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两种状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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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来数。”</p>
挑纸担子的汉子怔了一下。</p>
他看着谢知衡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案上整齐码着的空白状纸，脸上的笑淡了些。</p>
“平日坐这儿的吴先生呢？”</p>
“去了后院。”</p>
“那我等他出来。”</p>
汉子说着便往后退，肩上的扁担微微一转。</p>
两只竹篓里装着废纸，沉得很。他方才走过来时，左肩被压低了一截，此刻转身却快，显然已经察觉不对。</p>
谢知衡没有起身。</p>
“你要收的，是用剩的纸，还是按过手印的纸？”</p>
汉子的脚步停住。</p>
案旁那名中年人听见这句话，猛地站了起来。</p>
“按过手印的，也要带走？”</p>
他的声音引得周围几人同时转头。</p>
挑担汉子立即丢下扁担。</p>
竹篓砸在地上，废纸散开。他低头撞向人群，刚挤出去两步，杜成安便从廊柱后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拽了回来。</p>
汉子反手去摸腰间。</p>
杜成安扣住他的腕，往上一翻。</p>
一把裁纸短刀掉在青砖上。</p>
“别动。”</p>
刀背抵住了他的手臂。</p>
汉子膝盖一软，被按跪在案前。他望着周围一张张脸，忽然喊起来：“我就是收纸的！他们写什么、按什么，跟我没关系！”</p>
“那你跑什么？”方才那中年人问。</p>
汉子不答，额上已经见汗。</p>
谢知衡放下笔，走到翻倒的竹篓前。</p>
篓中上层是旧账纸、残书页，下面却藏着几只空油纸袋。袋口各夹着一片竹签，写有不同的名字。</p>
陈氏。</p>
姚文安。</p>
沈照川。</p>
还有几片只记着住址，没有姓名。</p>
谢知衡拿起写着“陈氏”的竹签，望向廊下的老妇人。</p>
她抱着那张旧行刑告示，怔怔看着这边，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p>
“你知道她会来？”谢知衡问。</p>
汉子的嘴唇动了一下。</p>
“袋子不是我装的。”</p>
“谁让你把状纸分装进去？”</p>
“我不知道名字……”</p>
杜成安稍稍收紧手，汉子疼得脸上一白，立刻道：“慎言堂！慎言堂书坊的掌柜让我来的！”</p>
谢知衡示意杜成安松些。</p>
“说清楚，掌柜让你收什么。”</p>
汉子低下头。</p>
“按过印的，照姓名装袋。没来的，把竹签留下。用剩的状纸，也一并带回去。”</p>
“送到哪里？”</p>
“城东书坊。”</p>
“给多少工钱？”</p>
汉子不说话了。</p>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p>
笑声很难听。</p>
谢知衡没有再问钱。他将那几只油纸袋逐一摊开，在其中一只袋底发现一张折起的小纸。</p>
纸上只有几行字。</p>
午前，将投首状副本送各衙门。</p>
原件分留。</p>
若有人反悔，以亲笔、手印为凭。</p>
那中年人伸长脖子，看见最后一行，忽然弯下腰，捂住了脸。</p>
他的指尖还留着印泥，混着方才擦破皮的血。</p>
谢知衡将纸折回去。</p>
“把这些袋子封好，别与鼓院收下的文书混在一起。”</p>
他转向值守官。</p>
“今日每个人交过什么、是否听过全文、是谁让他按印，分别记。不能只写一句‘书吏误收’了事。”</p>
值守官连连点头，拿笔时手却抖得厉害。</p>
萧既明撑着廊柱站起来。</p>
“鼓院留六个人。百姓可以走，也可以留下递状，不得拦人。”</p>
他说完，停了片刻，又看向老妇人。</p>
“陈氏那份，先录。”</p>
老妇人慢慢抬起头。</p>
她没有谢恩，只将怀里的布包往年轻男子手中递了一下。</p>
“扶我过去。”</p>
这次，她要亲耳听着，自己的话被写在纸上。</p>
慎言堂离鼓院不过三条街。</p>
店面很小，门口挂着几册蒙学字帖，看上去与京城里寻常书铺没什么两样。</p>
收纸汉子一路低着头，走到街口时，忽然不肯再往前。</p>
“后门有人看着。”他低声道，“你们从前头进，后头就会搬东西。”</p>
杜成安带两名差役绕去后巷。</p>
