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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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现在到哪里了？”</p>
苏见微问得很快。</p>
那名内侍被她的神色惊住，愣了一瞬才答道：</p>
“江院判亲自看着煎的。奴婢出宫时，药刚离火，应当已经送往养心殿了。”</p>
“从太医院到养心殿，要经过几道门？”</p>
“三道。”</p>
“最快多久？”</p>
“一刻钟。”</p>
苏见微看向外面的日影。</p>
内侍从宫中赶到太仓署，用了近两刻钟。</p>
已经来不及按正常程序递奏、等候召见。</p>
“药方上没有乌头。”谢知衡拿过抄方，再次确认，“毒物是什么时候放进去？”</p>
“未必放在药罐里。”</p>
苏见微的指尖沿着药方缓缓移动。</p>
“宫中药材出库要称重，煎煮时也有药童与内侍记录。若直接在药中加入大剂量乌头，事后很容易查出。”</p>
她停在最后一味“桂心”上。</p>
这味药本身没有问题。</p>
可前三剂已经让服药者心脉变得敏感。第四剂只需要极少的外物，便可能引发剧烈反应。</p>
药罐、药渣和出库记录都有人检查。</p>
最不容易被查的地方，不在药里。</p>
谢知衡抬头：“药碗。”</p>
苏见微看向他。</p>
“碗沿。”</p>
如果毒物涂在碗口，药汁本身仍然干净。负责试药的人从其他位置饮用，不会中毒。等药碗送到皇帝手中，只要有人刻意调整碗口方向，便能让毒物随第一口药进入体内。</p>
事后药碗被清洗，便什么都不会留下。</p>
“入宫。”</p>
严御史卷起圣旨，转身便往外走。</p>
门外仍有大理寺缇骑。齐无咎身份已经暴露，可缇骑只看见太仓署闭门，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p>
温时礼立即让库吏将齐无咎撕下的面具、纪衡的指膜以及九家粮行名单装入木匣，贴上太仓、刑部与御史台三方封条。</p>
“这些东西一起带去。”</p>
假杜怀安、假裴玄度可以被说成逆党伪造。</p>
但两张从活人脸上揭下来的面具、两名被关押数十日的真正官员，以及太仓旧档中的原始指印同时出现，已经不是一句“妖言惑众”能够压下去的。</p>
真正的裴玄度却没有立刻动。</p>
他看向谢知衡：“你不能从正门进宫。”</p>
通缉谢知衡的圣旨仍然有效。</p>
即使圣旨建立在伪造案情之上，在皇帝正式收回成命前，禁军依然有权将他当场扣押。</p>
“我不进，谁来看药碗？”谢知衡问。</p>
“苏见微可以。”</p>
“她能辨药，却未必能从几只一模一样的碗里找到哪只被动过。”</p>
谢知衡看向那名宫中内侍。</p>
“有没有运送药材和器具的车？”</p>
“太医院在太仓街口停着一辆青篷车。”</p>
“我藏在车里。”</p>
裴玄度皱眉。</p>
他被关押多日，身体已经十分虚弱，目光却仍像从前审视案犯时那样锐利。</p>
“宫门查车。”</p>
“所以要有人让他们不敢细查。”</p>
谢知衡看向真正的杜怀安。</p>
杜怀安已经明白他的意思。</p>
两个杜怀安刚刚在太仓署同时出现。只要真正的杜怀安公开坐在车上，所有守门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在他那张脸上。</p>
没人会想到，通缉中的谢知衡就藏在装药的木箱里。</p>
“拿我当障眼法？”</p>
杜怀安接过苏见微递来的药杖，勉强站稳。</p>
“第一次有人觉得，本官这张脸除了算账，还有别的用处。”</p>
苏见微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最好少说话。”</p>
“为何？”</p>
“会晕。”</p>
杜怀安刚要反驳，身体便晃了一下。</p>
苏见微面无表情地扶住他。</p>
“已经开始了。”</p>
杜怀安闭上嘴，不再逞强。</p>
太医院青篷车驶向宫城时，街上已经开始戒严。</p>
齐无咎带来的缇骑被御史台与刑部接管。消息尚未传开，沿途百姓只看见一队官兵匆匆向皇城而去，不知道短短一个早晨，朝堂上已经出现了两名度支郎中和两名大理寺卿。</p>
谢知衡蜷在药材箱中。</p>
