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半个时辰前，你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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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你。”</p>
守陵吏抬起手，指向萧既明。</p>
那只手抖得厉害，才离开地面两寸便失了力气，重重落回棉被上。他的眼神却依旧没有移开，瞳孔里全是惊惧，像是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救命者，还是把毒茶送进守陵署的凶手。</p>
院中的寺卫下意识握紧刀柄。</p>
没人拔刀。</p>
可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以令气氛变得微妙。</p>
萧既明站在廊下，身后是洞开的正堂。烛火从门内照出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另外半边藏在夜色里。</p>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斥责守陵吏胡言乱语。</p>
“你看清楚了？”他问。</p>
守陵吏嘴唇发颤。</p>
苏见微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先别逼他说话。他中的毒还没散，每说一个字，都在耗气。”</p>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萧既明停下了脚步。</p>
萧既明低头看她。</p>
苏见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从药箱里取出一片参片，放进守陵吏舌下。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压低声音道：“你右肩的伤又裂了。”</p>
“不要紧。”</p>
“你每次说不要紧，都是已经要紧了。”</p>
她伸手去碰他肩上的衣料。暗色官服看不出多少血迹，指腹按上去，却立刻沾了一层温热的红。</p>
苏见微的眉头一点点蹙起。</p>
萧既明似乎想把手臂收回，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p>
“先问话。”</p>
“问话不需要你一直流血。”</p>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谁也没有退让。</p>
谢知衡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声，只走到那名守陵吏身旁蹲下。</p>
“你叫什么名字？”</p>
守陵吏胸口缓慢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含混的字。</p>
“陈……福。”</p>
“陈福，看着我。”</p>
谢知衡将火把移到自己身侧，没有让火光直照他的眼睛。</p>
“你现在手脚不能动，呼吸也很费力，是因为茶里的药，不是因为你要死了。只要你别急，慢慢喘气，我们会让你活下来。”</p>
陈福眼里的恐惧稍稍松动了一些。</p>
“我问一句，你若说不出来，就眨眼。是，眨一下；不是，眨两下。”</p>
陈福眨了一下。</p>
“给你们倒茶的人，是魏长庚？”</p>
一下。</p>
“你亲眼看见他倒的？”</p>
一下。</p>
“送密令的萧大人，当时也在屋里？”</p>
一下。</p>
谢知衡顿了一下。</p>
此前他们推断，是有人杀死魏长庚后，冒充他的身份召集众人喝茶。可陈福的证词意味着，假萧既明与“魏长庚”曾同时出现。</p>
石道里留下的两种脚印，也恰好属于两个人。</p>
不是一名凶手先后更换两张脸。</p>
是两名戴着不同面孔的人，一同进入了守陵署。</p>
“你认识萧既明多久？”谢知衡问。</p>
陈福艰难动了动嘴唇：“见……见过三次。”</p>
三次不算多。</p>
足以认识一张脸，却不足以看出那张脸上细微的错误。</p>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p>
“戌时……刚过。”</p>
并不是半个时辰前。</p>
陈福中毒之后四肢瘫痪，意识时醒时沉，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准确判断。他以为只过去了半个时辰，实际上至少已有两个时辰。</p>
