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银铃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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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换她。”</p>
沈照川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p>
“他们要的是我。只要我去，棠儿就能回来。”</p>
“你方才已经照他们的话开过一次宫门。”萧既明道，“结果萧承晏被带出了皇城。”</p>
沈照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p>
“那是我的错。”</p>
“所以你准备再错一次？”</p>
萧既明的语气很重。</p>
沈照川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被割的不是你女儿的手！”</p>
这句话出口，前庭骤然安静。</p>
几名差役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去看萧既明。</p>
沈照川胸口剧烈起伏。他显然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却没有收回。那封信仍放在石桌上，纸页被夜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p>
“她才七岁。”</p>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p>
“我教她遇事不要哭，要记住路、记住人。可她再懂事，也只是个孩子。”</p>
“若天亮前他们真送回来一只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p>
萧既明看着他。</p>
片刻后，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p>
“我没有让你放弃她。”</p>
“我只是告诉你，对方第一次拿她威胁你，得到了一辆出宫的药车。第二次再拿她威胁你，要的绝不会只是你的命。”</p>
沈照川怔住。</p>
谢知衡拿起那张写有威胁话语的宫中誊录。</p>
“静思阁墙上的血字，只说用你换沈棠，没有地点，也没有时辰。”</p>
“说明对方还会联系你。”</p>
“他们需要你活到收到下一道命令。你现在独自出去，不是在救她，是把最后一点主动送出去。”</p>
沈照川低下头。</p>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过了许久，才松开一点。</p>
“我该怎么做？”</p>
“先找药车。”谢知衡道，“再找你女儿留下的铃铛。”</p>
萧既明没有亲自入宫。</p>
对方已经使用过他的面孔。在所有身份重新核验以前，他贸然靠近皇帝，只会给宫中增添混乱。</p>
他让御前内侍将两条消息带回去。</p>
第一，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皇帝所在的寝殿，即便是裴玄度、萧既明或谢知衡本人。</p>
第二，所有口谕必须由三名内侍共同传达，交接时当面写下，不能只认声音与印信。</p>
安排完宫中防务，萧既明带着沈照川、谢知衡和十余名差役赶往西华门。</p>
裴玄度被留在大理寺前庭。</p>
临行前，他忽然开口：“那辆药车是饵。”</p>
没人理会。</p>
“第四鹤知道你们会查车辙，也知道沈家姑娘会留下东西。”</p>
裴玄度锁着双手，站在灯影之外。</p>
“你们一路找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p>
谢知衡停下脚步。</p>
“确实可能。”</p>
“那你还去？”</p>
“线索可能是假的，留下线索的人却一定做过什么。”</p>
谢知衡看着裴玄度。</p>
“假的路同样有终点。只要查清是谁铺的路，就能知道他想把我们引向哪里。”</p>
裴玄度没有再劝。</p>
西华门的城砖被夜露浸得发暗。</p>
沈照川打开宫门时，用的是副统领腰牌。值守名册上清楚记录着药车出宫的时辰、随行人数与所持文书。</p>
子时一刻。</p>
尚药局青篷车一辆。</p>
驾车杂役一人，随车内侍三人。</p>
运送“避瘟药材”至南郊药库。</p>
谢知衡蹲在门洞外。</p>
宫门下铺着青石，难以留下完整车辙。可两块石板接缝间积着薄泥，泥上有一枚残缺的蹄印。</p>
青骡左后蹄落地偏浅，蹄铁外侧磨损严重。</p>
与沈照川的描述一致。</p>
“它往南走了。”杜成安道，“可长宁街每天来往数百辆车，出了宫门，这点车印根本追不下去。”</p>
“车辙追不到，就找骡子。”</p>