萧既明留在车上，没有再逞强。谢知衡隔着帘子同他说了几句，随后带人推开书坊正门。</p>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p>
他五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旧叆叇，正在核算纸价。见收纸汉子被押进来，手中的算盘珠停住了。</p>
“几位官爷……”</p>
“后院做什么的？”</p>
“刻书、印书。小店本分营生。”</p>
谢知衡没同他争辩，拿出一张投首状，放在柜台上。</p>
掌柜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退了。</p>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喝斥。</p>
“放下！”</p>
紧接着，是木板跌落的闷响。</p>
几人穿过门帘，只见院中摆着四张长案，湿纸夹在绳上晾着，空气里满是油墨与浆糊味。两名伙计站在水槽旁，一人手里握着木槌，另一人脚边散着几块被砸裂的雕版。</p>
杜成安挡在后门。</p>
他腿边有一只装到一半的木箱，里面放着完整的印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还想劈了当柴烧。”他道。</p>
谢知衡蹲下，将碎版拼到一起。</p>
反刻的字沾着墨。</p>
《二十七人冤录》。</p>
秦茂的名字在其中。</p>
旁边另有一套印版，正是鼓院门前的《认罪投首状》。</p>
两套字迹相同，行距相同，连纸页左下角那道压痕，也能在案边翘起的一小片木刺上找到对应。</p>
东西终于连上了。</p>
冤录把人引到鼓院。</p>
认罪状等在那里。</p>
收纸人再将他们的手印，送回同一间书坊。</p>
掌柜被带进后院，腿一软，跪在了地上。</p>
“官爷，写好的稿子送来，我们只管刻印。谁能想到是害人的东西？”</p>
“稿子什么时候来的？”</p>
“冤录是三日前。投首状……前日下午。”</p>
谢知衡抬头。</p>
真正的无罪录原册，是今夜才从裴玄度手中失去的。</p>
可这些姓名与后代去向，三日前便已经送进书坊。</p>
夺走原册之前，有人就掌握了其中的内容。</p>
她在等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害怕的时机。</p>
“送稿的人是谁？”</p>
掌柜犹豫着看向水槽边的伙计。</p>
谢知衡没有催，先走到晾纸绳前。</p>
最靠里的一排纸还未干透。题头没有写申冤，也没有写投首。</p>
上面印的是：</p>
旧囚余党潜据京师，请早清查，以安社稷。</p>
正文将二十七家称为“借冤案自饰”，又将前往鼓院的人说成“受人鼓动，聚众逼宫”。</p>
纸上列着几个官员的名字，其中便有沈照川。</p>
谢知衡揭下一张，手指染了墨。</p>
“这也是三日前送来的？”</p>
掌柜的头垂得更低。</p>
“这份昨夜才加印。”</p>
“送到哪里？”</p>
“几位御史宅前，还有六部衙门……说不必交给门房，放在轿边、车上便是。”</p>
院中只听得见水滴声。</p>
杜成安看着三套印版，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p>
一边催苦主击鼓。</p>
一边替他们写认罪状。</p>
又在另一边，劝官员尽早拿人。</p>
等双方撞在一起，谁都能在手里的纸上找到自己不得不动手的理由。</p>
谢知衡将尚未干透的纸举起来。</p>
“这三份，是同一个人送的？”</p>
掌柜终于点头。</p>
“是。”</p>
“姓名。”</p>
“江照雪。”</p>
谢知衡的手指停住了。</p>
“怎么写？”</p>
掌柜拿过柜上的账册，翻到夹着红线的那页。</p>
三笔银钱，分三次付清。</p>
最下方有一个女人的签名。</p>
江照雪。</p>
笔画细瘦，落笔却很重，最后一字收锋处几乎透过纸背。</p>
“她说自己是哪家的人？”</p>
“没说。只说父亲做过官，死得不明白，要替他告状。”</p>
“父亲叫什么？”</p>
掌柜摇头：“小人没敢问。”</p>
谢知衡合上账册，将它与原稿、印版分别收存。</p>
萧既明听完回报，靠在车壁上久久没说话。</p>
“江问慈。”</p>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p>
第二任鹤先生。</p>
十七年前，被裴玄度杀死在刑部狱中。</p>
“同姓，还不够。”谢知衡道，“先查她在京城的住处、付银来处，再拿这份字迹与铁匣中的留书比对。”</p>
萧既明点头。</p>
他想抬手接那张新印的清查文告，右臂却只动了一下，便停住了。</p>
