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饭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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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安走到老妇人面前，停了下来。</p>
他见过她。</p>
严小满刚来大理寺时，衣服领大袖长，是她拿回家，一针一线改合身的。后来逢着夜值，她偶尔送饭，总站在门旁那块缺角的石墩边，不敢挡差役进出。</p>
今日也一样。</p>
她举着食盒，看见杜成安，脸上露出一点笑。</p>
“杜差官，劳烦你替我叫他一声。”</p>
杜成安伸手接食盒。</p>
她却没松。</p>
“里头有汤，底下垫的布松了，你托着些。”</p>
“婶子。”</p>
杜成安的声音发哑。</p>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p>
谢知衡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廊下避风的地方。</p>
“先坐一会儿。”</p>
老妇人看了看椅子，又看向他们身后的院子。</p>
“他伤着了？”</p>
没人立刻回答。</p>
她将食盒往杜成安怀里送了一下，这回松了手。</p>
“伤哪儿了？我看看去。”</p>
杜成安抱住食盒，喉结动了几次。</p>
“昨夜有人在前庭行凶。小满中了暗器。”</p>
“那快请大夫呀。”</p>
她说得很急，又像突然想起自己不该指使官差，忙补了一句：“钱我家里还有一点。欠着也成，我能做活。”</p>
谢知衡站在她面前。</p>
他知道此刻再多一分迟疑，都只会让她往别处猜。</p>
“我们救过他。”</p>
老妇人的目光停在他脸上。</p>
“没有救回来。”</p>
她没哭。</p>
只是盯着谢知衡，仿佛这句话太轻，没能落进耳朵里。</p>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向杜成安怀里的食盒。</p>
“先把饭给他送进去。”</p>
杜成安低下头。</p>
“婶子……”</p>
“天冷，放久了就硬了。”</p>
她去掀盒盖。手指在绳结上摸了几下，始终没能解开，便将结递给杜成安。</p>
“你来。我手上没劲。”</p>
盒盖打开，热气散出来。</p>
一小碗萝卜汤，两个杂面饼。饼边烙得焦黄，其中一个切开，夹着薄薄的咸菜。</p>
谢知衡看见汤碗下垫着半张旧纸，纸上是歪斜的习字。</p>
严小满。</p>
最后一个“满”字写挤了，水旁落在外头。</p>
老妇人将饼拿起来，试了试温度。</p>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那里。</p>
“真没了？”</p>
杜成安点了一下头。</p>
她慢慢坐下，背没有靠椅子，仍捧着那个饼。</p>
院里有人提着烧坏的木架经过，走到廊前，又悄悄绕远了。</p>
许久，她才低声问：“疼了多久？”</p>
谢知衡蹲下身，与她平视。</p>
“他中了针后喘不上气。我们一直在旁边。”</p>
“有人扶着他？”</p>
“有。”</p>
老妇人看着他，眼睛终于红了。</p>
“他最怕喘不上气。小时候病过一回，夜里不敢睡，非让我把手放他背上。”</p>
她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饼上并不存在的灰。</p>
“后来长大了，就不让说了。”</p>
杜成安转过脸去。</p>
食盒在他臂弯里沉得厉害。</p>
老妇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饼放回盒里，将盒盖轻轻合上。</p>
“带我去吧。”</p>
没人问她去哪里。</p>
苏见微先到停尸的小院看了一遍。</p>
严小满身上的差服已经整理好，领口盖住针伤，脸上的污迹也擦净了。他躺在临时铺起的木板上，脚下垫着卷起的旧毡。</p>
母亲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p>
“鞋呢？”</p>
杜成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p>
为检验方便，严小满的靴子被脱下，放在床脚。鞋口朝外，一只歪倒着。</p>
“在这里。”苏见微道，“都留着。”</p>
老妇人点头，走过去，将那只歪倒的靴子扶正。</p>
这双靴子底磨得薄，前几日刚补过。针脚又密又粗，是她的手艺。</p>
她把两只鞋并齐，才转身去看儿子。</p>
白布掀到胸前。</p>
严小满的脸很年轻。</p>
年轻得让人看着，仍会觉得他只是熬了一夜，睡得太沉。</p>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替他捋平鬓边翘起的一缕头发。</p>
