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个裴玄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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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礼，开门。”</p>
假裴玄度的声音从太仓署外传来。</p>
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恼怒。</p>
越是如此，门内的人反而越觉得压抑。</p>
太仓署大门由三层硬木制成，门后横着两根粗重门闩。即使外面的缇骑立刻撞门，也要费些时间。</p>
可温时礼不可能永远不开。</p>
太仓是朝廷银库，不是他的私宅。门外站着大理寺卿，带着缉拿逆党的公文与披甲缇骑。无论是真是假，擅自闭门拒捕，都足以让他当场丢官入狱。</p>
“裴大人。”</p>
温时礼走到门后，没有挪动门闩。</p>
“您说奉旨接管太仓，可有圣旨？”</p>
门外安静片刻。</p>
随后，一卷明黄色帛书被人从门缝下递了进来。</p>
“验旨。”</p>
温时礼没有亲手去拿，而是示意库吏用木夹夹起帛书，放在验银台上。</p>
在场两名御史同时上前。</p>
帛书用的是宫中制式，织纹、轴头和缠绳都没有异常。正文加盖中书省转印，末尾还有皇帝御玺。</p>
严御史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p>
“是真的？”</p>
年轻御史已经被揭开面具，真正能代表御史台的只剩严御史一人。听见温时礼询问，他没有立即回答。</p>
“帛书是真。”</p>
“内容呢？”</p>
严御史看向谢知衡。</p>
圣旨上写得很清楚：无罪录案情有变，命大理寺卿裴玄度暂领太仓卫卒，查封有关卷宗，拘拿谢知衡、何青萝等人。</p>
措辞、格式、御玺都没有破绽。</p>
问题在于，皇帝看见的案情，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p>
假萧既明的急报、假裴玄度的奏疏，再加上大理寺掌握的卷宗，足以让一份真正的圣旨建立在伪造的事实之上。</p>
圣旨是真的。</p>
传递给皇帝的真相却是假的。</p>
“有真旨，他便有权进来。”严御史压低声音，“但圣旨只写暂领太仓卫卒，没有允许大理寺缇骑进入银库。”</p>
温时礼明白了。</p>
他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道：</p>
“裴大人，太仓旧制，外衙兵卒不得携刃入库。您若要奉旨查案，可以带两名不佩兵刃的随官进来。其他人留在门外。”</p>
门外有人厉声喝道：</p>
“逆党就在库中，还讲什么旧制！”</p>
假裴玄度却抬手制止了身边人。</p>
“依他。”</p>
这份从容，让温时礼心中更加不安。</p>
对方明知太仓署里已有两个杜怀安，也知道纪衡和陆秉文相继暴露，却仍敢只带两个人进来。</p>
要么他还有后手。</p>
要么他确信，自己即使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人能证明他是假的。</p>
门闩缓缓抬起。</p>
厚重木门只打开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p>
假裴玄度走了进来。</p>
他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鬓发灰白。脸上既没有赶路后的汗意，也没有面对逆党时应有的紧张。</p>
经过门槛时，他抬了一下衣摆。</p>
左手掌心那道十字形伤疤，完整地露了出来。</p>
谢知衡站在验银台侧后方，静静看着他。</p>
那道伤疤不是伪装。</p>
皮肤已经愈合多年，边缘微微隆起，应当是利器在同一位置交叉划过两次形成的。</p>
这是替身接受命令的凭证。</p>
曹澈被告知，事情败露后要寻找左掌有十字伤的人。赵魁也被这只手接走。</p>
现在，真正控制大理寺的人终于站到了他们面前。</p>
假裴玄度踏进验银台，看见地上的纪衡和陆秉文，脚步没有停顿。</p>
仿佛那只是两件已经损坏、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物。</p>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知衡身上。</p>
“你比你父亲难杀。”</p>
