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父亲签下的那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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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是你父亲谢临渊。”</p>
齐无咎的声音落下后，验银台周围忽然变得很静。</p>
那些官员、库吏与兵卒并不知道谢临渊是谁。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案卷中又一个陌生的名字。</p>
谢知衡却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p>
父亲的名字曾出现在伏鸦岭石牢，出现在范成的假死文书，也出现在那间编号甲一的牢房里。</p>
如今，连齐无咎八年前的死亡勘验书上，也有父亲的签字。</p>
一根线埋在地下，绕过八年光阴，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露出头来。</p>
“那份文书在哪里？”谢知衡问。</p>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平静。</p>
只有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p>
齐无咎看着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p>
“你该问的不是文书。”</p>
“是你父亲为什么明知我还活着，依然签字确认我已经死亡。”</p>
“他不知道。”</p>
真正的裴玄度开口。</p>
老人坐在软担上，脚边还拖着半截生锈锁链。脸色因失血与久囚显得灰败，望向谢知衡时，眼神却没有回避。</p>
“那份勘验文书，是我让他签的。”</p>
齐无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p>
谢知衡转过身。</p>
裴玄度看着验银台上那张被撕下来的面具，像是在看八年前那份迟迟没有结案的卷宗。</p>
“景和六年，齐无咎因擅改死囚名册入狱。判决还没来得及执行，大理寺牢中便起了疫病。”</p>
“七日内死了十一个人。”</p>
那年夏天京城大雨，牢狱进水。死者尸身与污物混在一起，腐坏得很快。狱卒害怕染病，只敢用草席裹尸，再撒上石灰。</p>
齐无咎的“尸体”便是在那时被抬出来的。</p>
“尸身面部已经溃烂。”裴玄度缓慢说道，“但身量相同，左掌有十字伤，右侧缺一颗后槽牙。牢中还有狱卒作证，说齐无咎发热三日，夜里断了气。”</p>
“我验过他的手，也验过牙。”</p>
“谢临渊当时奉刑部之命复核死囚身份。他验过之后，与我一同在文书上签了字。”</p>
那时的勘验已经足够谨慎。</p>
面容可以腐烂，身形可能相近，伤疤与缺齿却很难完全相同。再加上牢中疫病、狱卒口供和一整套出狱文书，没有人怀疑死者身份。</p>
直到三个月后，谢临渊重新打开了那份卷宗。</p>
“为什么？”谢知衡问。</p>
裴玄度看向齐无咎缺失的右侧后槽牙。</p>
“牙槽。”</p>
人活着时掉牙，伤口会流血、结痂，随后牙龈收缩。时间再久，下面的牙槽骨也会逐渐愈合变平。</p>
可那具尸体口中的缺牙处，并没有长期愈合的痕迹。</p>
牙是死亡前不久才被拔掉的。</p>
“尸身已经腐坏，第一次勘验时没人注意牙槽深处。”裴玄度道，“谢临渊后来整理验状，发现记录中的牙槽边缘仍有新伤。他怀疑那颗牙不是旧缺，而是为了冒充齐无咎，临时拔下来的。”</p>
谢知衡目光落在齐无咎身上。</p>
“左掌的十字伤呢？”</p>
“也是假的。”裴玄度说，“皮肤表面看似愈合，实际只是用药物反复灼烧，使伤口边缘提前变硬。死者掌骨附近没有多年旧伤留下的变化。”</p>
齐无咎轻轻笑了一声。</p>
“可惜发现得太晚。”</p>
那具尸体已经下葬。</p>
作证的两名狱卒，一人调往外地，一人“失足”落井。死牢中关于疫病的值守记录被一场意外烧毁，齐无咎的衣物和随身用品也已经销毁。</p>
父亲能证明尸体不是齐无咎。</p>
却无法证明真正的齐无咎去了哪里。</p>
“谢临渊向刑部递交复查文书。”裴玄度的声音低了些，“文书没有送到尚书案头，便在途中失踪。”</p>
“七日后，他死了。”</p>
官方记录里，谢临渊死于一场郊外驿站火灾。</p>
尸体严重烧毁，只凭衣物、腰牌和随身文书确认身份。裴玄度当时已经对身份替换有所怀疑，想要阻止下葬，却被一封谢临渊生前留下的密信拦住。</p>
信中只有一句话：</p>
“勿开棺，开棺则前功尽弃。”</p>
裴玄度直到那时才明白，谢临渊没有死。</p>
他借用了敌人最擅长的方法，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官方记录中的死人。</p>
