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皇陵夜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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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养心殿时，天已经黑了。</p>
宫门一重重打开。</p>
谢知衡走在青石宫道上，经过最后一道门槛时，下意识停了一下。</p>
守门禁军没有拦他。</p>
没有人宣读死囚姓名，也没有人将锁链重新扣回他的手腕。白日里还贴在各处城门的通缉文书，正在被御史台与刑部联合收回。</p>
他真的自由了。</p>
谢知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p>
这具身体戴过太久镣铐，手腕还留着两圈淡褐色旧痕。伏鸦岭、无罪录与父亲的下落仍像绳索一样缠在身上，可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属于刑场。</p>
“怎么不走了？”</p>
苏见微在前面回头。</p>
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侧。忙了整整一日，她的发髻已经有些松，袖口沾着药渍和干涸血迹，虎口缠着萧既明给的那条布带。</p>
“等人押我。”谢知衡道。</p>
苏见微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p>
“没有人。”</p>
“所以不太习惯。”</p>
她安静片刻，走回他身边。</p>
“那便慢些走。”</p>
没有一句恭喜，也没有劝他忘掉死牢里的事。</p>
她只是与他并肩迈过了那道门槛。</p>
宫外夜风迎面而来，带着街市刚刚熄火后的烟气。谢知衡抬头看向夜色，第一次觉得这座京城不只是一座巨大的牢狱。</p>
至少还有路可以走。</p>
“自由是什么感觉？”何青萝抱臂等在石阶下。</p>
她左脸被陆秉文短刃划开的伤已经上过药，只剩一道细细红痕。</p>
谢知衡想了想。</p>
“想找个地方睡一觉。”</p>
何青萝笑了一声。</p>
“那恐怕要等。”</p>
萧既明从宫门另一侧走来，左手拿着刚由内侍送出的密旨。</p>
他右肩伤势加重，脚步仍稳，只是脸色比进宫时更白。苏见微看见他，眉头立刻蹙起。</p>
“药服了吗？”</p>
“服了。”</p>
“什么时候？”</p>
萧既明停顿了一下。</p>
“进养心殿前。”</p>
苏见微没有说话，只看着他。</p>
“出来以后又服了一次。”</p>
她的神情这才缓和些。</p>
萧既明将密旨递给谢知衡。</p>
“皇子陵，长宁园。”</p>
二十五年前，十一皇子萧承晏的棺椁就葬在那里。</p>
他不是成年皇子，没有资格进入历代帝陵主墓，只在皇陵东侧另设陵园。宜兰宫火灾后，先帝不愿再提这件事，葬礼办得很快，甚至没有让其他皇子送行。</p>
如今萧承晏仍活着。</p>
那口棺材里埋的是谁，便成了无罪录最早的一桩身份替换案。</p>
更重要的是，谢临渊留下了四个字：</p>
鹤在陵中。</p>
“今晚开棺。”萧既明道。</p>
谢知衡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急？”</p>
“假江观潮被捕，齐无咎身份暴露。宫中消息瞒不过今日。”</p>
裴玄度已经派人封锁大理寺与太医院，可无罪录在朝堂中究竟还有多少眼线，没人知道。</p>
等到明日，皇陵中的证据可能已经消失。</p>
“你不能去。”苏见微道。</p>
萧既明像是早已料到这句话。</p>
“我没准备去。”</p>
苏见微微怔。</p>
以他的性格，明知道皇陵可能藏着整桩案子的源头，竟会主动留下。</p>
“无名案房第一桩案，由谢知衡负责。”萧既明看向他，“何青萝协助。苏见微负责验尸。”</p>
“你呢？”谢知衡问。</p>
“我留在京城。”</p>
假裴玄度虽已暴露，大理寺内部仍没有清理干净。那个从落雁坡送走萧既明亲笔手记、右手缺半截小指的“梁策”，至今没有找到。</p>
萧既明必须留下。</p>
更何况，皇帝身上的毒尚未完全解除，裴玄度与真正的杜怀安也都需要保护。</p>
“陵卫未必全可信。”萧既明将自己的腰牌放到密旨上，“到长宁园后，不要先出示密旨。先查门、查路、查守陵人。”</p>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p>
“若有异常，回来。证据没有命重要。”</p>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p>