验银台周围响起一阵轻微骚动。</p>
这句话已经不像一名奉旨办案的大理寺卿该说的。</p>
假裴玄度却没有掩饰。</p>
他知道只要把太仓署里的证人全部带走，今日发生过什么，仍由他来书写。</p>
谢知衡看着他：“你见过谢临渊？”</p>
“见过。”</p>
“他在哪里？”</p>
“开门。”</p>
假裴玄度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左手。</p>
掌心向上，像是在索要一件本该属于他的东西。</p>
“把无罪录给我，我带你去见他。”</p>
谢知衡没有动。</p>
“你们在伏鸦岭也这样骗过他？”</p>
假裴玄度笑了一下。</p>
裴玄度很少笑。即使笑，眼角也只是略微松开，嘴角不会扬得如此明显。</p>
面具做得再精细，也无法替佩戴它的人决定什么时候该露出怎样的表情。</p>
“谢临渊不是被骗进去的。”他说，“是他自己走进去的。”</p>
“他以为只要亲手烧掉无罪录，被抹去名字的人便能重新活过来。”</p>
假裴玄度的目光越过谢知衡，落向那张九家粮行名单。</p>
“可他到最后才明白，无罪录从来不是一本书。”</p>
“名字在人的脑子里，在官印上，在户籍和刑册中。烧掉一册，还会有人写出下一册。”</p>
谢知衡心中一沉。</p>
这些话与裴玄度在井下转述的内容相互印证。</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父亲确实曾主动接近无罪录的核心。</p>
也正因为如此，对方才没有立刻杀他。</p>
他们需要父亲知道的东西。</p>
“你没有资格谈这些。”</p>
杜怀安向前走了一步。</p>
药效让他勉强保持清醒，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p>
“纪衡用的是我的脸。你用的是裴玄度的脸。如今证据就在这里，你还想以大理寺卿的身份拿人？”</p>
假裴玄度侧头看向他。</p>
眼神、停顿和微微皱眉的方式，都与真正的裴玄度极其相似。</p>
“杜大人受逆党劫持，神志不清。”</p>
他转向严御史。</p>
“严大人，银库中出现两个杜怀安，正说明逆党精通易容换面。你如何断定，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人不是他们造出来的假货？”</p>
严御史没有出声。</p>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p>
纪衡的面具已经揭下，可以证明他是假杜怀安。却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面前的裴玄度也是假的。</p>
无罪录一方会制造替身。</p>
同样也可以被反咬成制造替身、扰乱朝堂的逆党。</p>
假裴玄度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大理寺官印，放在验银台上。</p>
又将一份任官文牒、一枚私人玉佩和几封裴玄度亲笔旧信依次摆开。</p>
“本官的官印、笔迹、随身旧物，都在这里。”</p>
“谁说我是假的，便拿出证据。”</p>
他的目光落向谢知衡。</p>
“还是说，你又想验指印？”</p>
假裴玄度主动摊开十指。</p>
每一根手指都没有覆膜痕迹。</p>
他已经知道纪衡是如何暴露的。</p>
在进入太仓署前，便将所有可能被检查的伪装清理干净。</p>
谢知衡没有去看他的手。</p>
“我要验脸。”</p>
假裴玄度眸光微沉。</p>
“放肆。”</p>
“纪衡与陆秉文都佩戴了鱼胶绢膜制成的面具。你既然说逆党精通换面，那便更应该当众验明。”</p>
谢知衡让库吏取来两盆温水，分别放在验银台两侧。</p>
“用温水敷过发际和耳后。若脸上没有东西，自然不会有任何变化。”</p>
严御史点头：“此法公平。”</p>
“本官奉旨缉贼，不是来陪你们胡闹。”</p>
假裴玄度收起官印。</p>
他拒绝得并不慌乱，反而合乎一个朝廷重臣被人当众羞辱后的反应。</p>
“温时礼，立即交出逆党。否则本官下令攻门。”</p>
门外的缇骑像是听见这句话，兵器同时撞向盾牌。</p>
沉闷声响隔着院墙传来。</p>
太仓署里的库吏脸色发白。守库兵卒虽然已经拔刀，可人数与装备都远不如大理寺缇骑。</p>
一旦交战，太仓署守不住多久。</p>
温时礼看向严御史。</p>
严御史的官阶无法压过大理寺卿，更无法公开违抗圣旨。</p>
僵持间，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p>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队人。</p>