谢知衡沿着石缝向前走。</p>
跛行牲畜受力不均，左后腿不敢踏实，右后腿便会承担更多重量。走得越远，步幅越乱，粪便也会偏落向右侧。</p>
更重要的是，那辆车装着一个成年男子，车身比普通药车重。青骡本就跛足，不可能保持正常速度。</p>
“沿南街找。”萧既明下令，“问巡夜更夫、守坊人和路边摊贩。看见青篷药车、跛足青骡，立刻回报。”</p>
十余名差役分成三队。</p>
沈照川也要跟去，却被谢知衡拦住。</p>
“你留在我身边。”</p>
“为什么？”</p>
“他们还要用你交换。若你单独出现，对方会先抓你。”</p>
沈照川想反驳，最终忍住了。</p>
他已经因女儿失踪乱过一次。</p>
不能再乱第二次。</p>
长宁街向南两里，路面由青石变成夯土。</p>
第一处车辙出现在路边水洼旁。</p>
右轮压得很深，左轮稍浅。车辙宽度与宫中药车相符，旁边还有一串不对称的骡蹄印。</p>
几人顺着痕迹追到安平坊。</p>
前方出现岔路。</p>
一条通往南郊尚药局药库，一条穿过居民巷，通往废弃多年的染坊。</p>
两条路上，都有相似的药车车辙。</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们换了车。”杜成安蹲下看了看，“或者还有另一辆车在这里等着，故意分开走。”</p>
沈照川望着两个方向，额头渗出汗。</p>
“走哪边？”</p>
没人能凭车辙判断。</p>
两辆车的轮距、重量近乎相同，连拉车牲畜都经过挑选，一匹青骡，一匹灰骡，都有一条后腿不便。</p>
这是专门留给追踪者的岔路。</p>
谢知衡没有看地面。</p>
他提着灯笼，沿岔口两边各走了十余步。</p>
通往药库的路旁杂草低伏，车辙完整。通往染坊的路窄些，墙角有一丛带刺的酸枣枝。枝头挂着一根很细的红线。</p>
红线被扯得很长，一端还带着新鲜断口。</p>
谢知衡伸手取下。</p>
沈照川一眼认了出来。</p>
“是棠儿的发带。”</p>
他几乎要冲向染坊方向，谢知衡却再次拦住他。</p>
“先看清楚。”</p>
红线挂在离地三尺的位置。</p>
如果是绑匪故意留下，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丢在路中，确保追踪者能够看到。可这根线卡在酸枣刺内侧，若不是贴着墙仔细查找，很容易错过。</p>
它更像是从车厢缝隙中伸出来，被人用手挂上去的。</p>
“她在染坊那辆车里。”沈照川声音发颤。</p>
“至少经过岔路时在。”</p>
谢知衡用灯照向地面。</p>
酸枣枝下还落着一小片银色碎屑。</p>
不是完整银铃，而是铃铛内用于撞击发声的银珠。银珠落进泥里，被车轮压出一个浅坑。</p>
沈棠先拆掉一只铃铛，扔出银珠，再用红线挂住树枝。</p>
她担心银铃落地后被车声掩盖，也担心东西太小找不到，所以留下两种不同的痕迹。</p>
“走染坊。”</p>
废染坊位于安平坊最南端。</p>
院墙塌了一半，木门却是新换的。门外没有灯，里面也听不见人声。</p>
差役分散包围。</p>
萧既明站在墙边，看了看新门上的铜锁。</p>
锁挂在外面。</p>
“人已经走了？”</p>
沈照川的声音哑得厉害。</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他靠近门缝，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杏仁、艾草，还有染坊里多年未散的靛蓝气味。</p>
门锁没有撬动痕迹。</p>
杜成安一刀劈断锁链。</p>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青灰色烟雾从院内涌出。</p>
“退后！”</p>
众人立刻用湿布遮住口鼻。</p>
烟并不浓，很快被夜风吹散。院中停着两辆一模一样的青篷药车，其中一辆车轮沾着宫门外特有的红褐色泥土。</p>
车是对的。</p>
人却不在。</p>
沈照川冲到车前，掀开青篷。</p>
车厢里散落着几只药箱，最里面固定着一副铁链。铁链上有挣扎留下的血迹，木板还残留着被脚后跟敲击出的浅坑。</p>
这里曾经关着萧承晏。</p>
车厢角落，还落着另一只小银铃。</p>
沈照川捡起来，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p>
“棠儿来过这里。”</p>
“她不一定被带走了。”</p>
谢知衡蹲到车轮旁。</p>
泥地上的脚印很多，其中两组成年男子的足迹通往染坊后门。另外还有一串极浅的小脚印，方向却不是后门。</p>
是通往染缸区。</p>
沈照川立刻循着脚印追去。</p>
废弃染缸排列在屋檐下，缸口都盖着厚重木板。走到最里面时，众人听见了三下轻响。</p>
咚。</p>
咚。</p>
咚。</p>
停了一会儿，又是三下。</p>
与沈照川在西华门听见的求救声一样。</p>
“棠儿！”</p>
沈照川扑过去掀开木板。</p>
染缸里没有染料，只铺着一层干草。一个穿浅黄衣裙的小姑娘蜷缩在里面，嘴被布条堵住，双手反绑在身后。</p>
