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没有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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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说完那句话，院子里安静了片刻。</p>
沈照川抱着女儿的手臂收紧了些。小姑娘的脸贴在他颈边，累得眼皮直往下坠，却仍抓着他的衣领，生怕一松手，父亲便会不见。</p>
谢知衡没有继续追问。</p>
七岁的孩子刚从绑匪手中逃出来，能记住的未必都是原话。那个女人是谁、是否就是第四鹤，还要另找证据。</p>
眼下能确定的，是有人带着萧承晏下了井。</p>
“杜差官，找两个人护送他们回大理寺。沿路别停，也别回沈府。”</p>
沈照川抬起头：“我认得萧承晏，也熟悉这附近的旧水道。我跟你们下去。”</p>
“她需要你。”</p>
谢知衡看了一眼沈棠。</p>
小姑娘没说话，只将父亲的衣领攥得更紧。</p>
沈照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解开自己的外衣，将女儿从头到脚裹好，抱着她站起来。</p>
“井下若通的是旧染渠，往西三十余丈有道拦水闸。”他说，“以前查私盐，我进去过。那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走，别挤。”</p>
萧既明点头：“记下了。”</p>
沈照川迈出两步，又停住。</p>
“棠儿的事，多谢。”</p>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到萧既明身上。</p>
“私开宫门的罪，我回来领。”</p>
萧既明没有许诺宽免。</p>
“先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p>
沈照川抱着女儿走了。沈棠越过他的肩膀，望着院中那些陌生人，抬起一只手，很轻地挥了挥。</p>
谢知衡也朝她抬了抬手。</p>
等父女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转向后院。</p>
枯井在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棚子下面。井沿没有辘轳，只盖着两块木板，其中一块边缘沾着新泥，显然刚被搬动过。</p>
杜成安将灯笼伸下去。</p>
井不深，约有一丈多。井壁钉着铁梯，下方没有积水，侧面开着一道半人高的洞口。</p>
“我先下。”杜成安道。</p>
一名差役替他系好绳索。等他落到井底、确认能通行，谢知衡才跟了下去。</p>
萧既明留在最后。</p>
铁梯需要双手攀扶，他只能用左手握住横档，一阶一阶往下挪。快到井底时，脚下踩偏，肩背撞上砖壁，额上顿时渗出冷汗。</p>
谢知衡伸手扶住他。</p>
萧既明站稳，低声道：“看路。”</p>
“我在看。”</p>
谢知衡没松手，直到他确实站稳，才提灯往洞口走。</p>
旧染渠狭长，砖缝里积着蓝黑色污垢。废弃多年，仍有水从上方渗下，滴在薄泥里。</p>
脚印很清楚。</p>
前面三个人穿靴，其中一人步子较小。另有一串赤足印，右脚落地完整，左脚却常常只留下前掌，间或出现一道拖痕。</p>
“萧承晏被人架着走。”杜成安道。</p>
谢知衡沿足迹看了几步。</p>
拖痕并不连续。每当通道稍宽、足迹靠近墙根，那串赤足印便会停顿，左脚重新踏实。往前两步，又被拖走。</p>
墙边还落着几片碎布。</p>
颜色与药车铁链上留下的衣料相同。</p>
“他一直在找机会停下来。”</p>
谢知衡捡起其中一片，装进随身的小袋里。</p>
“留意两边，可能还留下了别的东西。”</p>