这与魏长庚的死亡时间对上了。</p>
“他从哪里进来？”</p>
“正门。”</p>
“一个人？”</p>
陈福的眼珠缓慢转向正堂。</p>
“魏大人……迎的他。”</p>
白蘅的神色变了。</p>
“那个时候，魏长庚还活着？”</p>
陈福眨了一下。</p>
谢知衡看向主位上的尸体。</p>
如果陈福没有看错，真正的魏长庚在戌时初还活着。可尸体至少已死亡两个时辰，与假萧既明抵达的时间极为接近。</p>
“假萧进门时，真正的魏长庚去迎接。”谢知衡缓缓道，“两人一同进了正堂。之后，暗道里的第二个人出现。”</p>
何青萝接上了他的话：“第二个人已经戴好了魏长庚的脸。”</p>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死真正的魏长庚，将尸体拖进暗道。再由照影人顶替他，回到众人面前。”</p>
那时天色已暗，守陵署只点着几盏油灯。魏长庚年过六旬，平日话少，守陵吏们又将注意力放在突然到访的大理寺少卿身上。</p>
没有人会想到，主官只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便已经换了一个人。</p>
谢知衡重新看向陈福：“后来出现的魏长庚，说话多吗？”</p>
陈福眨了两下。</p>
“他是不是一直咳嗽，或者说自己嗓子不舒服？”</p>
一下。</p>
白蘅闭上眼，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一层。</p>
二十年朝夕相处，旁人仍然可以凭一张脸、几声咳嗽，将那些守陵吏骗过去。</p>
不是他们愚蠢。</p>
而是人活在世上，从不会每天怀疑身边最熟悉的人是否已经被换掉。</p>
“茶是谁带来的？”谢知衡继续问。</p>
陈福缓慢抬起眼，看向萧既明。</p>
“萧……大人。”</p>
“他怎么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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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中……开了旧墓……有尸瘴。”</p>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p>
“令我们……服避瘴散……封门，不许任何人出去……”</p>
萧既明听到这里，目光落向桌上的茶壶。</p>
借皇陵旧墓与尸瘴为由，要求所有守陵吏喝药，的确像是大理寺办案时会下的命令。至少对不了解验尸的人而言，这个说法没有明显破绽。</p>
“他有没有喝？”谢知衡问。</p>
陈福眨了两下。</p>
“魏长庚呢？”</p>
依旧是两下。</p>
假的萧既明不喝，可以说自己已经提前服过药。假的魏长庚不喝，则可以借口需要守门、稍后再服。</p>
六名守陵吏没有怀疑。</p>
喝完茶不久，他们先是舌尖发麻，继而四肢失去力气。有人想站起来，却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最后，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熟悉的人在屋中走动，却什么也做不了。</p>
“密令在哪儿？”萧既明忽然问。</p>
陈福看着他，恐惧又从眼底浮起。</p>
萧既明没有靠近，只解下腰间的大理寺令牌，放在地上，缓缓推到他面前。</p>
“你不必信我的脸。”</p>
他的语气平静。</p>
“告诉我，那个人将密令放在了何处。”</p>
陈福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胸口。</p>
何青萝解开他外衣，从内襟里找到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p>
纸是大理寺常用的竹纹官纸，字迹也是萧既明的。下方盖有少卿印，朱红端正，没有半点模糊。</p>
公文内容很短：</p>
皇陵暗渠发现疫尸，为防尸毒外泄，守陵署诸吏服避瘴药，闭门待查。若戌时之后再见大理寺少卿萧既明，无论真假，立即锁拿，不得听其言，不得验其令。</p>
最后一句，正是为真正的萧既明准备的。</p>
若他们早来半个时辰，六名守陵吏尚未完全毒发，便会依照这份密令，对他们刀兵相向。</p>
真假萧既明在守陵署中相遇。</p>
一个拿着先到的密令。</p>
一个带着刚从地宫救出的“罪犯”。</p>
正常人会信谁，几乎不需要猜。</p>
萧既明接过公文，目光停在落款处。</p>
谢知衡站在他身侧：“字是真的？”</p>
“笔画与我的习惯一致。”萧既明道，“但不是我写的。”</p>
