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十五年前死去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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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十五年前便已经死了。”</p>
皇帝说出这句话时，养心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p>
这不是他们应该听见的宫闱旧事。</p>
几名年长内侍脸色尤其难看。有人显然记得“承晏”这个名字，却不敢表现出来。</p>
男人站在殿中，长发散落肩头。</p>
右耳后的月牙胎记露在灯下。</p>
那不是后来用刀刻出的疤。胎记边缘与皮肤自然相连，颜色淡褐，自幼便该存在。</p>
“死了？”</p>
他望着病榻上的皇帝，嘴角一点点扬起。</p>
“皇兄亲眼见过我的尸体吗？”</p>
皇帝没有回答。</p>
二十五年前，宫中曾发生过一场大火。</p>
失火的是西侧宜兰宫。那里住着失宠的宁嫔，以及她年仅九岁的儿子——十一皇子萧承晏。</p>
火起时正值深夜。</p>
宫门从外面反锁，等禁军撞开时，整座寝殿已经烧塌。宁嫔死在内殿，十一皇子则被发现于偏殿水缸旁。</p>
孩子的脸与上半身都被烧毁，只凭身量、衣物，以及右手腕上的皇子玉环确认身份。</p>
先帝震怒，处死了当夜值守的六名宫人。此后宜兰宫被彻底拆除，原址改成了一处佛堂。</p>
正是西冰窖密道通往的那座佛堂。</p>
“尸体上有你的玉环。”皇帝终于开口。</p>
“玉环？”</p>
萧承晏笑了一声。</p>
他没有大喊，也没有控诉。那笑声反而轻得让人心里发冷。</p>
“火烧起来前，有人给我送来一碗安神汤。我醒来以后，身上已经没有玉环，手脚都被绳子绑着。”</p>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p>
那两道谢知衡在冰窖发现的浅淡旧痕，正是幼年被捆绑留下的。</p>
“他们让我看见另一具孩子的尸体。”</p>
“身量与我差不多，手腕上戴着我的玉环。右耳后，还被热铁烫出一块月牙。”</p>
皇帝的手指在薄被上缓缓收紧。</p>
“是谁带走了你？”</p>
“一个女人。”</p>
萧承晏望向窗外。</p>
二十五年过去，他似乎仍能看见那个大火映红半边宫墙的夜晚。</p>
“她戴着帷帽，我看不见脸。身上有很重的檀香味，发间插着一根白鹤簪。”</p>
“她告诉我，宜兰宫的火不是意外。”</p>
“父皇要杀我，皇后也要杀我。只有她能让我活。”</p>
当时的萧承晏只有九岁。</p>
母亲死在火里，自己的玉环戴在另一具孩子尸体上，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死亡。</p>
那个戴白鹤簪的女人，成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p>
“她就是鹤先生？”严御史问。</p>
“我不知道。”</p>
萧承晏垂下眼。</p>
“最初那个鹤先生是女人。后来教我读奏章的是男人，替我改骨的是另一个人。他们都隔着帘子，都自称鹤先生。”</p>
谢知衡听到这里，神情微动。</p>
鹤先生或许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p>
而是一个位置。</p>
如同那些被替换的官职，负责无罪录的人也可以更换。只要秘密牢狱仍在运转，上一任鹤先生死去，下一任便会继续使用这个称呼。</p>
难怪这张网可以存在二十五年。</p>
它不依靠某一个活得足够久的主谋。</p>
它依靠的是一套能够自行延续的方法。</p>
“你为何会长得与陛下如此相似？”严御史仍有疑虑，“亲兄弟容貌相似，并不稀奇。但相似到这种地步——”</p>
“并非天生如此。”</p>
苏见微走到萧承晏面前。</p>
她没有触碰他的脸，只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眉骨与鼻翼。</p>
“他原本与陛下应当有五六分相似。剩下的，是后来改的。”</p>
萧承晏鼻梁两侧各有一道极淡切口，已经愈合多年。下颌骨也被削过，左侧面部肌肉略显僵硬。</p>
不同于沈砚那种尚未完成的改造，萧承晏身上的痕迹几乎已经与正常皮肤融为一体。</p>
