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鼓响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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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鼓响传来时，他们刚走出染坊。</p>
声音很沉，穿过尚未醒透的街巷。</p>
萧既明停下脚步，望向皇城。</p>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p>
“登闻鼓。”</p>
杜成安的脸色变了。</p>
按照规矩，寻常百姓有冤，先到县衙，再到府衙。越过重重衙门来京击鼓的人，要先受问验状，若查明诬告，还要领罪。天刚亮便有人敲鼓，多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p>
谢知衡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萧承晏。</p>
他蜷在外衣里，听见鼓声，猛地睁开眼睛。</p>
“他们来了？”</p>
“与你无关。”</p>
谢知衡替他掖住滑落的衣角，转头吩咐差役：“按方才商定的送去大理寺，沿路不要换人。到了以后，将交接写清楚，请苏姑娘照看。”</p>
那名差役点头，带人抬着担架离开。</p>
萧既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p>
谢知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宫墙上方已经泛白，晨风吹着他肩头湿透的衣料，绷带边缘的血凝成了暗色。</p>
“你也得回去。”</p>
“先去鼓院。”</p>
他的声音有些哑。</p>
谢知衡没有再争，只扶他坐进马车，将车帘放下一半。</p>
“到了别站在最前面。”</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p>
谢知衡已经转身上车，手里紧攥着那叠《二十七人冤录》。</p>
鼓声还在响。</p>
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p>
像敲鼓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p>
登闻鼓院外，聚了百余人。</p>
有人刚开铺门便被喊来，有人披着衣服，脚上还穿着不配对的鞋。几名识字的书生站在人群里，举着纸页，一段段念给旁人听。</p>
“……秦茂，通敌案，实为代人送报，未见军图……”</p>
“……何成义，盗官银案，原赃另有去处……”</p>
“……赵氏阿云，谋害主母案，尸格有异……”</p>
每念完一段，便有新的议论声起。</p>
鼓前跪着一个老妇人。</p>
她鬓发全白，背脊佝偻，手里握着鼓槌。槌柄太粗，她得用两只手一起举，才能勉强敲上鼓面。</p>
敲完一下，她便伏下身，喘一阵。</p>
身边的年轻男子想扶她，却被她甩开了。</p>
“我还能敲。”</p>
她说得很轻，靠近的人却都听见了。</p>
鼓院门前横着两根木栏。值守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印好的纸，正催一名中年汉子落指印。</p>
“姓名写了就按。按完进去，后头还等着人。”</p>
汉子拿着纸，手指僵在半空。</p>
“大人，我爹没认过罪。”</p>
值守官皱眉：“这是报明身世的状子，又不是审你的罪。让你按就按。”</p>
谢知衡穿过人群，伸手按住了那张纸。</p>
值守官抬头，看见他的衣服满是泥水，脸上还沾着烟灰，先是一怔，随即沉下脸。</p>
“你干什么？”</p>
谢知衡将纸转过来。</p>
题头四个字：</p>
《认罪投首状》。</p>
下面已经印好大段正文。</p>
某之父祖，原系朝廷罪囚，冒死易名，窜改户籍。某今知其事，不敢隐瞒，自陈与无罪录往来……</p>
姓名、住址以及亲属关系，留着空栏。</p>
除此之外，连“甘愿伏法，绝无怨言”都替人写好了。</p>
谢知衡抬起头。</p>
“他来替父亲申冤，你让他认什么罪？”</p>
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停了。</p>
那中年汉子猛地看向纸页，脸色煞白。</p>
“他说填了这个，才能查我爹的旧案！”</p>
“谁说的？”</p>