箱内残留着甘草、陈皮和干姜的气味。车轮每碾过一道石缝，后背都会撞在木板上。</p>
黑暗中，他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p>
宫门守将喝令停车。</p>
严御史递上太仓署封存的证物，又拿出那道真实的拘捕圣旨，请守将核验。</p>
片刻后，外面忽然安静。</p>
大概是两张裴玄度的脸与两张杜怀安的脸，同时让守门人失去了判断。</p>
“圣旨要本官抓捕逆党。”</p>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软担上，声音虚弱，却足够让周围禁军听见。</p>
“本官便是奉旨而来。”</p>
“至于谁是逆党，到了御前，自有陛下判断。”</p>
守将不敢再拦。</p>
车轮重新转动。</p>
谢知衡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气。</p>
进入第二道宫门后，车外传来急促钟声。太医院的医官抱着药箱来回奔走，内侍不断传递口谕。</p>
皇帝的病情正在加重。</p>
青篷车停在养心殿外时，殿内刚传出瓷器落地的声音。</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陛下！”</p>
数名内侍同时惊呼。</p>
苏见微跳下车，顾不上等人通报，提起药箱便向殿门走。两名禁军横矛拦住她。</p>
“何人胆敢擅闯！”</p>
“再拦一刻，你们守的便不是养心殿。”</p>
苏见微的声音不高，脚步却没有停。</p>
严御史从后方赶来，厉声道：“让她进去！出了事，本官担责！”</p>
禁军仍在迟疑。</p>
殿内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p>
“放肆！陛下用药，岂容来历不明之人闯入？”</p>
那是江观潮的声音。</p>
真正的江观潮仍在城外药圃，高热未退，连坐起来都做不到。</p>
殿里的人是假的。</p>
“江院判。”</p>
苏见微隔着宫门道：“第四剂药中用了什么？”</p>
里面安静了一瞬。</p>
“自然是药方所列之物。”</p>
“药方里没有能让陛下突然四肢冰冷、胸痛失力的药。”</p>
“陛下旧疾发作，与药无关。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女子拿下！”</p>
殿门从里面打开。</p>
四名内侍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p>
他穿太医院正五品官服，须发花白，左腿走路时略微拖后。这些特征都与真正的江观潮一致。</p>
手里还端着半碗褐色药汁。</p>
“剩下的药呢？”苏见微问。</p>
假江观潮冷冷看着她。</p>
“陛下只服了一口便胸痛加剧，剩下的自然在这里。”</p>
苏见微脸色微变。</p>
已经喝了。</p>
她向前一步，禁军的长矛立即压到她肩前。</p>
假江观潮端着药碗走下台阶。</p>
“你说药中有毒？”</p>
“有。”</p>
“那老夫便将剩下的药全部喝下。”</p>
他说完，竟真的将碗送向嘴边。</p>
周围众人都怔住了。</p>
若药里有毒，他不可能主动服下。若当众喝完安然无恙，苏见微所说便成了诬陷。</p>
藏在药材箱中的谢知衡听见这句话，立刻推开箱盖。</p>
“拦住他！”</p>
木盖撞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p>
谢知衡从药车中翻身下来。宫门前的禁军看清他的脸，立即拔刀。</p>
“谢知衡！”</p>
假江观潮端碗的手却停了一下。</p>
只有很短的一瞬。</p>
随后，他继续将药碗送向嘴边。</p>
谢知衡没有扑过去。</p>
他盯着那只药碗。</p>
碗是白瓷，边缘绘着一圈细蓝纹。碗底外侧有一枚米粒大小的红点，应当是宫中为了固定朝向留下的标记。</p>
假江观潮端碗时，拇指压在红点对应的位置。</p>
他转动了碗。</p>
原本朝向皇帝的那一侧碗沿，被转到了远离嘴唇的位置。</p>
“从另一边喝。”</p>
谢知衡指向药碗。</p>
“你刚才转了半圈。既然整碗药都没有问题，从哪一侧喝都一样。”</p>
假江观潮的动作僵住。</p>
苏见微顺着谢知衡所指看去。</p>
