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希望他不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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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的男人闭着眼。</p>
烛火照在他脸上，鼻梁一侧留下很深的阴影。鬓边灰白，眼角已有细纹，比谢知衡记忆中的画像老了许多。</p>
如果谢临渊还活着，如今便该是这个年纪。</p>
谢知衡站在石椁旁，没有伸手。</p>
他曾无数次想象与父亲重逢。</p>
也许是在某座秘牢里，也许是在逃亡途中，甚至可能是在鹤先生身边。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想过父亲会说什么，自己又该问什么。</p>
唯独没有想过，会在一口本该安葬十一皇子的棺材里见到这张脸。</p>
苏见微没有立即验尸。</p>
她摘下手套，先看向谢知衡。</p>
“要不要出去等？”</p>
“不用。”</p>
“我需要碰他的脸，也要查看衣服下面。”</p>
谢知衡明白她为什么提前说清楚。</p>
验尸不是祭奠。</p>
为了确定身份，死者不会保留生前最后一点体面。若这个人真是谢临渊，他将亲眼看着父亲的身体被翻动、检查，甚至剖开。</p>
“验吧。”</p>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后退。</p>
苏见微重新戴好手套。</p>
她先将两指放在尸体颈侧，又翻开眼睑。瞳孔已经散大，角膜轻度混浊。颈背和耳后出现暗紫色尸斑，按压后只能部分褪色。</p>
“死亡约六到十个时辰。”</p>
“不是在这里死的。”</p>
谢知衡看向她。</p>
苏见微托起尸体右臂。尸斑主要分布于背部与身体两侧，说明死者死亡后至少仰卧了数个时辰。</p>
可他现在双手交叠，头部微微偏向左侧，衣袍下面也没有与棺底完全对应的尸斑。</p>
有人等他死后，重新整理过姿势。</p>
“棺材三日前便被打开。”何青萝道，“人却是今日才死。那三日，他被藏在皇陵别处。”</p>
暗十一举着烛台，检查墓室地面。</p>
棺材附近没有大量拖拽痕迹。说明尸体在进入墓室前已经被装入某种可以抬行的容器，或者由几个人直接抬进来。</p>
卢统领站在墓门旁，脸色难看。</p>
长宁园有人藏了三日。</p>
陵卫却毫无察觉。</p>
“先验身份。”谢知衡道。</p>
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判断。</p>
如果这又是一张脸，那么越早揭开，越能避免被它牵着走。</p>
苏见微从额头摸到耳后。皮肤温度已经降低，触感却仍有细微差别。靠近发际的位置比颈侧略硬，耳垂下方也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淡白线。</p>
“有东西。”</p>
她让暗十一取来温水。</p>
细布敷在尸体耳后，鱼胶受潮后逐渐软化。何青萝将灯移近，众人终于看见一层薄膜的边缘。</p>
这张脸是假的。</p>
谢知衡胸口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下。</p>
紧接着，一阵更尖锐的情绪涌了上来。</p>
他在庆幸。</p>
庆幸棺材里死的是另一个人。</p>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甚至来不及遮掩。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在心里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p>
不是父亲。</p>
幸好不是父亲。</p>
可棺材里依旧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p>
谢知衡垂下眼，手指慢慢抵住棺沿。</p>
“松手。”</p>
苏见微忽然道。</p>
他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指节已经发白。</p>
苏见微没有看他，只继续用温水湿润面具边缘。</p>
“认出他不是你父亲，不等于你盼着旁人死。”</p>
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p>
