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两枚一模一样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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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存银库！”</p>
温时礼的佩刀压在木匣上，刀锋泛着冷光。</p>
验银台四周的库吏没有立刻动作。</p>
一边是持有户部大印、已经在朝中任职二十六日的度支郎中；另一边则穿着药工粗衣，满身伤痕，像是刚从牢狱中逃出来的囚犯。</p>
偏偏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p>
守库兵卒握着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命令，更没人敢在此刻动那六十万两。</p>
假杜怀安最先恢复镇定。</p>
他没有与温时礼争执，而是整理了一下被方才动作扯乱的衣袖。那是杜怀安思考时的习惯——先抚平左侧袖口，再开口说话。</p>
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模仿痕迹。</p>
“温副监，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p>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p>
“今日拨的是北境军粮银。若因你擅自封库延误时辰，边军断粮，谁来承担？”</p>
“正因是军粮银，才不能交给身份不明之人。”</p>
温时礼握刀的手没有松开。</p>
“同一官职出现两道相悖指令，太仓署依例暂停拨付。此为旧制，并非本官擅断。”</p>
假杜怀安看了他片刻，转向验银台旁的两名御史。</p>
“二位也要看着逆党扰乱军务？”</p>
左侧御史姓严，年过五旬。他没有立即表态，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拨银帖。</p>
右侧那名年轻御史则已经沉下脸。</p>
“冒充朝廷命官是死罪。既然真假未明，便将后来者先行扣押，再交由吏部和大理寺核验。”</p>
他说话时，目光从真正的杜怀安脸上移开，落向站在侧门阴影中的谢知衡。</p>
谢知衡穿着药局伙计的短褐，脸上又抹了药汁。可对方只看了两眼，右手便悄然按住腰间。</p>
“还有那个送药的人。”</p>
年轻御史眯起眼。</p>
“抬起头来。”</p>
何青萝站在谢知衡身后，袖中短刀已贴住手腕。温时礼带进来的人不多，一旦身份暴露，外面的守库军合围，他们很难带杜怀安离开。</p>
谢知衡没有抬头。</p>
“现在抓谁，都不该由某一方决定。”</p>
他从药车上取下一只木匣，放在验银台边缘。声音并不响亮，却恰好能让周围官员听清。</p>
“二位杜大人既然都说自己是真的，就用朝廷原本留下的东西核验。”</p>
严御史抬起眼：“你是谁？”</p>
“验痕之人。”</p>
“朝廷何时多了这种官职？”</p>
“没有官职。”</p>
谢知衡这才抬头。</p>
“所以我说的话，诸位不必信。只需看证据。”</p>
年轻御史看清他的脸，瞳孔骤然缩紧。</p>
“谢知衡！”</p>
这一声喊出，四周兵卒同时拔刀。</p>
何青萝向前半步，挡住谢知衡右侧。苏见微则站在杜怀安身边，手已经伸进药箱，握住里面那包可以暂时迷住人眼的辛辣药粉。</p>
“通缉文书上说我伪造无罪录，勾结逆党。”</p>
谢知衡并未后退。</p>
“可那份文书，正是其中一个萧既明伪造的。现在这里又出现了两个杜怀安。诸位若还觉得，凭一张官文便能断定真假，那今日这六十万两究竟该交给谁？”</p>
没人能够回答。</p>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本就是官文无法解释的局面。</p>
温时礼看向严御史。</p>
“严大人，旧档能不能调？”</p>
严御史思索片刻，点了点头。</p>
“杜怀安近三个月在太仓验银六次，每次都在勘合簿上签字按印。原簿就存放在署内。”</p>
假杜怀安脸上没有任何慌乱。</p>