汉子指向案旁一个穿褐衣的书吏。</p>
书吏原本正在磨墨，闻言手腕一顿。</p>
“只是代拟文书，诸位自己愿意——”</p>
“我不愿意！”</p>
汉子一把抽回手，将指尖的印泥拼命往裤子上擦。</p>
他擦得太狠，指甲刮破了皮，自己却没有察觉。</p>
“我爹临死都说没偷过官银！我来问清楚，不是替他认的！”</p>
人群一下挤了上来。</p>
几个已经按过手印的人伸手去抢案上的状纸，值守差役立即横刀阻拦。刀鞘撞在木栏上，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得踉跄，尖叫了一声。</p>
“往后退！”</p>
萧既明走到案旁，左手压住最前面那名差役的刀。</p>
“刀收回去。把栏杆挪开，给孩子留条路。”</p>
他没有提高声音，差役却认出了他，急忙垂下手。</p>
杜成安带人将案前隔开。</p>
谢知衡扶住妇人的胳膊，让她先带孩子出去，再回头看那一叠纸。</p>
最上面几张已经按过手印。</p>
有人不会写字，只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有人连父亲的本名都不知道，亲属栏里写着“照冤录所载”。</p>
他们刚刚得知家中藏了几十年的旧事，便被带到这里，在另一份自己读不懂的文书上认了罪。</p>
“这些状子谁让用的？”萧既明问。</p>
值守官额头渗出汗。</p>
“今日来人太多，书吏说先将人名籍贯录下，免得乱了。下官还没来得及细看……”</p>
萧既明拿起一张，放到他面前。</p>
“你坐在这里，让人一个接一个按印，却没看过上面写什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值守官低下头。</p>
那名褐衣书吏忽然放下墨锭，转身便走。</p>
杜成安早已站在他身后，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廊柱上。</p>
书吏挣了两下，叫道：“我只是收钱写字！正文也不是我拟的！”</p>
“谁给你的钱？”</p>
“天没亮时，有人送来这些纸，让我替不识字的人填上名字，说按一份给二十文……”</p>
话未说完，方才的中年汉子便冲了过来。</p>
杜成安抬臂拦住。</p>
汉子没有打人，只指着那名书吏，嘴唇抖了许久。</p>
“二十文？”</p>
他低头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指。</p>
“你就为了二十文……”</p>
后半句话没能说下去。</p>
鼓声停了。</p>
老妇人扶着鼓座站起来，颤巍巍走到案前。年轻男子跟在旁边，两只手虚护着她，始终不敢碰。</p>
“我的呢？”她问。</p>
谢知衡翻了翻收来的状纸：“您姓什么？”</p>
“我不认字。方才他问我姓什么，我说嫁了人，姓陈。”</p>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极整齐的旧布。</p>
布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行刑告示。纸边缺了大半，字迹也已模糊，只剩“陈仲平”三个字还能看清。</p>
“他们说我丈夫没死，换了名字，在外头又成了家。”</p>
她将告示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压着那个名字。</p>
“我在家守了二十九年。”</p>
谢知衡抬眼看她。</p>
老妇人没有哭，只问：“这张新的说他是冤枉的，那张旧的说他杀了人。你们今日又让我按这个。”</p>
她望着桌上并排的三份纸，茫然得像个找错了门的人。</p>
“我到底该信哪张？”</p>
谢知衡喉间发紧。</p>
他没有立刻许诺翻案，也没有告诉她冤录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p>
“先把旧案找出来。”</p>
他将那张行刑告示重新放回布中，推到她面前。</p>
“这张您收好。新的冤录，我们留一份核查。方才按过的投首状，也会记清楚是谁让您按的，不拿它当您自愿认罪。”</p>
老妇人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问：“我丈夫若真害过人呢？”</p>
谢知衡停了一下。</p>
“也查。”</p>
她缓缓点头，将旧布一层层折好。</p>
“那就查吧。”</p>
年轻男子扶她坐到廊下。这一次，她没有再甩开。</p>
萧既明转向鼓院值守官。</p>
“所有已收状纸，逐张登记，附记方才发生的事。来人可自写诉求，也可请旁人代笔，写完须当面念清楚。”</p>