这句话，放在过去的萧既明身上，几乎不会出现。</p>
他正在学会一件并不容易的事。</p>
让别人替自己走一段路。</p>
“明白。”谢知衡收起密旨。</p>
萧既明没有再多叮嘱，只把一个小竹筒递给暗十一。里面装着三支红色信箭。</p>
“有事传讯。”</p>
暗十一接过。</p>
临行前，苏见微重新查看萧既明肩上的绷带。确认没有继续大量渗血，才背起药箱登上马车。</p>
车帘放下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p>
萧既明站在宫门灯火下，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却仍习惯性地搭在剑柄旁。</p>
“少卿。”</p>
“嗯？”</p>
“别查案。”</p>
萧既明沉默一瞬。</p>
“今晚不查。”</p>
苏见微显然不太相信。</p>
“我让暗十三看着你。”她道，“若你碰卷宗，他会告诉我。”</p>
站在萧既明身后的暗十三神色一僵。</p>
萧既明转头看了他一眼。</p>
暗十三默默垂下头，显然已经决定听大夫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马车驶出宫街时，何青萝靠在车厢外，笑得肩膀轻轻发抖。</p>
“萧少卿也有今日。”</p>
苏见微低头整理药箱，没有接话。</p>
耳尖却在灯影下微微泛红。</p>
长宁园位于京城以北三十里。</p>
马车抵达时，已经接近子时。</p>
皇陵外山势低伏，柏树成林。夜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阵细密声响，像有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p>
长宁园规模不大。</p>
一道石门，一条神道，尽头是十一皇子的圆形封土。因下葬者年幼，墓前没有文武石像，只立着一块刻有谥号的石碑。</p>
陵卫统领姓卢，年近五十。</p>
他带着六名守卫在门口迎接，神情恭敬，却不显慌乱。</p>
“诸位深夜前来，可有朝廷文书？”</p>
谢知衡没有拿出密旨。</p>
“我们查一名逃犯。有人看见他往皇陵方向来了。”</p>
卢统领皱了皱眉：“皇陵重地，昼夜有人巡守。莫说逃犯，便是一只野狗闯进来，也会留下记录。”</p>
“今晚有什么异常？”</p>
“没有。”</p>
“今日换过几次岗？”</p>
“三次。”</p>
“谁守东侧？”</p>
卢统领的回答很快：“陈三、周槐。”</p>
“西侧？”</p>
“赵朔、柳云。”</p>
每一个名字都不需要查看名册。</p>
不像临时编造。</p>
谢知衡又问了几处巡逻位置，卢统领都能准确回答。至少从表面看，皇陵守卫没有混乱。</p>
何青萝却一直看着石门。</p>
门上贴着两道黄蜡封条，中央盖有礼部与宗正寺印章。封蜡完整，边缘积着一层薄灰。</p>
若只看正面，这座陵园多年没有被人开启。</p>
可石门下方的门轴处，没有灰。</p>
何青萝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轻轻一抹。</p>
指腹沾到一点黑色油污。</p>
“门轴刚上过油。”</p>
卢统领脸色微变。</p>
“不可能。陵门不得擅开，平日也没人保养门轴。”</p>
谢知衡走到石门侧面。</p>
石门并非真正的万斤断龙石，而是外包石板的厚重木门。想要进入，不一定破坏正面封条。</p>
只需将上下门轴拆出，便能从侧面把整扇门抬开。</p>
封条会一直完好无损。</p>
“最近谁靠近过门轴？”何青萝问。</p>
卢统领立即叫来值守名册。</p>
名册显示，三日前礼部派人来巡查陵园，理由是秋祭将近，要确认各处石门是否受潮。</p>
前来巡查的共有四人。</p>
名字、官职与路引都登记得很清楚。</p>
可在路引经办人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p>
梁策。</p>
右手缺半截小指的第二个梁策。</p>
他已经来过皇陵。</p>
“开门。”谢知衡取出密旨。</p>
卢统领看清御印，脸色终于变了。</p>
他不敢再问，立即命人取来开启陵园的工具。</p>
何青萝却没有让人直接推门。</p>
她先检查上下门轴，又让陵卫在门侧垫上木架。确认没有连接火油、弩箭或落石机关，才示意众人发力。</p>
沉重石门缓缓向外移动。</p>
一股封闭多年的冷气从墓道中涌出。</p>
里面没有火把，也没有任何声音。</p>
暗十一先点燃一支长烛，放在墓道入口。烛火稳定，没有立即熄灭，说明墓中尚可通气。</p>