“可以核验。”</p>
他甚至主动伸出右手。</p>
“本官倒想看看，一个从哪里找来的贼人，如何连指印也冒充。”</p>
真正的杜怀安看着那只手，神情逐渐凝重。</p>
替换他的人太镇定了。</p>
无论问旧事、查笔迹，还是验声音和习惯，对方似乎都早有准备。如今听说要比对指印，依然没有半点退缩。</p>
“他的手可能有问题。”杜怀安低声道。</p>
谢知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p>
假杜怀安的右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整洁，指节上留着常年拨动算盘形成的薄茧。拇指侧面还有一道淡淡的旧伤。</p>
真正的杜怀安拇指上，同样有一道伤。</p>
位置、长短，几乎完全相同。</p>
他们不只是做了一张脸。</p>
连手都准备过。</p>
不多时，库吏抱来三本厚重的勘合簿。</p>
严御史亲自检查封条，确认未被拆换，才翻到三个月前的记录。那时真正的杜怀安尚未被抓，簿上的签名与指印一定属于他本人。</p>
红色拇指印虽然有些褪色，纹路仍大致清楚。</p>
库吏取来印泥与白纸。</p>
假杜怀安先按。</p>
他将拇指在印泥上轻轻转动，随后稳稳压在纸面。整个过程没有犹豫，也没有故意遮掩。</p>
鲜红的指印完整清晰。</p>
严御史将它与旧簿并排放置，眉头一点点皱起。</p>
纹路相同。</p>
拇指中心都有一道向左旋转的斗形纹，外侧三道纹线在靠近旧伤处中断，就连伤痕造成的细小缺口都几乎一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p>
“确实一样。”</p>
“若指印都一样，后来那个必定是假的。”</p>
假杜怀安收回手，神色沉静。</p>
“温副监，本官体谅你谨慎。现在可以拿下这些人，继续拨银了。”</p>
真正的杜怀安没有说话。</p>
他看着那枚与自己完全相同的指印，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若连指印都能复制，他还能用什么证明自己是自己？</p>
“杜大人。”</p>
苏见微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p>
“手。”</p>
杜怀安回过神，将受伤的右手伸出来。两枚指甲虽然被拔去，拇指却未受损。</p>
他在印泥上按下自己的指印。</p>
第二张白纸被放到旧簿旁边。</p>
议论声消失了。</p>
三枚指印。</p>
一枚来自三个月前的旧档，两枚刚刚按下。</p>
竟然全部相同。</p>
温时礼盯着那三枚红印，背后慢慢渗出冷汗。</p>
若人的脸可以相同，声音可以相同，笔迹也可以相同，如今连指印都能相同，那么朝廷沿用多年的验身手段，还有什么可信？</p>
年轻御史忽然冷笑：</p>
“这恰好说明，所谓指印并不可靠。把两个都扣下，送大理寺查问。”</p>
“大理寺如今是谁掌权？”</p>
谢知衡看向他。</p>
“是没有十字伤疤的裴玄度，还是左掌带十字伤疤的裴玄度？”</p>
年轻御史脸色微变。</p>
谢知衡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走到三枚指印前。</p>
“世上不会有两枚完全相同的指印。”</p>
他说得很慢。</p>
“即使是同一个人的两根手指，纹路也不会一致。双生兄弟的面容可能相同，指纹仍有差别。”</p>
严御史指着纸面：“可这里有三枚。”</p>
“所以其中一枚是原印，一枚是真手，还有一枚，是从原印上翻制出来的假皮。”</p>
验银台周围一片寂静。</p>
假杜怀安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p>
很细微。</p>
他下意识将右手拢进袖中。</p>
这个动作被谢知衡看见了。</p>
“若只看纹路，三枚确实一样。但请诸位再看一个地方。”</p>
谢知衡取来细针，指向旧簿上的指印。</p>
在斗形纹右下方，有一个芝麻大小的深红点。那不是指纹纹路，而是当年印泥中混入的一粒细小朱砂，压印时恰好留在纸上。</p>
真正的杜怀安刚刚按下的指印中，没有这个点。</p>
假杜怀安的指印里，却有。</p>
严御史俯身细看，神情骤然变了。</p>
