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齐无咎说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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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事房起火，火已经烧进无名案房了！”</p>
喊声穿过牢道，带着慌乱的回音。</p>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p>
头顶的灰土簌簌落下，黑暗中有人撞上墙壁，刀鞘与青砖磕出一串急促声响。</p>
“别乱！”</p>
萧既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p>
“杜成安，守住暗门。其他人先把齐无咎抬出去。”</p>
火折子擦响。</p>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出密室中翻涌的灰尘。齐无咎靠在墙边，胸前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他脸色灰白，方才那阵震动令针伤再次出血，呼吸变得更加艰难。</p>
谢知衡蹲下身，按住伤口周围。</p>
“刚才那个名字，接着说。”</p>
齐无咎嘴唇动了动。</p>
外面的烟已经涌进牢道。最初只是一层淡灰，很快便越来越浓，带着纸张、桐油与旧木烧焦的气味。</p>
“先出去。”谢临渊道。</p>
“不。”</p>
齐无咎忽然抓住谢知衡的手腕。</p>
他的手很冷，指尖却用了极大的力气。</p>
“出了这扇门……我未必还有机会说。”</p>
谢知衡看向他。</p>
“有人要杀你，我们已经知道了。”</p>
“你不知道。”</p>
齐无咎艰难喘息，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p>
“他能换掉牢里的人，能让萧既明亲手打开地牢，也能在大理寺前庭杀人。”</p>
“这里每一扇门、每一把锁、每一个人的站位，都是他定下来的。”</p>
“你们以为回了大理寺，就回到了自己的地方。”</p>
他扯动嘴角，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点血沫。</p>
“其实你们一直住在他的笼子里。”</p>
牢道里传来木梁烧裂的脆响。</p>
火势比想象中更快。</p>
谢知衡闻了闻涌入的烟，神色微变：“里面掺了松脂和火油。不是普通走水。”</p>
有人早已将引火之物埋进录事房与无名案房。时辰一到，两处同时起火。</p>
烧掉录事房，是为了毁掉历年死刑复核卷宗。</p>
烧掉无名案房，则是为了毁掉他们查到的所有证物。</p>
更重要的是，西牢位于两处院落之间。一旦火势合拢，地牢便会变成一座灌满浓烟的砖炉。</p>
“带他走。”萧既明道。</p>
两名差役上前架起齐无咎。</p>
齐无咎胸口中针，不宜剧烈移动。他刚被抬离地面，便痛得全身绷紧，额头瞬间渗出冷汗。</p>
谢知衡用折起的衣物压住他胸口，低声道：“你想活着把话说完，就别再用力。”</p>
齐无咎盯着他。</p>
“你不怕我说出的名字，是你不愿意相信的人？”</p>
“怕。”</p>
谢知衡没有回避。</p>
“所以我要你活着。死人只留下一句话，活人才能接受追问。”</p>
众人退出暗室。</p>
西牢里的烟已经浓得看不清路。杜成安命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沿墙摸索着向外撤。</p>
走到牢道中段时，前方突然传来惨叫。</p>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上方砸落，将出口堵住。火星溅上两侧木栅，干燥多年的牢门立刻燃了起来。</p>
“退回去！”有人喊道。</p>
“不能退。”谢知衡看向烟流，“烟在往牢房深处走，退回暗室只会被熏死。”</p>
萧既明抬脚便要跨过燃烧的横梁。</p>
谢知衡一把拉住他。</p>
“你右臂用不了，过去也搬不开。”</p>
“那就在这里等死？”</p>
“牢房渗水，说明西墙外有排水沟。”</p>
谢知衡提着灯走向墙边。灯火在烟中微弱得只剩一点，火苗明显向西侧倾斜。</p>
那里有风。</p>
“第六间牢房，墙根。”</p>
众人冲进第六间牢房。墙角积着一层湿泥，青砖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杜成安用刀柄砸了几下，砖后传来的不是沉闷实响，而是空洞回声。</p>
“撞开！”</p>
三名差役同时用肩撞墙。</p>
第一下，砖缝裂开。</p>
第二下，墙面向外鼓起。</p>
第三下，几块青砖轰然倒塌。潮湿夜风裹着水汽灌入牢房，外面果然是条狭窄排水渠。</p>
众人依次钻出。</p>