药碗靠近红点一侧的碗沿，比其他位置亮一些。那层光泽极薄，与釉面的反光几乎融为一体。</p>
毒不在药汁中。</p>
就在那一小段碗沿上。</p>
“喝。”</p>
严御史也看出了问题。</p>
“对着红点这一侧喝。”</p>
假江观潮端着药碗，手背逐渐绷紧。</p>
“陛下病势危急，你们却在这里纠缠一只碗的方向——”</p>
“那就把碗给我。”</p>
苏见微伸出手。</p>
假江观潮没有交。</p>
他的迟疑已经比任何辩解更有说服力。</p>
禁军的刀锋慢慢转向他。</p>
“江院判，请把药碗放下。”</p>
假江观潮看了看四周。</p>
真正的裴玄度、杜怀安尚未进入内殿，谢知衡仍是朝廷通缉的死囚，苏见微也没有官身。</p>
可一只小小的药碗，已经让所有人开始怀疑他的身份。</p>
他忽然笑了。</p>
手腕一翻，将药碗砸向地面。</p>
何青萝从人群后冲出，外袍卷住瓷碗。碗没有落地，只在布中发出一声闷响。</p>
药汁大半洒在衣袍上，碗沿却保存完整。</p>
假江观潮转身想退回殿内，禁军已经合拢长矛，将他压在石阶上。</p>
苏见微顾不上查看那只碗，径直冲进养心殿。</p>
皇帝半靠在榻上，脸色灰白，额角满是冷汗。右手紧紧按着胸口，呼吸短促而混乱。</p>
床边跪着几名太医，无人敢擅自改方。</p>
“他喝了多少？”苏见微问。</p>
贴身内侍颤声答道：“只沾了一口。觉得苦，便放下了。”</p>
一口。</p>
碗沿上的毒物已经足够进入体内，却还没有全部吞下。</p>
苏见微打开药箱，先检查皇帝口唇与舌尖，又探过脉象。她没有贸然给所谓解毒药，而是让内侍取温水清洗口腔，再命太医准备护住心脉、减缓药性发作的方剂。</p>
几名太医仍在犹豫。</p>
“照她说的做。”</p>
皇帝忽然开口。</p>
声音很弱，却让所有人同时低下头。</p>
他虽然胸痛难忍，神志仍然清醒。</p>
方才殿外发生的事，他全听见了。</p>
苏见微跪下：“民女冒犯。”</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先保朕的命。”</p>
皇帝闭上眼，艰难地吸了一口气。</p>
“其他的罪，活下来再算。”</p>
太医们终于开始行动。</p>
谢知衡则蹲在殿外，检查被何青萝用衣袍接住的药碗。他用干净白绢沿碗口分段擦拭。</p>
其他位置只留下褐色药渍。</p>
擦到红点上方时，白绢出现了一层极淡的黄褐色油脂，气味辛苦，接触皮肤后隐约发麻。</p>
苏见微此前的判断没有错。</p>
前三剂药是在铺路。</p>
第四剂碗沿上的东西，才是真正引发心脉骤乱的毒。</p>
严御史看着那块白绢，脸色铁青。</p>
“揭他的脸。”</p>
假江观潮被按在台阶下。</p>
这一次没有人再询问他是否愿意。太医院的人取来温水，苏见微的一名助手沿着耳后找到面具边缘。</p>
薄膜一点点揭开。</p>
面具之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眼角狭长，面部瘦削，耳后烙着编号：</p>
“乙二。”</p>
九座牢狱中的另一个死人。</p>
“真的江观潮在哪里？”严御史问。</p>
男人没有回答。</p>
“谁让你给陛下下毒？”</p>
仍然没有回答。</p>
直到养心殿内传来太医的声音，说皇帝脉象暂时稳住，他才缓缓抬头。</p>
“你们以为那是毒？”</p>
苏见微从殿内走出来，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p>
“不是毒是什么？”</p>
男人看向养心殿紧闭的门。</p>
眼里没有行动失败后的恐惧，反而有一丝遗憾。</p>
“第四剂药，不是为了让陛下死。”</p>
谢知衡神情微变。</p>
男人被压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冷石砖，声音却异常清楚：</p>
“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以为——”</p>
“陛下已经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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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现在到哪里了？”</p>