她眼里含着泪，却一直没有哭出声。</p>
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才终于剧烈挣扎起来。</p>
沈照川跳进缸中，将女儿抱出来。</p>
布条解开后，小姑娘先大口喘了几下，随即死死抱住父亲的脖子。她整个人都在抖，却仍咬着嘴唇不肯哭。</p>
“爹没事。”沈照川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爹来了，没事了。”</p>
“爹……”</p>
沈棠只喊了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p>
“我把铃铛丢了。”</p>
“爹捡到了。”</p>
“红绳呢？”</p>
“也看见了。”</p>
小姑娘终于哭出声，把脸埋进父亲肩头。</p>
沈照川抱着她，膝盖重重跪在泥地上。他一向站得挺直的背，在这一刻弯得厉害，像是直到真正抱住女儿，才敢承认自己先前有多害怕。</p>
谢知衡没有催促。</p>
他转过身，替父女二人挡住周围的视线。</p>
过了一会儿，沈棠的哭声渐渐小了。</p>
她趴在父亲肩上，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抬头。</p>
“那个叔叔被他们带走了。”</p>
“哪个叔叔？”萧既明问。</p>
“长得像画上的皇帝。”</p>
萧承晏。</p>
“往哪里走？”</p>
“后门下面有一口枯井。”沈棠抽噎着道，“他们打开井盖，从下面走了。”</p>
“有几个人？”</p>
“三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p>
众人神色微变。</p>
今夜出现过的假萧既明、赵魁以及裴玄度，都是男子。</p>
第四鹤却未必是。</p>
“你看见那个女人的脸了吗？”谢知衡问。</p>
沈棠摇头：“她戴着斗笠。”</p>
“声音呢？”</p>
“很好听，不像老婆婆。”</p>
“她说过什么？”</p>
沈棠努力回想。</p>
“那个长得像皇帝的叔叔不肯走。她就对他说，皇帝已经不要你了，跟我走，我让你做回十一皇子。”</p>
“叔叔还是不肯。”</p>
“她就笑了。”</p>
小姑娘的手再次抓紧父亲衣领。</p>
“她说，裴玄度花了二十五年，教你怎么成为陛下。”</p>
“可惜，他忘了教你——”</p>
“怎么杀死真正的皇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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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换她。”</p>
沈照川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p>
“他们要的是我。只要我去，棠儿就能回来。”</p>
“你方才已经照他们的话开过一次宫门。”萧既明道，“结果萧承晏被带出了皇城。”</p>
沈照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p>
“那是我的错。”</p>
“所以你准备再错一次？”</p>
萧既明的语气很重。</p>
沈照川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被割的不是你女儿的手！”</p>
这句话出口，前庭骤然安静。</p>
几名差役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去看萧既明。</p>
沈照川胸口剧烈起伏。他显然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却没有收回。那封信仍放在石桌上，纸页被夜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p>
“她才七岁。”</p>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p>
“我教她遇事不要哭，要记住路、记住人。可她再懂事，也只是个孩子。”</p>
“若天亮前他们真送回来一只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p>
萧既明看着他。</p>
片刻后，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p>
“我没有让你放弃她。”</p>
“我只是告诉你，对方第一次拿她威胁你，得到了一辆出宫的药车。第二次再拿她威胁你，要的绝不会只是你的命。”</p>
沈照川怔住。</p>
谢知衡拿起那张写有威胁话语的宫中誊录。</p>
“静思阁墙上的血字，只说用你换沈棠，没有地点，也没有时辰。”</p>
“说明对方还会联系你。”</p>