齐无咎被抬出去时已经陷入半昏迷。手里那片从灰斗篷上撕下的布，却仍被他紧紧攥着，怎么也掰不开。</p>
最后一个人离开不久，西牢入口的木架彻底烧塌。</p>
火舌从窗内窜出，将半边夜空照成暗红。</p>
大理寺已经乱作一团。</p>
录事房与无名案房分处东、西两院，两处火势同时燃起，逼得救火人手不得不分开。水龙、水桶、湿毡在院中来回传递，地面很快淌满污水。</p>
裴玄度站在前庭石阶上调度。</p>
“先救人，不要抢卷宗！”</p>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人群。</p>
“东院清点录事房值夜人数，西院拆掉与无名案房相连的木廊。所有出入大门的人登记姓名，谁也不准借乱离寺！”</p>
看见萧既明等人从排水渠方向出来，他快步迎上。</p>
“人找到了？”</p>
“齐无咎还活着。”萧既明道。</p>
裴玄度脚步顿了一下。</p>
只有很短的一瞬。</p>
若不是谢知衡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先送医房。”裴玄度很快道，“苏见微还在皇陵，我让寺里的狱医替他取针。”</p>
“不用狱医。”</p>
谢知衡拒绝得太快，周围几人同时看向他。</p>
他没有解释，只将齐无咎胸前的衣物压得更紧。</p>
今夜伪装成狱医的人，已经进入过一次地牢。</p>
在查清谁能信任之前，齐无咎不能交给任何陌生医者。</p>
“送去前庭。”萧既明道，“当着所有人的面救。”</p>
裴玄度看向自己的弟子。</p>
两人目光相接。</p>
从前萧既明从不会当众驳他的命令。即便意见不同，也会等到无人时再议。</p>
可今夜，萧既明看着这张熟悉了十几年的脸，第一次没有立刻相信。</p>
“好。”裴玄度缓缓点头，“送前庭。”</p>
他没有恼怒，也没有追问，只亲自让出道路。</p>
这份平静本该令人安心。</p>
此刻却反而让萧既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p>
齐无咎被安置在前庭长桌上。</p>
一名年老寺医在众人注视下剪开他的衣服。细针从左胸斜向刺入，被第四根肋骨挡住，针尖没有完全进入胸腔。</p>
“针不能硬拔。”谢知衡道，“先固定身体，沿原来的方向取。”</p>
寺医点头，额上全是汗。</p>
刀口划开皮肉时，齐无咎短暂清醒过来。他咬着折叠的软布，身体因剧痛不断颤抖，却始终没有喊出声。</p>
针终于被夹出。</p>
只有两寸长。</p>
针尖距离心脏不过半指。</p>
寺医将金疮药压进伤口，开始缝合。谢知衡则掰开齐无咎的手，将那片灰色布料取出。</p>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是仓促间撕下来的。上面没有绣纹，却带着极淡的药味。</p>
陈皮，艾叶，还有一种用于缓解筋骨疼痛的辛辣气味。</p>
谢知衡忽然想起戊九的话。</p>
教他记忆的人走路时右脚拖地，身上总带着晒干橘皮的气味。</p>
“这布是谁身上的？”萧既明问。</p>
齐无咎嘴里的软布刚被取下，无法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围在桌边的人，落向数步之外的裴玄度。</p>
那一刻，他眼中的血色仿佛尽数褪去。</p>
身体也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p>
裴玄度站在灯下，衣袍被救火的水打湿了半边。他左手扶着腰侧，右腿因地下囚禁留下的旧伤，站久之后会略微僵硬。</p>
他身上一直带着药味。</p>
那是大夫为他调配的驱寒药囊。</p>
陈皮、艾叶，还有浸过烈酒的川椒。</p>
萧既明顺着齐无咎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师。</p>
“是他？”</p>
齐无咎没有说话。</p>
裴玄度也没有回避。</p>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那片灰布，片刻后，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p>
灰色内衫右侧衣摆，缺了一角。</p>
缺口大小、撕裂方向，与齐无咎手里的布完全吻合。</p>
前庭骤然安静。</p>
远处仍有人提水救火，呼喊声一阵接一阵。可围在长桌旁的所有人，都像被那片残缺的衣角钉在了原地。</p>
几名差役握住刀柄，却无人敢先拔刀。</p>
裴玄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p>
他没有惊慌。</p>
“这件衣服在我被救出地牢后，曾交给洗衣房浆洗。”他说，“任何人都可能撕下它。”</p>
“你的药味呢？”谢知衡问。</p>
“药囊挂在外衣上，同样可以被人取走。”</p>
“右腿旧伤，也可以模仿？”</p>
裴玄度抬眼看向他：“谢知衡，你是靠这些验出两个父亲中谁是真的。现在也要靠一块布、一种药味，认定我是鹤先生？”</p>