谢知衡将纸放在他膝上。</p>
“你得歇一歇。”</p>
“把书坊的人问完。”</p>
“杜成安会问。我也在。”</p>
萧既明抬眼看他。</p>
半晌，他慢慢松开一直握着刀鞘的左手。</p>
指节已经僵了。</p>
谢知衡放下车帘，让差役取些热水，自己重新回到后院。</p>
有个年轻刻工站在长案边，欲言又止。</p>
“还有什么？”谢知衡问。</p>
刻工望了一眼被押着的掌柜，小声道：“江姑娘留过一份自己的状子。”</p>
“在哪里？”</p>
“没印。她写的时候，第一张被墨蹭了，丢在废纸筐里。我看背面还能练字，就收着了。”</p>
他说着，从案下取出一册破书。</p>
书页中夹着半张纸。</p>
正面沾了大片墨污，题头与落款却仍能辨认。</p>
具状人，江照雪。</p>
父，江问慈，原刑部提牢主事。</p>
被告，大理寺卿裴玄度。</p>
谢知衡将纸展开。</p>
状词没有提无罪录，也没有提二十七人。她只请求查明父亲死于狱中的经过，追究杀人者及掩案之人。</p>
末尾另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个转折都压着墨。</p>
如其有罪，请明正其罪，不以有罪之名，免查杀人之事。</p>
谢知衡看了许久。</p>
这是一个女儿可以提出的请求。</p>
可院子里另外三套印版，已经把太多与父亲之死无关的人推了出去。</p>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p>
留守鼓院的差役赶到，喘得说不成句。</p>
“谢参验……有个女子到鼓院递状。”</p>
谢知衡攥住那半张纸。</p>
“叫什么？”</p>
“江照雪。”</p>
“扣住了吗？”</p>
差役摇头，神色古怪。</p>
“她递了两份。”</p>
“一份告裴玄度杀父。”</p>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p>
“另一份，是她自己写的投首状。绑走沈棠、胁迫宫卫、印发伪状……她全认了。”</p>
街上晨光渐亮，书坊的墨香从门内透出去。</p>
谢知衡回头看向那些尚未晾干的纸。</p>
“她人呢？”</p>
“还在鼓院。”</p>
差役道：“她说，案子既然都收，就别只审她这一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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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来数。”</p>
挑纸担子的汉子怔了一下。</p>
他看着谢知衡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案上整齐码着的空白状纸，脸上的笑淡了些。</p>
“平日坐这儿的吴先生呢？”</p>
“去了后院。”</p>
“那我等他出来。”</p>
汉子说着便往后退，肩上的扁担微微一转。</p>
两只竹篓里装着废纸，沉得很。他方才走过来时，左肩被压低了一截，此刻转身却快，显然已经察觉不对。</p>
谢知衡没有起身。</p>
“你要收的，是用剩的纸，还是按过手印的纸？”</p>
汉子的脚步停住。</p>
案旁那名中年人听见这句话，猛地站了起来。</p>
“按过手印的，也要带走？”</p>
他的声音引得周围几人同时转头。</p>
挑担汉子立即丢下扁担。</p>
竹篓砸在地上，废纸散开。他低头撞向人群，刚挤出去两步，杜成安便从廊柱后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拽了回来。</p>
汉子反手去摸腰间。</p>
杜成安扣住他的腕，往上一翻。</p>
一把裁纸短刀掉在青砖上。</p>
“别动。”</p>
刀背抵住了他的手臂。</p>
汉子膝盖一软，被按跪在案前。他望着周围一张张脸，忽然喊起来：“我就是收纸的！他们写什么、按什么，跟我没关系！”</p>
“那你跑什么？”方才那中年人问。</p>
汉子不答，额上已经见汗。</p>
谢知衡放下笔，走到翻倒的竹篓前。</p>
篓中上层是旧账纸、残书页，下面却藏着几只空油纸袋。袋口各夹着一片竹签，写有不同的名字。</p>
陈氏。</p>
姚文安。</p>
沈照川。</p>
还有几片只记着住址，没有姓名。</p>
谢知衡拿起写着“陈氏”的竹签，望向廊下的老妇人。</p>
她抱着那张旧行刑告示，怔怔看着这边，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p>
“你知道她会来？”谢知衡问。</p>
