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两份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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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雪坐在登闻鼓院的廊下。</p>
她穿一件浅灰布衣，头上没有钗环，斗笠放在膝边。清晨的风有些冷，她将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院里那面鼓上。</p>
若不是案前摆着两份状子，很难把她与昨夜的绑架、药车和六百份冤录联系起来。</p>
谢知衡走进院门时，她转过头。</p>
先看了一眼他沾满泥污的衣角，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差役。</p>
“沈棠找到了？”</p>
谢知衡没有回答，走到案前拿起状纸。</p>
第一份，告裴玄度杀人。</p>
第二份，认自己绑人、胁迫宫卫、教唆冒名出入宫禁，以及印造文书。</p>
字迹与慎言堂账册上的签名相同。</p>
没有推诿，也没有把罪责写成“受人蒙骗”。每一件事都列着时间、地点，以及她在其中做了什么。</p>
“是我写的。”江照雪道。</p>
“我会核实。”</p>
谢知衡翻到末页。</p>
上面写着，愿受国法，惟请父案不得中废。</p>
他放下纸，看向她。</p>
“起身，双手放在外面。”</p>
江照雪慢慢站起来，抽出袖中的手。</p>
一名女役上前搜身，取出她腰间的小刀、几枚银钱，以及一只扁平布包。包里没有暗器，只有两张折得很旧的纸。</p>
女役将东西一一摆好，随后给她扣上锁具。</p>
铁环收紧时，江照雪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p>
“你还没告诉我，孩子怎么样了。”</p>
“找到了。”</p>
她的肩膀似乎松了些。</p>
“我让他们留下她。我答应过——”</p>
“她在染缸里待了多久，你知道吗？”</p>
谢知衡打断她。</p>
江照雪望着他。</p>
“你走了以后，若看守的人改了主意，若缸盖倒下来，若她害怕得出了什么事，你在什么地方？”</p>
她没有答话。</p>
“她父亲找到她的时候，她先说自己把铃铛丢了。”</p>
江照雪低下眼，目光落在布包旁。</p>
“她做得很好。”</p>
“她本来不用做这些。”</p>
院中有人正给受理过诉状的百姓发回执，纸页翻动声断断续续传来。</p>
江照雪站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p>
“这一条，照实写进去。”</p>
谢知衡将她的供状递给书吏。</p>
“另录口供。原状封存，不许在上面添改。”</p>
萧既明这时才进院。</p>
他没有披外袍，右臂固定在身前，脸色比晨光还白。杜成安搬来椅子，他坐下后，缓了片刻才伸手去拿江照雪的诉状。</p>
她看着他肩上的绷带。</p>
“你就是裴玄度教出来的那个学生。”</p>
萧既明没有抬头。</p>
“具状人江照雪，确认无误？”</p>
江照雪停了一下。</p>
“无误。”</p>
“你父亲的案子会另立卷宗。你的自首状也会受理。是否自首、涉及哪些罪、能否从轻，须在查清后议处。”</p>
他把两份状纸分开放下。</p>
“你可以告他。他若反过来指证你，同样受理。”</p>
江照雪望了他很久。</p>
“十七年前，我娘也拿着状子来过。”</p>
她的声音很轻。</p>
“那时值守的人说，江问慈死在刑部，死因由刑部验过，大理寺不能只听一个妇人的话就重新查。”</p>
“我娘问，要什么才能查。”</p>
“他说，要凭据。”</p>
江照雪看向桌上那两张旧纸。</p>
“后来我娘请人写了七份状子。每一份都带着不同的凭据。有人收，有人不收，收下的也再没有消息。”</p>
谢知衡展开其中一张。</p>
纸边磨得发毛，折痕处补过浆。正文里列着江问慈入狱后收到的衣食、探视时间，以及家属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形。</p>
落款处按着一枚模糊的指印。</p>
“这是你母亲留的？”</p>
“最后一份。”</p>
“她现在在哪里？”</p>
江照雪的嘴角动了一下。</p>
“坟里。”</p>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p>
萧既明看过旧状，将它放在新状旁边。</p>
