨得圆润，一面刻着“狱”，另一面刻着“明”。</p>
“这是什么？”</p>
“大理寺旧狱的验身份牌。”萧既明道，“师父与我各持一半。若太仓署有人愿意听你说话，把它交给左副监温时礼。”</p>
“他可信吗？”</p>
萧既明没有立即回答。</p>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肩头新换的绷带仍隐约透着红色。</p>
“他曾因拒绝替户部遮掩一笔三千两的亏空，被贬了五年。”</p>
“这只能证明他不贪钱。”</p>
“够了。”</p>
萧既明看着远处逐渐苏醒的京城。</p>
“今天要保的是银子，不是我们的命。”</p>
谢知衡接过铜片。</p>
“我们若午时前没回来呢？”</p>
“我会让裴大人活着出现在御史台门前。”</p>
假裴玄度能够控制大理寺，却不可能同时控制御史台所有官员。一旦真假大理寺卿同时现身，伪造急报和通缉令便会立刻遭到质疑。</p>
那是萧既明为他们留的第二条路。</p>
也是最后一条。</p>
苏见微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p>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将一只小药瓶抛过去。</p>
萧既明左手接住。</p>
“两个时辰服一次。”她道，“不许多服，也不许少服。”</p>
“好。”</p>
“若发热，让暗十一去找城西回春堂的陈大夫。别自己熬。”</p>
“知道。”</p>
苏见微眉心轻轻一蹙。</p>
萧既明停顿一下，改口道：“会照做。”</p>
她这才移开目光。</p>
板车缓缓驶入晨雾。</p>
太仓署位于京城东南，外墙高达两丈，门前有兵卒把守。拨银的日子，街道两端提前设了木栅，寻常百姓不得靠近。</p>
两辆药车抵达时，巳时刚过。</p>
门前已经停着一辆黑篷马车。</p>
车辕悬着户部度支司的木牌。</p>
杜怀安透过药柜间的缝隙看见那辆车，身体不自觉地绷紧。</p>
那是他的车。</p>
拉车的青骢马是他亲自从马市挑的，左前蹄有一道月牙形白斑。车夫老邓跟了他十一年，每逢停车都会先摸一摸车轴是否发热。</p>
此刻，老邓就蹲在车旁。</p>
他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二十六日里，他是否发现过车里坐着的人已经换了？</p>
还是连最亲近的车夫，都已经成了对方的人？</p>
“别看了。”</p>
谢知衡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很轻。</p>
“现在不是认人的时候。”</p>
杜怀安闭了一下眼。</p>
车外，守门士卒已经拦住何青萝。</p>
“什么人？”</p>
“惠民药局送药。”何青萝将送药单递过去，“库里催得急，说最近阴雨，十几个库吏腿疼得下不了地。”</p>
士卒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眼送药单上的印章。</p>
印章是从尚药局废墟里找到的旧章，边缘已经缺损。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不是如今惠民药局使用的官印。</p>
“这章不对。”</p>
士卒脸色沉下来。</p>
“惠民药局的章是方的，你们用的是旧尚药局圆章。扣下！”</p>
两边兵卒立即围了过来。</p>
何青萝的右手缓缓垂下，离藏在袖中的短刀只剩一寸。</p>
谢知衡却没有反抗。</p>
“我们不是来送药的。”</p>
守门士卒愣了一下。</p>
谢知衡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片。</p>
“把这个交给温副监。告诉他，大理寺旧狱门槛下的半枚牌子，今天来找另一半。”</p>
士卒没有接。</p>
“什么乱七八糟的，拿下再说！”</p>
“你可以拿下我们。”谢知衡看着他，“但今日库里若少了六十万两，第一份笔录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p>
那士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p>
太仓署守门不是美差，却是最容易承担罪责的位置。银库里少一两银子，主官或许只是被问责，守门卒却可能先挨四十军棍。</p>
他盯着谢知衡看了片刻，最终接过铜片。</p>
“在这儿等着。”</p>
士卒快步进入署门。</p>