至少有三路车马同时抵达太仓长街。</p>
假裴玄度微微偏头。</p>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p>
紧接着，门外响起御史台差役的高声通报：</p>
“御史中丞到！”</p>
另一侧也有人喝道：</p>
“刑部尚书奉召验案，闲人避让！”</p>
最后响起的声音很轻，却让假裴玄度缓缓收紧了左手。</p>
“萧少卿，您伤还没好，慢一些。”</p>
是暗十一。</p>
太仓署大门再次打开。</p>
萧既明率先走进来。</p>
他没有穿官服，右臂仍固定在胸前，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身后跟着御史台与刑部的官员。</p>
两名暗探抬着一副简易软担。</p>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上面。</p>
老人换下了地牢中的囚衣，只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袍。手腕上伤痕仍在，脚踝还拖着从牢中带出来的半截锁链。</p>
太仓署里，再次出现了两张完全相同的脸。</p>
假裴玄度站在验银台前。</p>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门槛外。</p>
两人隔着一座院子，遥遥相望。</p>
真正的裴玄度先看见的，却不是自己的替身。</p>
他看向萧既明，目光在对方肩头洇出的血迹上停了一下。</p>
“你又动手了？”</p>
萧既明沉默片刻。</p>
“只走了路。”</p>
裴玄度显然不信，却没有在此刻训斥。他转而看向验银台，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p>
假裴玄度也在看他。</p>
两个人的眉眼、鼻梁、鬓发甚至略微下垂的左侧嘴角，都几乎没有区别。</p>
裴玄度看了很久。</p>
随后，他缓缓开口：</p>
“齐无咎。”</p>
假裴玄度眼底的冷静，在听见这个名字时裂开了一瞬。</p>
很短。</p>
却没有逃过谢知衡的眼睛。</p>
“八年不见。”真正的裴玄度声音沙哑，“你穿上我的官袍，倒比从前更像个人了。”</p>
假裴玄度没有承认。</p>
“本官不认识什么齐无咎。”</p>
“景和六年，大理寺司直齐无咎私改死囚名册，将三名活人写成已死，又把三具无名尸送入刑场。案发后判斩，次年病死狱中。”</p>
裴玄度抬起戴着锁链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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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桩案，是我审的。”</p>
严御史听得脸色发沉：“可有旧卷？”</p>
“有。”</p>
裴玄度看向萧既明。</p>
“大理寺天字三十七号卷。卷中留有齐无咎入狱时的面部尺寸、左掌伤疤和断齿记录。”</p>
假裴玄度右侧后槽牙，恰好缺了一颗。</p>
左掌，则有十字形旧疤。</p>
这些都不是裴玄度的特征。</p>
是齐无咎的。</p>
假裴玄度终于不再笑了。</p>
他缓缓抬起左手，触向自己的耳后。</p>
何青萝握刀上前。</p>
温时礼与守库兵卒也从两侧合围。</p>
齐无咎却没有反抗。</p>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抓住耳后已经软化的薄膜边缘，一点点将裴玄度的脸撕了下来。</p>
鱼胶离开皮肤时发出细微黏响。</p>
面具下，是一张四十余岁的男人面孔。左颊有一道旧刀伤，右侧牙床微微塌陷。</p>
裴玄度没有认错。</p>
他正是八年前本该死在大理寺牢中的齐无咎。</p>
齐无咎将那张面具放在验银台上，抬眼看向谢知衡。</p>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谢临渊为什么会进入无罪录吗？”</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齐无咎嘴角慢慢扬起。</p>
“八年前，我的死刑勘验文书上有两个人签字。”</p>
“一个是裴玄度。”</p>
“另一个——”</p>
他看着谢知衡，一字一句道：</p>
“是你父亲，谢临渊。”</p>
真正的裴玄度脸色变了。</p>
不是因为这句话错误。</p>