众人依次进入。</p>
墓道很短，墙面绘着孩童骑鹿、放纸鸢的图案。颜料已经暗淡，纸鸢的红色尾羽在烛光中若隐若现。</p>
墓室中央摆着一具石椁。</p>
石椁外层没有移动痕迹。</p>
棺盖四角的封泥也大致完好。</p>
卢统领松了口气。</p>
“看来他们没有动棺材。”</p>
“动过。”</p>
谢知衡站在石椁尾部。</p>
四角封泥确实陈旧，但棺尾下方有几粒颜色较浅的碎石。有人没有抬动沉重棺盖，而是拆开了石椁尾部的一块活动石板。</p>
石板复位以后，又用旧灰掺新泥补过缝隙。</p>
从正面很难发现。</p>
暗十一取出铁钩，众人合力拆下尾部石板。</p>
石椁内部的木棺露了出来。</p>
棺尾两枚铁钉锈蚀严重，另外两枚表面却只有一层人工涂抹的黑灰。用布一擦，下面仍泛着新铁的冷光。</p>
三日前，那群人不仅进入陵园。</p>
还打开了十一皇子的棺材。</p>
苏见微戴上薄布手套，站到木棺一侧。</p>
谢知衡看向她：“准备好了？”</p>
她点头。</p>
“开吧。”</p>
铁钉一枚枚拔出。</p>
木棺在沉闷摩擦声中缓缓开启。</p>
所有人都做好了看见一具孩童白骨的准备。</p>
棺盖抬起后，最先散出的却不是陈年腐败气味。</p>
是淡淡的血腥味。</p>
墓室里温度很低。</p>
棺材内部铺着一层新换的黑色绸布。绸布上躺着一个成年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上穿着陈旧囚衣。</p>
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p>
他的脸没有腐烂，也没有被毁去。</p>
烛光照过去时，谢知衡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p>
那是一张与记忆中有些不同、却仍能认出的脸。</p>
眼角添了皱纹，鬓边已经斑白，左眉尾有一道旧伤。</p>
与谢知衡在父亲旧物中见过的画像一模一样。</p>
苏见微转头看向他。</p>
何青萝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p>
没人敢在这时出声。</p>
棺中躺着的男人，是谢临渊。</p>
或者说——</p>
是一个拥有谢临渊面容的死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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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养心殿时，天已经黑了。</p>
宫门一重重打开。</p>
谢知衡走在青石宫道上，经过最后一道门槛时，下意识停了一下。</p>
守门禁军没有拦他。</p>
没有人宣读死囚姓名，也没有人将锁链重新扣回他的手腕。白日里还贴在各处城门的通缉文书，正在被御史台与刑部联合收回。</p>
他真的自由了。</p>
谢知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p>
这具身体戴过太久镣铐，手腕还留着两圈淡褐色旧痕。伏鸦岭、无罪录与父亲的下落仍像绳索一样缠在身上，可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属于刑场。</p>
“怎么不走了？”</p>
苏见微在前面回头。</p>
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侧。忙了整整一日，她的发髻已经有些松，袖口沾着药渍和干涸血迹，虎口缠着萧既明给的那条布带。</p>
“等人押我。”谢知衡道。</p>
苏见微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p>
“没有人。”</p>
“所以不太习惯。”</p>
她安静片刻，走回他身边。</p>
“那便慢些走。”</p>
没有一句恭喜，也没有劝他忘掉死牢里的事。</p>
她只是与他并肩迈过了那道门槛。</p>
宫外夜风迎面而来，带着街市刚刚熄火后的烟气。谢知衡抬头看向夜色，第一次觉得这座京城不只是一座巨大的牢狱。</p>
至少还有路可以走。</p>
“自由是什么感觉？”何青萝抱臂等在石阶下。</p>
她左脸被陆秉文短刃划开的伤已经上过药，只剩一道细细红痕。</p>
谢知衡想了想。</p>
“想找个地方睡一觉。”</p>
何青萝笑了一声。</p>
“那恐怕要等。”</p>
萧既明从宫门另一侧走来，左手拿着刚由内侍送出的密旨。</p>
他右肩伤势加重，脚步仍稳，只是脸色比进宫时更白。苏见微看见他，眉头立刻蹙起。</p>
