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写下她父亲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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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的签名，不能漏。”</p>
何青萝说完，将手收回袖中。</p>
她没有再看那张尸格。</p>
十七年前的墨已经褪成灰色，落款处的“何敬”二字却仍清楚。那个教她辨认伤口的人，知道死者遭过针刺，最后还是写下了病亡。</p>
苏见微坐在她身旁，没有劝，只将一杯温水推近了些。</p>
何青萝握住杯子。瓷壁有些烫，她却一直没有松手。</p>
江照雪看着裴玄度。</p>
“我娘后来递进去的七份状子，你看过吗？”</p>
“看过三份。”</p>
“怎么处置的？”</p>
裴玄度垂着眼。</p>
“第一份批回刑部复核。第二份，仍按原验状回复。第三份……”</p>
他停了一下。</p>
“我没有再批。”</p>
江照雪很久没动。</p>
窗外日光照到桌角，她腕上的铁环被晒得发亮。她把手移开，锁链拖过桌面，响了一声。</p>
“她每回送完状子，都要去看一次门。”</p>
没人问是什么门。</p>
她自己接着说了下去。</p>
“就是大理寺外面那道门。怕有回话贴在那里，自己不认字，错过了。她便在门边等，看见有人拿着书经过，就求那人替她念。”</p>
“后来守门的嫌她碍事，让她站远一点。”</p>
江照雪抬起头。</p>
“你有没有见过她？”</p>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p>
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p>
江照雪的呼吸轻轻一滞。</p>
她似乎准备了很多责问。可得到这个答案后，那些话反而没有了用处。</p>
他见过。</p>
知道一个女人在门外等什么，也知道自己桌上压着她等不到的回音。</p>
“当时你想过什么？”她问。</p>
裴玄度望着那张旧状。</p>
“我想，等这一阵过去，便让人送些钱，劝她离京。”</p>
江照雪忽然笑了一下。</p>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动。</p>
“原来你觉得，她是在等钱。”</p>
萧既明放下笔。</p>
从入大理寺起，他听过太多次老师说，要去看看案卷后面的人。</p>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就在门外站着，老师看见了，仍能转身回去。</p>
他将记好的供词推到裴玄度面前。</p>
“看清楚。哪句不符，指出来。”</p>
裴玄度从头读到末尾，提笔签字。</p>
笔锋落下时很稳。</p>
与萧既明在旧案卷上见过无数次的签名一样。</p>
江照雪盯着那三个字，眼泪忽然落了下来。</p>
只有一滴，落在自己的供状上。</p>
她很快用指节擦掉，像不愿让面前的人看见。</p>
谢知衡等墨迹稍干，让书吏取来副纸誊抄，又请在场人分别作证。</p>
裴玄度的供述、刑部旧验状、领针小票、家属旧诉，终于可以放进同一卷案子里。</p>
它们还要核验，但已不再是一个妇人孤零零的喊冤声。</p>
“你父亲被杀及死因遭掩盖的事，已有可以继续追查的凭据。”谢知衡对江照雪道，“你方才所说的递状、守门，也记进去。再找当年的收状簿与门房核实。”</p>
江照雪点头。</p>
她看向裴玄度，眼中的恨没有减轻，神情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紧绷。</p>
就在此时，谢知衡翻开另一页空白纸。</p>
“现在问程世昌的事。”</p>
江照雪抬起眼。</p>
“盐商？”</p>
“裴玄度供称，你父亲收了二十万两，安排程世昌假死出狱。这个说法也要查。”</p>
她的手慢慢收紧。</p>
“他杀了我父亲，现在说什么都能往死人身上推。”</p>
“所以不能只听他说。”</p>
谢知衡看向裴玄度。</p>
“钱从哪里来，经谁交付，假死的文书由谁填写，逐件说。”</p>
裴玄度看了江照雪一眼。</p>
“程世昌家中的长子筹银，分四次交给江问慈。银子没有全进他手里，其中一部分拨给了三个安置旧囚的地方。”</p>
“地点。”</p>
裴玄度说出两个庄名、一处药铺旧址。</p>
书吏逐一记下。</p>
“经手人？”</p>
又是三个名字。</p>
有人已死，有人下落不明，还有一个，裴玄度说如今在京郊替人守庄。</p>
谢知衡将那个人的名字单独圈出，让杜成安派人查找。</p>
“只是经手钱，还不能证明我父亲知道程世昌有罪。”江照雪道。</p>
“是。”谢知衡回答。</p>