“不能。”</p>
谢知衡将布料收进证物袋。</p>
“所以我不会现在定你的罪。”</p>
裴玄度眼底没有轻松，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辨认的意味。</p>
“那你准备怎么做？”</p>
“先听齐无咎把话说完。”</p>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向长桌。</p>
齐无咎胸前的伤已经缝合。剧痛令他的脸色近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伤口。</p>
萧既明走到他面前。</p>
这个人曾戴着裴玄度的脸，在大理寺中骗了他多年。如今真正的裴玄度就站在身后，他却又要从齐无咎口中，确认老师是否才是最早的骗局。</p>
“你在牢中见到的人，”萧既明一字一句地问，“是谁？”</p>
齐无咎望着他。</p>
“你第一次进入大理寺，是谁领你去看的死牢？”</p>
萧既明沉默。</p>
“是裴大人。”</p>
“你第一次验错案卷，险些害一个县吏被斩，是谁连夜替你追回复核文书？”</p>
“也是裴大人。”</p>
“你右手写字，起笔总比旁人低半寸，是谁教的？”</p>
萧既明的手指缓缓收紧。</p>
“还是裴大人。”</p>
齐无咎笑了笑。</p>
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对将死之人而言过于疲惫的怜悯。</p>
“他教你查案，教你不要相信口供，要相信留下来的痕迹。”</p>
“可他唯独没有教你——”</p>
“有时候，留下痕迹的人，就是想让你看见。”</p>
萧既明没有催促。</p>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右肩绷带下又渗出一点血。他却像毫无感觉，只看着齐无咎。</p>
齐无咎终于转过头。</p>
他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在裴玄度脸上。</p>
“八年前，把我从死牢里换出去的人，是他。”</p>
“教我模仿你的字，走你的路，成为你的老师的人，也是他。”</p>
齐无咎停了片刻。</p>
然后，当着大理寺所有官吏与差役的面，说出了那个名字。</p>
“这一任鹤先生——”</p>
“就是大理寺卿，裴玄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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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事房起火，火已经烧进无名案房了！”</p>
喊声穿过牢道，带着慌乱的回音。</p>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p>
头顶的灰土簌簌落下，黑暗中有人撞上墙壁，刀鞘与青砖磕出一串急促声响。</p>
“别乱！”</p>
萧既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p>
“杜成安，守住暗门。其他人先把齐无咎抬出去。”</p>
火折子擦响。</p>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出密室中翻涌的灰尘。齐无咎靠在墙边，胸前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他脸色灰白，方才那阵震动令针伤再次出血，呼吸变得更加艰难。</p>
谢知衡蹲下身，按住伤口周围。</p>
“刚才那个名字，接着说。”</p>
齐无咎嘴唇动了动。</p>
外面的烟已经涌进牢道。最初只是一层淡灰，很快便越来越浓，带着纸张、桐油与旧木烧焦的气味。</p>
“先出去。”谢临渊道。</p>
“不。”</p>
齐无咎忽然抓住谢知衡的手腕。</p>
他的手很冷，指尖却用了极大的力气。</p>
“出了这扇门……我未必还有机会说。”</p>
谢知衡看向他。</p>
“有人要杀你，我们已经知道了。”</p>
“你不知道。”</p>
齐无咎艰难喘息，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p>
“他能换掉牢里的人，能让萧既明亲手打开地牢，也能在大理寺前庭杀人。”</p>
“这里每一扇门、每一把锁、每一个人的站位，都是他定下来的。”</p>
“你们以为回了大理寺，就回到了自己的地方。”</p>
他扯动嘴角，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点血沫。</p>
“其实你们一直住在他的笼子里。”</p>
牢道里传来木梁烧裂的脆响。</p>
火势比想象中更快。</p>
谢知衡闻了闻涌入的烟，神色微变：“里面掺了松脂和火油。不是普通走水。”</p>