“他们需要你活到收到下一道命令。你现在独自出去，不是在救她，是把最后一点主动送出去。”</p>
沈照川低下头。</p>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过了许久，才松开一点。</p>
“我该怎么做？”</p>
“先找药车。”谢知衡道，“再找你女儿留下的铃铛。”</p>
萧既明没有亲自入宫。</p>
对方已经使用过他的面孔。在所有身份重新核验以前，他贸然靠近皇帝，只会给宫中增添混乱。</p>
他让御前内侍将两条消息带回去。</p>
第一，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皇帝所在的寝殿，即便是裴玄度、萧既明或谢知衡本人。</p>
第二，所有口谕必须由三名内侍共同传达，交接时当面写下，不能只认声音与印信。</p>
安排完宫中防务，萧既明带着沈照川、谢知衡和十余名差役赶往西华门。</p>
裴玄度被留在大理寺前庭。</p>
临行前，他忽然开口：“那辆药车是饵。”</p>
没人理会。</p>
“第四鹤知道你们会查车辙，也知道沈家姑娘会留下东西。”</p>
裴玄度锁着双手，站在灯影之外。</p>
“你们一路找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p>
谢知衡停下脚步。</p>
“确实可能。”</p>
“那你还去？”</p>
“线索可能是假的，留下线索的人却一定做过什么。”</p>
谢知衡看着裴玄度。</p>
“假的路同样有终点。只要查清是谁铺的路，就能知道他想把我们引向哪里。”</p>
裴玄度没有再劝。</p>
西华门的城砖被夜露浸得发暗。</p>
沈照川打开宫门时，用的是副统领腰牌。值守名册上清楚记录着药车出宫的时辰、随行人数与所持文书。</p>
子时一刻。</p>
尚药局青篷车一辆。</p>
驾车杂役一人，随车内侍三人。</p>
运送“避瘟药材”至南郊药库。</p>
谢知衡蹲在门洞外。</p>
宫门下铺着青石，难以留下完整车辙。可两块石板接缝间积着薄泥，泥上有一枚残缺的蹄印。</p>
青骡左后蹄落地偏浅，蹄铁外侧磨损严重。</p>
与沈照川的描述一致。</p>
“它往南走了。”杜成安道，“可长宁街每天来往数百辆车，出了宫门，这点车印根本追不下去。”</p>
“车辙追不到，就找骡子。”</p>
谢知衡沿着石缝向前走。</p>
跛行牲畜受力不均，左后腿不敢踏实，右后腿便会承担更多重量。走得越远，步幅越乱，粪便也会偏落向右侧。</p>
更重要的是，那辆车装着一个成年男子，车身比普通药车重。青骡本就跛足，不可能保持正常速度。</p>
“沿南街找。”萧既明下令，“问巡夜更夫、守坊人和路边摊贩。看见青篷药车、跛足青骡，立刻回报。”</p>
十余名差役分成三队。</p>
沈照川也要跟去，却被谢知衡拦住。</p>
“你留在我身边。”</p>
“为什么？”</p>
“他们还要用你交换。若你单独出现，对方会先抓你。”</p>
沈照川想反驳，最终忍住了。</p>
他已经因女儿失踪乱过一次。</p>
不能再乱第二次。</p>
长宁街向南两里，路面由青石变成夯土。</p>
第一处车辙出现在路边水洼旁。</p>
右轮压得很深，左轮稍浅。车辙宽度与宫中药车相符，旁边还有一串不对称的骡蹄印。</p>
几人顺着痕迹追到安平坊。</p>
前方出现岔路。</p>
一条通往南郊尚药局药库，一条穿过居民巷，通往废弃多年的染坊。</p>
两条路上，都有相似的药车车辙。</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们换了车。”杜成安蹲下看了看，“或者还有另一辆车在这里等着，故意分开走。”</p>
沈照川望着两个方向，额头渗出汗。</p>
“走哪边？”</p>
没人能凭车辙判断。</p>
两辆车的轮距、重量近乎相同，连拉车牲畜都经过挑选，一匹青骡，一匹灰骡，都有一条后腿不便。</p>
这是专门留给追踪者的岔路。</p>
谢知衡没有看地面。</p>
他提着灯笼，沿岔口两边各走了十余步。</p>
通往药库的路旁杂草低伏，车辙完整。通往染坊的路窄些，墙角有一丛带刺的酸枣枝。枝头挂着一根很细的红线。</p>
红线被扯得很长，一端还带着新鲜断口。</p>
谢知衡伸手取下。</p>
沈照川一眼认了出来。</p>
“是棠儿的发带。”</p>
他几乎要冲向染坊方向，谢知衡却再次拦住他。</p>
“先看清楚。”</p>
红线挂在离地三尺的位置。</p>
如果是绑匪故意留下，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丢在路中，确保追踪者能够看到。可这根线卡在酸枣刺内侧，若不是贴着墙仔细查找，很容易错过。</p>
它更像是从车厢缝隙中伸出来，被人用手挂上去的。</p>
“她在染坊那辆车里。”沈照川声音发颤。</p>
“至少经过岔路时在。”</p>
谢知衡用灯照向地面。</p>
酸枣枝下还落着一小片银色碎屑。</p>
不是完整银铃，而是铃铛内用于撞击发声的银珠。银珠落进泥里，被车轮压出一个浅坑。</p>