恰恰是因为它是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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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礼，开门。”</p>
假裴玄度的声音从太仓署外传来。</p>
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恼怒。</p>
越是如此，门内的人反而越觉得压抑。</p>
太仓署大门由三层硬木制成，门后横着两根粗重门闩。即使外面的缇骑立刻撞门，也要费些时间。</p>
可温时礼不可能永远不开。</p>
太仓是朝廷银库，不是他的私宅。门外站着大理寺卿，带着缉拿逆党的公文与披甲缇骑。无论是真是假，擅自闭门拒捕，都足以让他当场丢官入狱。</p>
“裴大人。”</p>
温时礼走到门后，没有挪动门闩。</p>
“您说奉旨接管太仓，可有圣旨？”</p>
门外安静片刻。</p>
随后，一卷明黄色帛书被人从门缝下递了进来。</p>
“验旨。”</p>
温时礼没有亲手去拿，而是示意库吏用木夹夹起帛书，放在验银台上。</p>
在场两名御史同时上前。</p>
帛书用的是宫中制式，织纹、轴头和缠绳都没有异常。正文加盖中书省转印，末尾还有皇帝御玺。</p>
严御史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p>
“是真的？”</p>
年轻御史已经被揭开面具，真正能代表御史台的只剩严御史一人。听见温时礼询问，他没有立即回答。</p>
“帛书是真。”</p>
“内容呢？”</p>
严御史看向谢知衡。</p>
圣旨上写得很清楚：无罪录案情有变，命大理寺卿裴玄度暂领太仓卫卒，查封有关卷宗，拘拿谢知衡、何青萝等人。</p>
措辞、格式、御玺都没有破绽。</p>
问题在于，皇帝看见的案情，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p>
假萧既明的急报、假裴玄度的奏疏，再加上大理寺掌握的卷宗，足以让一份真正的圣旨建立在伪造的事实之上。</p>
圣旨是真的。</p>
传递给皇帝的真相却是假的。</p>
“有真旨，他便有权进来。”严御史压低声音，“但圣旨只写暂领太仓卫卒，没有允许大理寺缇骑进入银库。”</p>
温时礼明白了。</p>
他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道：</p>
“裴大人，太仓旧制，外衙兵卒不得携刃入库。您若要奉旨查案，可以带两名不佩兵刃的随官进来。其他人留在门外。”</p>
门外有人厉声喝道：</p>
“逆党就在库中，还讲什么旧制！”</p>
假裴玄度却抬手制止了身边人。</p>
“依他。”</p>
这份从容，让温时礼心中更加不安。</p>
对方明知太仓署里已有两个杜怀安，也知道纪衡和陆秉文相继暴露，却仍敢只带两个人进来。</p>
要么他还有后手。</p>
要么他确信，自己即使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人能证明他是假的。</p>
门闩缓缓抬起。</p>
厚重木门只打开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p>
假裴玄度走了进来。</p>
他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鬓发灰白。脸上既没有赶路后的汗意，也没有面对逆党时应有的紧张。</p>
经过门槛时，他抬了一下衣摆。</p>
左手掌心那道十字形伤疤，完整地露了出来。</p>
谢知衡站在验银台侧后方，静静看着他。</p>
那道伤疤不是伪装。</p>
皮肤已经愈合多年，边缘微微隆起，应当是利器在同一位置交叉划过两次形成的。</p>
这是替身接受命令的凭证。</p>
曹澈被告知，事情败露后要寻找左掌有十字伤的人。赵魁也被这只手接走。</p>
现在，真正控制大理寺的人终于站到了他们面前。</p>
假裴玄度踏进验银台，看见地上的纪衡和陆秉文，脚步没有停顿。</p>
仿佛那只是两件已经损坏、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物。</p>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知衡身上。</p>
“你比你父亲难杀。”</p>
验银台周围响起一阵轻微骚动。</p>
这句话已经不像一名奉旨办案的大理寺卿该说的。</p>
假裴玄度却没有掩饰。</p>
他知道只要把太仓署里的证人全部带走，今日发生过什么，仍由他来书写。</p>