“杜成安，给这两份文书单列收据。注明原纸、补痕、印记，今日起由谁保管，都记清楚。”</p>
书吏伏案落笔。</p>
江照雪望着那支笔，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那不是松懈，更像一个习惯了将所有路都想成死路的人，突然看见眼前的门确实开了一条缝。</p>
谢知衡没有让她停留太久。</p>
“无罪录原册在哪里？”</p>
“带来了。”</p>
她看向斗笠。</p>
杜成安立刻将斗笠拿起，里外查看。斗笠内侧缝着一圈灰布，拆开后，掉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p>
黑色封皮，旧线装订。</p>
与此前从皇陵带出来的空册不同，这本册子的书脊因反复翻阅而松散，封角用细线补过，内页厚薄不一，夹着数张后加的纸。</p>
谢知衡没有当众翻到名字。</p>
他让书吏取来干净布面，将册子置于其上，先记外观，再核页数。</p>
秦茂那一页被撕去一部分。</p>
缺口与沈照川收到的旧纸能否拼合，还要回寺比对。</p>
“交出一本册子，不能证明它就是真本。”谢知衡道。</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可以查。”</p>
“慎言堂三日前便收到冤录的稿子。当时这本册子还在皇陵。上面的名字，你从哪里知道的？”</p>
江照雪看向那张旧状。</p>
“我父亲留过副记。”</p>
“只记最早救出的二十七人？”</p>
“是。后来的去向，我查了六年。”</p>
她没有再提自己吃过多少苦。</p>
“父亲做过什么，我想知道。哪些人能作证，我也得知道。秦茂改名沈敬山，是从北境迁籍底册查到的。沈照川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今夜才知道。”</p>
“所以你拿到原册以前，已经选好了沈家。”</p>
“是。”</p>
“绑走孩子，也是早就定好的。”</p>
江照雪垂下眼。</p>
“是。”</p>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答应过放人。</p>
谢知衡将慎言堂搜出的第三种文告放到她面前。</p>
《旧囚余党潜据京师，请早清查，以安社稷》。</p>
纸上墨色未匀，沈照川三个字却印得很清楚。</p>
江照雪看见它，眼神微微一凝。</p>
“这份也查到了。”</p>
“你一面请这些人替父辈申冤，一面催官府拿他们。有人若真的照文告上的话去做，你准备救谁？”</p>
她沉默片刻。</p>
“朝中有人会主张尽数拘押。我需要他们站出来。”</p>
“用这二十七家的性命，让他们站出来？”</p>
“没有人闹，没有人怕，这案子还会和十七年前一样，被放进柜子里。”</p>
谢知衡指向廊下。</p>
老妇人陈氏尚未离开。</p>
她正捧着刚领到的收据，请孙辈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听不明白的地方，她便抬手让对方慢些，再念一遍。</p>
“她守了二十九年。今早有人告诉她，丈夫也许没死，也许另成了家。她赶来问清楚，又被你的人骗着按了认罪状。”</p>
江照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p>
老妇人恰好抬头。</p>
两人目光相遇。</p>
陈氏未必听清了全部问话，却认得桌上的状纸。她扶着长凳站起来，身边年轻人忙去扶。</p>
“那些纸，是你叫人印的？”</p>
江照雪没有回避。</p>
“是。”</p>
老妇人走得慢，来到木栏前便停住了。</p>
“我男人到底有没有活着出去？”</p>
“原册记的是活着出狱。”</p>
“后来呢？”</p>
江照雪嘴唇微动。</p>
“后来迁往河州。再往后的事，我还没有查实。”</p>
陈氏望着她。</p>
“那你叫人念的时候，怎么不把后半句也念出来？”</p>
江照雪没有说话。</p>
“你爹死得冤，你要讨说法，我懂。”</p>
老妇人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布包。</p>
“可我的事，你没查明白，就别替我说完。”</p>
说完，她转过身，让年轻人扶着回到长凳边。</p>
江照雪的目光跟了过去，直到那一老一少重新坐下。</p>
锁链在她腕间轻响了一声。</p>
谢知衡收起文告。</p>
“昨夜逃走的人在哪里，谁负责印发，谁替你进宫，分别写。你若还想阻止这些文告害人，现在就把名单交出来。”</p>
江照雪抬起头。</p>
“我可以写。先派人去南市的广福茶棚，还有城西三家车马行。送纸的人在那里结工钱。”</p>
“接头暗记？”</p>