走出十余丈，水声渐渐大了。</p>
前方一道木闸半垂着，闸下积水淹到脚踝。水渠在这里分岔，左边宽，右边窄。左侧泥地上刻意踩出几枚凌乱脚印，右边却有拖过麻袋的痕迹，掩掉了大半足迹。</p>
杜成安看了一眼：“走右边？”</p>
谢知衡将灯放低。</p>
左边的脚印很深，每一步距离却几乎相同。落脚处的泥向四周挤开，没有连续行走时留下的蹬踏痕。</p>
有人站在那里，一下一下踩出了这串印子。</p>
右边的泥虽然被拖平，靠墙砖缝里却夹着一点新鲜的血。</p>
再往前，一枚指甲划痕横在湿苔上。</p>
谢知衡没有碰，只指给萧既明看。</p>
“这里有人抓过墙。”</p>
萧既明抬手，让后面的人熄掉一盏灯。</p>
窄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p>
接着是男人压低的喝骂。</p>
“还想跑？把嘴堵上！”</p>
众人同时停住。</p>
水声遮住了他们的脚步。杜成安贴着墙向前探了几步，回来用手比画：两个人，一站一蹲，被抓的人在地上。</p>
萧既明握住刀柄。</p>
谢知衡看了一眼他僵硬的右肩，直接按住他的左腕。</p>
杜成安已经带着两名差役过去了。</p>
“交给他们。”</p>
萧既明望着前方，片刻后，松开了刀柄。</p>
两名差役分开站位，杜成安从低矮的闸洞下猛然扑出。</p>
前方响起一声惊喝。</p>
站着的男人抬刀便砍，刀锋撞上闸边铁架，迸出火星。杜成安借机撞进他怀里，将人抵在墙上。另一名差役扑向蹲着的绑匪，扭住他的手肘。</p>
那人挣扎着去摸腰间。</p>
差役一脚踢开他的手，跌落水中的短刀发出轻响。</p>
几下搏斗后，两人都被按在泥里。</p>
其中一人还在挣扎，张嘴便想咬人，被杜成安揪住头发，压住下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搜仔细，嘴里也看！”</p>
谢知衡与萧既明赶到时，萧承晏正蜷在闸后。</p>
他身上的衣服被水浸透，左腿有一道伤，布条裹得凌乱。听见脚步，他猛地向后缩，背脊重重撞上石壁。</p>
“别过来。”</p>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p>
萧既明停在几步外。</p>
“十一殿下，是我们。”</p>
萧承晏盯着他的脸，眼中的恐惧没有减轻。</p>
今夜正是另一个萧既明打开了静思阁。</p>
这张脸，此刻只能让他更怕。</p>
谢知衡蹲下来，将灯笼放在地上，推到两人之间。</p>
“先看伤。别的出去再说。”</p>
萧承晏抱着膝盖，没有动。</p>
谢知衡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手上。</p>
左手扣着右腕，十指俱全。</p>
两只手都在。</p>
静思阁铁链中留下的那只断手，根本不属于他。</p>
谢知衡没有立即追问。他取出净布，递过去，示意他自己压在腿伤上。</p>
萧承晏迟疑片刻，终于接住。</p>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将布按稳。谢知衡等他看过来，才慢慢伸手，替他压住伤处。</p>
这一次，他没有躲。</p>
“我们见过。”谢知衡说，“你从宫里被找到时，提过一匹烧坏的木马。”</p>
萧承晏眼神动了动。</p>
“陛下也认得那匹马。你记得吗？”</p>
水流从几人脚边淌过。</p>
许久，萧承晏点了一下头。</p>
“他说……是他做的。”</p>
“对。”</p>
“可他们说，他只是想知道我还记得多少。”</p>
萧承晏望着水面，声音越来越低。</p>
“知道以后，就不用留我了。”</p>
谢知衡没有替皇帝保证什么。</p>
“这句话是谁说的？”</p>
“开门的人。”</p>
“顶着萧大人面孔的那个？”</p>
他点头。</p>
“他说奉皇兄口谕，送我出宫。我不肯走，他就给我看了一只手。”</p>
萧承晏下意识将左手藏进袖子。</p>