“人的手指可以留下纹路，却不会连三个月前印泥里的一粒朱砂都一起长在手上。”</p>
谢知衡看向假杜怀安。</p>
“你按下的不是自己的指纹。”</p>
“你按下的是三个月前那枚旧指印的复制品。”</p>
假杜怀安缓缓放下衣袖。</p>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p>
“荒谬。”</p>
声音仍属于杜怀安，语气却第一次不再像他。</p>
“只凭一个红点，便说本官的手是假的？”</p>
“当然不止。”</p>
谢知衡从苏见微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碗，让库吏倒入温水。</p>
鱼胶、薄绢和特制蜡可以制成近似皮肤的面具，同样也能翻制指腹纹路。但假皮为了保持柔软，遇热后边缘会稍微卷曲；鱼胶吸水，纹路也会逐渐发胀变形。</p>
“请二位杜大人，将右手拇指放入温水。”</p>
真正的杜怀安没有迟疑，把手浸进碗中。</p>
假杜怀安站着没动。</p>
温时礼的刀锋从木匣上缓缓移开，转向他的右手。</p>
“杜大人，请吧。”</p>
假杜怀安看了看周围。</p>
兵部官员已经退到门边，两名御史神色各异。守库军仍握着刀，却不再只对准闯入者。</p>
他若拒绝，便等于承认有鬼。</p>
他终于将拇指放进温水。</p>
最初没有变化。</p>
十几息后，清水表面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油光。假杜怀安指甲根部的皮肤开始发白，紧接着，一圈极细的透明边缘从皮肤上翘了起来。</p>
苏见微用镊子夹住那道边缘。</p>
轻轻一揭。</p>
一层薄如蜕皮的指膜从拇指上脱落。</p>
下面露出的，是另一枚完全不同的指纹。</p>
验银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p>
库吏后退了两步，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冒牌官员，而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妖物。</p>
“拿下！”</p>
严御史最先反应过来。</p>
四名守库兵卒同时扑上去。假杜怀安却没有反抗，他只是盯着真正的杜怀安，嘴角缓缓扬起。</p>
随后，他猛地咬向后槽牙。</p>
“别让他合嘴！”</p>
谢知衡厉声提醒。</p>
温时礼离得最近，刀柄横扫，重重击在假杜怀安下颌。那人的牙齿咬偏，嘴角立刻渗出血。</p>
两名兵卒将他按倒在地，另一人掐住下巴，迫使他张开嘴。</p>
苏见微用镊子在他左侧后槽牙间夹出一颗颜色发灰的假牙。牙冠内部中空，藏着一粒用薄蜡包裹的黑色药丸。</p>
又是藏毒假牙。</p>
这些被替换的人，从披上别人身份的那一刻起，连死亡方式都由不得自己决定。</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把他脸上的东西取下来。”严御史道。</p>
苏见微没有直接撕扯。</p>
她用温水敷在对方耳后，等胶质逐渐软化，才沿发际一点点揭开。薄膜离开皮肤时，假杜怀安终于露出痛苦神色。</p>
并非面具撕扯得疼。</p>
而是那张借来的脸正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他。</p>
一刻钟后，一张完整的薄皮被放在验银台上。</p>
面具之下，是一张三十余岁的男人面孔。鼻梁和颧骨都动过刀，伤痕已经愈合。为了更接近杜怀安，他甚至拔掉了两颗牙，让脸颊略微向内凹陷。</p>
真正的杜怀安看清那张脸后，身体忽然晃了一下。</p>
苏见微伸手扶住他。</p>
“你认识？”</p>
杜怀安没有回答。</p>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抬起眼，看着昔日的老师。那双眼睛不再模仿任何人，里面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讥讽的笑意。</p>
“老师。”</p>
他用自己的声音叫了一声。</p>
杜怀安的嘴唇缓缓失去血色。</p>
“纪衡？”</p>
纪衡。</p>
户部前主事，杜怀安亲自带过六年的学生。</p>