这不是几个月。</p>
而是十几年不断调整的结果。</p>
皇帝看着他的脸，眼底情绪缓慢变化。</p>
“这些年，你一直住在冰窖？”</p>
“不是。”</p>
“那你在哪里？”</p>
“许多地方。”</p>
萧承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经历。</p>
“六岁到十岁学礼仪，十岁到十四岁练声音。十四岁以后，他们开始打断我的骨头，削我的脸。”</p>
“你十六岁出宫开府，我便住进你的旧王府；你登基后搬入养心殿，我就在地下造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p>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p>
“你读什么书，我便读什么书。你见过什么人，我便背下什么人。你批过的每一份奏折，三日后都会有抄本送到我手里。”</p>
“你病过几次，喜欢什么香，夜里什么时候惊醒，都有人告诉我。”</p>
皇帝没有打断他。</p>
直到萧承晏说完，殿中才重新响起他略显虚弱的声音。</p>
“所以你觉得，自己比朕更适合坐在这里？”</p>
萧承晏抬眼。</p>
“至少我为这个位置准备了二十五年。”</p>
“皇兄呢？”</p>
他向前一步，禁军立即将刀横在两人之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萧承晏没有再靠近。</p>
“你只是因为比我早出生三年，便成了嫡长子，成了太子。所有老师、所有官员、所有兵马都在教你怎么做皇帝。”</p>
“而我想要活下去，只能学着成为你。”</p>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p>
“如果我不学，就没有饭吃。”</p>
“如果我学得不像，骨头便要再断一次。”</p>
“他们夺走我的名字，再告诉我，只有拿走你的名字，我才能活得像个人。”</p>
殿内没有人为他辩解。</p>
也没有人把他当成无辜者。</p>
他参与了毒害皇帝，也准备替代对方登上皇位。可在成为凶手以前，他确实先是一个九岁便被从世间抹去的孩子。</p>
皇帝靠在软枕上，望着他。</p>
“那场火，不是朕放的。”</p>
“可你后来做了皇帝。”</p>
“朕以为你死了。”</p>
“所以你便可以忘了我？”</p>
这句话出口后，萧承晏脸上所有刻意模仿帝王的从容终于裂开。</p>
二十五年的怨恨、恐惧与不甘，从那道裂缝中一同涌出。</p>
他不再像皇帝。</p>
只像一个被留在大火中的孩子。</p>
皇帝沉默很久。</p>
“朕没有忘。”</p>
他抬手示意贴身内侍。</p>
内侍犹豫片刻，从养心殿内柜取出一只上锁木匣。匣中没有圣旨，也没有玉玺。</p>
只有一只烧得发黑的木马。</p>
木马只剩三条腿，背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晏”字。</p>
萧承晏看见它后，身体彻底僵住。</p>
“宜兰宫烧毁后，朕在废墟里找到的。”</p>
皇帝看着那只木马。</p>
“你七岁生辰，朕亲手刻给你的。第四条腿没装好，被你摔断了。”</p>
萧承晏嘴唇动了动。</p>
木马上的那个“晏”字，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落下最后一笔时划破手指，血还曾渗进木纹。</p>
这件事没有写入起居注。</p>
也不会有人特意告诉替身。</p>
皇帝确实记得他。</p>
可这份记得来得太迟，无法替他偿还被关在地下的二十五年。</p>
萧承晏没有去拿木马。</p>
他慢慢移开目光。</p>
“现在拿出来，又有什么用？”</p>
“没有用。”</p>
皇帝没有要求他原谅。</p>
“朕只是告诉你，所有人以为你死了，不等于没人记得你活过。”</p>
这句话落下后，殿中安静了很久。</p>
谢知衡站在一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p>
所有人以为死了，不等于没人记得活过。</p>
这句话既是说给萧承晏听，也像是说给那些被写进无罪录的人听。</p>
包括谢临渊。</p>
皇帝闭了闭眼。</p>
药性尚未完全退去，长时间说话让他胸口再次发闷。苏见微上前探过脉象，示意内侍扶他躺下。</p>
“陛下需要休息。”</p>
皇帝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p>