“庆幸不是罪。”</p>
谢知衡看着她。</p>
烛光落在苏见微低垂的睫毛上。她没有用那些空泛的话安慰他，只替他将那一瞬间无法言明的愧疚分开。</p>
他缓慢松开棺沿。</p>
“谢谢。”</p>
苏见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p>
“等验完再谢。”</p>
面具被一点点揭下。</p>
它比纪衡和陆秉文佩戴的面具更厚，内部垫有几处软蜡，用来改变鼻梁与脸颊轮廓。眉尾那道所谓旧伤，也是画在面具表面的。</p>
完整的谢临渊面具被放在黑布上。</p>
下面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孔。</p>
颧骨较高，嘴唇很薄。鼻梁因为长期佩戴面具留下两道红肿压痕。</p>
没人认识。</p>
何青萝检查他的耳后。</p>
没有编号。</p>
苏见微继续查看尸体双手。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刀疤，位置与顾修竹转述的特征完全一致。</p>
可她只摸了一下，便摇头。</p>
“这不是旧疤。”</p>
表面已经结痂，边缘还被染成较深颜色，乍看像存在多年。可伤口下方组织仍然肿胀，切口周围没有旧伤应有的增生。</p>
最多七日。</p>
对方知道谢临渊右手有一道刀疤。</p>
于是临时在死者手上补了一道。</p>
“他们越来越谨慎了。”何青萝低声道。</p>
最初替换齐无咎，只需要制造十字伤与缺牙。如今，他们已经会复制指纹、步态、声音和隐藏在衣物下的伤疤。</p>
若不是谢知衡等人连续找到破绽，这具尸体足以让任何熟悉谢临渊的人相信——他已经死了。</p>
“右手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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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十一站在棺尾，忽然开口。</p>
尸体双手原本交叠放在腹部，左手刻意压住右手。苏见微将其分开后，众人才看清右手小指。</p>
小指缺失半截。</p>
切口已经愈合多年。</p>
谢知衡想到礼部巡陵记录上的名字。</p>
梁策。</p>
那个从落雁坡送走萧既明手记的第二个梁策，右手正缺半截小指。</p>
“取他的鞋。”</p>
鞋底沾有两种泥。</p>
外层是长宁园墓道中的灰褐色细土，内层则是一种泛蓝的黏土，里面夹着极细的白色石屑。</p>
这种土不属于长宁园。</p>
至少他们一路经过的神道、石门与墓室都没有。</p>
何青萝又从死者袖中搜出一块腰牌。</p>
不是大理寺差役牌。</p>
而是一枚陵卫出入牌。</p>
正面刻着“西园”，背面则是一个数字：</p>
九。</p>
“皇陵西侧还有墓园？”谢知衡问卢统领。</p>
卢统领的脸色更难看了。</p>
“有。”</p>
“埋什么人？”</p>
“历代修陵时死亡的工匠、守陵罪户和无名役夫。没有官职，也没有家属，大多只立一块无字石碑。”</p>
无名墓园。</p>
正好符合谢临渊留下的提示。</p>
鹤在陵中。</p>
也可能指的不是帝陵主墓，而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资格刻上石碑的人。</p>
苏见微开始检查死因。</p>
尸体口唇发紫，眼结膜上有密集出血点，颈部却没有勒痕。手腕内侧各有一个细小针孔，周围无明显血肿。</p>
“他死前被用过药。”她道，“药物让他无法挣扎，随后窒息。”</p>
谢知衡检查尸体鼻腔和口腔。</p>
鼻腔中没有烟灰，也没有明显异物。口腔深处却残留着少量细碎纤维，颜色暗红。</p>
他用镊子夹出一小缕。</p>
是丝绸。</p>
“有人用绸布捂住他的口鼻。”</p>
何青萝看向尸体身下铺着的黑色绸布。</p>
两者颜色相近。</p>
她割下一小块进行比对。尸体口中的纤维更粗，染料也略浅，并非棺材里的黑绸。</p>
凶器应当还在别处。</p>
“他看见过凶手。”苏见微道。</p>
死者右手食指与中指指甲均有断裂，指甲缝中残留少量皮屑。即使身体被药物压制，他在窒息过程中仍抓到了对方。</p>
皮屑很薄，上面附着一层半透明胶质。</p>
凶手也戴着面具。</p>
“鹤先生？”暗十一问。</p>
“不能确定。”</p>
谢知衡没有让一个过于方便的答案替代证据。</p>
“只能证明凶手不想留下自己的真脸。”</p>