不到一刻钟，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员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太仓署从五品官服，走路很快，左手握着另一枚铜片。</p>
两枚铜片合在一起。</p>
缺口完全吻合。</p>
温时礼抬起头，目光从谢知衡脸上掠过，又看向两辆药车。</p>
“萧少卿在哪里？”</p>
“死了。”</p>
谢知衡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p>
“至少现在，必须让别人以为他死了。”</p>
温时礼眼神微变。</p>
谢知衡压低声音：“今日拨银暂停。里面的杜怀安是假的。”</p>
温时礼的脸色没有出现太大变化，只是握住铜片的手指慢慢收紧。</p>
“你有什么证据？”</p>
“另一个杜怀安。”</p>
谢知衡转身，拉开第二只药柜。</p>
杜怀安从狭窄的柜后走了出来。</p>
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脸颊消瘦得几乎脱形，可那双眼睛望向温时礼时，仍有多年掌管钱粮形成的沉静。</p>
温时礼怔在原地。</p>
他看看药车旁的人，又回头看向太仓署深处。</p>
那里已经传来官员交谈的声音。</p>
另一个杜怀安，正在验银台上检查勘合。</p>
“温时礼。”</p>
真正的杜怀安轻声开口。</p>
“景和九年，太仓亏银三千两。你拒绝签账，被贬出京。临行前，是谁在长亭送了你半壶冷酒？”</p>
温时礼的嘴唇动了一下。</p>
“你。”</p>
杜怀安抬起那只缺了两枚指甲的右手。</p>
“酒里掺了水。我后来一直欠你一壶真的。”</p>
温时礼望着他手上的伤。</p>
片刻后，他退开一步。</p>
没有行礼，也没有叫杜大人。</p>
“进来。”</p>
太仓署验银台四周已经站满了人。</p>
户部、兵部、太仓署与御史台的官员各自守着一份文书。长桌中央摆着三只木匣，里面分别装着拨银帖、验银勘合与领银凭证。</p>
日影渐渐移近正中。</p>
假杜怀安站在验银台前。</p>
他穿着整洁的绯色官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无论面容、身量还是说话时微微向左侧头的习惯，都与真正的杜怀安极其相似。</p>
他刚核对完最后一份文书，拿起户部大印。</p>
“勘合无误，盖印拨银。”</p>
印章尚未落下，太仓署侧门忽然打开。</p>
温时礼率先走进来。</p>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粗布药工衣服的男人。</p>
验银台旁的库吏最先抬头。</p>
有人手中的算盘落在桌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p>
假杜怀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p>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十余步遥遥相对。</p>
真正的杜怀安走得很慢。</p>
每一步，他的膝盖都在发抖。可他没有让任何人搀扶，独自走到了众人能够看清的位置。</p>
验银台四周彻底安静。</p>
假杜怀安只失神了一瞬，脸上很快浮起震惊与愤怒。</p>
他将户部大印重重按回桌面，厉声喝道：</p>
“来人！”</p>
“无罪录逆党竟敢冒充朝廷命官，闯入太仓重地！”</p>
守库兵卒迅速拔刀。</p>
真正的杜怀安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胸口轻轻起伏。</p>
他没有辩解自己是谁。</p>
也没有要求任何人相信。</p>
只是抬起受伤的右手，指向桌上尚未盖印的三份文书。</p>
“温副监。”</p>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验银台。</p>
“按照太仓律例，同一官职出现两道相悖指令，该如何处置？”</p>
温时礼站在两人之间。</p>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杜怀安，而是转身，将刀锋压在装有拨银帖的木匣上。</p>
“真假未明，封存银库。”</p>