“昨儿还嫌我送饭。”</p>
她轻声道。</p>
“说衙门里管饭，不许我多跑。”</p>
她的手停在儿子眉间，指腹慢慢往下移，像在确认每一处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p>
“你这孩子……”</p>
后面的话忽然断了。</p>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p>
哭声起初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后来压不住了，肩背一阵阵发抖，整个人伏在木板边，几乎站不住。</p>
苏见微扶住她。</p>
谢知衡退到门外，关上半扇门，挡住院里来往的视线。</p>
他没有走远。</p>
等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萧既明从廊下过来。</p>
他换了干净衣服，右臂仍吊在身前，身后跟着管俸银的书吏。</p>
书吏捧着几张纸，靠近谢知衡时，低声道：“寺里以前遇到因公身故，都是家属领银，具一份甘结，再领回遗身……”</p>
谢知衡接过纸看了一眼。</p>
除领银、领物之外，还印着“事已明白，永无异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把那张抽出来，折到后面。</p>
“她现在不会签这个。”</p>
书吏为难：“旧例如此。”</p>
萧既明拿过整叠文书。</p>
“领银就写领银。领回遗身就写领回遗身。”</p>
他将那张甘结放回书吏手中。</p>
“案子还没审完，哪里来的事已明白？”</p>
书吏低头应下，去重新写。</p>
萧既明站在门外，等苏见微出来，才低声问：“能进去吗？”</p>
苏见微点了点头。</p>
他走到木板前，没有让人报身份。</p>
老妇人坐在一旁，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严小满的一只手。看见来人，她想起身，被萧既明用左手扶住。</p>
“您坐。”</p>
“我儿子犯了什么错？”</p>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p>
萧既明的手僵了一下。</p>
“没有。”</p>
“那为什么杀他？”</p>
她眼里有恨，也有想不明白的茫然。</p>
“他不会查案，也不会抓人。他回来只说看门、送水、记名字，连哪个犯人姓什么都不肯告诉我。”</p>
谢知衡站在门旁，接过话。</p>
“昨夜有个受伤的人，本来会被凶手当成死人带走。小满发现那人还活着，把他藏了起来。”</p>
老妇人看向他。</p>
“藏了个活人？”</p>
“是。”</p>
“那个人救回来了吗？”</p>
“救回来了。”</p>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的手，许久才道：“那就没白藏。”</p>
话说完，泪又落了下来。</p>
“可我也没让他拿命去换啊。”</p>
屋里没有人能接这句话。</p>
萧既明慢慢坐到旁边的矮凳上。</p>
“下手的人已经抓住。谁授意、谁掩护，会一并查。”</p>
老妇人抬起头。</p>
“你们别只抓那个拿针的。”</p>
萧既明望着她。</p>
“不会。”</p>
“也别等我问，才告诉我。”</p>
她的声音嘶哑。</p>
“我不认字，不知道该往哪个门递状子。”</p>
萧既明转身叫来杜成安。</p>
“此案有进展，由你当面告知。每次说了什么，记入卷里。不能让她拿着收据，在门外等。”</p>
杜成安应声，站得很直。</p>
老妇人没有谢他们，只重新替儿子拉了拉袖口。</p>
未结的俸银、贴补的殓葬费用，以及严小满留在值房里的东西，午后陆续送了过来。</p>
一件换洗衣服，半块皂角，一枚木梳，还有一本包着蓝布皮的识字册。</p>
识字册里夹着十二文钱。</p>
书吏点清后，老妇人问：“能拿走吗？”</p>
“都是他的，您可以带回去。”</p>
她将钱放进衣服里，却把识字册单独留在膝上，一页页往后翻。</p>
前面的字是照着抄的。</p>
门，锁，米，水。</p>
后面渐渐长了些，有人名，也有一句反复写过的话：</p>
领入一人，放出一人。</p>
她看不懂，便请杜成安念。</p>
杜成安念完，她点了点头。</p>
“小满说，牢里名字不能写错。他怕自己学得慢，丢了差事，夜里还在灯下写。”</p>
谢知衡俯身看去。</p>
那句下面有一行不同的字，笔画老练，显然出自教他识字的人。</p>
数要对，人也要对。</p>
谢知衡指尖停在纸边。</p>
严小满将齐无咎藏起来后，没能报给上官。</p>
可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了有一个人不能被漏掉。</p>
“这几页能否暂留作抄录？”谢知衡问，“原册抄完便还您。”</p>
老妇人点头。</p>
“别弄丢。他写得费劲。”</p>
谢知衡答应了。</p>
傍晚，严小满的遗体暂移到另备的停放处，等验状齐备后，由家属接回安葬。</p>