他从死者指甲中取出皮屑，仔细封存。</p>
随后检查衣领、腰带与鞋袜。</p>
死者衣物均被更换过，没有私人用品。只有腰间缝线比其他地方略粗，像是后来重新缝合。</p>
何青萝用刀尖挑开。</p>
夹层里藏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p>
钥匙表面刻着白鹤纹。</p>
与九家粮行名单上的印记相同。</p>
钥匙柄上没有字，只有三道平行凹槽。</p>
谢知衡想起甲一牢房墙上的二十七道刻痕。</p>
每九道一组。</p>
共三组。</p>
“这不是棺材钥匙。”何青萝看过齿形，“像是开石门机关的。”</p>
“西园九号。”</p>
谢知衡看向那枚陵卫出入牌。</p>
牌子标记位置，钥匙打开入口。</p>
梁策来到长宁园，并不只是为了把假谢临渊的尸体放进皇子棺材。</p>
他还去过皇陵西园第九处无名墓。</p>
那里很可能才是他这三日藏身的地方。</p>
也是凶手杀他的地方。</p>
“他为什么把钥匙藏起来？”卢统领问。</p>
梁策既然属于无罪录，钥匙本该由同伙掌握。他死后，凶手也应该搜走所有可能暴露地点的东西。</p>
除非凶手不知道这把钥匙存在。</p>
或者梁策在意识到自己也要被灭口后，故意把它缝进腰带。</p>
谢知衡看向尸体右手。</p>
两枚断裂指甲中，除了凶手面具上的胶皮，还有几根颜色发白的线。</p>
正是腰带夹层使用的丝线。</p>
梁策在被下药前，亲手藏了钥匙。</p>
他知道自己要死。</p>
“他想让后来者找到九号墓。”谢知衡道。</p>
“可他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一定会检查腰带？”何青萝问。</p>
“不知道。”</p>
谢知衡收起钥匙。</p>
“他只能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留下。至于有没有人发现，已经不是死人可以决定的事。”</p>
这或许是梁策做过的唯一一次反抗。</p>
也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一道证词。</p>
众人退出墓室时，卢统领留下两人看守棺椁。</p>
长宁园原有守卫暂时全部收缴兵器，分别问话。在确认谁接触过那四名“礼部巡查官”以前，任何人不得离开。</p>
谢知衡没有立刻赶往西园。</p>
他站在十一皇子墓碑前，看着上面那个早已失去意义的名字。</p>
萧承晏。</p>
名字刻在碑上，人在宫中活了二十五年。</p>
谢临渊没有碑，生死仍然不明。</p>
梁策用过两个名字，最后却只能躺在别人的棺材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无罪录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杀人。</p>
而是让活人与死人之间的界限，变得可以任人书写。</p>
“走吧。”苏见微道。</p>
她已经重新背好药箱。</p>
“去找没有名字的墓。”</p>
皇陵西园没有石门。</p>
只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p>
道路两侧立着数百块低矮石碑，碑上大多没有字。月光落下来，每一块都像一张空白的牌位。</p>
卢统领带人在前方数碑。</p>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p>
每排九座。</p>
西园最深处，便是第九号墓。</p>
与其他无名墓相比，它看不出任何异常。封土低矮，石碑歪斜，周围长满野草。</p>
谢知衡却在墓碑前停下。</p>
其他墓碑朝向东南。</p>
只有这块碑，略微偏向正北。</p>
碑座附近的草也不是自然倒伏，而是被人连根拔起后重新插回泥中。</p>
何青萝取出白鹤铜钥匙。</p>
在石碑背面摸索片刻，她找到三道与钥匙柄完全吻合的凹槽。</p>
钥匙插入。</p>
石碑内部传来机括转动。</p>
整块无字碑向旁边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p>
潮湿冷风从黑暗中涌出。</p>
风里带着一股很淡的檀香味。</p>
与萧承晏记忆中，二十五年前那个白鹤簪女人身上的味道相同。</p>
暗十一正要点火下去，石阶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p>
“别点灯。”</p>
众人同时停住。</p>
那声音很轻，像是早已在黑暗中等了很久。</p>