“传旨。”</p>
“封锁宫门，太医院所有人暂不得离宫。假江观潮单独收押，由御史台、刑部和禁军三方看守。”</p>
“恢复裴玄度大理寺卿之职，齐无咎所发文书全部封存复核。”</p>
“杜怀安官复原职。六十万两军粮银，重新核验后按原定路线拨付，不得延误。”</p>
贴身内侍一条条记下。</p>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谢知衡身上。</p>
“至于你。”</p>
谢知衡拱手，没有跪。</p>
不是有意抗旨。</p>
而是他仍不习惯对一个人，仅仅因为身份便彻底俯下身体。</p>
殿中官员看见了，却没人此时追究。</p>
“伪造无罪录、勾结逆党的罪名，暂行撤销。”皇帝道，“你原案已经查清，死罪赦免，恢复自由身。”</p>
不是戴罪。</p>
也不是延后处置。</p>
从这一刻起，谢知衡不再是死囚。</p>
那个醒来时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真正落到了空处。</p>
苏见微站在他身侧，眼底轻轻亮了一下。</p>
萧既明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却缓慢放松。</p>
何青萝则悄悄呼出一口气。</p>
谢知衡自己反而沉默了片刻。</p>
自由来得太晚，也来得太突然。他曾以为只要洗清第一桩命案，便能离开大理寺，重新选择这一世要走的路。</p>
如今真正恢复自由，他却知道自己已经走不了了。</p>
父亲还在无罪录深处。</p>
九座牢狱只毁掉一座。</p>
名单上还有没有被找回的人，也有已经披着别人身份进入朝堂的人。</p>
“谢陛下。”</p>
他最终躬身行礼。</p>
皇帝看着他。</p>
“朕还要你继续查。”</p>
“大理寺增设无名案房，不入常署，不受寻常案卷调度。凡涉及身份不明、死者复生、官籍与尸身不符之案，全部转入此处。”</p>
“由萧既明统领。”</p>
“谢知衡，任无名案房参验。”</p>
这个官职没有品级。</p>
却可以查阅刑部、大理寺、户部与地方州县所有涉及死亡身份的卷宗。</p>
它不是奖赏。</p>
是一把专门剖开无罪录的刀。</p>
皇帝又看向苏见微与何青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苏见微，暂任案房验官。何青萝，以污点证人身份协查伏鸦岭旧案。待九狱查清，再议封赏与罪责。”</p>
何青萝垂下眼，拱手应下。</p>
她没有为“污点证人”四个字不满。</p>
至少从今日开始，她不必再藏着名字活下去。</p>
旨意记录完毕，殿内的人准备退出。</p>
萧承晏却忽然开口：</p>
“谢知衡。”</p>
他一直站在禁军之间，目光仍停留在那只烧黑的木马上。</p>
谢知衡回头。</p>
“十二日前，我见过谢临渊。”</p>
殿内脚步声同时停住。</p>
谢知衡转过身，眼底终于出现无法掩饰的波动。</p>
“在哪里？”</p>
“就在西冰窖。”</p>
“他来做什么？”</p>
“鹤先生带他来，让他确认我能不能骗过真正见过皇帝的人。”</p>
萧承晏缓缓抬头。</p>
“他看了我很久，只说我学得不像。”</p>
“哪里不像？”</p>
“他说，真正做过皇帝的人，眼里不会总盯着那张椅子。”</p>
皇帝望向萧承晏。</p>
萧承晏没有回应，只继续看着谢知衡。</p>
“离开以前，他趁看守不注意，在我掌心写了四个字。”</p>
“哪四个字？”</p>
萧承晏摊开手。</p>
那些字早已被洗去，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p>
“鹤在陵中。”</p>
谢知衡眸光一凝。</p>
皇陵。</p>
那里埋着先帝、后妃，以及无数被正式写进皇家玉牒的死人。</p>
也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开棺验明身份的地方。</p>
萧承晏望向殿外，声音渐渐低下去：</p>
“谢临渊跟着鹤先生离开后，去的就是皇陵。”</p>
“他说要看看——”</p>
“二十五年前埋进去的十一皇子，究竟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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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十五年前便已经死了。”</p>