“他去了哪里？”谢知衡问。</p>
“最初我也不知道。”</p>
裴玄度眼底浮起一层沉重的倦意。</p>
“半年后，我收到第一封密信。他说，齐无咎背后不止有人替换死囚。那些人还在挑选已经死亡的名字，将活人塞进去。”</p>
“他要顺着齐无咎留下的路，找到所有藏人的地方。”</p>
谢知衡望向验银台上的无罪录。</p>
父亲不是被无罪录抹去以后，才开始寻找真相。</p>
他是主动让自己成为死人，才走进了那张网。</p>
代价是八年没有回家。</p>
也让原来的谢知衡在失去父亲后一步步落入死局，最终被判斩首。</p>
“他就没有想过回来？”谢知衡问。</p>
这句话出口时，语气终于不再像一个单纯询问案情的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很轻。</p>
也很冷。</p>
裴玄度沉默下来。</p>
他知道谢知衡真正问的不是案子。</p>
是一个父亲为何可以为了许多陌生人的名字，丢下自己的孩子八年。</p>
齐无咎替他回答了。</p>
“想过。”</p>
他被兵卒按在地上，仍抬起眼看着谢知衡。</p>
“谢临渊第一次找到无罪录的名单时，看见了你的名字。”</p>
谢知衡的呼吸停住。</p>
无罪录第一层中，确实有“谢知衡”。</p>
可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在被陷害入狱后才被添上去的。</p>
“那时候你才多大？”齐无咎问，“十三岁，还是十四岁？”</p>
“你的骨相与你父亲相似，年纪又合适。有人提前替你选好了一个名字，等你长大以后便让你死一次，再用你的身份送另一个人进大理寺。”</p>
“你父亲若离开，他们便会把你提前带走。”</p>
齐无咎看着谢知衡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中带着某种残酷的愉悦。</p>
“所以他不敢回来。”</p>
“也不敢让你知道他还活着。”</p>
谢知衡藏在袖中的手指终于松开。</p>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痕。</p>
他想起自己穿越醒来时，那具年轻身体正坐在死囚牢里。前身已经被定罪，所有证据都指向他，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p>
也许那不只是为了除掉谢知衡。</p>
而是为了腾出这个名字。</p>
让另一个人穿上他的衣服、进入大理寺，继续完成某件父亲一直在阻止的事。</p>
“他留在里面，不只是为了你。”</p>
裴玄度缓缓开口。</p>
“谢临渊最后一封信中写过，他见到许多被夺走名字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也有人直到死都不知道，世上已经有另一个自己在活。”</p>
“他想把那些名字全带出来。”</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胸口翻涌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而立刻平息。</p>
理解一个人的选择，不代表那八年的等待便不存在。</p>
父亲可能有必须留下的理由。</p>
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也确实被独自丢在世间。</p>
两件事都是真的。</p>
苏见微站在他身侧，没有劝他原谅，也没有替谢临渊辩解。</p>
她只是悄悄把药箱放到两人之间，挡住旁人看向谢知衡掌心的视线。</p>
随后取出一条干净细布，递到他手边。</p>
谢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慢慢擦掉掌心的血。</p>
“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p>
“三年前。”</p>
裴玄度道。</p>
正是范成假死、谢临渊被迫在伏鸦岭监督行刑的那一年。</p>
那以后，再无消息。</p>
齐无咎仰头靠在验银台边缘。</p>
“谢临渊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鹤先生一直知道他在做什么。”</p>
“为什么不杀他？”何青萝问。</p>
“因为第十道门，只有他能开。”</p>
“第十道门在哪里？”</p>
齐无咎笑了一下，不再回答。</p>
谢知衡走到他面前。</p>
“你刚才说，可以带我去见父亲。”</p>
“把无罪录给我。”</p>
“你已经被抓了，还拿什么交换？”</p>
齐无咎看了一眼周围的刑部与御史台官员。</p>
“你以为抓住两个替身、拦下一笔银子，这张网便破了？”</p>
“第十道门一旦打开，今日站在这里的人，至少一半都会成为死人。”</p>
“剩下的一半，会继续用你们的名字活下去。”</p>
他说完，闭上了眼。</p>
无论严御史如何追问，都不再开口。</p>