两年前因押运税银途中坠河，尸骨无存。户部档案里，他已经死了整整两年。</p>
“为什么？”杜怀安问。</p>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p>
没有愤怒，更多的是某种不愿相信的疲惫。</p>
纪衡趴在冰冷地面上，脸侧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鱼胶。他望着杜怀安，笑意一点点淡下去。</p>
“我替你做了二十六天度支郎中。”</p>
“查出了三处烂账，追回七万两欠银，还把你十年没理清的漕粮旧账清了一半。”</p>
他停顿片刻。</p>
“老师，你凭什么觉得，我做得不如你？”</p>
杜怀安看着曾经最器重的学生。</p>
“所以你便要拿走六十万两军粮银？”</p>
“拿走？”</p>
纪衡像是听见了一个可笑的词。</p>
“这六十万两，本来就到不了北境。”</p>
严御史走到拨银帖前，抽出那份尚未盖印的公文。</p>
表面上的收银人是北运使，去向也是北境三州。无论格式、印章还是暗记，都没有异常。</p>
谢知衡接过公文，对着晨光观察。</p>
纸张中间有一道极浅的夹层。</p>
他用细针挑开纸角，一层薄纸从原文下方缓缓分离。薄纸背面，竟还写着另一份收银人名册。</p>
名单上共有九家粮行。</p>
每一家后面，都标着一种颜色。</p>
黑、红、绿、白。</p>
与无罪录装订线中的四色丝线完全一致。</p>
名单最下方，盖着一枚展翅白鹤印。</p>
纪衡看着那枚印章，声音忽然低了下去。</p>
“你们拦住的不是一笔银子。”</p>
“是九座牢狱下一轮要养的名字。”</p>
话音刚落，验银台右侧忽然传来破空声。</p>
一枚细小弩箭从人群中射出，直奔纪衡咽喉。</p>
何青萝扑上前，将纪衡连人带椅撞向一侧。</p>
弩箭擦过他的颈侧，钉进后方木柱。</p>
众人猛然回头。</p>
方才一直主张把人送往大理寺的年轻御史，已经退到验银台出口。他的左手藏在宽袖之中，袖口隐约露出一截小巧机括。</p>
他见一箭不中，没有逃跑。</p>
反而看着谢知衡，缓缓笑了。</p>
“第三个……”</p>
他说。</p>
“你们终于找到第三个了。”</p>
</p>
“封存银库！”</p>
温时礼的佩刀压在木匣上，刀锋泛着冷光。</p>
验银台四周的库吏没有立刻动作。</p>
一边是持有户部大印、已经在朝中任职二十六日的度支郎中；另一边则穿着药工粗衣，满身伤痕，像是刚从牢狱中逃出来的囚犯。</p>
偏偏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p>
守库兵卒握着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命令，更没人敢在此刻动那六十万两。</p>
假杜怀安最先恢复镇定。</p>
他没有与温时礼争执，而是整理了一下被方才动作扯乱的衣袖。那是杜怀安思考时的习惯——先抚平左侧袖口，再开口说话。</p>
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模仿痕迹。</p>
“温副监，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p>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p>
“今日拨的是北境军粮银。若因你擅自封库延误时辰，边军断粮，谁来承担？”</p>
“正因是军粮银，才不能交给身份不明之人。”</p>
温时礼握刀的手没有松开。</p>
“同一官职出现两道相悖指令，太仓署依例暂停拨付。此为旧制，并非本官擅断。”</p>
假杜怀安看了他片刻，转向验银台旁的两名御史。</p>
“二位也要看着逆党扰乱军务？”</p>
左侧御史姓严，年过五旬。他没有立即表态，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拨银帖。</p>
右侧那名年轻御史则已经沉下脸。</p>
“冒充朝廷命官是死罪。既然真假未明，便将后来者先行扣押，再交由吏部和大理寺核验。”</p>
他说话时，目光从真正的杜怀安脸上移开，落向站在侧门阴影中的谢知衡。</p>
谢知衡穿着药局伙计的短褐，脸上又抹了药汁。可对方只看了两眼，右手便悄然按住腰间。</p>
“还有那个送药的人。”</p>