皇帝说出这句话时，养心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p>
这不是他们应该听见的宫闱旧事。</p>
几名年长内侍脸色尤其难看。有人显然记得“承晏”这个名字，却不敢表现出来。</p>
男人站在殿中，长发散落肩头。</p>
右耳后的月牙胎记露在灯下。</p>
那不是后来用刀刻出的疤。胎记边缘与皮肤自然相连，颜色淡褐，自幼便该存在。</p>
“死了？”</p>
他望着病榻上的皇帝，嘴角一点点扬起。</p>
“皇兄亲眼见过我的尸体吗？”</p>
皇帝没有回答。</p>
二十五年前，宫中曾发生过一场大火。</p>
失火的是西侧宜兰宫。那里住着失宠的宁嫔，以及她年仅九岁的儿子——十一皇子萧承晏。</p>
火起时正值深夜。</p>
宫门从外面反锁，等禁军撞开时，整座寝殿已经烧塌。宁嫔死在内殿，十一皇子则被发现于偏殿水缸旁。</p>
孩子的脸与上半身都被烧毁，只凭身量、衣物，以及右手腕上的皇子玉环确认身份。</p>
先帝震怒，处死了当夜值守的六名宫人。此后宜兰宫被彻底拆除，原址改成了一处佛堂。</p>
正是西冰窖密道通往的那座佛堂。</p>
“尸体上有你的玉环。”皇帝终于开口。</p>
“玉环？”</p>
萧承晏笑了一声。</p>
他没有大喊，也没有控诉。那笑声反而轻得让人心里发冷。</p>
“火烧起来前，有人给我送来一碗安神汤。我醒来以后，身上已经没有玉环，手脚都被绳子绑着。”</p>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p>
那两道谢知衡在冰窖发现的浅淡旧痕，正是幼年被捆绑留下的。</p>
“他们让我看见另一具孩子的尸体。”</p>
“身量与我差不多，手腕上戴着我的玉环。右耳后，还被热铁烫出一块月牙。”</p>
皇帝的手指在薄被上缓缓收紧。</p>
“是谁带走了你？”</p>
“一个女人。”</p>
萧承晏望向窗外。</p>
二十五年过去，他似乎仍能看见那个大火映红半边宫墙的夜晚。</p>
“她戴着帷帽，我看不见脸。身上有很重的檀香味，发间插着一根白鹤簪。”</p>
“她告诉我，宜兰宫的火不是意外。”</p>
“父皇要杀我，皇后也要杀我。只有她能让我活。”</p>
当时的萧承晏只有九岁。</p>
母亲死在火里，自己的玉环戴在另一具孩子尸体上，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死亡。</p>
那个戴白鹤簪的女人，成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p>
“她就是鹤先生？”严御史问。</p>
“我不知道。”</p>
萧承晏垂下眼。</p>
“最初那个鹤先生是女人。后来教我读奏章的是男人，替我改骨的是另一个人。他们都隔着帘子，都自称鹤先生。”</p>
谢知衡听到这里，神情微动。</p>
鹤先生或许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p>
而是一个位置。</p>
如同那些被替换的官职，负责无罪录的人也可以更换。只要秘密牢狱仍在运转，上一任鹤先生死去，下一任便会继续使用这个称呼。</p>
难怪这张网可以存在二十五年。</p>
它不依靠某一个活得足够久的主谋。</p>
它依靠的是一套能够自行延续的方法。</p>
“你为何会长得与陛下如此相似？”严御史仍有疑虑，“亲兄弟容貌相似，并不稀奇。但相似到这种地步——”</p>
“并非天生如此。”</p>
苏见微走到萧承晏面前。</p>
她没有触碰他的脸，只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眉骨与鼻翼。</p>
“他原本与陛下应当有五六分相似。剩下的，是后来改的。”</p>
萧承晏鼻梁两侧各有一道极淡切口，已经愈合多年。下颌骨也被削过，左侧面部肌肉略显僵硬。</p>
不同于沈砚那种尚未完成的改造，萧承晏身上的痕迹几乎已经与正常皮肤融为一体。</p>
这不是几个月。</p>
而是十几年不断调整的结果。</p>
皇帝看着他的脸，眼底情绪缓慢变化。</p>
“这些年，你一直住在冰窖？”</p>
“不是。”</p>
“那你在哪里？”</p>
“许多地方。”</p>
萧承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经历。</p>