谢知衡看着他：“你见过谢临渊？”</p>
“见过。”</p>
“他在哪里？”</p>
“开门。”</p>
假裴玄度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左手。</p>
掌心向上，像是在索要一件本该属于他的东西。</p>
“把无罪录给我，我带你去见他。”</p>
谢知衡没有动。</p>
“你们在伏鸦岭也这样骗过他？”</p>
假裴玄度笑了一下。</p>
裴玄度很少笑。即使笑，眼角也只是略微松开，嘴角不会扬得如此明显。</p>
面具做得再精细，也无法替佩戴它的人决定什么时候该露出怎样的表情。</p>
“谢临渊不是被骗进去的。”他说，“是他自己走进去的。”</p>
“他以为只要亲手烧掉无罪录，被抹去名字的人便能重新活过来。”</p>
假裴玄度的目光越过谢知衡，落向那张九家粮行名单。</p>
“可他到最后才明白，无罪录从来不是一本书。”</p>
“名字在人的脑子里，在官印上，在户籍和刑册中。烧掉一册，还会有人写出下一册。”</p>
谢知衡心中一沉。</p>
这些话与裴玄度在井下转述的内容相互印证。</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父亲确实曾主动接近无罪录的核心。</p>
也正因为如此，对方才没有立刻杀他。</p>
他们需要父亲知道的东西。</p>
“你没有资格谈这些。”</p>
杜怀安向前走了一步。</p>
药效让他勉强保持清醒，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p>
“纪衡用的是我的脸。你用的是裴玄度的脸。如今证据就在这里，你还想以大理寺卿的身份拿人？”</p>
假裴玄度侧头看向他。</p>
眼神、停顿和微微皱眉的方式，都与真正的裴玄度极其相似。</p>
“杜大人受逆党劫持，神志不清。”</p>
他转向严御史。</p>
“严大人，银库中出现两个杜怀安，正说明逆党精通易容换面。你如何断定，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人不是他们造出来的假货？”</p>
严御史没有出声。</p>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p>
纪衡的面具已经揭下，可以证明他是假杜怀安。却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面前的裴玄度也是假的。</p>
无罪录一方会制造替身。</p>
同样也可以被反咬成制造替身、扰乱朝堂的逆党。</p>
假裴玄度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大理寺官印，放在验银台上。</p>
又将一份任官文牒、一枚私人玉佩和几封裴玄度亲笔旧信依次摆开。</p>
“本官的官印、笔迹、随身旧物，都在这里。”</p>
“谁说我是假的，便拿出证据。”</p>
他的目光落向谢知衡。</p>
“还是说，你又想验指印？”</p>
假裴玄度主动摊开十指。</p>
每一根手指都没有覆膜痕迹。</p>
他已经知道纪衡是如何暴露的。</p>
在进入太仓署前，便将所有可能被检查的伪装清理干净。</p>
谢知衡没有去看他的手。</p>
“我要验脸。”</p>
假裴玄度眸光微沉。</p>
“放肆。”</p>
“纪衡与陆秉文都佩戴了鱼胶绢膜制成的面具。你既然说逆党精通换面，那便更应该当众验明。”</p>
谢知衡让库吏取来两盆温水，分别放在验银台两侧。</p>
“用温水敷过发际和耳后。若脸上没有东西，自然不会有任何变化。”</p>
严御史点头：“此法公平。”</p>
“本官奉旨缉贼，不是来陪你们胡闹。”</p>
假裴玄度收起官印。</p>
他拒绝得并不慌乱，反而合乎一个朝廷重臣被人当众羞辱后的反应。</p>
“温时礼，立即交出逆党。否则本官下令攻门。”</p>
门外的缇骑像是听见这句话，兵器同时撞向盾牌。</p>
沉闷声响隔着院墙传来。</p>
太仓署里的库吏脸色发白。守库兵卒虽然已经拔刀，可人数与装备都远不如大理寺缇骑。</p>
一旦交战，太仓署守不住多久。</p>
温时礼看向严御史。</p>
严御史的官阶无法压过大理寺卿，更无法公开违抗圣旨。</p>
僵持间，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p>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队人。</p>
至少有三路车马同时抵达太仓长街。</p>
假裴玄度微微偏头。</p>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p>