“辛五已经被擒，模仿你笔迹的人不止一个。”</p>
“或者他们早已备好了这份公文。”</p>
萧既明用拇指轻轻摩挲纸上的印痕，忽然停住。</p>
“印是假的。”</p>
何青萝凑近看了看：“印文没有缺口，边缘也没有重影，看不出伪造。”</p>
“正因如此，才是假的。”</p>
萧既明从腰间取出自己的官印，蘸了桌上的印泥，在空白纸页上压下一次。</p>
两个印文并排摆在灯下。</p>
乍看完全相同，可真正的官印左上角，“理”字最末一横少了一点。</p>
“落雁坡遇袭那日，印匣被箭射落，官印磕在石头上，缺了这一角。”萧既明道，“这件事只有身边几人知道，尚未来得及送回工部修补。”</p>
伪造者使用的是从前留下的完整印样。</p>
他们早就在为今天准备。</p>
苏见微重新替萧既明拆开肩上的绷带。她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停顿，随后将药粉撒在伤口上。</p>
刺痛令萧既明肩背绷紧，却没有出声。</p>
“幸好你受了这一箭。”她低声道。</p>
萧既明看向她：“这不像医者会说的话。”</p>
“我只是在想，世上终于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来不及模仿的。”</p>
苏见微重新缠好绷带，打结时特意收紧了一点。</p>
“疼也忍着。至少这道伤能证明，你是你。”</p>
萧既明垂眸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p>
谢知衡则回到魏长庚的尸体旁。</p>
尸体腰间没有守陵令的鱼符，袖中钥匙也不见了。桌边的名册被翻过，最后一页有新撕去的痕迹。</p>
“他们拿走了什么？”萧既明问。</p>
白蘅捡起木杖，走进主位后的内室。</p>
片刻后，里面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老人站在一只空木匣前，脸色苍白。</p>
“皇陵北门的通行鱼符、历代守陵人名册，还有一张送葬车的空白路引，全没了。”</p>
“送葬车？”</p>
“皇陵有旧骨移葬，或罪臣撤陵时，尸骨不能走正门，要用黑篷车从北门运出去。”白蘅道，“只要有守陵鱼符和盖印路引，守门人不会开棺查验。”</p>
谢知衡看向地上的两种脚印。</p>
两名凶手带着真正的无罪录离开地宫，经过守陵署，毒倒六人，杀死魏长庚，取走通行凭证。</p>
他们不会再从暗道返回。</p>
他们要从北门光明正大地出去。</p>
“现在什么时辰？”谢知衡问。</p>
“接近子时。”</p>
萧既明转身便向院外走。</p>
苏见微一把抓住他的左袖：“你骑不了快马。”</p>
“可以。”</p>
“右手连缰绳都拉不稳，怎么骑？”</p>
萧既明停了一瞬。</p>
谢知衡已经叫来两名寺卫：“留一半人照看伤者，其余人去北门。何青萝留下帮苏见微。白婆婆也留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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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蘅却摇头：“我跟你们走。”</p>
“您的腿——”</p>
“魏长庚替我守了二十年的门。”她弯腰捡起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小心折好，收进袖中，“现在他死了，我至少要看清，杀他的人从哪扇门走的。”</p>
没人再劝。</p>
众人赶到皇陵北门时，守门的灯还亮着。</p>
两名陵卫看见萧既明从夜色里走来，先是怔住，随后脸色骤变。其中一人甚至后退半步，手里的长枪撞在门柱上。</p>
“萧……萧少卿？”</p>
萧既明看见他的反应，脚步慢了下来。</p>
“今夜可有车辆出陵？”</p>
陵卫的脸白了。</p>
“有。”</p>
“什么车？”</p>
“一辆黑篷送葬车，装着刚从旧墓清出来的无名尸骨。”</p>
“谁押送？”</p>
陵卫看着萧既明的脸，喉咙艰难滚动。</p>
“是您。”</p>
夜风越过陵墙，吹得门楼上的白幡猎猎作响。</p>
陵卫指向北方官道，声音已经发颤。</p>
“半个时辰前，您拿着魏大人的鱼符和大理寺密令，亲自押车出了北门。”</p>
“您还说，那车无论遇见谁都不得开棺。”</p>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更可怕的事。</p>
“车上除了两个驾车人，还有一个活人。”</p>
谢知衡问：“谁？”</p>
陵卫抬起手，指向他。</p>
“是你。”</p>