“谢知衡。”</p>
对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p>
“你若想让谢临渊活着回来——”</p>
“便一个人下来。”</p>
</p>
棺材里的男人闭着眼。</p>
烛火照在他脸上，鼻梁一侧留下很深的阴影。鬓边灰白，眼角已有细纹，比谢知衡记忆中的画像老了许多。</p>
如果谢临渊还活着，如今便该是这个年纪。</p>
谢知衡站在石椁旁，没有伸手。</p>
他曾无数次想象与父亲重逢。</p>
也许是在某座秘牢里，也许是在逃亡途中，甚至可能是在鹤先生身边。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想过父亲会说什么，自己又该问什么。</p>
唯独没有想过，会在一口本该安葬十一皇子的棺材里见到这张脸。</p>
苏见微没有立即验尸。</p>
她摘下手套，先看向谢知衡。</p>
“要不要出去等？”</p>
“不用。”</p>
“我需要碰他的脸，也要查看衣服下面。”</p>
谢知衡明白她为什么提前说清楚。</p>
验尸不是祭奠。</p>
为了确定身份，死者不会保留生前最后一点体面。若这个人真是谢临渊，他将亲眼看着父亲的身体被翻动、检查，甚至剖开。</p>
“验吧。”</p>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后退。</p>
苏见微重新戴好手套。</p>
她先将两指放在尸体颈侧，又翻开眼睑。瞳孔已经散大，角膜轻度混浊。颈背和耳后出现暗紫色尸斑，按压后只能部分褪色。</p>
“死亡约六到十个时辰。”</p>
“不是在这里死的。”</p>
谢知衡看向她。</p>
苏见微托起尸体右臂。尸斑主要分布于背部与身体两侧，说明死者死亡后至少仰卧了数个时辰。</p>
可他现在双手交叠，头部微微偏向左侧，衣袍下面也没有与棺底完全对应的尸斑。</p>
有人等他死后，重新整理过姿势。</p>
“棺材三日前便被打开。”何青萝道，“人却是今日才死。那三日，他被藏在皇陵别处。”</p>
暗十一举着烛台，检查墓室地面。</p>
棺材附近没有大量拖拽痕迹。说明尸体在进入墓室前已经被装入某种可以抬行的容器，或者由几个人直接抬进来。</p>
卢统领站在墓门旁，脸色难看。</p>
长宁园有人藏了三日。</p>
陵卫却毫无察觉。</p>
“先验身份。”谢知衡道。</p>
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判断。</p>
如果这又是一张脸，那么越早揭开，越能避免被它牵着走。</p>
苏见微从额头摸到耳后。皮肤温度已经降低，触感却仍有细微差别。靠近发际的位置比颈侧略硬，耳垂下方也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淡白线。</p>
“有东西。”</p>
她让暗十一取来温水。</p>
细布敷在尸体耳后，鱼胶受潮后逐渐软化。何青萝将灯移近，众人终于看见一层薄膜的边缘。</p>
这张脸是假的。</p>
谢知衡胸口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下。</p>
紧接着，一阵更尖锐的情绪涌了上来。</p>
他在庆幸。</p>
庆幸棺材里死的是另一个人。</p>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甚至来不及遮掩。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在心里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p>
不是父亲。</p>
幸好不是父亲。</p>
可棺材里依旧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p>
谢知衡垂下眼，手指慢慢抵住棺沿。</p>
“松手。”</p>
苏见微忽然道。</p>
他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指节已经发白。</p>
苏见微没有看他，只继续用温水湿润面具边缘。</p>
“认出他不是你父亲，不等于你盼着旁人死。”</p>
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p>
“庆幸不是罪。”</p>
谢知衡看着她。</p>
烛光落在苏见微低垂的睫毛上。她没有用那些空泛的话安慰他，只替他将那一瞬间无法言明的愧疚分开。</p>