“今日来问旧案的，不得因父祖旧籍擅自拘押。”</p>
值守官连忙应下，却仍有些迟疑。</p>
“可这些人聚在宫门附近，若上头追究……”</p>
萧既明解下随身的案房凭牌，放在桌上。</p>
“报我的名字。”</p>
谢知衡站在一旁，将冤录与投首状并排放好。</p>
先用六百张纸，将隐瞒了一生的身世送到各家门前。</p>
再让满怀惊惧的人来到鼓院，按下另一张纸。</p>
不识字的人以为在申冤，官府拿到的却是投首认罪。等消息传开，朝中会有人要求严查，名单上的其他人则会害怕得更加厉害。</p>
第四鹤甚至不必亲自露面。</p>
这两种纸，会逼着越来越多的人去找她。</p>
“萧大人。”</p>
谢知衡用指腹轻轻抚过纸页边缘。</p>
冤录与投首状纸质相近，都夹着细小的草屑。但真正让他停下的，是左下角的一道压痕。</p>
他抽出三张冤录，又取了三张空白投首状。</p>
六张纸叠在一起，那道浅浅的折压几乎重合。</p>
“两种纸可能在同一处裁过、压过。至少这批认罪状，不是鼓院临时写出来的。”</p>
萧既明看向被扣住的书吏。</p>
“送纸的人还说过什么？”</p>
书吏已经不敢抬头。</p>
“说……若有人问正文是谁拟的，就说是照刑部旧式。”</p>
“用剩的纸怎么办？”</p>
“辰时有人来收。”</p>
谢知衡望向街口。</p>
早市已经开了。</p>
卖炊饼的人挑着担子经过，车轮与人声混在一起。几名拿着冤录的百姓仍往鼓院赶，有人边走边问路。</p>
来收纸的人不会知道，这里已经有人看懂了他的安排。</p>
谢知衡将那叠空白状纸重新码齐，放回案边。</p>
“杜差官，把书吏带到后院。让值守官继续坐着，别往街上看。”</p>
杜成安会意，带人退进门内。</p>
萧既明也慢慢收起桌上的凭牌，靠着廊柱坐下。他的脸色已经很差，左手却仍稳稳压着衣摆下的刀鞘。</p>
谢知衡搬了张凳子，坐到代笔的位置上。</p>
案角摆着未干的印泥。</p>
他将它往旁边推远了一些，提笔蘸墨。</p>
街头传来一串竹篓碰撞的声响。</p>
一个挑着旧纸担子的汉子停在鼓院外，先望了望跪在廊下的人，又低头数了数案上的纸。</p>
随后，他笑着走了过来。</p>
“先生，收了几份？”</p>
谢知衡抬起头。</p>
“你自己来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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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鼓响传来时，他们刚走出染坊。</p>
声音很沉，穿过尚未醒透的街巷。</p>
萧既明停下脚步，望向皇城。</p>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p>
“登闻鼓。”</p>
杜成安的脸色变了。</p>
按照规矩，寻常百姓有冤，先到县衙，再到府衙。越过重重衙门来京击鼓的人，要先受问验状，若查明诬告，还要领罪。天刚亮便有人敲鼓，多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p>
谢知衡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萧承晏。</p>
他蜷在外衣里，听见鼓声，猛地睁开眼睛。</p>
“他们来了？”</p>
“与你无关。”</p>
谢知衡替他掖住滑落的衣角，转头吩咐差役：“按方才商定的送去大理寺，沿路不要换人。到了以后，将交接写清楚，请苏姑娘照看。”</p>
那名差役点头，带人抬着担架离开。</p>
萧既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p>
谢知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宫墙上方已经泛白，晨风吹着他肩头湿透的衣料，绷带边缘的血凝成了暗色。</p>
“你也得回去。”</p>
“先去鼓院。”</p>
他的声音有些哑。</p>
谢知衡没有再争，只扶他坐进马车，将车帘放下一半。</p>
“到了别站在最前面。”</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p>
谢知衡已经转身上车，手里紧攥着那叠《二十七人冤录》。</p>
鼓声还在响。</p>
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p>