苏见微问得很快。</p>
那名内侍被她的神色惊住，愣了一瞬才答道：</p>
“江院判亲自看着煎的。奴婢出宫时，药刚离火，应当已经送往养心殿了。”</p>
“从太医院到养心殿，要经过几道门？”</p>
“三道。”</p>
“最快多久？”</p>
“一刻钟。”</p>
苏见微看向外面的日影。</p>
内侍从宫中赶到太仓署，用了近两刻钟。</p>
已经来不及按正常程序递奏、等候召见。</p>
“药方上没有乌头。”谢知衡拿过抄方，再次确认，“毒物是什么时候放进去？”</p>
“未必放在药罐里。”</p>
苏见微的指尖沿着药方缓缓移动。</p>
“宫中药材出库要称重，煎煮时也有药童与内侍记录。若直接在药中加入大剂量乌头，事后很容易查出。”</p>
她停在最后一味“桂心”上。</p>
这味药本身没有问题。</p>
可前三剂已经让服药者心脉变得敏感。第四剂只需要极少的外物，便可能引发剧烈反应。</p>
药罐、药渣和出库记录都有人检查。</p>
最不容易被查的地方，不在药里。</p>
谢知衡抬头：“药碗。”</p>
苏见微看向他。</p>
“碗沿。”</p>
如果毒物涂在碗口，药汁本身仍然干净。负责试药的人从其他位置饮用，不会中毒。等药碗送到皇帝手中，只要有人刻意调整碗口方向，便能让毒物随第一口药进入体内。</p>
事后药碗被清洗，便什么都不会留下。</p>
“入宫。”</p>
严御史卷起圣旨，转身便往外走。</p>
门外仍有大理寺缇骑。齐无咎身份已经暴露，可缇骑只看见太仓署闭门，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p>
温时礼立即让库吏将齐无咎撕下的面具、纪衡的指膜以及九家粮行名单装入木匣，贴上太仓、刑部与御史台三方封条。</p>
“这些东西一起带去。”</p>
假杜怀安、假裴玄度可以被说成逆党伪造。</p>
但两张从活人脸上揭下来的面具、两名被关押数十日的真正官员，以及太仓旧档中的原始指印同时出现，已经不是一句“妖言惑众”能够压下去的。</p>
真正的裴玄度却没有立刻动。</p>
他看向谢知衡：“你不能从正门进宫。”</p>
通缉谢知衡的圣旨仍然有效。</p>
即使圣旨建立在伪造案情之上，在皇帝正式收回成命前，禁军依然有权将他当场扣押。</p>
“我不进，谁来看药碗？”谢知衡问。</p>
“苏见微可以。”</p>
“她能辨药，却未必能从几只一模一样的碗里找到哪只被动过。”</p>
谢知衡看向那名宫中内侍。</p>
“有没有运送药材和器具的车？”</p>
“太医院在太仓街口停着一辆青篷车。”</p>
“我藏在车里。”</p>
裴玄度皱眉。</p>
他被关押多日，身体已经十分虚弱，目光却仍像从前审视案犯时那样锐利。</p>
“宫门查车。”</p>
“所以要有人让他们不敢细查。”</p>
谢知衡看向真正的杜怀安。</p>
杜怀安已经明白他的意思。</p>
两个杜怀安刚刚在太仓署同时出现。只要真正的杜怀安公开坐在车上，所有守门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在他那张脸上。</p>
没人会想到，通缉中的谢知衡就藏在装药的木箱里。</p>
“拿我当障眼法？”</p>
杜怀安接过苏见微递来的药杖，勉强站稳。</p>
“第一次有人觉得，本官这张脸除了算账，还有别的用处。”</p>
苏见微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最好少说话。”</p>
“为何？”</p>
“会晕。”</p>
杜怀安刚要反驳，身体便晃了一下。</p>
苏见微面无表情地扶住他。</p>
“已经开始了。”</p>
杜怀安闭上嘴，不再逞强。</p>
太医院青篷车驶向宫城时，街上已经开始戒严。</p>
齐无咎带来的缇骑被御史台与刑部接管。消息尚未传开，沿途百姓只看见一队官兵匆匆向皇城而去，不知道短短一个早晨，朝堂上已经出现了两名度支郎中和两名大理寺卿。</p>
谢知衡蜷在药材箱中。</p>
箱内残留着甘草、陈皮和干姜的气味。车轮每碾过一道石缝，后背都会撞在木板上。</p>
黑暗中，他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p>
宫门守将喝令停车。</p>
严御史递上太仓署封存的证物，又拿出那道真实的拘捕圣旨，请守将核验。</p>