御史中丞亲自下令，将齐无咎、纪衡和陆秉文分别收押。</p>
不送大理寺。</p>
暂押太仓署三座独立银库，由御史台、刑部与太仓署各派两人共同看守。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接近。</p>
六十万两军粮银原地封存。</p>
三份拨银文书与九家粮行名单各抄五份，分别交由御史台、刑部、户部旧臣与太仓署保存。即使其中一份被毁，也无法再将今日发生的事彻底抹去。</p>
门外的大理寺缇骑失去齐无咎命令，一时不敢强攻。</p>
局面似乎终于被稳住。</p>
直到一名宫中内侍骑马赶来。</p>
他带来的不是圣旨。</p>
是太医院的紧急求援文书。</p>
内侍进门时脸色煞白，官帽已经跑歪。他顾不上向众人行礼，便扶着门框急声道：</p>
“陛下早朝时忽然胸闷心悸，太医诊为旧疾复发。”</p>
“江院判已经入宫，正在煎第四剂安神药。”</p>
真正的裴玄度神情一沉。</p>
“江观潮在哪里？”</p>
萧既明看向暗十一。</p>
“仍在城外药圃。苏姑娘离开前，已经让陈大夫照看。”</p>
内侍愣住。</p>
“江院判明明就在宫里。”</p>
太仓署众人刚刚才见过两个杜怀安、两个裴玄度。如今听见这句话，已没有人再把它当成荒诞之言。</p>
苏见微走到内侍面前。</p>
“前三剂药的方子有没有？”</p>
内侍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太医院抄方。</p>
苏见微展开药方。</p>
安神、定悸、温补心阳。</p>
单看每一味药，都没有剧毒。前三剂服下后，病人甚至会觉得胸闷有所缓解。</p>
可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三味药的剂量上，脸色逐渐变了。</p>
“怎么了？”谢知衡问。</p>
“前三剂不是为了治病。”</p>
苏见微指着药方中的附子、细辛与一味剂量极轻的西域紫藤粉。</p>
“它们会让心脉逐渐变得敏感，却不会立刻发作。若第四剂加入寒性的乌头汁，药性会在短时间内相冲。”</p>
内侍嘴唇发抖：“会如何？”</p>
苏见微缓缓抬起眼。</p>
“脉乱、胸痛、四肢冰冷。”</p>
“最后看上去，就像旧疾突然发作。”</p>
宫城方向，钟声再次响起。</p>
不是朝会钟。</p>
是太医院召集诸医的急钟。</p>
苏见微收紧手中的药方。</p>
“第四剂不是药。”</p>
“是催命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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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是你父亲谢临渊。”</p>
齐无咎的声音落下后，验银台周围忽然变得很静。</p>
那些官员、库吏与兵卒并不知道谢临渊是谁。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案卷中又一个陌生的名字。</p>
谢知衡却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p>
父亲的名字曾出现在伏鸦岭石牢，出现在范成的假死文书，也出现在那间编号甲一的牢房里。</p>
如今，连齐无咎八年前的死亡勘验书上，也有父亲的签字。</p>
一根线埋在地下，绕过八年光阴，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露出头来。</p>
“那份文书在哪里？”谢知衡问。</p>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平静。</p>
只有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p>
齐无咎看着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p>
“你该问的不是文书。”</p>
“是你父亲为什么明知我还活着，依然签字确认我已经死亡。”</p>
“他不知道。”</p>
真正的裴玄度开口。</p>
老人坐在软担上，脚边还拖着半截生锈锁链。脸色因失血与久囚显得灰败，望向谢知衡时，眼神却没有回避。</p>
“那份勘验文书，是我让他签的。”</p>
齐无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p>
谢知衡转过身。</p>
裴玄度看着验银台上那张被撕下来的面具，像是在看八年前那份迟迟没有结案的卷宗。</p>
“景和六年，齐无咎因擅改死囚名册入狱。判决还没来得及执行，大理寺牢中便起了疫病。”</p>
“七日内死了十一个人。”</p>
那年夏天京城大雨，牢狱进水。死者尸身与污物混在一起，腐坏得很快。狱卒害怕染病，只敢用草席裹尸，再撒上石灰。</p>
齐无咎的“尸体”便是在那时被抬出来的。</p>