有人早已将引火之物埋进录事房与无名案房。时辰一到，两处同时起火。</p>
烧掉录事房，是为了毁掉历年死刑复核卷宗。</p>
烧掉无名案房，则是为了毁掉他们查到的所有证物。</p>
更重要的是，西牢位于两处院落之间。一旦火势合拢，地牢便会变成一座灌满浓烟的砖炉。</p>
“带他走。”萧既明道。</p>
两名差役上前架起齐无咎。</p>
齐无咎胸口中针，不宜剧烈移动。他刚被抬离地面，便痛得全身绷紧，额头瞬间渗出冷汗。</p>
谢知衡用折起的衣物压住他胸口，低声道：“你想活着把话说完，就别再用力。”</p>
齐无咎盯着他。</p>
“你不怕我说出的名字，是你不愿意相信的人？”</p>
“怕。”</p>
谢知衡没有回避。</p>
“所以我要你活着。死人只留下一句话，活人才能接受追问。”</p>
众人退出暗室。</p>
西牢里的烟已经浓得看不清路。杜成安命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沿墙摸索着向外撤。</p>
走到牢道中段时，前方突然传来惨叫。</p>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上方砸落，将出口堵住。火星溅上两侧木栅，干燥多年的牢门立刻燃了起来。</p>
“退回去！”有人喊道。</p>
“不能退。”谢知衡看向烟流，“烟在往牢房深处走，退回暗室只会被熏死。”</p>
萧既明抬脚便要跨过燃烧的横梁。</p>
谢知衡一把拉住他。</p>
“你右臂用不了，过去也搬不开。”</p>
“那就在这里等死？”</p>
“牢房渗水，说明西墙外有排水沟。”</p>
谢知衡提着灯走向墙边。灯火在烟中微弱得只剩一点，火苗明显向西侧倾斜。</p>
那里有风。</p>
“第六间牢房，墙根。”</p>
众人冲进第六间牢房。墙角积着一层湿泥，青砖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杜成安用刀柄砸了几下，砖后传来的不是沉闷实响，而是空洞回声。</p>
“撞开！”</p>
三名差役同时用肩撞墙。</p>
第一下，砖缝裂开。</p>
第二下，墙面向外鼓起。</p>
第三下，几块青砖轰然倒塌。潮湿夜风裹着水汽灌入牢房，外面果然是条狭窄排水渠。</p>
众人依次钻出。</p>
齐无咎被抬出去时已经陷入半昏迷。手里那片从灰斗篷上撕下的布，却仍被他紧紧攥着，怎么也掰不开。</p>
最后一个人离开不久，西牢入口的木架彻底烧塌。</p>
火舌从窗内窜出，将半边夜空照成暗红。</p>
大理寺已经乱作一团。</p>
录事房与无名案房分处东、西两院，两处火势同时燃起，逼得救火人手不得不分开。水龙、水桶、湿毡在院中来回传递，地面很快淌满污水。</p>
裴玄度站在前庭石阶上调度。</p>
“先救人，不要抢卷宗！”</p>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人群。</p>
“东院清点录事房值夜人数，西院拆掉与无名案房相连的木廊。所有出入大门的人登记姓名，谁也不准借乱离寺！”</p>
看见萧既明等人从排水渠方向出来，他快步迎上。</p>
“人找到了？”</p>
“齐无咎还活着。”萧既明道。</p>
裴玄度脚步顿了一下。</p>
只有很短的一瞬。</p>
若不是谢知衡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先送医房。”裴玄度很快道，“苏见微还在皇陵，我让寺里的狱医替他取针。”</p>
“不用狱医。”</p>
谢知衡拒绝得太快，周围几人同时看向他。</p>
他没有解释，只将齐无咎胸前的衣物压得更紧。</p>
今夜伪装成狱医的人，已经进入过一次地牢。</p>
在查清谁能信任之前，齐无咎不能交给任何陌生医者。</p>
“送去前庭。”萧既明道，“当着所有人的面救。”</p>
裴玄度看向自己的弟子。</p>
两人目光相接。</p>
从前萧既明从不会当众驳他的命令。即便意见不同，也会等到无人时再议。</p>
可今夜，萧既明看着这张熟悉了十几年的脸，第一次没有立刻相信。</p>
“好。”裴玄度缓缓点头，“送前庭。”</p>
他没有恼怒，也没有追问，只亲自让出道路。</p>
这份平静本该令人安心。</p>
此刻却反而让萧既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p>
齐无咎被安置在前庭长桌上。</p>
一名年老寺医在众人注视下剪开他的衣服。细针从左胸斜向刺入，被第四根肋骨挡住，针尖没有完全进入胸腔。</p>
“针不能硬拔。”谢知衡道，“先固定身体，沿原来的方向取。”</p>
寺医点头，额上全是汗。</p>
刀口划开皮肉时，齐无咎短暂清醒过来。他咬着折叠的软布，身体因剧痛不断颤抖，却始终没有喊出声。</p>
针终于被夹出。</p>
只有两寸长。</p>
针尖距离心脏不过半指。</p>
寺医将金疮药压进伤口，开始缝合。谢知衡则掰开齐无咎的手，将那片灰色布料取出。</p>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是仓促间撕下来的。上面没有绣纹，却带着极淡的药味。</p>