年轻御史眯起眼。</p>
“抬起头来。”</p>
何青萝站在谢知衡身后，袖中短刀已贴住手腕。温时礼带进来的人不多，一旦身份暴露，外面的守库军合围，他们很难带杜怀安离开。</p>
谢知衡没有抬头。</p>
“现在抓谁，都不该由某一方决定。”</p>
他从药车上取下一只木匣，放在验银台边缘。声音并不响亮，却恰好能让周围官员听清。</p>
“二位杜大人既然都说自己是真的，就用朝廷原本留下的东西核验。”</p>
严御史抬起眼：“你是谁？”</p>
“验痕之人。”</p>
“朝廷何时多了这种官职？”</p>
“没有官职。”</p>
谢知衡这才抬头。</p>
“所以我说的话，诸位不必信。只需看证据。”</p>
年轻御史看清他的脸，瞳孔骤然缩紧。</p>
“谢知衡！”</p>
这一声喊出，四周兵卒同时拔刀。</p>
何青萝向前半步，挡住谢知衡右侧。苏见微则站在杜怀安身边，手已经伸进药箱，握住里面那包可以暂时迷住人眼的辛辣药粉。</p>
“通缉文书上说我伪造无罪录，勾结逆党。”</p>
谢知衡并未后退。</p>
“可那份文书，正是其中一个萧既明伪造的。现在这里又出现了两个杜怀安。诸位若还觉得，凭一张官文便能断定真假，那今日这六十万两究竟该交给谁？”</p>
没人能够回答。</p>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本就是官文无法解释的局面。</p>
温时礼看向严御史。</p>
“严大人，旧档能不能调？”</p>
严御史思索片刻，点了点头。</p>
“杜怀安近三个月在太仓验银六次，每次都在勘合簿上签字按印。原簿就存放在署内。”</p>
假杜怀安脸上没有任何慌乱。</p>
“可以核验。”</p>
他甚至主动伸出右手。</p>
“本官倒想看看，一个从哪里找来的贼人，如何连指印也冒充。”</p>
真正的杜怀安看着那只手，神情逐渐凝重。</p>
替换他的人太镇定了。</p>
无论问旧事、查笔迹，还是验声音和习惯，对方似乎都早有准备。如今听说要比对指印，依然没有半点退缩。</p>
“他的手可能有问题。”杜怀安低声道。</p>
谢知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p>
假杜怀安的右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整洁，指节上留着常年拨动算盘形成的薄茧。拇指侧面还有一道淡淡的旧伤。</p>
真正的杜怀安拇指上，同样有一道伤。</p>
位置、长短，几乎完全相同。</p>
他们不只是做了一张脸。</p>
连手都准备过。</p>
不多时，库吏抱来三本厚重的勘合簿。</p>
严御史亲自检查封条，确认未被拆换，才翻到三个月前的记录。那时真正的杜怀安尚未被抓，簿上的签名与指印一定属于他本人。</p>
红色拇指印虽然有些褪色，纹路仍大致清楚。</p>
库吏取来印泥与白纸。</p>
假杜怀安先按。</p>
他将拇指在印泥上轻轻转动，随后稳稳压在纸面。整个过程没有犹豫，也没有故意遮掩。</p>
鲜红的指印完整清晰。</p>
严御史将它与旧簿并排放置，眉头一点点皱起。</p>
纹路相同。</p>
拇指中心都有一道向左旋转的斗形纹，外侧三道纹线在靠近旧伤处中断，就连伤痕造成的细小缺口都几乎一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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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p>
“确实一样。”</p>
“若指印都一样，后来那个必定是假的。”</p>
假杜怀安收回手，神色沉静。</p>
“温副监，本官体谅你谨慎。现在可以拿下这些人，继续拨银了。”</p>
真正的杜怀安没有说话。</p>
他看着那枚与自己完全相同的指印，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若连指印都能复制，他还能用什么证明自己是自己？</p>
“杜大人。”</p>
苏见微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p>
“手。”</p>
杜怀安回过神，将受伤的右手伸出来。两枚指甲虽然被拔去，拇指却未受损。</p>