紧接着，门外响起御史台差役的高声通报：</p>
“御史中丞到！”</p>
另一侧也有人喝道：</p>
“刑部尚书奉召验案，闲人避让！”</p>
最后响起的声音很轻，却让假裴玄度缓缓收紧了左手。</p>
“萧少卿，您伤还没好，慢一些。”</p>
是暗十一。</p>
太仓署大门再次打开。</p>
萧既明率先走进来。</p>
他没有穿官服，右臂仍固定在胸前，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身后跟着御史台与刑部的官员。</p>
两名暗探抬着一副简易软担。</p>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上面。</p>
老人换下了地牢中的囚衣，只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袍。手腕上伤痕仍在，脚踝还拖着从牢中带出来的半截锁链。</p>
太仓署里，再次出现了两张完全相同的脸。</p>
假裴玄度站在验银台前。</p>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门槛外。</p>
两人隔着一座院子，遥遥相望。</p>
真正的裴玄度先看见的，却不是自己的替身。</p>
他看向萧既明，目光在对方肩头洇出的血迹上停了一下。</p>
“你又动手了？”</p>
萧既明沉默片刻。</p>
“只走了路。”</p>
裴玄度显然不信，却没有在此刻训斥。他转而看向验银台，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p>
假裴玄度也在看他。</p>
两个人的眉眼、鼻梁、鬓发甚至略微下垂的左侧嘴角，都几乎没有区别。</p>
裴玄度看了很久。</p>
随后，他缓缓开口：</p>
“齐无咎。”</p>
假裴玄度眼底的冷静，在听见这个名字时裂开了一瞬。</p>
很短。</p>
却没有逃过谢知衡的眼睛。</p>
“八年不见。”真正的裴玄度声音沙哑，“你穿上我的官袍，倒比从前更像个人了。”</p>
假裴玄度没有承认。</p>
“本官不认识什么齐无咎。”</p>
“景和六年，大理寺司直齐无咎私改死囚名册，将三名活人写成已死，又把三具无名尸送入刑场。案发后判斩，次年病死狱中。”</p>
裴玄度抬起戴着锁链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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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桩案，是我审的。”</p>
严御史听得脸色发沉：“可有旧卷？”</p>
“有。”</p>
裴玄度看向萧既明。</p>
“大理寺天字三十七号卷。卷中留有齐无咎入狱时的面部尺寸、左掌伤疤和断齿记录。”</p>
假裴玄度右侧后槽牙，恰好缺了一颗。</p>
左掌，则有十字形旧疤。</p>
这些都不是裴玄度的特征。</p>
是齐无咎的。</p>
假裴玄度终于不再笑了。</p>
他缓缓抬起左手，触向自己的耳后。</p>
何青萝握刀上前。</p>
温时礼与守库兵卒也从两侧合围。</p>
齐无咎却没有反抗。</p>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抓住耳后已经软化的薄膜边缘，一点点将裴玄度的脸撕了下来。</p>
鱼胶离开皮肤时发出细微黏响。</p>
面具下，是一张四十余岁的男人面孔。左颊有一道旧刀伤，右侧牙床微微塌陷。</p>
裴玄度没有认错。</p>
他正是八年前本该死在大理寺牢中的齐无咎。</p>
齐无咎将那张面具放在验银台上，抬眼看向谢知衡。</p>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谢临渊为什么会进入无罪录吗？”</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齐无咎嘴角慢慢扬起。</p>
“八年前，我的死刑勘验文书上有两个人签字。”</p>
“一个是裴玄度。”</p>
“另一个——”</p>
他看着谢知衡，一字一句道：</p>
“是你父亲，谢临渊。”</p>
真正的裴玄度脸色变了。</p>
不是因为这句话错误。</p>
恰恰是因为它是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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