“他说，我可以把自己的留下，也可以用那只换。”</p>
萧既明俯下身。</p>
“所以他拿一只事先准备的断手，替换了锁在链中的左腕，再将你带走？”</p>
萧承晏没有回答，只轻轻点头。</p>
断手是用来制造追踪错觉的。</p>
他们以为萧承晏遭了重伤，寻找时会优先留意医馆、止血药与沿途血迹。绑匪却带着一个双手完整的人出了宫。</p>
谢知衡看向那两个被制服的男人。</p>
“戴斗笠的女人呢？”</p>
两人都不说话。</p>
萧承晏抬起头：“先走了。”</p>
“去了哪边？”</p>
“她在前面换了鞋，带着另一个人，从上面的梯子出去。”</p>
“为什么把你留给他们？”</p>
萧承晏看了一眼自己的腿。</p>
“我跑过一次。”</p>
他试图越过水闸，被拽回来时划伤了腿。女人嫌他拖慢脚程，留下两人处理伤口，约好在城外会合。</p>
可那两人并未认真替他包扎。</p>
谢知衡看见旁边的麻袋。袋口已经张开，底下压着几块碎砖。</p>
若他们再晚一些赶到，萧承晏很可能会被装进袋中。</p>
他将目光收回来，没有让萧承晏看见。</p>
“还能站吗？”</p>
萧承晏撑着墙试了一下，疼得身体发抖。</p>
杜成安叫来差役，用两件外衣与长杆做了副简易担架。</p>
将人抬上去时，萧承晏突然抓住谢知衡的袖子。</p>
“她说过一句话。”</p>
“什么？”</p>
“她问我，想不想报仇。”</p>
水渠里只剩下水声。</p>
“我说，我想睡觉。”</p>
萧承晏的嘴唇微微发颤。</p>
“我只想睡一晚，醒来不用先练着怎么笑，怎么走，怎么叫别人的名字。”</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她不高兴了。”萧承晏看着他，“她说，他们等了二十五年，不是为了等我说这个。”</p>
萧既明慢慢蹲下，将滑落的外衣拉回他肩头。</p>
“先离开这里。”</p>
他说得很轻。</p>
萧承晏抓着衣袖的手，终于松了。</p>
差役们抬起担架。谢知衡留下检查绑匪随身物品。</p>
短刀两柄，散银一袋，两个出城路引，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布囊。</p>
布囊里没有无罪录。</p>
只有一叠纸。</p>
纸页边角整齐，字迹一模一样。谢知衡抽出其中两张对照，连同一处墨色不足的缺笔都完全一致。</p>
是印出来的。</p>
首页写着六个大字：</p>
《二十七人冤录》。</p>
秦茂的姓名排在第九位。</p>
原来的案由，假死的日期，改用的姓名，以及如今子女身在何处，都写得清楚。</p>
沈照川的官职也在其中。</p>
纸页末尾还有一句：</p>
天明赴登闻鼓院，替父辈讨一个清白。</p>
萧既明接过来看了片刻，转头望向俘虏。</p>
“印了多少？”</p>
那人紧咬着牙。</p>
杜成安搜出他袖中的一张领讫单。</p>
上面写着六百份，分送十二坊。</p>
收货的记号已经画满。</p>
谢知衡翻过纸页。纸背空白处，有人用炭笔圈出了宫门、六部衙署和几家官员的宅邸。</p>
这份名册准备送到的地方，远不止登闻鼓院。</p>
绑走沈棠，是为了逼沈照川开门。</p>
救走萧承晏，又将他留给两个带着麻袋的人，显然也另有用途。</p>
而这些冤录一旦传开，皇帝必须回应，朝臣必须表态，那些尚不知父辈旧事的人，也再没有躲藏的余地。</p>
被按在地上的绑匪忽然笑了一声。</p>
“你们救回一个姑娘，就当事情完了？”</p>
杜成安将他的脸压低。</p>
他却仍在笑。</p>
“天亮以后，去宫门外看看。”</p>
萧既明没有再听，立刻让一名差役先行出渠报信。</p>
谢知衡将冤录收入怀中。</p>
渠口上方透进一点微弱的灰光。</p>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p>