“那个坐在送葬车里的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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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你。”</p>
守陵吏抬起手，指向萧既明。</p>
那只手抖得厉害，才离开地面两寸便失了力气，重重落回棉被上。他的眼神却依旧没有移开，瞳孔里全是惊惧，像是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救命者，还是把毒茶送进守陵署的凶手。</p>
院中的寺卫下意识握紧刀柄。</p>
没人拔刀。</p>
可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以令气氛变得微妙。</p>
萧既明站在廊下，身后是洞开的正堂。烛火从门内照出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另外半边藏在夜色里。</p>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斥责守陵吏胡言乱语。</p>
“你看清楚了？”他问。</p>
守陵吏嘴唇发颤。</p>
苏见微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先别逼他说话。他中的毒还没散，每说一个字，都在耗气。”</p>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萧既明停下了脚步。</p>
萧既明低头看她。</p>
苏见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从药箱里取出一片参片，放进守陵吏舌下。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压低声音道：“你右肩的伤又裂了。”</p>
“不要紧。”</p>
“你每次说不要紧，都是已经要紧了。”</p>
她伸手去碰他肩上的衣料。暗色官服看不出多少血迹，指腹按上去，却立刻沾了一层温热的红。</p>
苏见微的眉头一点点蹙起。</p>
萧既明似乎想把手臂收回，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p>
“先问话。”</p>
“问话不需要你一直流血。”</p>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谁也没有退让。</p>
谢知衡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声，只走到那名守陵吏身旁蹲下。</p>
“你叫什么名字？”</p>
守陵吏胸口缓慢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含混的字。</p>
“陈……福。”</p>
“陈福，看着我。”</p>
谢知衡将火把移到自己身侧，没有让火光直照他的眼睛。</p>
“你现在手脚不能动，呼吸也很费力，是因为茶里的药，不是因为你要死了。只要你别急，慢慢喘气，我们会让你活下来。”</p>
陈福眼里的恐惧稍稍松动了一些。</p>
“我问一句，你若说不出来，就眨眼。是，眨一下；不是，眨两下。”</p>
陈福眨了一下。</p>
“给你们倒茶的人，是魏长庚？”</p>
一下。</p>
“你亲眼看见他倒的？”</p>
一下。</p>
“送密令的萧大人，当时也在屋里？”</p>
一下。</p>
谢知衡顿了一下。</p>
此前他们推断，是有人杀死魏长庚后，冒充他的身份召集众人喝茶。可陈福的证词意味着，假萧既明与“魏长庚”曾同时出现。</p>
石道里留下的两种脚印，也恰好属于两个人。</p>
不是一名凶手先后更换两张脸。</p>
是两名戴着不同面孔的人，一同进入了守陵署。</p>
“你认识萧既明多久？”谢知衡问。</p>
陈福艰难动了动嘴唇：“见……见过三次。”</p>
三次不算多。</p>
足以认识一张脸，却不足以看出那张脸上细微的错误。</p>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p>
“戌时……刚过。”</p>
并不是半个时辰前。</p>
陈福中毒之后四肢瘫痪，意识时醒时沉，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准确判断。他以为只过去了半个时辰，实际上至少已有两个时辰。</p>
这与魏长庚的死亡时间对上了。</p>
“他从哪里进来？”</p>
“正门。”</p>
“一个人？”</p>