“六岁到十岁学礼仪，十岁到十四岁练声音。十四岁以后，他们开始打断我的骨头，削我的脸。”</p>
“你十六岁出宫开府，我便住进你的旧王府；你登基后搬入养心殿，我就在地下造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p>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p>
“你读什么书，我便读什么书。你见过什么人，我便背下什么人。你批过的每一份奏折，三日后都会有抄本送到我手里。”</p>
“你病过几次，喜欢什么香，夜里什么时候惊醒，都有人告诉我。”</p>
皇帝没有打断他。</p>
直到萧承晏说完，殿中才重新响起他略显虚弱的声音。</p>
“所以你觉得，自己比朕更适合坐在这里？”</p>
萧承晏抬眼。</p>
“至少我为这个位置准备了二十五年。”</p>
“皇兄呢？”</p>
他向前一步，禁军立即将刀横在两人之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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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晏没有再靠近。</p>
“你只是因为比我早出生三年，便成了嫡长子，成了太子。所有老师、所有官员、所有兵马都在教你怎么做皇帝。”</p>
“而我想要活下去，只能学着成为你。”</p>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p>
“如果我不学，就没有饭吃。”</p>
“如果我学得不像，骨头便要再断一次。”</p>
“他们夺走我的名字，再告诉我，只有拿走你的名字，我才能活得像个人。”</p>
殿内没有人为他辩解。</p>
也没有人把他当成无辜者。</p>
他参与了毒害皇帝，也准备替代对方登上皇位。可在成为凶手以前，他确实先是一个九岁便被从世间抹去的孩子。</p>
皇帝靠在软枕上，望着他。</p>
“那场火，不是朕放的。”</p>
“可你后来做了皇帝。”</p>
“朕以为你死了。”</p>
“所以你便可以忘了我？”</p>
这句话出口后，萧承晏脸上所有刻意模仿帝王的从容终于裂开。</p>
二十五年的怨恨、恐惧与不甘，从那道裂缝中一同涌出。</p>
他不再像皇帝。</p>
只像一个被留在大火中的孩子。</p>
皇帝沉默很久。</p>
“朕没有忘。”</p>
他抬手示意贴身内侍。</p>
内侍犹豫片刻，从养心殿内柜取出一只上锁木匣。匣中没有圣旨，也没有玉玺。</p>
只有一只烧得发黑的木马。</p>
木马只剩三条腿，背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晏”字。</p>
萧承晏看见它后，身体彻底僵住。</p>
“宜兰宫烧毁后，朕在废墟里找到的。”</p>
皇帝看着那只木马。</p>
“你七岁生辰，朕亲手刻给你的。第四条腿没装好，被你摔断了。”</p>
萧承晏嘴唇动了动。</p>
木马上的那个“晏”字，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落下最后一笔时划破手指，血还曾渗进木纹。</p>
这件事没有写入起居注。</p>
也不会有人特意告诉替身。</p>
皇帝确实记得他。</p>
可这份记得来得太迟，无法替他偿还被关在地下的二十五年。</p>
萧承晏没有去拿木马。</p>
他慢慢移开目光。</p>
“现在拿出来，又有什么用？”</p>
“没有用。”</p>
皇帝没有要求他原谅。</p>
“朕只是告诉你，所有人以为你死了，不等于没人记得你活过。”</p>
这句话落下后，殿中安静了很久。</p>
谢知衡站在一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p>
所有人以为死了，不等于没人记得活过。</p>
这句话既是说给萧承晏听，也像是说给那些被写进无罪录的人听。</p>
包括谢临渊。</p>
皇帝闭了闭眼。</p>
药性尚未完全退去，长时间说话让他胸口再次发闷。苏见微上前探过脉象，示意内侍扶他躺下。</p>
“陛下需要休息。”</p>
皇帝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p>
“传旨。”</p>
“封锁宫门，太医院所有人暂不得离宫。假江观潮单独收押，由御史台、刑部和禁军三方看守。”</p>