而藏在黑暗中的那些姓名，正被一张张纸送到整座京城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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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说完那句话，院子里安静了片刻。</p>
沈照川抱着女儿的手臂收紧了些。小姑娘的脸贴在他颈边，累得眼皮直往下坠，却仍抓着他的衣领，生怕一松手，父亲便会不见。</p>
谢知衡没有继续追问。</p>
七岁的孩子刚从绑匪手中逃出来，能记住的未必都是原话。那个女人是谁、是否就是第四鹤，还要另找证据。</p>
眼下能确定的，是有人带着萧承晏下了井。</p>
“杜差官，找两个人护送他们回大理寺。沿路别停，也别回沈府。”</p>
沈照川抬起头：“我认得萧承晏，也熟悉这附近的旧水道。我跟你们下去。”</p>
“她需要你。”</p>
谢知衡看了一眼沈棠。</p>
小姑娘没说话，只将父亲的衣领攥得更紧。</p>
沈照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解开自己的外衣，将女儿从头到脚裹好，抱着她站起来。</p>
“井下若通的是旧染渠，往西三十余丈有道拦水闸。”他说，“以前查私盐，我进去过。那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走，别挤。”</p>
萧既明点头：“记下了。”</p>
沈照川迈出两步，又停住。</p>
“棠儿的事，多谢。”</p>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到萧既明身上。</p>
“私开宫门的罪，我回来领。”</p>
萧既明没有许诺宽免。</p>
“先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p>
沈照川抱着女儿走了。沈棠越过他的肩膀，望着院中那些陌生人，抬起一只手，很轻地挥了挥。</p>
谢知衡也朝她抬了抬手。</p>
等父女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转向后院。</p>
枯井在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棚子下面。井沿没有辘轳，只盖着两块木板，其中一块边缘沾着新泥，显然刚被搬动过。</p>
杜成安将灯笼伸下去。</p>
井不深，约有一丈多。井壁钉着铁梯，下方没有积水，侧面开着一道半人高的洞口。</p>
“我先下。”杜成安道。</p>
一名差役替他系好绳索。等他落到井底、确认能通行，谢知衡才跟了下去。</p>
萧既明留在最后。</p>
铁梯需要双手攀扶，他只能用左手握住横档，一阶一阶往下挪。快到井底时，脚下踩偏，肩背撞上砖壁，额上顿时渗出冷汗。</p>
谢知衡伸手扶住他。</p>
萧既明站稳，低声道：“看路。”</p>
“我在看。”</p>
谢知衡没松手，直到他确实站稳，才提灯往洞口走。</p>
旧染渠狭长，砖缝里积着蓝黑色污垢。废弃多年，仍有水从上方渗下，滴在薄泥里。</p>
脚印很清楚。</p>
前面三个人穿靴，其中一人步子较小。另有一串赤足印，右脚落地完整，左脚却常常只留下前掌，间或出现一道拖痕。</p>
“萧承晏被人架着走。”杜成安道。</p>
谢知衡沿足迹看了几步。</p>
拖痕并不连续。每当通道稍宽、足迹靠近墙根，那串赤足印便会停顿，左脚重新踏实。往前两步，又被拖走。</p>
墙边还落着几片碎布。</p>
颜色与药车铁链上留下的衣料相同。</p>
“他一直在找机会停下来。”</p>
谢知衡捡起其中一片，装进随身的小袋里。</p>
“留意两边，可能还留下了别的东西。”</p>
走出十余丈，水声渐渐大了。</p>
前方一道木闸半垂着，闸下积水淹到脚踝。水渠在这里分岔，左边宽，右边窄。左侧泥地上刻意踩出几枚凌乱脚印，右边却有拖过麻袋的痕迹，掩掉了大半足迹。</p>