像敲鼓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p>
登闻鼓院外，聚了百余人。</p>
有人刚开铺门便被喊来，有人披着衣服，脚上还穿着不配对的鞋。几名识字的书生站在人群里，举着纸页，一段段念给旁人听。</p>
“……秦茂，通敌案，实为代人送报，未见军图……”</p>
“……何成义，盗官银案，原赃另有去处……”</p>
“……赵氏阿云，谋害主母案，尸格有异……”</p>
每念完一段，便有新的议论声起。</p>
鼓前跪着一个老妇人。</p>
她鬓发全白，背脊佝偻，手里握着鼓槌。槌柄太粗，她得用两只手一起举，才能勉强敲上鼓面。</p>
敲完一下，她便伏下身，喘一阵。</p>
身边的年轻男子想扶她，却被她甩开了。</p>
“我还能敲。”</p>
她说得很轻，靠近的人却都听见了。</p>
鼓院门前横着两根木栏。值守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印好的纸，正催一名中年汉子落指印。</p>
“姓名写了就按。按完进去，后头还等着人。”</p>
汉子拿着纸，手指僵在半空。</p>
“大人，我爹没认过罪。”</p>
值守官皱眉：“这是报明身世的状子，又不是审你的罪。让你按就按。”</p>
谢知衡穿过人群，伸手按住了那张纸。</p>
值守官抬头，看见他的衣服满是泥水，脸上还沾着烟灰，先是一怔，随即沉下脸。</p>
“你干什么？”</p>
谢知衡将纸转过来。</p>
题头四个字：</p>
《认罪投首状》。</p>
下面已经印好大段正文。</p>
某之父祖，原系朝廷罪囚，冒死易名，窜改户籍。某今知其事，不敢隐瞒，自陈与无罪录往来……</p>
姓名、住址以及亲属关系，留着空栏。</p>
除此之外，连“甘愿伏法，绝无怨言”都替人写好了。</p>
谢知衡抬起头。</p>
“他来替父亲申冤，你让他认什么罪？”</p>
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停了。</p>
那中年汉子猛地看向纸页，脸色煞白。</p>
“他说填了这个，才能查我爹的旧案！”</p>
“谁说的？”</p>
汉子指向案旁一个穿褐衣的书吏。</p>
书吏原本正在磨墨，闻言手腕一顿。</p>
“只是代拟文书，诸位自己愿意——”</p>
“我不愿意！”</p>
汉子一把抽回手，将指尖的印泥拼命往裤子上擦。</p>
他擦得太狠，指甲刮破了皮，自己却没有察觉。</p>
“我爹临死都说没偷过官银！我来问清楚，不是替他认的！”</p>
人群一下挤了上来。</p>
几个已经按过手印的人伸手去抢案上的状纸，值守差役立即横刀阻拦。刀鞘撞在木栏上，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得踉跄，尖叫了一声。</p>
“往后退！”</p>
萧既明走到案旁，左手压住最前面那名差役的刀。</p>
“刀收回去。把栏杆挪开，给孩子留条路。”</p>
他没有提高声音，差役却认出了他，急忙垂下手。</p>
杜成安带人将案前隔开。</p>
谢知衡扶住妇人的胳膊，让她先带孩子出去，再回头看那一叠纸。</p>
最上面几张已经按过手印。</p>
有人不会写字，只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有人连父亲的本名都不知道，亲属栏里写着“照冤录所载”。</p>
他们刚刚得知家中藏了几十年的旧事，便被带到这里，在另一份自己读不懂的文书上认了罪。</p>
“这些状子谁让用的？”萧既明问。</p>
值守官额头渗出汗。</p>
“今日来人太多，书吏说先将人名籍贯录下，免得乱了。下官还没来得及细看……”</p>
萧既明拿起一张，放到他面前。</p>
“你坐在这里，让人一个接一个按印，却没看过上面写什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值守官低下头。</p>
那名褐衣书吏忽然放下墨锭，转身便走。</p>
杜成安早已站在他身后，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廊柱上。</p>
书吏挣了两下，叫道：“我只是收钱写字！正文也不是我拟的！”</p>
“谁给你的钱？”</p>
“天没亮时，有人送来这些纸，让我替不识字的人填上名字，说按一份给二十文……”</p>
话未说完，方才的中年汉子便冲了过来。</p>
杜成安抬臂拦住。</p>
汉子没有打人，只指着那名书吏，嘴唇抖了许久。</p>
“二十文？”</p>
他低头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指。</p>