陈福的眼珠缓慢转向正堂。</p>
“魏大人……迎的他。”</p>
白蘅的神色变了。</p>
“那个时候，魏长庚还活着？”</p>
陈福眨了一下。</p>
谢知衡看向主位上的尸体。</p>
如果陈福没有看错，真正的魏长庚在戌时初还活着。可尸体至少已死亡两个时辰，与假萧既明抵达的时间极为接近。</p>
“假萧进门时，真正的魏长庚去迎接。”谢知衡缓缓道，“两人一同进了正堂。之后，暗道里的第二个人出现。”</p>
何青萝接上了他的话：“第二个人已经戴好了魏长庚的脸。”</p>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死真正的魏长庚，将尸体拖进暗道。再由照影人顶替他，回到众人面前。”</p>
那时天色已暗，守陵署只点着几盏油灯。魏长庚年过六旬，平日话少，守陵吏们又将注意力放在突然到访的大理寺少卿身上。</p>
没有人会想到，主官只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便已经换了一个人。</p>
谢知衡重新看向陈福：“后来出现的魏长庚，说话多吗？”</p>
陈福眨了两下。</p>
“他是不是一直咳嗽，或者说自己嗓子不舒服？”</p>
一下。</p>
白蘅闭上眼，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一层。</p>
二十年朝夕相处，旁人仍然可以凭一张脸、几声咳嗽，将那些守陵吏骗过去。</p>
不是他们愚蠢。</p>
而是人活在世上，从不会每天怀疑身边最熟悉的人是否已经被换掉。</p>
“茶是谁带来的？”谢知衡继续问。</p>
陈福缓慢抬起眼，看向萧既明。</p>
“萧……大人。”</p>
“他怎么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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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中……开了旧墓……有尸瘴。”</p>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p>
“令我们……服避瘴散……封门，不许任何人出去……”</p>
萧既明听到这里，目光落向桌上的茶壶。</p>
借皇陵旧墓与尸瘴为由，要求所有守陵吏喝药，的确像是大理寺办案时会下的命令。至少对不了解验尸的人而言，这个说法没有明显破绽。</p>
“他有没有喝？”谢知衡问。</p>
陈福眨了两下。</p>
“魏长庚呢？”</p>
依旧是两下。</p>
假的萧既明不喝，可以说自己已经提前服过药。假的魏长庚不喝，则可以借口需要守门、稍后再服。</p>
六名守陵吏没有怀疑。</p>
喝完茶不久，他们先是舌尖发麻，继而四肢失去力气。有人想站起来，却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最后，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熟悉的人在屋中走动，却什么也做不了。</p>
“密令在哪儿？”萧既明忽然问。</p>
陈福看着他，恐惧又从眼底浮起。</p>
萧既明没有靠近，只解下腰间的大理寺令牌，放在地上，缓缓推到他面前。</p>
“你不必信我的脸。”</p>
他的语气平静。</p>
“告诉我，那个人将密令放在了何处。”</p>
陈福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胸口。</p>
何青萝解开他外衣，从内襟里找到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p>
纸是大理寺常用的竹纹官纸，字迹也是萧既明的。下方盖有少卿印，朱红端正，没有半点模糊。</p>
公文内容很短：</p>
皇陵暗渠发现疫尸，为防尸毒外泄，守陵署诸吏服避瘴药，闭门待查。若戌时之后再见大理寺少卿萧既明，无论真假，立即锁拿，不得听其言，不得验其令。</p>
最后一句，正是为真正的萧既明准备的。</p>
若他们早来半个时辰，六名守陵吏尚未完全毒发，便会依照这份密令，对他们刀兵相向。</p>
真假萧既明在守陵署中相遇。</p>
一个拿着先到的密令。</p>
一个带着刚从地宫救出的“罪犯”。</p>
正常人会信谁，几乎不需要猜。</p>
萧既明接过公文，目光停在落款处。</p>
谢知衡站在他身侧：“字是真的？”</p>
“笔画与我的习惯一致。”萧既明道，“但不是我写的。”</p>
“辛五已经被擒，模仿你笔迹的人不止一个。”</p>
“或者他们早已备好了这份公文。”</p>
萧既明用拇指轻轻摩挲纸上的印痕，忽然停住。</p>