她原本已经绷紧的肩膀停了一下。</p>
“要查他当时拿到了什么案卷，知道哪些事实，以及为何决定放人。不能因为他被杀，就说他清白，也不能因为他收过银子，就把所有罪一并坐实。”</p>
江照雪望着桌上的空白纸。</p>
很久后，她说：“我有一封信。”</p>
杜成安下意识往她身边看。</p>
“没带在身上。在我住处。”</p>
“什么信？”</p>
“父亲写给我娘的。没有落日期，夹在她的旧匣里。”</p>
江照雪说得很慢。</p>
“里面提过那个盐商。”</p>
屋里没有人催她。</p>
何青萝也抬起头。</p>
江照雪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后移开了眼。</p>
“他说，那人放出去，往后恐怕仍要害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书吏的笔停住。</p>
“继续。”萧既明道。</p>
江照雪的嘴唇发白。</p>
“可药庄断了粮，先前换出去的人里，有病的，有带着孩子的。再没人送钱，他们连冬天都熬不过去。”</p>
“父亲说……”</p>
她停了许久，才将那句话说完。</p>
“先顾眼前活着的。往后的债，往后再还。”</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这封信不能单独决定江问慈的罪责，但它足以说明，女儿早就知道父亲的选择并非全然无辜。</p>
“慎言堂印出的冤录里，为什么没有这一段？”他问。</p>
江照雪低头看着自己被锁住的手。</p>
“写上去，他们就不会信了。”</p>
“信什么？”</p>
“信他值得查。”</p>
这句话令屋内静了一会儿。</p>
江照雪抬起眼，声音有些发颤。</p>
“我娘递了那么多状子，没人问他怎么死的。只要有人提一句他私放罪囚，那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p>
“我不想再听一次，他本来就该死。”</p>
谢知衡将那张尚未写满的供纸推到她能看见的地方。</p>
“你父亲是否有罪，与裴玄度能否私自杀他，都得查。”</p>
“把信交出来。它若证明他做错过事，就记下那件错事。杀人和伪造尸格，也不会因此从这一卷里消失。”</p>
江照雪看着他。</p>
她仿佛又回到了鼓院，等待对方补上一句条件。</p>
可谢知衡已经叫来书吏，让他另列领物单，准备去她的住处取信。</p>
“旧匣在床下。”她终于说，“红漆剥了，左边少只脚。信装在最下面那层布里。”</p>
她说完，肩膀一点点垂下去。</p>
那封信藏了许多年。</p>
藏着父亲不能被别人看见的一面，也藏着她自己不愿放下的一口气。</p>
如今亲口交出去，她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疲惫。</p>
午前，宫中来人。</p>
传旨内侍没有进审讯屋，站在廊下等萧既明出去。两名随行者各持一份抄旨，当着众人核对后，才展开宣读。</p>
皇帝得知萧承晏获救，已命太医院派人赴大理寺诊治，暂不将人迁回宫中。</p>
关于无罪录，刑部、都察院会同无名案房查办。</p>
旧囚亲属不得仅因改籍身世一概拘拿；但已涉嫌犯案者，各依实据究问。</p>
原册封存，抄副分藏。</p>
江问慈死亡旧案，另行立卷。</p>
萧既明听完，在廊下站了很久，才接过抄旨。</p>
这份旨意没有替任何一个人翻案。</p>
却至少让那些正躲在家中、害怕有人撞门进来的后代，有了等待查明的余地。</p>
江照雪坐在屋里，也听见了。</p>
她低下头，望着桌上那张认罪状，半晌没有抬眼。</p>
杜成安随后回来，带着各处搜查的消息。</p>
南市茶棚扣住了两名发纸人，城西车马行找到了尚未送出的文告。已送入几家官宅的无法收回，只能另派人说明涉伪，留下书坊印版与领讫单的抄录。</p>
“还有这个。”</p>
他递上一本巴掌大的薄册。</p>
“江照雪住处搜来的。不是藏钱的账，全是人的名字。”</p>
谢知衡翻开。</p>
上面记着父辈旧案、后人住址、家中生计，以及谁容易惊慌、谁可能出面。</p>
沈照川那一页，写有沈棠的年岁，离家学字的时辰，照料她的乳母姓名。</p>
更后面，则记着鼓院门外陈氏的住处。</p>
备注只有一句：</p>
寡居多年，闻夫未死，必来。</p>
谢知衡将薄册放在江照雪面前。</p>
“这些也是你查的？”</p>
她看见那句备注，脸色变了。</p>
“是。”</p>
“你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为什么来。”</p>
“是。”</p>
谢知衡没有再追问。</p>
她已经回答得足够清楚。</p>
两名差役准备将江照雪带回暂押处。起身前，她看了一眼自己母亲的旧状。</p>
“这次，会给回话吗？”</p>
萧既明将书吏写好的收据递过去。</p>