“今日六十万两，一文不得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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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第三次响起时，杜怀安扶着残墙站了起来。</p>
他在地牢中被关了二十六日，双腿早已虚软。才迈出一步，膝盖便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p>
谢知衡及时托住他的手臂。</p>
“你现在进不了宫。”</p>
“我不进宫。”</p>
杜怀安借着他的手重新站稳。清晨的光照在脸上，那张与朝堂中“杜怀安”一模一样的脸，此刻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右手两根指甲已经不见。</p>
“拨银不在宫里，在太仓署。”</p>
他看向京城东南方向。</p>
“六十万两不是从库里抬出六十万两现银。户部先发拨银帖，太仓署验过勘合，再将银票与部分现银交给北运使。今日午时前手续一旦完成，后面即使查出有假，也只能沿着银票一层层追。”</p>
“追得回来吗？”何青萝问。</p>
杜怀安沉默片刻。</p>
“朝廷每年失踪的银子，十笔能追回一笔，便算是青天开眼。”</p>
风从破败药圃间吹过。</p>
几名获救的囚犯裹着暗探带来的旧衣，坐在背风的墙根下。有人捧着水碗，喝一口便要停下来喘息许久。</p>
六十万两对他们而言，像一个遥远到无法理解的数字。</p>
但杜怀安知道，那不是账册上的墨迹。</p>
“北境三州今春旱，去年又遭了蝗灾。边军的粮，半数要从中原调过去。”</p>
他说话时，右手始终藏在袖中。被拔去指甲的位置只简单裹了一层布，血又慢慢渗了出来。</p>
“这六十万两若断在路上，先断的是运粮民夫的工钱，再断马料，最后才是军粮。等朝廷发现，至少已经过去两个月。”</p>
杜怀安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p>
“我在户部算了十八年账，知道银子从纸上消失时没有声音。可等它变成饿死的人，便什么都晚了。”</p>
苏见微刚替裴玄度处理完伤口，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p>
“你连站都站不稳。”</p>
“所以要烦请苏姑娘想个办法，让我站到午时。”</p>
“站到午时以后呢？”</p>
杜怀安没有回答。</p>
他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p>
站到午时以后是死是活，并不在他考虑之中。</p>
苏见微看着他许久，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p>
“我可以用参片和醒神药暂时吊住你的精神，但药效过去以后，你至少要卧床十日。若继续强撑，心脉可能受损。”</p>
“十日以后再说。”</p>
“你们这些做官的，都喜欢把以后交给大夫？”</p>
杜怀安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p>
“因为眼前的事，只能交给自己。”</p>
苏见微没再劝。</p>
她将药粉倒入温水，又重新包扎杜怀安的手指。系布条时，她刻意避开了裸露的甲床，动作很轻。</p>
萧既明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太仓署附近的街巷图。</p>
“正常拨银，需要几道手续？”</p>
“三道。”</p>
杜怀安接过药碗，并没有立刻喝。</p>
“户部度支司的拨银帖、太仓署的验银勘合、兵部北运使的领银凭证。三份文书金额、去向和暗记完全一致，银子才能出库。”</p>
谢知衡问：“假的杜怀安能控制哪一道？”</p>
“第一道。”</p>
“只控制一道，如何把银子转去别处？”</p>
“因为拨银帖是第一张。”</p>
杜怀安用碗底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三条短线。</p>
“太仓署和北运使拿到户部文书后，只负责核对格式与勘合，不会重新追查银子为何发、发往哪里。只要第一份文书把收银人改了，后面两份便会跟着改。”</p>
制度可以分权。</p>
但当所有人都默认第一份文书必然真实时，后面的核验便只剩形式。</p>
“能不能提前通知太仓署停办？”何青萝问。</p>
“可以。”</p>
杜怀安抬眼看她。</p>
“但用谁的身份通知？”</p>
众人一时没有说话。</p>