“恢复裴玄度大理寺卿之职，齐无咎所发文书全部封存复核。”</p>
“杜怀安官复原职。六十万两军粮银，重新核验后按原定路线拨付，不得延误。”</p>
贴身内侍一条条记下。</p>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谢知衡身上。</p>
“至于你。”</p>
谢知衡拱手，没有跪。</p>
不是有意抗旨。</p>
而是他仍不习惯对一个人，仅仅因为身份便彻底俯下身体。</p>
殿中官员看见了，却没人此时追究。</p>
“伪造无罪录、勾结逆党的罪名，暂行撤销。”皇帝道，“你原案已经查清，死罪赦免，恢复自由身。”</p>
不是戴罪。</p>
也不是延后处置。</p>
从这一刻起，谢知衡不再是死囚。</p>
那个醒来时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真正落到了空处。</p>
苏见微站在他身侧，眼底轻轻亮了一下。</p>
萧既明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却缓慢放松。</p>
何青萝则悄悄呼出一口气。</p>
谢知衡自己反而沉默了片刻。</p>
自由来得太晚，也来得太突然。他曾以为只要洗清第一桩命案，便能离开大理寺，重新选择这一世要走的路。</p>
如今真正恢复自由，他却知道自己已经走不了了。</p>
父亲还在无罪录深处。</p>
九座牢狱只毁掉一座。</p>
名单上还有没有被找回的人，也有已经披着别人身份进入朝堂的人。</p>
“谢陛下。”</p>
他最终躬身行礼。</p>
皇帝看着他。</p>
“朕还要你继续查。”</p>
“大理寺增设无名案房，不入常署，不受寻常案卷调度。凡涉及身份不明、死者复生、官籍与尸身不符之案，全部转入此处。”</p>
“由萧既明统领。”</p>
“谢知衡，任无名案房参验。”</p>
这个官职没有品级。</p>
却可以查阅刑部、大理寺、户部与地方州县所有涉及死亡身份的卷宗。</p>
它不是奖赏。</p>
是一把专门剖开无罪录的刀。</p>
皇帝又看向苏见微与何青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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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微，暂任案房验官。何青萝，以污点证人身份协查伏鸦岭旧案。待九狱查清，再议封赏与罪责。”</p>
何青萝垂下眼，拱手应下。</p>
她没有为“污点证人”四个字不满。</p>
至少从今日开始，她不必再藏着名字活下去。</p>
旨意记录完毕，殿内的人准备退出。</p>
萧承晏却忽然开口：</p>
“谢知衡。”</p>
他一直站在禁军之间，目光仍停留在那只烧黑的木马上。</p>
谢知衡回头。</p>
“十二日前，我见过谢临渊。”</p>
殿内脚步声同时停住。</p>
谢知衡转过身，眼底终于出现无法掩饰的波动。</p>
“在哪里？”</p>
“就在西冰窖。”</p>
“他来做什么？”</p>
“鹤先生带他来，让他确认我能不能骗过真正见过皇帝的人。”</p>
萧承晏缓缓抬头。</p>
“他看了我很久，只说我学得不像。”</p>
“哪里不像？”</p>
“他说，真正做过皇帝的人，眼里不会总盯着那张椅子。”</p>
皇帝望向萧承晏。</p>
萧承晏没有回应，只继续看着谢知衡。</p>
“离开以前，他趁看守不注意，在我掌心写了四个字。”</p>
“哪四个字？”</p>
萧承晏摊开手。</p>
那些字早已被洗去，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p>
“鹤在陵中。”</p>
谢知衡眸光一凝。</p>
皇陵。</p>
那里埋着先帝、后妃，以及无数被正式写进皇家玉牒的死人。</p>
也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开棺验明身份的地方。</p>
萧承晏望向殿外，声音渐渐低下去：</p>
“谢临渊跟着鹤先生离开后，去的就是皇陵。”</p>
“他说要看看——”</p>
“二十五年前埋进去的十一皇子，究竟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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