片刻后，外面忽然安静。</p>
大概是两张裴玄度的脸与两张杜怀安的脸，同时让守门人失去了判断。</p>
“圣旨要本官抓捕逆党。”</p>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软担上，声音虚弱，却足够让周围禁军听见。</p>
“本官便是奉旨而来。”</p>
“至于谁是逆党，到了御前，自有陛下判断。”</p>
守将不敢再拦。</p>
车轮重新转动。</p>
谢知衡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气。</p>
进入第二道宫门后，车外传来急促钟声。太医院的医官抱着药箱来回奔走，内侍不断传递口谕。</p>
皇帝的病情正在加重。</p>
青篷车停在养心殿外时，殿内刚传出瓷器落地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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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p>
数名内侍同时惊呼。</p>
苏见微跳下车，顾不上等人通报，提起药箱便向殿门走。两名禁军横矛拦住她。</p>
“何人胆敢擅闯！”</p>
“再拦一刻，你们守的便不是养心殿。”</p>
苏见微的声音不高，脚步却没有停。</p>
严御史从后方赶来，厉声道：“让她进去！出了事，本官担责！”</p>
禁军仍在迟疑。</p>
殿内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p>
“放肆！陛下用药，岂容来历不明之人闯入？”</p>
那是江观潮的声音。</p>
真正的江观潮仍在城外药圃，高热未退，连坐起来都做不到。</p>
殿里的人是假的。</p>
“江院判。”</p>
苏见微隔着宫门道：“第四剂药中用了什么？”</p>
里面安静了一瞬。</p>
“自然是药方所列之物。”</p>
“药方里没有能让陛下突然四肢冰冷、胸痛失力的药。”</p>
“陛下旧疾发作，与药无关。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女子拿下！”</p>
殿门从里面打开。</p>
四名内侍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p>
他穿太医院正五品官服，须发花白，左腿走路时略微拖后。这些特征都与真正的江观潮一致。</p>
手里还端着半碗褐色药汁。</p>
“剩下的药呢？”苏见微问。</p>
假江观潮冷冷看着她。</p>
“陛下只服了一口便胸痛加剧，剩下的自然在这里。”</p>
苏见微脸色微变。</p>
已经喝了。</p>
她向前一步，禁军的长矛立即压到她肩前。</p>
假江观潮端着药碗走下台阶。</p>
“你说药中有毒？”</p>
“有。”</p>
“那老夫便将剩下的药全部喝下。”</p>
他说完，竟真的将碗送向嘴边。</p>
周围众人都怔住了。</p>
若药里有毒，他不可能主动服下。若当众喝完安然无恙，苏见微所说便成了诬陷。</p>
藏在药材箱中的谢知衡听见这句话，立刻推开箱盖。</p>
“拦住他！”</p>
木盖撞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p>
谢知衡从药车中翻身下来。宫门前的禁军看清他的脸，立即拔刀。</p>
“谢知衡！”</p>
假江观潮端碗的手却停了一下。</p>
只有很短的一瞬。</p>
随后，他继续将药碗送向嘴边。</p>
谢知衡没有扑过去。</p>
他盯着那只药碗。</p>
碗是白瓷，边缘绘着一圈细蓝纹。碗底外侧有一枚米粒大小的红点，应当是宫中为了固定朝向留下的标记。</p>
假江观潮端碗时，拇指压在红点对应的位置。</p>
他转动了碗。</p>
原本朝向皇帝的那一侧碗沿，被转到了远离嘴唇的位置。</p>
“从另一边喝。”</p>
谢知衡指向药碗。</p>
“你刚才转了半圈。既然整碗药都没有问题，从哪一侧喝都一样。”</p>
假江观潮的动作僵住。</p>
苏见微顺着谢知衡所指看去。</p>
药碗靠近红点一侧的碗沿，比其他位置亮一些。那层光泽极薄，与釉面的反光几乎融为一体。</p>
毒不在药汁中。</p>
就在那一小段碗沿上。</p>