“药服了吗？”</p>
“服了。”</p>
“什么时候？”</p>
萧既明停顿了一下。</p>
“进养心殿前。”</p>
苏见微没有说话，只看着他。</p>
“出来以后又服了一次。”</p>
她的神情这才缓和些。</p>
萧既明将密旨递给谢知衡。</p>
“皇子陵，长宁园。”</p>
二十五年前，十一皇子萧承晏的棺椁就葬在那里。</p>
他不是成年皇子，没有资格进入历代帝陵主墓，只在皇陵东侧另设陵园。宜兰宫火灾后，先帝不愿再提这件事，葬礼办得很快，甚至没有让其他皇子送行。</p>
如今萧承晏仍活着。</p>
那口棺材里埋的是谁，便成了无罪录最早的一桩身份替换案。</p>
更重要的是，谢临渊留下了四个字：</p>
鹤在陵中。</p>
“今晚开棺。”萧既明道。</p>
谢知衡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急？”</p>
“假江观潮被捕，齐无咎身份暴露。宫中消息瞒不过今日。”</p>
裴玄度已经派人封锁大理寺与太医院，可无罪录在朝堂中究竟还有多少眼线，没人知道。</p>
等到明日，皇陵中的证据可能已经消失。</p>
“你不能去。”苏见微道。</p>
萧既明像是早已料到这句话。</p>
“我没准备去。”</p>
苏见微微怔。</p>
以他的性格，明知道皇陵可能藏着整桩案子的源头，竟会主动留下。</p>
“无名案房第一桩案，由谢知衡负责。”萧既明看向他，“何青萝协助。苏见微负责验尸。”</p>
“你呢？”谢知衡问。</p>
“我留在京城。”</p>
假裴玄度虽已暴露，大理寺内部仍没有清理干净。那个从落雁坡送走萧既明亲笔手记、右手缺半截小指的“梁策”，至今没有找到。</p>
萧既明必须留下。</p>
更何况，皇帝身上的毒尚未完全解除，裴玄度与真正的杜怀安也都需要保护。</p>
“陵卫未必全可信。”萧既明将自己的腰牌放到密旨上，“到长宁园后，不要先出示密旨。先查门、查路、查守陵人。”</p>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p>
“若有异常，回来。证据没有命重要。”</p>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p>
这句话，放在过去的萧既明身上，几乎不会出现。</p>
他正在学会一件并不容易的事。</p>
让别人替自己走一段路。</p>
“明白。”谢知衡收起密旨。</p>
萧既明没有再多叮嘱，只把一个小竹筒递给暗十一。里面装着三支红色信箭。</p>
“有事传讯。”</p>
暗十一接过。</p>
临行前，苏见微重新查看萧既明肩上的绷带。确认没有继续大量渗血，才背起药箱登上马车。</p>
车帘放下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p>
萧既明站在宫门灯火下，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却仍习惯性地搭在剑柄旁。</p>
“少卿。”</p>
“嗯？”</p>
“别查案。”</p>
萧既明沉默一瞬。</p>
“今晚不查。”</p>
苏见微显然不太相信。</p>
“我让暗十三看着你。”她道，“若你碰卷宗，他会告诉我。”</p>
站在萧既明身后的暗十三神色一僵。</p>
萧既明转头看了他一眼。</p>
暗十三默默垂下头，显然已经决定听大夫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马车驶出宫街时，何青萝靠在车厢外，笑得肩膀轻轻发抖。</p>
“萧少卿也有今日。”</p>
苏见微低头整理药箱，没有接话。</p>
耳尖却在灯影下微微泛红。</p>
长宁园位于京城以北三十里。</p>
马车抵达时，已经接近子时。</p>
皇陵外山势低伏，柏树成林。夜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阵细密声响，像有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p>
长宁园规模不大。</p>
一道石门，一条神道，尽头是十一皇子的圆形封土。因下葬者年幼，墓前没有文武石像，只立着一块刻有谥号的石碑。</p>
陵卫统领姓卢，年近五十。</p>
他带着六名守卫在门口迎接，神情恭敬，却不显慌乱。</p>
“诸位深夜前来，可有朝廷文书？”</p>
谢知衡没有拿出密旨。</p>
“我们查一名逃犯。有人看见他往皇陵方向来了。”</p>
卢统领皱了皱眉：“皇陵重地，昼夜有人巡守。莫说逃犯，便是一只野狗闯进来，也会留下记录。”</p>
“今晚有什么异常？”</p>
“没有。”</p>
“今日换过几次岗？”</p>