真正的杜怀安已经被关押二十六日。户部里有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官印，也有二十六日以来所有同僚对那个假人的认可。</p>
如今一个衣衫破烂、手戴血痕的人忽然出现，自称才是真正的度支郎中，太仓署未必会相信。</p>
即使相信，也可能被假裴玄度以逆党同谋的名义立刻扣押。</p>
何况谢知衡和何青萝的通缉文书已经送入京城，萧既明也被伪造的亲笔急报抢先一步夺走了身份。</p>
他们现在最缺的，恰恰是让人相信他们的资格。</p>
“不要通知他们。”谢知衡忽然道。</p>
杜怀安看向他。</p>
“你刚才说，三份文书必须完全一致，银子才能出库。”</p>
“不错。”</p>
“如果太仓署同时见到两个杜怀安呢？”</p>
杜怀安端着药碗的手停住了。</p>
谢知衡蹲下来，将地上的三道短线用手指抹掉。</p>
“我们现在证明不了谁是真的，也不必立刻证明。只要两个杜怀安同时出现在拨银现场，分别给出不同指令，三道手续便不可能继续一致。”</p>
何青萝明白过来：“他们可以不信我们，但也不敢在真假未明之前放出六十万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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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p>
谢知衡抬眼看向杜怀安。</p>
“我们不是去拿回你的官位。只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世上有两个杜怀安。”</p>
朝廷可以暂时分不清真假。</p>
太仓署却承担不起把六十万两交给假人的罪责。</p>
只要事情闹到无法私下压住，银子便动不了。</p>
裴玄度靠坐在残墙下，眼睛一直闭着。听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p>
“太仓署有几方人在场？”</p>
杜怀安答道：“户部、太仓、兵部各派一名主官。另外有两名御史核验，库吏与银工约二十人。”</p>
“够了。”</p>
裴玄度的声音很弱，话却说得清楚。</p>
“人越多，越难全被换掉。”</p>
萧既明抬起头：“也越难脱身。”</p>
太仓署不是街市。</p>
一旦假杜怀安反咬一口，守库军会立刻关闭大门。真正的杜怀安或许能拖住拨银，他们几人却很可能全部被扣下。</p>
“我一个人去。”杜怀安道。</p>
“不行。”</p>
萧既明拒绝得很快。</p>
杜怀安看了看他胸前固定右臂的布带，神情有些复杂。</p>
“萧少卿，眼下被通缉的不是我。即使他们认定我是假冒，也只会先押入牢中查验。你们一旦露面，事情便会变成无罪录逆党强闯太仓。”</p>
“你进门之前便会被拦下。”萧既明道，“更到不了验银台。”</p>
杜怀安没有反驳。</p>
他如今的样子确实不像一名三品官员，更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流民。</p>
谢知衡看向药圃中停放的两辆板车。</p>
那是暗探用来转移伤者的。车上堆着药篓、旧草席和几件尚药局留下的破烂器具。</p>
“太仓署每日需要多少人进出？”</p>
“库吏、银工、送炭的、送饭的，至少百余人。”</p>
“药呢？”</p>
杜怀安想了想：“银库终年阴冷，库吏多有风湿。太仓署每月会从惠民药局领取一次药材。”</p>
“今日是不是领取药材的日子？”</p>
“不是。”</p>
谢知衡看向残破的尚药局匾额。</p>
“那就让它变成。”</p>
半个时辰后，两辆板车离开废弃药圃。</p>
车上没有躺伤员。</p>
最上方摆着十几包重新包扎过的药材，下面压着尚药局留下的旧药柜。杜怀安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药工衣服，藏在第二只药柜后方。</p>
苏见微坐在车辕旁，脸上用草药汁点出几处颜色浅淡的疹斑。何青萝换了男装，压低斗笠，负责推第一辆车。</p>
谢知衡则穿上药局伙计的短褐，怀中揣着一张临时写成的送药单。</p>
萧既明没有同行。</p>
他的脸比谢知衡和何青萝更容易被认出。更重要的是，获救的十二名囚犯和裴玄度必须有人保护。</p>
临行前，萧既明将一枚不起眼的铜片递给谢知衡。</p>
铜片只有半个指节大小，边缘磨得圆润，一面刻着“狱”，另一面刻着“明”。</p>
“这是什么？”</p>
“大理寺旧狱的验身份牌。”萧既明道，“师父与我各持一半。若太仓署有人愿意听你说话，把它交给左副监温时礼。”</p>
“他可信吗？”</p>