汉子的嘴唇动了一下。</p>
“袋子不是我装的。”</p>
“谁让你把状纸分装进去？”</p>
“我不知道名字……”</p>
杜成安稍稍收紧手，汉子疼得脸上一白，立刻道：“慎言堂！慎言堂书坊的掌柜让我来的！”</p>
谢知衡示意杜成安松些。</p>
“说清楚，掌柜让你收什么。”</p>
汉子低下头。</p>
“按过印的，照姓名装袋。没来的，把竹签留下。用剩的状纸，也一并带回去。”</p>
“送到哪里？”</p>
“城东书坊。”</p>
“给多少工钱？”</p>
汉子不说话了。</p>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p>
笑声很难听。</p>
谢知衡没有再问钱。他将那几只油纸袋逐一摊开，在其中一只袋底发现一张折起的小纸。</p>
纸上只有几行字。</p>
午前，将投首状副本送各衙门。</p>
原件分留。</p>
若有人反悔，以亲笔、手印为凭。</p>
那中年人伸长脖子，看见最后一行，忽然弯下腰，捂住了脸。</p>
他的指尖还留着印泥，混着方才擦破皮的血。</p>
谢知衡将纸折回去。</p>
“把这些袋子封好，别与鼓院收下的文书混在一起。”</p>
他转向值守官。</p>
“今日每个人交过什么、是否听过全文、是谁让他按印，分别记。不能只写一句‘书吏误收’了事。”</p>
值守官连连点头，拿笔时手却抖得厉害。</p>
萧既明撑着廊柱站起来。</p>
“鼓院留六个人。百姓可以走，也可以留下递状，不得拦人。”</p>
他说完，停了片刻，又看向老妇人。</p>
“陈氏那份，先录。”</p>
老妇人慢慢抬起头。</p>
她没有谢恩，只将怀里的布包往年轻男子手中递了一下。</p>
“扶我过去。”</p>
这次，她要亲耳听着，自己的话被写在纸上。</p>
慎言堂离鼓院不过三条街。</p>
店面很小，门口挂着几册蒙学字帖，看上去与京城里寻常书铺没什么两样。</p>
收纸汉子一路低着头，走到街口时，忽然不肯再往前。</p>
“后门有人看着。”他低声道，“你们从前头进，后头就会搬东西。”</p>
杜成安带两名差役绕去后巷。</p>
萧既明留在车上，没有再逞强。谢知衡隔着帘子同他说了几句，随后带人推开书坊正门。</p>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p>
他五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旧叆叇，正在核算纸价。见收纸汉子被押进来，手中的算盘珠停住了。</p>
“几位官爷……”</p>
“后院做什么的？”</p>
“刻书、印书。小店本分营生。”</p>
谢知衡没同他争辩，拿出一张投首状，放在柜台上。</p>
掌柜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退了。</p>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喝斥。</p>
“放下！”</p>
紧接着，是木板跌落的闷响。</p>
几人穿过门帘，只见院中摆着四张长案，湿纸夹在绳上晾着，空气里满是油墨与浆糊味。两名伙计站在水槽旁，一人手里握着木槌，另一人脚边散着几块被砸裂的雕版。</p>
杜成安挡在后门。</p>
他腿边有一只装到一半的木箱，里面放着完整的印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还想劈了当柴烧。”他道。</p>
谢知衡蹲下，将碎版拼到一起。</p>
反刻的字沾着墨。</p>
《二十七人冤录》。</p>
秦茂的名字在其中。</p>
旁边另有一套印版，正是鼓院门前的《认罪投首状》。</p>
两套字迹相同，行距相同，连纸页左下角那道压痕，也能在案边翘起的一小片木刺上找到对应。</p>
东西终于连上了。</p>
冤录把人引到鼓院。</p>
认罪状等在那里。</p>
收纸人再将他们的手印，送回同一间书坊。</p>
掌柜被带进后院，腿一软，跪在了地上。</p>
“官爷，写好的稿子送来，我们只管刻印。谁能想到是害人的东西？”</p>
“稿子什么时候来的？”</p>
“冤录是三日前。投首状……前日下午。”</p>
谢知衡抬头。</p>
真正的无罪录原册，是今夜才从裴玄度手中失去的。</p>
可这些姓名与后代去向，三日前便已经送进书坊。</p>
夺走原册之前，有人就掌握了其中的内容。</p>
她在等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害怕的时机。</p>
“送稿的人是谁？”</p>
掌柜犹豫着看向水槽边的伙计。</p>
谢知衡没有催，先走到晾纸绳前。</p>