他缓慢松开棺沿。</p>
“谢谢。”</p>
苏见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p>
“等验完再谢。”</p>
面具被一点点揭下。</p>
它比纪衡和陆秉文佩戴的面具更厚，内部垫有几处软蜡，用来改变鼻梁与脸颊轮廓。眉尾那道所谓旧伤，也是画在面具表面的。</p>
完整的谢临渊面具被放在黑布上。</p>
下面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孔。</p>
颧骨较高，嘴唇很薄。鼻梁因为长期佩戴面具留下两道红肿压痕。</p>
没人认识。</p>
何青萝检查他的耳后。</p>
没有编号。</p>
苏见微继续查看尸体双手。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刀疤，位置与顾修竹转述的特征完全一致。</p>
可她只摸了一下，便摇头。</p>
“这不是旧疤。”</p>
表面已经结痂，边缘还被染成较深颜色，乍看像存在多年。可伤口下方组织仍然肿胀，切口周围没有旧伤应有的增生。</p>
最多七日。</p>
对方知道谢临渊右手有一道刀疤。</p>
于是临时在死者手上补了一道。</p>
“他们越来越谨慎了。”何青萝低声道。</p>
最初替换齐无咎，只需要制造十字伤与缺牙。如今，他们已经会复制指纹、步态、声音和隐藏在衣物下的伤疤。</p>
若不是谢知衡等人连续找到破绽，这具尸体足以让任何熟悉谢临渊的人相信——他已经死了。</p>
“右手不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暗十一站在棺尾，忽然开口。</p>
尸体双手原本交叠放在腹部，左手刻意压住右手。苏见微将其分开后，众人才看清右手小指。</p>
小指缺失半截。</p>
切口已经愈合多年。</p>
谢知衡想到礼部巡陵记录上的名字。</p>
梁策。</p>
那个从落雁坡送走萧既明手记的第二个梁策，右手正缺半截小指。</p>
“取他的鞋。”</p>
鞋底沾有两种泥。</p>
外层是长宁园墓道中的灰褐色细土，内层则是一种泛蓝的黏土，里面夹着极细的白色石屑。</p>
这种土不属于长宁园。</p>
至少他们一路经过的神道、石门与墓室都没有。</p>
何青萝又从死者袖中搜出一块腰牌。</p>
不是大理寺差役牌。</p>
而是一枚陵卫出入牌。</p>
正面刻着“西园”，背面则是一个数字：</p>
九。</p>
“皇陵西侧还有墓园？”谢知衡问卢统领。</p>
卢统领的脸色更难看了。</p>
“有。”</p>
“埋什么人？”</p>
“历代修陵时死亡的工匠、守陵罪户和无名役夫。没有官职，也没有家属，大多只立一块无字石碑。”</p>
无名墓园。</p>
正好符合谢临渊留下的提示。</p>
鹤在陵中。</p>
也可能指的不是帝陵主墓，而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资格刻上石碑的人。</p>
苏见微开始检查死因。</p>
尸体口唇发紫，眼结膜上有密集出血点，颈部却没有勒痕。手腕内侧各有一个细小针孔，周围无明显血肿。</p>
“他死前被用过药。”她道，“药物让他无法挣扎，随后窒息。”</p>
谢知衡检查尸体鼻腔和口腔。</p>
鼻腔中没有烟灰，也没有明显异物。口腔深处却残留着少量细碎纤维，颜色暗红。</p>
他用镊子夹出一小缕。</p>
是丝绸。</p>
“有人用绸布捂住他的口鼻。”</p>
何青萝看向尸体身下铺着的黑色绸布。</p>
两者颜色相近。</p>
她割下一小块进行比对。尸体口中的纤维更粗，染料也略浅，并非棺材里的黑绸。</p>
凶器应当还在别处。</p>
“他看见过凶手。”苏见微道。</p>
死者右手食指与中指指甲均有断裂，指甲缝中残留少量皮屑。即使身体被药物压制，他在窒息过程中仍抓到了对方。</p>
皮屑很薄，上面附着一层半透明胶质。</p>
凶手也戴着面具。</p>
“鹤先生？”暗十一问。</p>
“不能确定。”</p>
谢知衡没有让一个过于方便的答案替代证据。</p>
“只能证明凶手不想留下自己的真脸。”</p>
他从死者指甲中取出皮屑，仔细封存。</p>
随后检查衣领、腰带与鞋袜。</p>
死者衣物均被更换过，没有私人用品。只有腰间缝线比其他地方略粗，像是后来重新缝合。</p>
何青萝用刀尖挑开。</p>
夹层里藏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p>
钥匙表面刻着白鹤纹。</p>
与九家粮行名单上的印记相同。</p>
钥匙柄上没有字，只有三道平行凹槽。</p>