他在印泥上按下自己的指印。</p>
第二张白纸被放到旧簿旁边。</p>
议论声消失了。</p>
三枚指印。</p>
一枚来自三个月前的旧档，两枚刚刚按下。</p>
竟然全部相同。</p>
温时礼盯着那三枚红印，背后慢慢渗出冷汗。</p>
若人的脸可以相同，声音可以相同，笔迹也可以相同，如今连指印都能相同，那么朝廷沿用多年的验身手段，还有什么可信？</p>
年轻御史忽然冷笑：</p>
“这恰好说明，所谓指印并不可靠。把两个都扣下，送大理寺查问。”</p>
“大理寺如今是谁掌权？”</p>
谢知衡看向他。</p>
“是没有十字伤疤的裴玄度，还是左掌带十字伤疤的裴玄度？”</p>
年轻御史脸色微变。</p>
谢知衡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走到三枚指印前。</p>
“世上不会有两枚完全相同的指印。”</p>
他说得很慢。</p>
“即使是同一个人的两根手指，纹路也不会一致。双生兄弟的面容可能相同，指纹仍有差别。”</p>
严御史指着纸面：“可这里有三枚。”</p>
“所以其中一枚是原印，一枚是真手，还有一枚，是从原印上翻制出来的假皮。”</p>
验银台周围一片寂静。</p>
假杜怀安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p>
很细微。</p>
他下意识将右手拢进袖中。</p>
这个动作被谢知衡看见了。</p>
“若只看纹路，三枚确实一样。但请诸位再看一个地方。”</p>
谢知衡取来细针，指向旧簿上的指印。</p>
在斗形纹右下方，有一个芝麻大小的深红点。那不是指纹纹路，而是当年印泥中混入的一粒细小朱砂，压印时恰好留在纸上。</p>
真正的杜怀安刚刚按下的指印中，没有这个点。</p>
假杜怀安的指印里，却有。</p>
严御史俯身细看，神情骤然变了。</p>
“人的手指可以留下纹路，却不会连三个月前印泥里的一粒朱砂都一起长在手上。”</p>
谢知衡看向假杜怀安。</p>
“你按下的不是自己的指纹。”</p>
“你按下的是三个月前那枚旧指印的复制品。”</p>
假杜怀安缓缓放下衣袖。</p>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p>
“荒谬。”</p>
声音仍属于杜怀安，语气却第一次不再像他。</p>
“只凭一个红点，便说本官的手是假的？”</p>
“当然不止。”</p>
谢知衡从苏见微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碗，让库吏倒入温水。</p>
鱼胶、薄绢和特制蜡可以制成近似皮肤的面具，同样也能翻制指腹纹路。但假皮为了保持柔软，遇热后边缘会稍微卷曲；鱼胶吸水，纹路也会逐渐发胀变形。</p>
“请二位杜大人，将右手拇指放入温水。”</p>
真正的杜怀安没有迟疑，把手浸进碗中。</p>
假杜怀安站着没动。</p>
温时礼的刀锋从木匣上缓缓移开，转向他的右手。</p>
“杜大人，请吧。”</p>
假杜怀安看了看周围。</p>
兵部官员已经退到门边，两名御史神色各异。守库军仍握着刀，却不再只对准闯入者。</p>
他若拒绝，便等于承认有鬼。</p>
他终于将拇指放进温水。</p>
最初没有变化。</p>
十几息后，清水表面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油光。假杜怀安指甲根部的皮肤开始发白，紧接着，一圈极细的透明边缘从皮肤上翘了起来。</p>
苏见微用镊子夹住那道边缘。</p>
轻轻一揭。</p>
一层薄如蜕皮的指膜从拇指上脱落。</p>
下面露出的，是另一枚完全不同的指纹。</p>
验银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p>
库吏后退了两步，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冒牌官员，而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妖物。</p>
“拿下！”</p>
严御史最先反应过来。</p>
四名守库兵卒同时扑上去。假杜怀安却没有反抗，他只是盯着真正的杜怀安，嘴角缓缓扬起。</p>
随后，他猛地咬向后槽牙。</p>