“尸身面部已经溃烂。”裴玄度缓慢说道，“但身量相同，左掌有十字伤，右侧缺一颗后槽牙。牢中还有狱卒作证，说齐无咎发热三日，夜里断了气。”</p>
“我验过他的手，也验过牙。”</p>
“谢临渊当时奉刑部之命复核死囚身份。他验过之后，与我一同在文书上签了字。”</p>
那时的勘验已经足够谨慎。</p>
面容可以腐烂，身形可能相近，伤疤与缺齿却很难完全相同。再加上牢中疫病、狱卒口供和一整套出狱文书，没有人怀疑死者身份。</p>
直到三个月后，谢临渊重新打开了那份卷宗。</p>
“为什么？”谢知衡问。</p>
裴玄度看向齐无咎缺失的右侧后槽牙。</p>
“牙槽。”</p>
人活着时掉牙，伤口会流血、结痂，随后牙龈收缩。时间再久，下面的牙槽骨也会逐渐愈合变平。</p>
可那具尸体口中的缺牙处，并没有长期愈合的痕迹。</p>
牙是死亡前不久才被拔掉的。</p>
“尸身已经腐坏，第一次勘验时没人注意牙槽深处。”裴玄度道，“谢临渊后来整理验状，发现记录中的牙槽边缘仍有新伤。他怀疑那颗牙不是旧缺，而是为了冒充齐无咎，临时拔下来的。”</p>
谢知衡目光落在齐无咎身上。</p>
“左掌的十字伤呢？”</p>
“也是假的。”裴玄度说，“皮肤表面看似愈合，实际只是用药物反复灼烧，使伤口边缘提前变硬。死者掌骨附近没有多年旧伤留下的变化。”</p>
齐无咎轻轻笑了一声。</p>
“可惜发现得太晚。”</p>
那具尸体已经下葬。</p>
作证的两名狱卒，一人调往外地，一人“失足”落井。死牢中关于疫病的值守记录被一场意外烧毁，齐无咎的衣物和随身用品也已经销毁。</p>
父亲能证明尸体不是齐无咎。</p>
却无法证明真正的齐无咎去了哪里。</p>
“谢临渊向刑部递交复查文书。”裴玄度的声音低了些，“文书没有送到尚书案头，便在途中失踪。”</p>
“七日后，他死了。”</p>
官方记录里，谢临渊死于一场郊外驿站火灾。</p>
尸体严重烧毁，只凭衣物、腰牌和随身文书确认身份。裴玄度当时已经对身份替换有所怀疑，想要阻止下葬，却被一封谢临渊生前留下的密信拦住。</p>
信中只有一句话：</p>
“勿开棺，开棺则前功尽弃。”</p>
裴玄度直到那时才明白，谢临渊没有死。</p>
他借用了敌人最擅长的方法，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官方记录中的死人。</p>
“他去了哪里？”谢知衡问。</p>
“最初我也不知道。”</p>
裴玄度眼底浮起一层沉重的倦意。</p>
“半年后，我收到第一封密信。他说，齐无咎背后不止有人替换死囚。那些人还在挑选已经死亡的名字，将活人塞进去。”</p>
“他要顺着齐无咎留下的路，找到所有藏人的地方。”</p>
谢知衡望向验银台上的无罪录。</p>
父亲不是被无罪录抹去以后，才开始寻找真相。</p>
他是主动让自己成为死人，才走进了那张网。</p>
代价是八年没有回家。</p>
也让原来的谢知衡在失去父亲后一步步落入死局，最终被判斩首。</p>
“他就没有想过回来？”谢知衡问。</p>
这句话出口时，语气终于不再像一个单纯询问案情的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很轻。</p>
也很冷。</p>
裴玄度沉默下来。</p>
他知道谢知衡真正问的不是案子。</p>
是一个父亲为何可以为了许多陌生人的名字，丢下自己的孩子八年。</p>
齐无咎替他回答了。</p>
“想过。”</p>
他被兵卒按在地上，仍抬起眼看着谢知衡。</p>
“谢临渊第一次找到无罪录的名单时，看见了你的名字。”</p>
谢知衡的呼吸停住。</p>
无罪录第一层中，确实有“谢知衡”。</p>
可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在被陷害入狱后才被添上去的。</p>
“那时候你才多大？”齐无咎问，“十三岁，还是十四岁？”</p>
“你的骨相与你父亲相似，年纪又合适。有人提前替你选好了一个名字，等你长大以后便让你死一次，再用你的身份送另一个人进大理寺。”</p>
“你父亲若离开，他们便会把你提前带走。”</p>
齐无咎看着谢知衡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中带着某种残酷的愉悦。</p>
“所以他不敢回来。”</p>
“也不敢让你知道他还活着。”</p>
谢知衡藏在袖中的手指终于松开。</p>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痕。</p>
他想起自己穿越醒来时，那具年轻身体正坐在死囚牢里。前身已经被定罪，所有证据都指向他，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p>
也许那不只是为了除掉谢知衡。</p>
而是为了腾出这个名字。</p>
让另一个人穿上他的衣服、进入大理寺，继续完成某件父亲一直在阻止的事。</p>
“他留在里面，不只是为了你。”</p>
裴玄度缓缓开口。</p>