沈棠先拆掉一只铃铛，扔出银珠，再用红线挂住树枝。</p>
她担心银铃落地后被车声掩盖，也担心东西太小找不到，所以留下两种不同的痕迹。</p>
“走染坊。”</p>
废染坊位于安平坊最南端。</p>
院墙塌了一半，木门却是新换的。门外没有灯，里面也听不见人声。</p>
差役分散包围。</p>
萧既明站在墙边，看了看新门上的铜锁。</p>
锁挂在外面。</p>
“人已经走了？”</p>
沈照川的声音哑得厉害。</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他靠近门缝，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杏仁、艾草，还有染坊里多年未散的靛蓝气味。</p>
门锁没有撬动痕迹。</p>
杜成安一刀劈断锁链。</p>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青灰色烟雾从院内涌出。</p>
“退后！”</p>
众人立刻用湿布遮住口鼻。</p>
烟并不浓，很快被夜风吹散。院中停着两辆一模一样的青篷药车，其中一辆车轮沾着宫门外特有的红褐色泥土。</p>
车是对的。</p>
人却不在。</p>
沈照川冲到车前，掀开青篷。</p>
车厢里散落着几只药箱，最里面固定着一副铁链。铁链上有挣扎留下的血迹，木板还残留着被脚后跟敲击出的浅坑。</p>
这里曾经关着萧承晏。</p>
车厢角落，还落着另一只小银铃。</p>
沈照川捡起来，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p>
“棠儿来过这里。”</p>
“她不一定被带走了。”</p>
谢知衡蹲到车轮旁。</p>
泥地上的脚印很多，其中两组成年男子的足迹通往染坊后门。另外还有一串极浅的小脚印，方向却不是后门。</p>
是通往染缸区。</p>
沈照川立刻循着脚印追去。</p>
废弃染缸排列在屋檐下，缸口都盖着厚重木板。走到最里面时，众人听见了三下轻响。</p>
咚。</p>
咚。</p>
咚。</p>
停了一会儿，又是三下。</p>
与沈照川在西华门听见的求救声一样。</p>
“棠儿！”</p>
沈照川扑过去掀开木板。</p>
染缸里没有染料，只铺着一层干草。一个穿浅黄衣裙的小姑娘蜷缩在里面，嘴被布条堵住，双手反绑在身后。</p>
她眼里含着泪，却一直没有哭出声。</p>
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才终于剧烈挣扎起来。</p>
沈照川跳进缸中，将女儿抱出来。</p>
布条解开后，小姑娘先大口喘了几下，随即死死抱住父亲的脖子。她整个人都在抖，却仍咬着嘴唇不肯哭。</p>
“爹没事。”沈照川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爹来了，没事了。”</p>
“爹……”</p>
沈棠只喊了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p>
“我把铃铛丢了。”</p>
“爹捡到了。”</p>
“红绳呢？”</p>
“也看见了。”</p>
小姑娘终于哭出声，把脸埋进父亲肩头。</p>
沈照川抱着她，膝盖重重跪在泥地上。他一向站得挺直的背，在这一刻弯得厉害，像是直到真正抱住女儿，才敢承认自己先前有多害怕。</p>
谢知衡没有催促。</p>
他转过身，替父女二人挡住周围的视线。</p>
过了一会儿，沈棠的哭声渐渐小了。</p>
她趴在父亲肩上，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抬头。</p>
“那个叔叔被他们带走了。”</p>
“哪个叔叔？”萧既明问。</p>
“长得像画上的皇帝。”</p>
萧承晏。</p>
“往哪里走？”</p>
“后门下面有一口枯井。”沈棠抽噎着道，“他们打开井盖，从下面走了。”</p>
“有几个人？”</p>
“三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p>
众人神色微变。</p>
今夜出现过的假萧既明、赵魁以及裴玄度，都是男子。</p>
第四鹤却未必是。</p>
“你看见那个女人的脸了吗？”谢知衡问。</p>
沈棠摇头：“她戴着斗笠。”</p>
“声音呢？”</p>
“很好听，不像老婆婆。”</p>
“她说过什么？”</p>
沈棠努力回想。</p>
“那个长得像皇帝的叔叔不肯走。她就对他说，皇帝已经不要你了，跟我走，我让你做回十一皇子。”</p>
“叔叔还是不肯。”</p>
“她就笑了。”</p>
小姑娘的手再次抓紧父亲衣领。</p>
“她说，裴玄度花了二十五年，教你怎么成为陛下。”</p>
“可惜，他忘了教你——”</p>
“怎么杀死真正的皇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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