最靠里的一排纸还未干透。题头没有写申冤，也没有写投首。</p>
上面印的是：</p>
旧囚余党潜据京师，请早清查，以安社稷。</p>
正文将二十七家称为“借冤案自饰”，又将前往鼓院的人说成“受人鼓动，聚众逼宫”。</p>
纸上列着几个官员的名字，其中便有沈照川。</p>
谢知衡揭下一张，手指染了墨。</p>
“这也是三日前送来的？”</p>
掌柜的头垂得更低。</p>
“这份昨夜才加印。”</p>
“送到哪里？”</p>
“几位御史宅前，还有六部衙门……说不必交给门房，放在轿边、车上便是。”</p>
院中只听得见水滴声。</p>
杜成安看着三套印版，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p>
一边催苦主击鼓。</p>
一边替他们写认罪状。</p>
又在另一边，劝官员尽早拿人。</p>
等双方撞在一起，谁都能在手里的纸上找到自己不得不动手的理由。</p>
谢知衡将尚未干透的纸举起来。</p>
“这三份，是同一个人送的？”</p>
掌柜终于点头。</p>
“是。”</p>
“姓名。”</p>
“江照雪。”</p>
谢知衡的手指停住了。</p>
“怎么写？”</p>
掌柜拿过柜上的账册，翻到夹着红线的那页。</p>
三笔银钱，分三次付清。</p>
最下方有一个女人的签名。</p>
江照雪。</p>
笔画细瘦，落笔却很重，最后一字收锋处几乎透过纸背。</p>
“她说自己是哪家的人？”</p>
“没说。只说父亲做过官，死得不明白，要替他告状。”</p>
“父亲叫什么？”</p>
掌柜摇头：“小人没敢问。”</p>
谢知衡合上账册，将它与原稿、印版分别收存。</p>
萧既明听完回报，靠在车壁上久久没说话。</p>
“江问慈。”</p>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p>
第二任鹤先生。</p>
十七年前，被裴玄度杀死在刑部狱中。</p>
“同姓，还不够。”谢知衡道，“先查她在京城的住处、付银来处，再拿这份字迹与铁匣中的留书比对。”</p>
萧既明点头。</p>
他想抬手接那张新印的清查文告，右臂却只动了一下，便停住了。</p>
谢知衡将纸放在他膝上。</p>
“你得歇一歇。”</p>
“把书坊的人问完。”</p>
“杜成安会问。我也在。”</p>
萧既明抬眼看他。</p>
半晌，他慢慢松开一直握着刀鞘的左手。</p>
指节已经僵了。</p>
谢知衡放下车帘，让差役取些热水，自己重新回到后院。</p>
有个年轻刻工站在长案边，欲言又止。</p>
“还有什么？”谢知衡问。</p>
刻工望了一眼被押着的掌柜，小声道：“江姑娘留过一份自己的状子。”</p>
“在哪里？”</p>
“没印。她写的时候，第一张被墨蹭了，丢在废纸筐里。我看背面还能练字，就收着了。”</p>
他说着，从案下取出一册破书。</p>
书页中夹着半张纸。</p>
正面沾了大片墨污，题头与落款却仍能辨认。</p>
具状人，江照雪。</p>
父，江问慈，原刑部提牢主事。</p>
被告，大理寺卿裴玄度。</p>
谢知衡将纸展开。</p>
状词没有提无罪录，也没有提二十七人。她只请求查明父亲死于狱中的经过，追究杀人者及掩案之人。</p>
末尾另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个转折都压着墨。</p>
如其有罪，请明正其罪，不以有罪之名，免查杀人之事。</p>
谢知衡看了许久。</p>
这是一个女儿可以提出的请求。</p>
可院子里另外三套印版，已经把太多与父亲之死无关的人推了出去。</p>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p>
留守鼓院的差役赶到，喘得说不成句。</p>
“谢参验……有个女子到鼓院递状。”</p>
谢知衡攥住那半张纸。</p>
“叫什么？”</p>
“江照雪。”</p>
“扣住了吗？”</p>
差役摇头，神色古怪。</p>
“她递了两份。”</p>
“一份告裴玄度杀父。”</p>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p>
“另一份，是她自己写的投首状。绑走沈棠、胁迫宫卫、印发伪状……她全认了。”</p>
街上晨光渐亮，书坊的墨香从门内透出去。</p>
谢知衡回头看向那些尚未晾干的纸。</p>
“她人呢？”</p>
“还在鼓院。”</p>
差役道：“她说，案子既然都收，就别只审她这一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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