“纸包上画一道斜线，领钱时说‘旧纸已经送完’。”</p>
杜成安立刻记下，派人去办。</p>
“假萧既明是谁？”萧既明问。</p>
“我只知道他用过‘闻七’这个名字。裴玄度失势后，他替另一名执录人做事。”</p>
“那个执录人呢？”</p>
“我没见过本人。”</p>
“你自称第四鹤，他们便听你的？”</p>
江照雪摇头。</p>
“不会。他们要的是册子里的旧关系。我给钱，也给承诺，他们才帮我做事。”</p>
这句话将所谓“第四鹤”拉回了地面。</p>
一个人戴上了名字，不代表旧部便会伏首。昨夜同行的人，各有想拿到的东西，也各有不肯告诉她的事。</p>
“他们会不会继续动手？”萧既明问。</p>
“会。”</p>
江照雪这次答得很快。</p>
“我答应过，今日午前把原册交出去。他们拿不到，就会来找我。”</p>
萧既明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p>
“从现在起，你不得再与任何人私下接触。”</p>
“我知道。”</p>
“也没有以告状为名自行出入衙门的权利。”</p>
江照雪看向腕上的锁，点了点头。</p>
谢知衡将她母亲的旧状移到干燥处，正准备让人封存，忽然看见状尾添着一行小字。</p>
那一行字比正文浅，笔画也乱，像是在纸已经折好后，仓促补上去的。</p>
妾曾见夫遗身，右足旧患尚在，胸腹却有缝合。问之，答以验尸，不许再看。</p>
谢知衡停住了。</p>
“你母亲见到遗体时，刑部说是怎么死的？”</p>
“狱中急病。”</p>
“验尸的人叫什么？”</p>
江照雪看着他的神色，坐直了些。</p>
“旧状另一面有。”</p>
谢知衡将纸小心翻过。</p>
背面记着三个名字。</p>
提牢官、当值狱卒，以及承验仵作。</p>
第三个名字，让他指尖顿住。</p>
何敬。</p>
何青萝的父亲。</p>
萧既明也看见了。</p>
他没有当场开口，只将纸压稳，免得被风吹折。</p>
江照雪却察觉到了那一点停顿。</p>
“你们认识？”</p>
谢知衡抬起眼。</p>
“认识他的女儿。”</p>
江照雪望着他，刚刚缓下去的神情重新绷紧。</p>
“那这案子——”</p>
“照查。”</p>
谢知衡将原状交给书吏，当着她的面记入卷内。</p>
“你可以看着，这个名字也不会被漏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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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雪坐在登闻鼓院的廊下。</p>
她穿一件浅灰布衣，头上没有钗环，斗笠放在膝边。清晨的风有些冷，她将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院里那面鼓上。</p>
若不是案前摆着两份状子，很难把她与昨夜的绑架、药车和六百份冤录联系起来。</p>
谢知衡走进院门时，她转过头。</p>
先看了一眼他沾满泥污的衣角，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差役。</p>
“沈棠找到了？”</p>
谢知衡没有回答，走到案前拿起状纸。</p>
第一份，告裴玄度杀人。</p>
第二份，认自己绑人、胁迫宫卫、教唆冒名出入宫禁，以及印造文书。</p>
字迹与慎言堂账册上的签名相同。</p>
没有推诿，也没有把罪责写成“受人蒙骗”。每一件事都列着时间、地点，以及她在其中做了什么。</p>
“是我写的。”江照雪道。</p>
“我会核实。”</p>
谢知衡翻到末页。</p>
上面写着，愿受国法，惟请父案不得中废。</p>
他放下纸，看向她。</p>
“起身，双手放在外面。”</p>
江照雪慢慢站起来，抽出袖中的手。</p>
一名女役上前搜身，取出她腰间的小刀、几枚银钱，以及一只扁平布包。包里没有暗器，只有两张折得很旧的纸。</p>
女役将东西一一摆好，随后给她扣上锁具。</p>
铁环收紧时，江照雪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p>
“你还没告诉我，孩子怎么样了。”</p>
“找到了。”</p>
她的肩膀似乎松了些。</p>
“我让他们留下她。我答应过——”</p>
“她在染缸里待了多久，你知道吗？”</p>
谢知衡打断她。</p>
江照雪望着他。</p>
“你走了以后，若看守的人改了主意，若缸盖倒下来，若她害怕得出了什么事，你在什么地方？”</p>
她没有答话。</p>
“她父亲找到她的时候，她先说自己把铃铛丢了。”</p>
江照雪低下眼，目光落在布包旁。</p>