杜成安看了一眼：“走右边？”</p>
谢知衡将灯放低。</p>
左边的脚印很深，每一步距离却几乎相同。落脚处的泥向四周挤开，没有连续行走时留下的蹬踏痕。</p>
有人站在那里，一下一下踩出了这串印子。</p>
右边的泥虽然被拖平，靠墙砖缝里却夹着一点新鲜的血。</p>
再往前，一枚指甲划痕横在湿苔上。</p>
谢知衡没有碰，只指给萧既明看。</p>
“这里有人抓过墙。”</p>
萧既明抬手，让后面的人熄掉一盏灯。</p>
窄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p>
接着是男人压低的喝骂。</p>
“还想跑？把嘴堵上！”</p>
众人同时停住。</p>
水声遮住了他们的脚步。杜成安贴着墙向前探了几步，回来用手比画：两个人，一站一蹲，被抓的人在地上。</p>
萧既明握住刀柄。</p>
谢知衡看了一眼他僵硬的右肩，直接按住他的左腕。</p>
杜成安已经带着两名差役过去了。</p>
“交给他们。”</p>
萧既明望着前方，片刻后，松开了刀柄。</p>
两名差役分开站位，杜成安从低矮的闸洞下猛然扑出。</p>
前方响起一声惊喝。</p>
站着的男人抬刀便砍，刀锋撞上闸边铁架，迸出火星。杜成安借机撞进他怀里，将人抵在墙上。另一名差役扑向蹲着的绑匪，扭住他的手肘。</p>
那人挣扎着去摸腰间。</p>
差役一脚踢开他的手，跌落水中的短刀发出轻响。</p>
几下搏斗后，两人都被按在泥里。</p>
其中一人还在挣扎，张嘴便想咬人，被杜成安揪住头发，压住下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搜仔细，嘴里也看！”</p>
谢知衡与萧既明赶到时，萧承晏正蜷在闸后。</p>
他身上的衣服被水浸透，左腿有一道伤，布条裹得凌乱。听见脚步，他猛地向后缩，背脊重重撞上石壁。</p>
“别过来。”</p>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p>
萧既明停在几步外。</p>
“十一殿下，是我们。”</p>
萧承晏盯着他的脸，眼中的恐惧没有减轻。</p>
今夜正是另一个萧既明打开了静思阁。</p>
这张脸，此刻只能让他更怕。</p>
谢知衡蹲下来，将灯笼放在地上，推到两人之间。</p>
“先看伤。别的出去再说。”</p>
萧承晏抱着膝盖，没有动。</p>
谢知衡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手上。</p>
左手扣着右腕，十指俱全。</p>
两只手都在。</p>
静思阁铁链中留下的那只断手，根本不属于他。</p>
谢知衡没有立即追问。他取出净布，递过去，示意他自己压在腿伤上。</p>
萧承晏迟疑片刻，终于接住。</p>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将布按稳。谢知衡等他看过来，才慢慢伸手，替他压住伤处。</p>
这一次，他没有躲。</p>
“我们见过。”谢知衡说，“你从宫里被找到时，提过一匹烧坏的木马。”</p>
萧承晏眼神动了动。</p>
“陛下也认得那匹马。你记得吗？”</p>
水流从几人脚边淌过。</p>
许久，萧承晏点了一下头。</p>
“他说……是他做的。”</p>
“对。”</p>
“可他们说，他只是想知道我还记得多少。”</p>
萧承晏望着水面，声音越来越低。</p>
“知道以后，就不用留我了。”</p>
谢知衡没有替皇帝保证什么。</p>
“这句话是谁说的？”</p>
“开门的人。”</p>
“顶着萧大人面孔的那个？”</p>
他点头。</p>
“他说奉皇兄口谕，送我出宫。我不肯走，他就给我看了一只手。”</p>
萧承晏下意识将左手藏进袖子。</p>
“他说，我可以把自己的留下，也可以用那只换。”</p>
萧既明俯下身。</p>
“所以他拿一只事先准备的断手，替换了锁在链中的左腕，再将你带走？”</p>