萧既明没有立即回答。</p>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肩头新换的绷带仍隐约透着红色。</p>
“他曾因拒绝替户部遮掩一笔三千两的亏空，被贬了五年。”</p>
“这只能证明他不贪钱。”</p>
“够了。”</p>
萧既明看着远处逐渐苏醒的京城。</p>
“今天要保的是银子，不是我们的命。”</p>
谢知衡接过铜片。</p>
“我们若午时前没回来呢？”</p>
“我会让裴大人活着出现在御史台门前。”</p>
假裴玄度能够控制大理寺，却不可能同时控制御史台所有官员。一旦真假大理寺卿同时现身，伪造急报和通缉令便会立刻遭到质疑。</p>
那是萧既明为他们留的第二条路。</p>
也是最后一条。</p>
苏见微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p>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将一只小药瓶抛过去。</p>
萧既明左手接住。</p>
“两个时辰服一次。”她道，“不许多服，也不许少服。”</p>
“好。”</p>
“若发热，让暗十一去找城西回春堂的陈大夫。别自己熬。”</p>
“知道。”</p>
苏见微眉心轻轻一蹙。</p>
萧既明停顿一下，改口道：“会照做。”</p>
她这才移开目光。</p>
板车缓缓驶入晨雾。</p>
太仓署位于京城东南，外墙高达两丈，门前有兵卒把守。拨银的日子，街道两端提前设了木栅，寻常百姓不得靠近。</p>
两辆药车抵达时，巳时刚过。</p>
门前已经停着一辆黑篷马车。</p>
车辕悬着户部度支司的木牌。</p>
杜怀安透过药柜间的缝隙看见那辆车，身体不自觉地绷紧。</p>
那是他的车。</p>
拉车的青骢马是他亲自从马市挑的，左前蹄有一道月牙形白斑。车夫老邓跟了他十一年，每逢停车都会先摸一摸车轴是否发热。</p>
此刻，老邓就蹲在车旁。</p>
他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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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里，他是否发现过车里坐着的人已经换了？</p>
还是连最亲近的车夫，都已经成了对方的人？</p>
“别看了。”</p>
谢知衡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很轻。</p>
“现在不是认人的时候。”</p>
杜怀安闭了一下眼。</p>
车外，守门士卒已经拦住何青萝。</p>
“什么人？”</p>
“惠民药局送药。”何青萝将送药单递过去，“库里催得急，说最近阴雨，十几个库吏腿疼得下不了地。”</p>
士卒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眼送药单上的印章。</p>
印章是从尚药局废墟里找到的旧章，边缘已经缺损。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不是如今惠民药局使用的官印。</p>
“这章不对。”</p>
士卒脸色沉下来。</p>
“惠民药局的章是方的，你们用的是旧尚药局圆章。扣下！”</p>
两边兵卒立即围了过来。</p>
何青萝的右手缓缓垂下，离藏在袖中的短刀只剩一寸。</p>
谢知衡却没有反抗。</p>
“我们不是来送药的。”</p>
守门士卒愣了一下。</p>
谢知衡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片。</p>
“把这个交给温副监。告诉他，大理寺旧狱门槛下的半枚牌子，今天来找另一半。”</p>
士卒没有接。</p>
“什么乱七八糟的，拿下再说！”</p>
“你可以拿下我们。”谢知衡看着他，“但今日库里若少了六十万两，第一份笔录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p>
那士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p>
太仓署守门不是美差，却是最容易承担罪责的位置。银库里少一两银子，主官或许只是被问责，守门卒却可能先挨四十军棍。</p>
他盯着谢知衡看了片刻，最终接过铜片。</p>
“在这儿等着。”</p>
士卒快步进入署门。</p>