“三次。”</p>
“谁守东侧？”</p>
卢统领的回答很快：“陈三、周槐。”</p>
“西侧？”</p>
“赵朔、柳云。”</p>
每一个名字都不需要查看名册。</p>
不像临时编造。</p>
谢知衡又问了几处巡逻位置，卢统领都能准确回答。至少从表面看，皇陵守卫没有混乱。</p>
何青萝却一直看着石门。</p>
门上贴着两道黄蜡封条，中央盖有礼部与宗正寺印章。封蜡完整，边缘积着一层薄灰。</p>
若只看正面，这座陵园多年没有被人开启。</p>
可石门下方的门轴处，没有灰。</p>
何青萝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轻轻一抹。</p>
指腹沾到一点黑色油污。</p>
“门轴刚上过油。”</p>
卢统领脸色微变。</p>
“不可能。陵门不得擅开，平日也没人保养门轴。”</p>
谢知衡走到石门侧面。</p>
石门并非真正的万斤断龙石，而是外包石板的厚重木门。想要进入，不一定破坏正面封条。</p>
只需将上下门轴拆出，便能从侧面把整扇门抬开。</p>
封条会一直完好无损。</p>
“最近谁靠近过门轴？”何青萝问。</p>
卢统领立即叫来值守名册。</p>
名册显示，三日前礼部派人来巡查陵园，理由是秋祭将近，要确认各处石门是否受潮。</p>
前来巡查的共有四人。</p>
名字、官职与路引都登记得很清楚。</p>
可在路引经办人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p>
梁策。</p>
右手缺半截小指的第二个梁策。</p>
他已经来过皇陵。</p>
“开门。”谢知衡取出密旨。</p>
卢统领看清御印，脸色终于变了。</p>
他不敢再问，立即命人取来开启陵园的工具。</p>
何青萝却没有让人直接推门。</p>
她先检查上下门轴，又让陵卫在门侧垫上木架。确认没有连接火油、弩箭或落石机关，才示意众人发力。</p>
沉重石门缓缓向外移动。</p>
一股封闭多年的冷气从墓道中涌出。</p>
里面没有火把，也没有任何声音。</p>
暗十一先点燃一支长烛，放在墓道入口。烛火稳定，没有立即熄灭，说明墓中尚可通气。</p>
众人依次进入。</p>
墓道很短，墙面绘着孩童骑鹿、放纸鸢的图案。颜料已经暗淡，纸鸢的红色尾羽在烛光中若隐若现。</p>
墓室中央摆着一具石椁。</p>
石椁外层没有移动痕迹。</p>
棺盖四角的封泥也大致完好。</p>
卢统领松了口气。</p>
“看来他们没有动棺材。”</p>
“动过。”</p>
谢知衡站在石椁尾部。</p>
四角封泥确实陈旧，但棺尾下方有几粒颜色较浅的碎石。有人没有抬动沉重棺盖，而是拆开了石椁尾部的一块活动石板。</p>
石板复位以后，又用旧灰掺新泥补过缝隙。</p>
从正面很难发现。</p>
暗十一取出铁钩，众人合力拆下尾部石板。</p>
石椁内部的木棺露了出来。</p>
棺尾两枚铁钉锈蚀严重，另外两枚表面却只有一层人工涂抹的黑灰。用布一擦，下面仍泛着新铁的冷光。</p>
三日前，那群人不仅进入陵园。</p>
还打开了十一皇子的棺材。</p>
苏见微戴上薄布手套，站到木棺一侧。</p>
谢知衡看向她：“准备好了？”</p>
她点头。</p>
“开吧。”</p>
铁钉一枚枚拔出。</p>
木棺在沉闷摩擦声中缓缓开启。</p>
所有人都做好了看见一具孩童白骨的准备。</p>
棺盖抬起后，最先散出的却不是陈年腐败气味。</p>
是淡淡的血腥味。</p>
墓室里温度很低。</p>
棺材内部铺着一层新换的黑色绸布。绸布上躺着一个成年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上穿着陈旧囚衣。</p>
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p>
他的脸没有腐烂，也没有被毁去。</p>
烛光照过去时，谢知衡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p>
那是一张与记忆中有些不同、却仍能认出的脸。</p>
眼角添了皱纹，鬓边已经斑白，左眉尾有一道旧伤。</p>
与谢知衡在父亲旧物中见过的画像一模一样。</p>
苏见微转头看向他。</p>
何青萝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p>
没人敢在这时出声。</p>
棺中躺着的男人，是谢临渊。</p>
或者说——</p>
是一个拥有谢临渊面容的死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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