“印是假的。”</p>
何青萝凑近看了看：“印文没有缺口，边缘也没有重影，看不出伪造。”</p>
“正因如此，才是假的。”</p>
萧既明从腰间取出自己的官印，蘸了桌上的印泥，在空白纸页上压下一次。</p>
两个印文并排摆在灯下。</p>
乍看完全相同，可真正的官印左上角，“理”字最末一横少了一点。</p>
“落雁坡遇袭那日，印匣被箭射落，官印磕在石头上，缺了这一角。”萧既明道，“这件事只有身边几人知道，尚未来得及送回工部修补。”</p>
伪造者使用的是从前留下的完整印样。</p>
他们早就在为今天准备。</p>
苏见微重新替萧既明拆开肩上的绷带。她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停顿，随后将药粉撒在伤口上。</p>
刺痛令萧既明肩背绷紧，却没有出声。</p>
“幸好你受了这一箭。”她低声道。</p>
萧既明看向她：“这不像医者会说的话。”</p>
“我只是在想，世上终于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来不及模仿的。”</p>
苏见微重新缠好绷带，打结时特意收紧了一点。</p>
“疼也忍着。至少这道伤能证明，你是你。”</p>
萧既明垂眸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p>
谢知衡则回到魏长庚的尸体旁。</p>
尸体腰间没有守陵令的鱼符，袖中钥匙也不见了。桌边的名册被翻过，最后一页有新撕去的痕迹。</p>
“他们拿走了什么？”萧既明问。</p>
白蘅捡起木杖，走进主位后的内室。</p>
片刻后，里面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老人站在一只空木匣前，脸色苍白。</p>
“皇陵北门的通行鱼符、历代守陵人名册，还有一张送葬车的空白路引，全没了。”</p>
“送葬车？”</p>
“皇陵有旧骨移葬，或罪臣撤陵时，尸骨不能走正门，要用黑篷车从北门运出去。”白蘅道，“只要有守陵鱼符和盖印路引，守门人不会开棺查验。”</p>
谢知衡看向地上的两种脚印。</p>
两名凶手带着真正的无罪录离开地宫，经过守陵署，毒倒六人，杀死魏长庚，取走通行凭证。</p>
他们不会再从暗道返回。</p>
他们要从北门光明正大地出去。</p>
“现在什么时辰？”谢知衡问。</p>
“接近子时。”</p>
萧既明转身便向院外走。</p>
苏见微一把抓住他的左袖：“你骑不了快马。”</p>
“可以。”</p>
“右手连缰绳都拉不稳，怎么骑？”</p>
萧既明停了一瞬。</p>
谢知衡已经叫来两名寺卫：“留一半人照看伤者，其余人去北门。何青萝留下帮苏见微。白婆婆也留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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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腿——”</p>
“魏长庚替我守了二十年的门。”她弯腰捡起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小心折好，收进袖中，“现在他死了，我至少要看清，杀他的人从哪扇门走的。”</p>
没人再劝。</p>
众人赶到皇陵北门时，守门的灯还亮着。</p>
两名陵卫看见萧既明从夜色里走来，先是怔住，随后脸色骤变。其中一人甚至后退半步，手里的长枪撞在门柱上。</p>
“萧……萧少卿？”</p>
萧既明看见他的反应，脚步慢了下来。</p>
“今夜可有车辆出陵？”</p>
陵卫的脸白了。</p>
“有。”</p>
“什么车？”</p>
“一辆黑篷送葬车，装着刚从旧墓清出来的无名尸骨。”</p>
“谁押送？”</p>
陵卫看着萧既明的脸，喉咙艰难滚动。</p>
“是您。”</p>
夜风越过陵墙，吹得门楼上的白幡猎猎作响。</p>
陵卫指向北方官道，声音已经发颤。</p>
“半个时辰前，您拿着魏大人的鱼符和大理寺密令，亲自押车出了北门。”</p>
“您还说，那车无论遇见谁都不得开棺。”</p>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更可怕的事。</p>
“车上除了两个驾车人，还有一个活人。”</p>
谢知衡问：“谁？”</p>
陵卫抬起手，指向他。</p>
“是你。”</p>
“那个坐在送葬车里的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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