“别让他合嘴！”</p>
谢知衡厉声提醒。</p>
温时礼离得最近，刀柄横扫，重重击在假杜怀安下颌。那人的牙齿咬偏，嘴角立刻渗出血。</p>
两名兵卒将他按倒在地，另一人掐住下巴，迫使他张开嘴。</p>
苏见微用镊子在他左侧后槽牙间夹出一颗颜色发灰的假牙。牙冠内部中空，藏着一粒用薄蜡包裹的黑色药丸。</p>
又是藏毒假牙。</p>
这些被替换的人，从披上别人身份的那一刻起，连死亡方式都由不得自己决定。</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把他脸上的东西取下来。”严御史道。</p>
苏见微没有直接撕扯。</p>
她用温水敷在对方耳后，等胶质逐渐软化，才沿发际一点点揭开。薄膜离开皮肤时，假杜怀安终于露出痛苦神色。</p>
并非面具撕扯得疼。</p>
而是那张借来的脸正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他。</p>
一刻钟后，一张完整的薄皮被放在验银台上。</p>
面具之下，是一张三十余岁的男人面孔。鼻梁和颧骨都动过刀，伤痕已经愈合。为了更接近杜怀安，他甚至拔掉了两颗牙，让脸颊略微向内凹陷。</p>
真正的杜怀安看清那张脸后，身体忽然晃了一下。</p>
苏见微伸手扶住他。</p>
“你认识？”</p>
杜怀安没有回答。</p>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抬起眼，看着昔日的老师。那双眼睛不再模仿任何人，里面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讥讽的笑意。</p>
“老师。”</p>
他用自己的声音叫了一声。</p>
杜怀安的嘴唇缓缓失去血色。</p>
“纪衡？”</p>
纪衡。</p>
户部前主事，杜怀安亲自带过六年的学生。</p>
两年前因押运税银途中坠河，尸骨无存。户部档案里，他已经死了整整两年。</p>
“为什么？”杜怀安问。</p>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p>
没有愤怒，更多的是某种不愿相信的疲惫。</p>
纪衡趴在冰冷地面上，脸侧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鱼胶。他望着杜怀安，笑意一点点淡下去。</p>
“我替你做了二十六天度支郎中。”</p>
“查出了三处烂账，追回七万两欠银，还把你十年没理清的漕粮旧账清了一半。”</p>
他停顿片刻。</p>
“老师，你凭什么觉得，我做得不如你？”</p>
杜怀安看着曾经最器重的学生。</p>
“所以你便要拿走六十万两军粮银？”</p>
“拿走？”</p>
纪衡像是听见了一个可笑的词。</p>
“这六十万两，本来就到不了北境。”</p>
严御史走到拨银帖前，抽出那份尚未盖印的公文。</p>
表面上的收银人是北运使，去向也是北境三州。无论格式、印章还是暗记，都没有异常。</p>
谢知衡接过公文，对着晨光观察。</p>
纸张中间有一道极浅的夹层。</p>
他用细针挑开纸角，一层薄纸从原文下方缓缓分离。薄纸背面，竟还写着另一份收银人名册。</p>
名单上共有九家粮行。</p>
每一家后面，都标着一种颜色。</p>
黑、红、绿、白。</p>
与无罪录装订线中的四色丝线完全一致。</p>
名单最下方，盖着一枚展翅白鹤印。</p>
纪衡看着那枚印章，声音忽然低了下去。</p>
“你们拦住的不是一笔银子。”</p>
“是九座牢狱下一轮要养的名字。”</p>
话音刚落，验银台右侧忽然传来破空声。</p>
一枚细小弩箭从人群中射出，直奔纪衡咽喉。</p>
何青萝扑上前，将纪衡连人带椅撞向一侧。</p>
弩箭擦过他的颈侧，钉进后方木柱。</p>
众人猛然回头。</p>
方才一直主张把人送往大理寺的年轻御史，已经退到验银台出口。他的左手藏在宽袖之中，袖口隐约露出一截小巧机括。</p>
他见一箭不中，没有逃跑。</p>
反而看着谢知衡，缓缓笑了。</p>
“第三个……”</p>
他说。</p>
“你们终于找到第三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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