陈皮，艾叶，还有一种用于缓解筋骨疼痛的辛辣气味。</p>
谢知衡忽然想起戊九的话。</p>
教他记忆的人走路时右脚拖地，身上总带着晒干橘皮的气味。</p>
“这布是谁身上的？”萧既明问。</p>
齐无咎嘴里的软布刚被取下，无法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围在桌边的人，落向数步之外的裴玄度。</p>
那一刻，他眼中的血色仿佛尽数褪去。</p>
身体也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p>
裴玄度站在灯下，衣袍被救火的水打湿了半边。他左手扶着腰侧，右腿因地下囚禁留下的旧伤，站久之后会略微僵硬。</p>
他身上一直带着药味。</p>
那是大夫为他调配的驱寒药囊。</p>
陈皮、艾叶，还有浸过烈酒的川椒。</p>
萧既明顺着齐无咎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师。</p>
“是他？”</p>
齐无咎没有说话。</p>
裴玄度也没有回避。</p>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那片灰布，片刻后，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p>
灰色内衫右侧衣摆，缺了一角。</p>
缺口大小、撕裂方向，与齐无咎手里的布完全吻合。</p>
前庭骤然安静。</p>
远处仍有人提水救火，呼喊声一阵接一阵。可围在长桌旁的所有人，都像被那片残缺的衣角钉在了原地。</p>
几名差役握住刀柄，却无人敢先拔刀。</p>
裴玄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p>
他没有惊慌。</p>
“这件衣服在我被救出地牢后，曾交给洗衣房浆洗。”他说，“任何人都可能撕下它。”</p>
“你的药味呢？”谢知衡问。</p>
“药囊挂在外衣上，同样可以被人取走。”</p>
“右腿旧伤，也可以模仿？”</p>
裴玄度抬眼看向他：“谢知衡，你是靠这些验出两个父亲中谁是真的。现在也要靠一块布、一种药味，认定我是鹤先生？”</p>
“不能。”</p>
谢知衡将布料收进证物袋。</p>
“所以我不会现在定你的罪。”</p>
裴玄度眼底没有轻松，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辨认的意味。</p>
“那你准备怎么做？”</p>
“先听齐无咎把话说完。”</p>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向长桌。</p>
齐无咎胸前的伤已经缝合。剧痛令他的脸色近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伤口。</p>
萧既明走到他面前。</p>
这个人曾戴着裴玄度的脸，在大理寺中骗了他多年。如今真正的裴玄度就站在身后，他却又要从齐无咎口中，确认老师是否才是最早的骗局。</p>
“你在牢中见到的人，”萧既明一字一句地问，“是谁？”</p>
齐无咎望着他。</p>
“你第一次进入大理寺，是谁领你去看的死牢？”</p>
萧既明沉默。</p>
“是裴大人。”</p>
“你第一次验错案卷，险些害一个县吏被斩，是谁连夜替你追回复核文书？”</p>
“也是裴大人。”</p>
“你右手写字，起笔总比旁人低半寸，是谁教的？”</p>
萧既明的手指缓缓收紧。</p>
“还是裴大人。”</p>
齐无咎笑了笑。</p>
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对将死之人而言过于疲惫的怜悯。</p>
“他教你查案，教你不要相信口供，要相信留下来的痕迹。”</p>
“可他唯独没有教你——”</p>
“有时候，留下痕迹的人，就是想让你看见。”</p>
萧既明没有催促。</p>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右肩绷带下又渗出一点血。他却像毫无感觉，只看着齐无咎。</p>
齐无咎终于转过头。</p>
他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在裴玄度脸上。</p>
“八年前，把我从死牢里换出去的人，是他。”</p>
“教我模仿你的字，走你的路，成为你的老师的人，也是他。”</p>
齐无咎停了片刻。</p>
然后，当着大理寺所有官吏与差役的面，说出了那个名字。</p>
“这一任鹤先生——”</p>
“就是大理寺卿，裴玄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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