上面列明收下的文书、证物、经手人，以及立卷案名。</p>
“会。”</p>
江照雪伸手接住。</p>
铁链限制了动作，她试了两次才把纸折好。最后，她没有藏进袖子，只攥在掌心，由差役押着走出门。</p>
何青萝仍坐在桌边。</p>
江照雪经过时，她忽然开口：“那封信送到以后，我不会碰。”</p>
江照雪停下脚步。</p>
“父亲的尸格，我也不再经手。认过笔迹的事，另写一份证言。”</p>
两人对视片刻。</p>
江照雪轻轻点了一下头。</p>
“好。”</p>
她们没有互相宽慰。</p>
各自的父亲都留下了需要面对的事，几句话并不能让那些事变轻。</p>
屋内终于只剩下几名办案的人。</p>
萧既明靠回椅背，左手松开笔，才发现掌心压出了一道很深的红痕。</p>
谢知衡将旧案收好，又取来一本新册。</p>
“还有一卷。”</p>
“谁的？”书吏问。</p>
谢知衡蘸墨，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p>
严小满。</p>
十九岁，大理寺牢役。</p>
他将那份《二十七人冤录》放在旁边。</p>
那些名字需要查，昨夜死去的人也一样。</p>
窗外，有差役来问，严小满的母亲已经到了，该带去哪里。</p>
谢知衡搁下笔。</p>
“请她到避风的地方坐。先别带她看尸体。”</p>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杜成安。</p>
“找一个认识小满的人一起。”</p>
杜成安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哑。</p>
“我去。”</p>
两人走下台阶。</p>
院中的水已经扫干，石缝里仍留着昨夜的灰。一个穿旧蓝衣的妇人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食盒，看见他们出来，连忙往前走了两步。</p>
“差爷，我儿子是不是当值走不开？”</p>
她把食盒举高了些。</p>
“昨夜听说这里走水，我想着他忙到这会儿，该没吃饭。”</p>
谢知衡脚步慢下来。</p>
他看着那只用布裹住的食盒，终于明白，将一个人的名字写进案卷，只是最容易的一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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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的签名，不能漏。”</p>
何青萝说完，将手收回袖中。</p>
她没有再看那张尸格。</p>
十七年前的墨已经褪成灰色，落款处的“何敬”二字却仍清楚。那个教她辨认伤口的人，知道死者遭过针刺，最后还是写下了病亡。</p>
苏见微坐在她身旁，没有劝，只将一杯温水推近了些。</p>
何青萝握住杯子。瓷壁有些烫，她却一直没有松手。</p>
江照雪看着裴玄度。</p>
“我娘后来递进去的七份状子，你看过吗？”</p>
“看过三份。”</p>
“怎么处置的？”</p>
裴玄度垂着眼。</p>
“第一份批回刑部复核。第二份，仍按原验状回复。第三份……”</p>
他停了一下。</p>
“我没有再批。”</p>
江照雪很久没动。</p>
窗外日光照到桌角，她腕上的铁环被晒得发亮。她把手移开，锁链拖过桌面，响了一声。</p>
“她每回送完状子，都要去看一次门。”</p>
没人问是什么门。</p>
她自己接着说了下去。</p>
“就是大理寺外面那道门。怕有回话贴在那里，自己不认字，错过了。她便在门边等，看见有人拿着书经过，就求那人替她念。”</p>
“后来守门的嫌她碍事，让她站远一点。”</p>
江照雪抬起头。</p>
“你有没有见过她？”</p>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p>
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p>
江照雪的呼吸轻轻一滞。</p>
她似乎准备了很多责问。可得到这个答案后，那些话反而没有了用处。</p>
他见过。</p>
知道一个女人在门外等什么，也知道自己桌上压着她等不到的回音。</p>
“当时你想过什么？”她问。</p>
裴玄度望着那张旧状。</p>
“我想，等这一阵过去，便让人送些钱，劝她离京。”</p>
江照雪忽然笑了一下。</p>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动。</p>
“原来你觉得，她是在等钱。”</p>
萧既明放下笔。</p>
从入大理寺起，他听过太多次老师说，要去看看案卷后面的人。</p>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就在门外站着，老师看见了，仍能转身回去。</p>