“你就为了二十文……”</p>
后半句话没能说下去。</p>
鼓声停了。</p>
老妇人扶着鼓座站起来，颤巍巍走到案前。年轻男子跟在旁边，两只手虚护着她，始终不敢碰。</p>
“我的呢？”她问。</p>
谢知衡翻了翻收来的状纸：“您姓什么？”</p>
“我不认字。方才他问我姓什么，我说嫁了人，姓陈。”</p>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极整齐的旧布。</p>
布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行刑告示。纸边缺了大半，字迹也已模糊，只剩“陈仲平”三个字还能看清。</p>
“他们说我丈夫没死，换了名字，在外头又成了家。”</p>
她将告示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压着那个名字。</p>
“我在家守了二十九年。”</p>
谢知衡抬眼看她。</p>
老妇人没有哭，只问：“这张新的说他是冤枉的，那张旧的说他杀了人。你们今日又让我按这个。”</p>
她望着桌上并排的三份纸，茫然得像个找错了门的人。</p>
“我到底该信哪张？”</p>
谢知衡喉间发紧。</p>
他没有立刻许诺翻案，也没有告诉她冤录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p>
“先把旧案找出来。”</p>
他将那张行刑告示重新放回布中，推到她面前。</p>
“这张您收好。新的冤录，我们留一份核查。方才按过的投首状，也会记清楚是谁让您按的，不拿它当您自愿认罪。”</p>
老妇人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问：“我丈夫若真害过人呢？”</p>
谢知衡停了一下。</p>
“也查。”</p>
她缓缓点头，将旧布一层层折好。</p>
“那就查吧。”</p>
年轻男子扶她坐到廊下。这一次，她没有再甩开。</p>
萧既明转向鼓院值守官。</p>
“所有已收状纸，逐张登记，附记方才发生的事。来人可自写诉求，也可请旁人代笔，写完须当面念清楚。”</p>
“今日来问旧案的，不得因父祖旧籍擅自拘押。”</p>
值守官连忙应下，却仍有些迟疑。</p>
“可这些人聚在宫门附近，若上头追究……”</p>
萧既明解下随身的案房凭牌，放在桌上。</p>
“报我的名字。”</p>
谢知衡站在一旁，将冤录与投首状并排放好。</p>
先用六百张纸，将隐瞒了一生的身世送到各家门前。</p>
再让满怀惊惧的人来到鼓院，按下另一张纸。</p>
不识字的人以为在申冤，官府拿到的却是投首认罪。等消息传开，朝中会有人要求严查，名单上的其他人则会害怕得更加厉害。</p>
第四鹤甚至不必亲自露面。</p>
这两种纸，会逼着越来越多的人去找她。</p>
“萧大人。”</p>
谢知衡用指腹轻轻抚过纸页边缘。</p>
冤录与投首状纸质相近，都夹着细小的草屑。但真正让他停下的，是左下角的一道压痕。</p>
他抽出三张冤录，又取了三张空白投首状。</p>
六张纸叠在一起，那道浅浅的折压几乎重合。</p>
“两种纸可能在同一处裁过、压过。至少这批认罪状，不是鼓院临时写出来的。”</p>
萧既明看向被扣住的书吏。</p>
“送纸的人还说过什么？”</p>
书吏已经不敢抬头。</p>
“说……若有人问正文是谁拟的，就说是照刑部旧式。”</p>
“用剩的纸怎么办？”</p>
“辰时有人来收。”</p>
谢知衡望向街口。</p>
早市已经开了。</p>
卖炊饼的人挑着担子经过，车轮与人声混在一起。几名拿着冤录的百姓仍往鼓院赶，有人边走边问路。</p>
来收纸的人不会知道，这里已经有人看懂了他的安排。</p>
谢知衡将那叠空白状纸重新码齐，放回案边。</p>
“杜差官，把书吏带到后院。让值守官继续坐着，别往街上看。”</p>
杜成安会意，带人退进门内。</p>
萧既明也慢慢收起桌上的凭牌，靠着廊柱坐下。他的脸色已经很差，左手却仍稳稳压着衣摆下的刀鞘。</p>
谢知衡搬了张凳子，坐到代笔的位置上。</p>
案角摆着未干的印泥。</p>
他将它往旁边推远了一些，提笔蘸墨。</p>
街头传来一串竹篓碰撞的声响。</p>
一个挑着旧纸担子的汉子停在鼓院外，先望了望跪在廊下的人，又低头数了数案上的纸。</p>
随后，他笑着走了过来。</p>
“先生，收了几份？”</p>
谢知衡抬起头。</p>
“你自己来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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