谢知衡想起甲一牢房墙上的二十七道刻痕。</p>
每九道一组。</p>
共三组。</p>
“这不是棺材钥匙。”何青萝看过齿形，“像是开石门机关的。”</p>
“西园九号。”</p>
谢知衡看向那枚陵卫出入牌。</p>
牌子标记位置，钥匙打开入口。</p>
梁策来到长宁园，并不只是为了把假谢临渊的尸体放进皇子棺材。</p>
他还去过皇陵西园第九处无名墓。</p>
那里很可能才是他这三日藏身的地方。</p>
也是凶手杀他的地方。</p>
“他为什么把钥匙藏起来？”卢统领问。</p>
梁策既然属于无罪录，钥匙本该由同伙掌握。他死后，凶手也应该搜走所有可能暴露地点的东西。</p>
除非凶手不知道这把钥匙存在。</p>
或者梁策在意识到自己也要被灭口后，故意把它缝进腰带。</p>
谢知衡看向尸体右手。</p>
两枚断裂指甲中，除了凶手面具上的胶皮，还有几根颜色发白的线。</p>
正是腰带夹层使用的丝线。</p>
梁策在被下药前，亲手藏了钥匙。</p>
他知道自己要死。</p>
“他想让后来者找到九号墓。”谢知衡道。</p>
“可他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一定会检查腰带？”何青萝问。</p>
“不知道。”</p>
谢知衡收起钥匙。</p>
“他只能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留下。至于有没有人发现，已经不是死人可以决定的事。”</p>
这或许是梁策做过的唯一一次反抗。</p>
也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一道证词。</p>
众人退出墓室时，卢统领留下两人看守棺椁。</p>
长宁园原有守卫暂时全部收缴兵器，分别问话。在确认谁接触过那四名“礼部巡查官”以前，任何人不得离开。</p>
谢知衡没有立刻赶往西园。</p>
他站在十一皇子墓碑前，看着上面那个早已失去意义的名字。</p>
萧承晏。</p>
名字刻在碑上，人在宫中活了二十五年。</p>
谢临渊没有碑，生死仍然不明。</p>
梁策用过两个名字，最后却只能躺在别人的棺材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无罪录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杀人。</p>
而是让活人与死人之间的界限，变得可以任人书写。</p>
“走吧。”苏见微道。</p>
她已经重新背好药箱。</p>
“去找没有名字的墓。”</p>
皇陵西园没有石门。</p>
只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p>
道路两侧立着数百块低矮石碑，碑上大多没有字。月光落下来，每一块都像一张空白的牌位。</p>
卢统领带人在前方数碑。</p>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p>
每排九座。</p>
西园最深处，便是第九号墓。</p>
与其他无名墓相比，它看不出任何异常。封土低矮，石碑歪斜，周围长满野草。</p>
谢知衡却在墓碑前停下。</p>
其他墓碑朝向东南。</p>
只有这块碑，略微偏向正北。</p>
碑座附近的草也不是自然倒伏，而是被人连根拔起后重新插回泥中。</p>
何青萝取出白鹤铜钥匙。</p>
在石碑背面摸索片刻，她找到三道与钥匙柄完全吻合的凹槽。</p>
钥匙插入。</p>
石碑内部传来机括转动。</p>
整块无字碑向旁边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p>
潮湿冷风从黑暗中涌出。</p>
风里带着一股很淡的檀香味。</p>
与萧承晏记忆中，二十五年前那个白鹤簪女人身上的味道相同。</p>
暗十一正要点火下去，石阶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p>
“别点灯。”</p>
众人同时停住。</p>
那声音很轻，像是早已在黑暗中等了很久。</p>
“谢知衡。”</p>
对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p>
“你若想让谢临渊活着回来——”</p>
“便一个人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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