“喝。”</p>
严御史也看出了问题。</p>
“对着红点这一侧喝。”</p>
假江观潮端着药碗，手背逐渐绷紧。</p>
“陛下病势危急，你们却在这里纠缠一只碗的方向——”</p>
“那就把碗给我。”</p>
苏见微伸出手。</p>
假江观潮没有交。</p>
他的迟疑已经比任何辩解更有说服力。</p>
禁军的刀锋慢慢转向他。</p>
“江院判，请把药碗放下。”</p>
假江观潮看了看四周。</p>
真正的裴玄度、杜怀安尚未进入内殿，谢知衡仍是朝廷通缉的死囚，苏见微也没有官身。</p>
可一只小小的药碗，已经让所有人开始怀疑他的身份。</p>
他忽然笑了。</p>
手腕一翻，将药碗砸向地面。</p>
何青萝从人群后冲出，外袍卷住瓷碗。碗没有落地，只在布中发出一声闷响。</p>
药汁大半洒在衣袍上，碗沿却保存完整。</p>
假江观潮转身想退回殿内，禁军已经合拢长矛，将他压在石阶上。</p>
苏见微顾不上查看那只碗，径直冲进养心殿。</p>
皇帝半靠在榻上，脸色灰白，额角满是冷汗。右手紧紧按着胸口，呼吸短促而混乱。</p>
床边跪着几名太医，无人敢擅自改方。</p>
“他喝了多少？”苏见微问。</p>
贴身内侍颤声答道：“只沾了一口。觉得苦，便放下了。”</p>
一口。</p>
碗沿上的毒物已经足够进入体内，却还没有全部吞下。</p>
苏见微打开药箱，先检查皇帝口唇与舌尖，又探过脉象。她没有贸然给所谓解毒药，而是让内侍取温水清洗口腔，再命太医准备护住心脉、减缓药性发作的方剂。</p>
几名太医仍在犹豫。</p>
“照她说的做。”</p>
皇帝忽然开口。</p>
声音很弱，却让所有人同时低下头。</p>
他虽然胸痛难忍，神志仍然清醒。</p>
方才殿外发生的事，他全听见了。</p>
苏见微跪下：“民女冒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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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保朕的命。”</p>
皇帝闭上眼，艰难地吸了一口气。</p>
“其他的罪，活下来再算。”</p>
太医们终于开始行动。</p>
谢知衡则蹲在殿外，检查被何青萝用衣袍接住的药碗。他用干净白绢沿碗口分段擦拭。</p>
其他位置只留下褐色药渍。</p>
擦到红点上方时，白绢出现了一层极淡的黄褐色油脂，气味辛苦，接触皮肤后隐约发麻。</p>
苏见微此前的判断没有错。</p>
前三剂药是在铺路。</p>
第四剂碗沿上的东西，才是真正引发心脉骤乱的毒。</p>
严御史看着那块白绢，脸色铁青。</p>
“揭他的脸。”</p>
假江观潮被按在台阶下。</p>
这一次没有人再询问他是否愿意。太医院的人取来温水，苏见微的一名助手沿着耳后找到面具边缘。</p>
薄膜一点点揭开。</p>
面具之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眼角狭长，面部瘦削，耳后烙着编号：</p>
“乙二。”</p>
九座牢狱中的另一个死人。</p>
“真的江观潮在哪里？”严御史问。</p>
男人没有回答。</p>
“谁让你给陛下下毒？”</p>
仍然没有回答。</p>
直到养心殿内传来太医的声音，说皇帝脉象暂时稳住，他才缓缓抬头。</p>
“你们以为那是毒？”</p>
苏见微从殿内走出来，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p>
“不是毒是什么？”</p>
男人看向养心殿紧闭的门。</p>
眼里没有行动失败后的恐惧，反而有一丝遗憾。</p>
“第四剂药，不是为了让陛下死。”</p>
谢知衡神情微变。</p>
男人被压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冷石砖，声音却异常清楚：</p>
“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以为——”</p>
“陛下已经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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