“她做得很好。”</p>
“她本来不用做这些。”</p>
院中有人正给受理过诉状的百姓发回执，纸页翻动声断断续续传来。</p>
江照雪站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p>
“这一条，照实写进去。”</p>
谢知衡将她的供状递给书吏。</p>
“另录口供。原状封存，不许在上面添改。”</p>
萧既明这时才进院。</p>
他没有披外袍，右臂固定在身前，脸色比晨光还白。杜成安搬来椅子，他坐下后，缓了片刻才伸手去拿江照雪的诉状。</p>
她看着他肩上的绷带。</p>
“你就是裴玄度教出来的那个学生。”</p>
萧既明没有抬头。</p>
“具状人江照雪，确认无误？”</p>
江照雪停了一下。</p>
“无误。”</p>
“你父亲的案子会另立卷宗。你的自首状也会受理。是否自首、涉及哪些罪、能否从轻，须在查清后议处。”</p>
他把两份状纸分开放下。</p>
“你可以告他。他若反过来指证你，同样受理。”</p>
江照雪望了他很久。</p>
“十七年前，我娘也拿着状子来过。”</p>
她的声音很轻。</p>
“那时值守的人说，江问慈死在刑部，死因由刑部验过，大理寺不能只听一个妇人的话就重新查。”</p>
“我娘问，要什么才能查。”</p>
“他说，要凭据。”</p>
江照雪看向桌上那两张旧纸。</p>
“后来我娘请人写了七份状子。每一份都带着不同的凭据。有人收，有人不收，收下的也再没有消息。”</p>
谢知衡展开其中一张。</p>
纸边磨得发毛，折痕处补过浆。正文里列着江问慈入狱后收到的衣食、探视时间，以及家属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形。</p>
落款处按着一枚模糊的指印。</p>
“这是你母亲留的？”</p>
“最后一份。”</p>
“她现在在哪里？”</p>
江照雪的嘴角动了一下。</p>
“坟里。”</p>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p>
萧既明看过旧状，将它放在新状旁边。</p>
“杜成安，给这两份文书单列收据。注明原纸、补痕、印记，今日起由谁保管，都记清楚。”</p>
书吏伏案落笔。</p>
江照雪望着那支笔，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那不是松懈，更像一个习惯了将所有路都想成死路的人，突然看见眼前的门确实开了一条缝。</p>
谢知衡没有让她停留太久。</p>
“无罪录原册在哪里？”</p>
“带来了。”</p>
她看向斗笠。</p>
杜成安立刻将斗笠拿起，里外查看。斗笠内侧缝着一圈灰布，拆开后，掉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p>
黑色封皮，旧线装订。</p>
与此前从皇陵带出来的空册不同，这本册子的书脊因反复翻阅而松散，封角用细线补过，内页厚薄不一，夹着数张后加的纸。</p>
谢知衡没有当众翻到名字。</p>
他让书吏取来干净布面，将册子置于其上，先记外观，再核页数。</p>
秦茂那一页被撕去一部分。</p>
缺口与沈照川收到的旧纸能否拼合，还要回寺比对。</p>
“交出一本册子，不能证明它就是真本。”谢知衡道。</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可以查。”</p>
“慎言堂三日前便收到冤录的稿子。当时这本册子还在皇陵。上面的名字，你从哪里知道的？”</p>
江照雪看向那张旧状。</p>
“我父亲留过副记。”</p>
“只记最早救出的二十七人？”</p>
“是。后来的去向，我查了六年。”</p>
她没有再提自己吃过多少苦。</p>
“父亲做过什么，我想知道。哪些人能作证，我也得知道。秦茂改名沈敬山，是从北境迁籍底册查到的。沈照川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今夜才知道。”</p>
“所以你拿到原册以前，已经选好了沈家。”</p>
“是。”</p>
“绑走孩子，也是早就定好的。”</p>
江照雪垂下眼。</p>
“是。”</p>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答应过放人。</p>
谢知衡将慎言堂搜出的第三种文告放到她面前。</p>
《旧囚余党潜据京师，请早清查，以安社稷》。</p>
纸上墨色未匀，沈照川三个字却印得很清楚。</p>
江照雪看见它，眼神微微一凝。</p>
“这份也查到了。”</p>
“你一面请这些人替父辈申冤，一面催官府拿他们。有人若真的照文告上的话去做，你准备救谁？”</p>