他将记好的供词推到裴玄度面前。</p>
“看清楚。哪句不符，指出来。”</p>
裴玄度从头读到末尾，提笔签字。</p>
笔锋落下时很稳。</p>
与萧既明在旧案卷上见过无数次的签名一样。</p>
江照雪盯着那三个字，眼泪忽然落了下来。</p>
只有一滴，落在自己的供状上。</p>
她很快用指节擦掉，像不愿让面前的人看见。</p>
谢知衡等墨迹稍干，让书吏取来副纸誊抄，又请在场人分别作证。</p>
裴玄度的供述、刑部旧验状、领针小票、家属旧诉，终于可以放进同一卷案子里。</p>
它们还要核验，但已不再是一个妇人孤零零的喊冤声。</p>
“你父亲被杀及死因遭掩盖的事，已有可以继续追查的凭据。”谢知衡对江照雪道，“你方才所说的递状、守门，也记进去。再找当年的收状簿与门房核实。”</p>
江照雪点头。</p>
她看向裴玄度，眼中的恨没有减轻，神情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紧绷。</p>
就在此时，谢知衡翻开另一页空白纸。</p>
“现在问程世昌的事。”</p>
江照雪抬起眼。</p>
“盐商？”</p>
“裴玄度供称，你父亲收了二十万两，安排程世昌假死出狱。这个说法也要查。”</p>
她的手慢慢收紧。</p>
“他杀了我父亲，现在说什么都能往死人身上推。”</p>
“所以不能只听他说。”</p>
谢知衡看向裴玄度。</p>
“钱从哪里来，经谁交付，假死的文书由谁填写，逐件说。”</p>
裴玄度看了江照雪一眼。</p>
“程世昌家中的长子筹银，分四次交给江问慈。银子没有全进他手里，其中一部分拨给了三个安置旧囚的地方。”</p>
“地点。”</p>
裴玄度说出两个庄名、一处药铺旧址。</p>
书吏逐一记下。</p>
“经手人？”</p>
又是三个名字。</p>
有人已死，有人下落不明，还有一个，裴玄度说如今在京郊替人守庄。</p>
谢知衡将那个人的名字单独圈出，让杜成安派人查找。</p>
“只是经手钱，还不能证明我父亲知道程世昌有罪。”江照雪道。</p>
“是。”谢知衡回答。</p>
她原本已经绷紧的肩膀停了一下。</p>
“要查他当时拿到了什么案卷，知道哪些事实，以及为何决定放人。不能因为他被杀，就说他清白，也不能因为他收过银子，就把所有罪一并坐实。”</p>
江照雪望着桌上的空白纸。</p>
很久后，她说：“我有一封信。”</p>
杜成安下意识往她身边看。</p>
“没带在身上。在我住处。”</p>
“什么信？”</p>
“父亲写给我娘的。没有落日期，夹在她的旧匣里。”</p>
江照雪说得很慢。</p>
“里面提过那个盐商。”</p>
屋里没有人催她。</p>
何青萝也抬起头。</p>
江照雪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后移开了眼。</p>
“他说，那人放出去，往后恐怕仍要害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书吏的笔停住。</p>
“继续。”萧既明道。</p>
江照雪的嘴唇发白。</p>
“可药庄断了粮，先前换出去的人里，有病的，有带着孩子的。再没人送钱，他们连冬天都熬不过去。”</p>
“父亲说……”</p>
她停了许久，才将那句话说完。</p>
“先顾眼前活着的。往后的债，往后再还。”</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这封信不能单独决定江问慈的罪责，但它足以说明，女儿早就知道父亲的选择并非全然无辜。</p>
“慎言堂印出的冤录里，为什么没有这一段？”他问。</p>
江照雪低头看着自己被锁住的手。</p>
“写上去，他们就不会信了。”</p>
“信什么？”</p>
“信他值得查。”</p>
这句话令屋内静了一会儿。</p>
江照雪抬起眼，声音有些发颤。</p>
“我娘递了那么多状子，没人问他怎么死的。只要有人提一句他私放罪囚，那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p>
“我不想再听一次，他本来就该死。”</p>
谢知衡将那张尚未写满的供纸推到她能看见的地方。</p>
“你父亲是否有罪，与裴玄度能否私自杀他，都得查。”</p>
“把信交出来。它若证明他做错过事，就记下那件错事。杀人和伪造尸格，也不会因此从这一卷里消失。”</p>
江照雪看着他。</p>
她仿佛又回到了鼓院，等待对方补上一句条件。</p>
可谢知衡已经叫来书吏，让他另列领物单，准备去她的住处取信。</p>
“旧匣在床下。”她终于说，“红漆剥了，左边少只脚。信装在最下面那层布里。”</p>
她说完，肩膀一点点垂下去。</p>
那封信藏了许多年。</p>
藏着父亲不能被别人看见的一面，也藏着她自己不愿放下的一口气。</p>