萧承晏没有回答，只轻轻点头。</p>
断手是用来制造追踪错觉的。</p>
他们以为萧承晏遭了重伤，寻找时会优先留意医馆、止血药与沿途血迹。绑匪却带着一个双手完整的人出了宫。</p>
谢知衡看向那两个被制服的男人。</p>
“戴斗笠的女人呢？”</p>
两人都不说话。</p>
萧承晏抬起头：“先走了。”</p>
“去了哪边？”</p>
“她在前面换了鞋，带着另一个人，从上面的梯子出去。”</p>
“为什么把你留给他们？”</p>
萧承晏看了一眼自己的腿。</p>
“我跑过一次。”</p>
他试图越过水闸，被拽回来时划伤了腿。女人嫌他拖慢脚程，留下两人处理伤口，约好在城外会合。</p>
可那两人并未认真替他包扎。</p>
谢知衡看见旁边的麻袋。袋口已经张开，底下压着几块碎砖。</p>
若他们再晚一些赶到，萧承晏很可能会被装进袋中。</p>
他将目光收回来，没有让萧承晏看见。</p>
“还能站吗？”</p>
萧承晏撑着墙试了一下，疼得身体发抖。</p>
杜成安叫来差役，用两件外衣与长杆做了副简易担架。</p>
将人抬上去时，萧承晏突然抓住谢知衡的袖子。</p>
“她说过一句话。”</p>
“什么？”</p>
“她问我，想不想报仇。”</p>
水渠里只剩下水声。</p>
“我说，我想睡觉。”</p>
萧承晏的嘴唇微微发颤。</p>
“我只想睡一晚，醒来不用先练着怎么笑，怎么走，怎么叫别人的名字。”</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她不高兴了。”萧承晏看着他，“她说，他们等了二十五年，不是为了等我说这个。”</p>
萧既明慢慢蹲下，将滑落的外衣拉回他肩头。</p>
“先离开这里。”</p>
他说得很轻。</p>
萧承晏抓着衣袖的手，终于松了。</p>
差役们抬起担架。谢知衡留下检查绑匪随身物品。</p>
短刀两柄，散银一袋，两个出城路引，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布囊。</p>
布囊里没有无罪录。</p>
只有一叠纸。</p>
纸页边角整齐，字迹一模一样。谢知衡抽出其中两张对照，连同一处墨色不足的缺笔都完全一致。</p>
是印出来的。</p>
首页写着六个大字：</p>
《二十七人冤录》。</p>
秦茂的姓名排在第九位。</p>
原来的案由，假死的日期，改用的姓名，以及如今子女身在何处，都写得清楚。</p>
沈照川的官职也在其中。</p>
纸页末尾还有一句：</p>
天明赴登闻鼓院，替父辈讨一个清白。</p>
萧既明接过来看了片刻，转头望向俘虏。</p>
“印了多少？”</p>
那人紧咬着牙。</p>
杜成安搜出他袖中的一张领讫单。</p>
上面写着六百份，分送十二坊。</p>
收货的记号已经画满。</p>
谢知衡翻过纸页。纸背空白处，有人用炭笔圈出了宫门、六部衙署和几家官员的宅邸。</p>
这份名册准备送到的地方，远不止登闻鼓院。</p>
绑走沈棠，是为了逼沈照川开门。</p>
救走萧承晏，又将他留给两个带着麻袋的人，显然也另有用途。</p>
而这些冤录一旦传开，皇帝必须回应，朝臣必须表态，那些尚不知父辈旧事的人，也再没有躲藏的余地。</p>
被按在地上的绑匪忽然笑了一声。</p>
“你们救回一个姑娘，就当事情完了？”</p>
杜成安将他的脸压低。</p>
他却仍在笑。</p>
“天亮以后，去宫门外看看。”</p>
萧既明没有再听，立刻让一名差役先行出渠报信。</p>
谢知衡将冤录收入怀中。</p>
渠口上方透进一点微弱的灰光。</p>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p>
而藏在黑暗中的那些姓名，正被一张张纸送到整座京城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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