她沉默片刻。</p>
“朝中有人会主张尽数拘押。我需要他们站出来。”</p>
“用这二十七家的性命，让他们站出来？”</p>
“没有人闹，没有人怕，这案子还会和十七年前一样，被放进柜子里。”</p>
谢知衡指向廊下。</p>
老妇人陈氏尚未离开。</p>
她正捧着刚领到的收据，请孙辈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听不明白的地方，她便抬手让对方慢些，再念一遍。</p>
“她守了二十九年。今早有人告诉她，丈夫也许没死，也许另成了家。她赶来问清楚，又被你的人骗着按了认罪状。”</p>
江照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p>
老妇人恰好抬头。</p>
两人目光相遇。</p>
陈氏未必听清了全部问话，却认得桌上的状纸。她扶着长凳站起来，身边年轻人忙去扶。</p>
“那些纸，是你叫人印的？”</p>
江照雪没有回避。</p>
“是。”</p>
老妇人走得慢，来到木栏前便停住了。</p>
“我男人到底有没有活着出去？”</p>
“原册记的是活着出狱。”</p>
“后来呢？”</p>
江照雪嘴唇微动。</p>
“后来迁往河州。再往后的事，我还没有查实。”</p>
陈氏望着她。</p>
“那你叫人念的时候，怎么不把后半句也念出来？”</p>
江照雪没有说话。</p>
“你爹死得冤，你要讨说法，我懂。”</p>
老妇人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布包。</p>
“可我的事，你没查明白，就别替我说完。”</p>
说完，她转过身，让年轻人扶着回到长凳边。</p>
江照雪的目光跟了过去，直到那一老一少重新坐下。</p>
锁链在她腕间轻响了一声。</p>
谢知衡收起文告。</p>
“昨夜逃走的人在哪里，谁负责印发，谁替你进宫，分别写。你若还想阻止这些文告害人，现在就把名单交出来。”</p>
江照雪抬起头。</p>
“我可以写。先派人去南市的广福茶棚，还有城西三家车马行。送纸的人在那里结工钱。”</p>
“接头暗记？”</p>
“纸包上画一道斜线，领钱时说‘旧纸已经送完’。”</p>
杜成安立刻记下，派人去办。</p>
“假萧既明是谁？”萧既明问。</p>
“我只知道他用过‘闻七’这个名字。裴玄度失势后，他替另一名执录人做事。”</p>
“那个执录人呢？”</p>
“我没见过本人。”</p>
“你自称第四鹤，他们便听你的？”</p>
江照雪摇头。</p>
“不会。他们要的是册子里的旧关系。我给钱，也给承诺，他们才帮我做事。”</p>
这句话将所谓“第四鹤”拉回了地面。</p>
一个人戴上了名字，不代表旧部便会伏首。昨夜同行的人，各有想拿到的东西，也各有不肯告诉她的事。</p>
“他们会不会继续动手？”萧既明问。</p>
“会。”</p>
江照雪这次答得很快。</p>
“我答应过，今日午前把原册交出去。他们拿不到，就会来找我。”</p>
萧既明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p>
“从现在起，你不得再与任何人私下接触。”</p>
“我知道。”</p>
“也没有以告状为名自行出入衙门的权利。”</p>
江照雪看向腕上的锁，点了点头。</p>
谢知衡将她母亲的旧状移到干燥处，正准备让人封存，忽然看见状尾添着一行小字。</p>
那一行字比正文浅，笔画也乱，像是在纸已经折好后，仓促补上去的。</p>
妾曾见夫遗身，右足旧患尚在，胸腹却有缝合。问之，答以验尸，不许再看。</p>
谢知衡停住了。</p>
“你母亲见到遗体时，刑部说是怎么死的？”</p>
“狱中急病。”</p>
“验尸的人叫什么？”</p>
江照雪看着他的神色，坐直了些。</p>
“旧状另一面有。”</p>
谢知衡将纸小心翻过。</p>
背面记着三个名字。</p>
提牢官、当值狱卒，以及承验仵作。</p>
第三个名字，让他指尖顿住。</p>
何敬。</p>
何青萝的父亲。</p>
萧既明也看见了。</p>
他没有当场开口，只将纸压稳，免得被风吹折。</p>
江照雪却察觉到了那一点停顿。</p>
“你们认识？”</p>
谢知衡抬起眼。</p>
“认识他的女儿。”</p>
江照雪望着他，刚刚缓下去的神情重新绷紧。</p>
“那这案子——”</p>
“照查。”</p>
谢知衡将原状交给书吏，当着她的面记入卷内。</p>
“你可以看着，这个名字也不会被漏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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