如今亲口交出去，她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疲惫。</p>
午前，宫中来人。</p>
传旨内侍没有进审讯屋，站在廊下等萧既明出去。两名随行者各持一份抄旨，当着众人核对后，才展开宣读。</p>
皇帝得知萧承晏获救，已命太医院派人赴大理寺诊治，暂不将人迁回宫中。</p>
关于无罪录，刑部、都察院会同无名案房查办。</p>
旧囚亲属不得仅因改籍身世一概拘拿；但已涉嫌犯案者，各依实据究问。</p>
原册封存，抄副分藏。</p>
江问慈死亡旧案，另行立卷。</p>
萧既明听完，在廊下站了很久，才接过抄旨。</p>
这份旨意没有替任何一个人翻案。</p>
却至少让那些正躲在家中、害怕有人撞门进来的后代，有了等待查明的余地。</p>
江照雪坐在屋里，也听见了。</p>
她低下头，望着桌上那张认罪状，半晌没有抬眼。</p>
杜成安随后回来，带着各处搜查的消息。</p>
南市茶棚扣住了两名发纸人，城西车马行找到了尚未送出的文告。已送入几家官宅的无法收回，只能另派人说明涉伪，留下书坊印版与领讫单的抄录。</p>
“还有这个。”</p>
他递上一本巴掌大的薄册。</p>
“江照雪住处搜来的。不是藏钱的账，全是人的名字。”</p>
谢知衡翻开。</p>
上面记着父辈旧案、后人住址、家中生计，以及谁容易惊慌、谁可能出面。</p>
沈照川那一页，写有沈棠的年岁，离家学字的时辰，照料她的乳母姓名。</p>
更后面，则记着鼓院门外陈氏的住处。</p>
备注只有一句：</p>
寡居多年，闻夫未死，必来。</p>
谢知衡将薄册放在江照雪面前。</p>
“这些也是你查的？”</p>
她看见那句备注，脸色变了。</p>
“是。”</p>
“你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为什么来。”</p>
“是。”</p>
谢知衡没有再追问。</p>
她已经回答得足够清楚。</p>
两名差役准备将江照雪带回暂押处。起身前，她看了一眼自己母亲的旧状。</p>
“这次，会给回话吗？”</p>
萧既明将书吏写好的收据递过去。</p>
上面列明收下的文书、证物、经手人，以及立卷案名。</p>
“会。”</p>
江照雪伸手接住。</p>
铁链限制了动作，她试了两次才把纸折好。最后，她没有藏进袖子，只攥在掌心，由差役押着走出门。</p>
何青萝仍坐在桌边。</p>
江照雪经过时，她忽然开口：“那封信送到以后，我不会碰。”</p>
江照雪停下脚步。</p>
“父亲的尸格，我也不再经手。认过笔迹的事，另写一份证言。”</p>
两人对视片刻。</p>
江照雪轻轻点了一下头。</p>
“好。”</p>
她们没有互相宽慰。</p>
各自的父亲都留下了需要面对的事，几句话并不能让那些事变轻。</p>
屋内终于只剩下几名办案的人。</p>
萧既明靠回椅背，左手松开笔，才发现掌心压出了一道很深的红痕。</p>
谢知衡将旧案收好，又取来一本新册。</p>
“还有一卷。”</p>
“谁的？”书吏问。</p>
谢知衡蘸墨，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p>
严小满。</p>
十九岁，大理寺牢役。</p>
他将那份《二十七人冤录》放在旁边。</p>
那些名字需要查，昨夜死去的人也一样。</p>
窗外，有差役来问，严小满的母亲已经到了，该带去哪里。</p>
谢知衡搁下笔。</p>
“请她到避风的地方坐。先别带她看尸体。”</p>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杜成安。</p>
“找一个认识小满的人一起。”</p>
杜成安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哑。</p>
“我去。”</p>
两人走下台阶。</p>
院中的水已经扫干，石缝里仍留着昨夜的灰。一个穿旧蓝衣的妇人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食盒，看见他们出来，连忙往前走了两步。</p>
“差爷，我儿子是不是当值走不开？”</p>
她把食盒举高了些。</p>
“昨夜听说这里走水，我想着他忙到这会儿，该没吃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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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只用布裹住的食盒，终于明白，将一个人的名字写进案卷，只是最容易的一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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