“谢临渊最后一封信中写过，他见到许多被夺走名字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也有人直到死都不知道，世上已经有另一个自己在活。”</p>
“他想把那些名字全带出来。”</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胸口翻涌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而立刻平息。</p>
理解一个人的选择，不代表那八年的等待便不存在。</p>
父亲可能有必须留下的理由。</p>
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也确实被独自丢在世间。</p>
两件事都是真的。</p>
苏见微站在他身侧，没有劝他原谅，也没有替谢临渊辩解。</p>
她只是悄悄把药箱放到两人之间，挡住旁人看向谢知衡掌心的视线。</p>
随后取出一条干净细布，递到他手边。</p>
谢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慢慢擦掉掌心的血。</p>
“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p>
“三年前。”</p>
裴玄度道。</p>
正是范成假死、谢临渊被迫在伏鸦岭监督行刑的那一年。</p>
那以后，再无消息。</p>
齐无咎仰头靠在验银台边缘。</p>
“谢临渊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鹤先生一直知道他在做什么。”</p>
“为什么不杀他？”何青萝问。</p>
“因为第十道门，只有他能开。”</p>
“第十道门在哪里？”</p>
齐无咎笑了一下，不再回答。</p>
谢知衡走到他面前。</p>
“你刚才说，可以带我去见父亲。”</p>
“把无罪录给我。”</p>
“你已经被抓了，还拿什么交换？”</p>
齐无咎看了一眼周围的刑部与御史台官员。</p>
“你以为抓住两个替身、拦下一笔银子，这张网便破了？”</p>
“第十道门一旦打开，今日站在这里的人，至少一半都会成为死人。”</p>
“剩下的一半，会继续用你们的名字活下去。”</p>
他说完，闭上了眼。</p>
无论严御史如何追问，都不再开口。</p>
御史中丞亲自下令，将齐无咎、纪衡和陆秉文分别收押。</p>
不送大理寺。</p>
暂押太仓署三座独立银库，由御史台、刑部与太仓署各派两人共同看守。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接近。</p>
六十万两军粮银原地封存。</p>
三份拨银文书与九家粮行名单各抄五份，分别交由御史台、刑部、户部旧臣与太仓署保存。即使其中一份被毁，也无法再将今日发生的事彻底抹去。</p>
门外的大理寺缇骑失去齐无咎命令，一时不敢强攻。</p>
局面似乎终于被稳住。</p>
直到一名宫中内侍骑马赶来。</p>
他带来的不是圣旨。</p>
是太医院的紧急求援文书。</p>
内侍进门时脸色煞白，官帽已经跑歪。他顾不上向众人行礼，便扶着门框急声道：</p>
“陛下早朝时忽然胸闷心悸，太医诊为旧疾复发。”</p>
“江院判已经入宫，正在煎第四剂安神药。”</p>
真正的裴玄度神情一沉。</p>
“江观潮在哪里？”</p>
萧既明看向暗十一。</p>
“仍在城外药圃。苏姑娘离开前，已经让陈大夫照看。”</p>
内侍愣住。</p>
“江院判明明就在宫里。”</p>
太仓署众人刚刚才见过两个杜怀安、两个裴玄度。如今听见这句话，已没有人再把它当成荒诞之言。</p>
苏见微走到内侍面前。</p>
“前三剂药的方子有没有？”</p>
内侍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太医院抄方。</p>
苏见微展开药方。</p>
安神、定悸、温补心阳。</p>
单看每一味药，都没有剧毒。前三剂服下后，病人甚至会觉得胸闷有所缓解。</p>
可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三味药的剂量上，脸色逐渐变了。</p>
“怎么了？”谢知衡问。</p>
“前三剂不是为了治病。”</p>
苏见微指着药方中的附子、细辛与一味剂量极轻的西域紫藤粉。</p>
“它们会让心脉逐渐变得敏感，却不会立刻发作。若第四剂加入寒性的乌头汁，药性会在短时间内相冲。”</p>
内侍嘴唇发抖：“会如何？”</p>
苏见微缓缓抬起眼。</p>
“脉乱、胸痛、四肢冰冷。”</p>
“最后看上去，就像旧疾突然发作。”</p>
宫城方向，钟声再次响起。</p>
不是朝会钟。</p>
是太医院召集诸医的急钟。</p>
苏见微收紧手中的药方。</p>
“第四剂不是药。”</p>
“是催命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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