不到一刻钟，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员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太仓署从五品官服，走路很快，左手握着另一枚铜片。</p>
两枚铜片合在一起。</p>
缺口完全吻合。</p>
温时礼抬起头，目光从谢知衡脸上掠过，又看向两辆药车。</p>
“萧少卿在哪里？”</p>
“死了。”</p>
谢知衡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p>
“至少现在，必须让别人以为他死了。”</p>
温时礼眼神微变。</p>
谢知衡压低声音：“今日拨银暂停。里面的杜怀安是假的。”</p>
温时礼的脸色没有出现太大变化，只是握住铜片的手指慢慢收紧。</p>
“你有什么证据？”</p>
“另一个杜怀安。”</p>
谢知衡转身，拉开第二只药柜。</p>
杜怀安从狭窄的柜后走了出来。</p>
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脸颊消瘦得几乎脱形，可那双眼睛望向温时礼时，仍有多年掌管钱粮形成的沉静。</p>
温时礼怔在原地。</p>
他看看药车旁的人，又回头看向太仓署深处。</p>
那里已经传来官员交谈的声音。</p>
另一个杜怀安，正在验银台上检查勘合。</p>
“温时礼。”</p>
真正的杜怀安轻声开口。</p>
“景和九年，太仓亏银三千两。你拒绝签账，被贬出京。临行前，是谁在长亭送了你半壶冷酒？”</p>
温时礼的嘴唇动了一下。</p>
“你。”</p>
杜怀安抬起那只缺了两枚指甲的右手。</p>
“酒里掺了水。我后来一直欠你一壶真的。”</p>
温时礼望着他手上的伤。</p>
片刻后，他退开一步。</p>
没有行礼，也没有叫杜大人。</p>
“进来。”</p>
太仓署验银台四周已经站满了人。</p>
户部、兵部、太仓署与御史台的官员各自守着一份文书。长桌中央摆着三只木匣，里面分别装着拨银帖、验银勘合与领银凭证。</p>
日影渐渐移近正中。</p>
假杜怀安站在验银台前。</p>
他穿着整洁的绯色官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无论面容、身量还是说话时微微向左侧头的习惯，都与真正的杜怀安极其相似。</p>
他刚核对完最后一份文书，拿起户部大印。</p>
“勘合无误，盖印拨银。”</p>
印章尚未落下，太仓署侧门忽然打开。</p>
温时礼率先走进来。</p>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粗布药工衣服的男人。</p>
验银台旁的库吏最先抬头。</p>
有人手中的算盘落在桌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p>
假杜怀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p>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十余步遥遥相对。</p>
真正的杜怀安走得很慢。</p>
每一步，他的膝盖都在发抖。可他没有让任何人搀扶，独自走到了众人能够看清的位置。</p>
验银台四周彻底安静。</p>
假杜怀安只失神了一瞬，脸上很快浮起震惊与愤怒。</p>
他将户部大印重重按回桌面，厉声喝道：</p>
“来人！”</p>
“无罪录逆党竟敢冒充朝廷命官，闯入太仓重地！”</p>
守库兵卒迅速拔刀。</p>
真正的杜怀安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胸口轻轻起伏。</p>
他没有辩解自己是谁。</p>
也没有要求任何人相信。</p>
只是抬起受伤的右手，指向桌上尚未盖印的三份文书。</p>
“温副监。”</p>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验银台。</p>
“按照太仓律例，同一官职出现两道相悖指令，该如何处置？”</p>
温时礼站在两人之间。</p>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杜怀安，而是转身，将刀锋压在装有拨银帖的木匣上。</p>
“真假未明，封存银库。”</p>
“今日六十万两，一文不得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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