老妇人不肯离开，苏见微便安排她在隔壁小屋歇着。那只食盒也被提了过去，谁都没有说里面的饭已经凉了。</p>
大理寺终于安静了一些。</p>
谢知衡回到偏厅时，看见谢临渊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严小满识字册的抄页。</p>
“没经你允许，我看了。”谢临渊说。</p>
“没事。”</p>
桌上还放着谢知衡立的新案卷。</p>
严小满三个字，写在最上面。</p>
谢临渊将抄页放下，看着窗外许久，忽然道：“我方才想去劝她。”</p>
“后来呢？”</p>
“走到门口，没敢进去。”</p>
谢知衡坐下，没有问原因。</p>
谢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p>
“我能说什么？说他做了好事，说他救了人，还是说衙门会还他公道？”</p>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p>
“当年我离家时，也觉得有比家里更急的事。”</p>
谢知衡没有接话。</p>
这一次，谢临渊也没等他安慰。</p>
他将那张抄页推回来，指了指最末一行。</p>
数要对，人也要对。</p>
“这句话，教得好。”</p>
夜里，谢知衡开始整理严小满案。</p>
目击者姓名，赵魁所持铜管，取出的细针，裴玄度关于灭口的供述，各自分列。没有哪一件因另案更大、更急，便被省略过去。</p>
写到家属陈述时，他停了很久。</p>
灯芯烧出一点黑花。</p>
他拿剪子剪去，重新蘸墨，写下老妇人在停尸房里说过的话。</p>
——别只抓那个拿针的。</p>
写完，他将这一页放在卷首。</p>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p>
杜成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到桌旁，没有立刻走。</p>
“他娘让我捎句话。”</p>
谢知衡抬头。</p>
“什么？”</p>
“说你们昨夜也没顾上吃。”</p>
杜成安低着头，眼圈发红。</p>
“先把饭吃了，再查。”</p>
</p>
杜成安走到老妇人面前，停了下来。</p>
他见过她。</p>
严小满刚来大理寺时，衣服领大袖长，是她拿回家，一针一线改合身的。后来逢着夜值，她偶尔送饭，总站在门旁那块缺角的石墩边，不敢挡差役进出。</p>
今日也一样。</p>
她举着食盒，看见杜成安，脸上露出一点笑。</p>
“杜差官，劳烦你替我叫他一声。”</p>
杜成安伸手接食盒。</p>
她却没松。</p>
“里头有汤，底下垫的布松了，你托着些。”</p>
“婶子。”</p>
杜成安的声音发哑。</p>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p>
谢知衡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廊下避风的地方。</p>
“先坐一会儿。”</p>
老妇人看了看椅子，又看向他们身后的院子。</p>
“他伤着了？”</p>
没人立刻回答。</p>
她将食盒往杜成安怀里送了一下，这回松了手。</p>
“伤哪儿了？我看看去。”</p>
杜成安抱住食盒，喉结动了几次。</p>
“昨夜有人在前庭行凶。小满中了暗器。”</p>
“那快请大夫呀。”</p>
她说得很急，又像突然想起自己不该指使官差，忙补了一句：“钱我家里还有一点。欠着也成，我能做活。”</p>
谢知衡站在她面前。</p>
他知道此刻再多一分迟疑，都只会让她往别处猜。</p>
“我们救过他。”</p>
老妇人的目光停在他脸上。</p>
“没有救回来。”</p>
她没哭。</p>
只是盯着谢知衡，仿佛这句话太轻，没能落进耳朵里。</p>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向杜成安怀里的食盒。</p>
“先把饭给他送进去。”</p>
杜成安低下头。</p>
“婶子……”</p>
“天冷，放久了就硬了。”</p>
她去掀盒盖。手指在绳结上摸了几下，始终没能解开，便将结递给杜成安。</p>
“你来。我手上没劲。”</p>
盒盖打开，热气散出来。</p>
一小碗萝卜汤，两个杂面饼。饼边烙得焦黄，其中一个切开，夹着薄薄的咸菜。</p>
谢知衡看见汤碗下垫着半张旧纸，纸上是歪斜的习字。</p>
严小满。</p>
最后一个“满”字写挤了，水旁落在外头。</p>
老妇人将饼拿起来，试了试温度。</p>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那里。</p>
“真没了？”</p>
杜成安点了一下头。</p>
她慢慢坐下，背没有靠椅子，仍捧着那个饼。</p>
院里有人提着烧坏的木架经过，走到廊前，又悄悄绕远了。</p>
许久，她才低声问：“疼了多久？”</p>
谢知衡蹲下身，与她平视。</p>
“他中了针后喘不上气。我们一直在旁边。”</p>
“有人扶着他？”</p>
“有。”</p>
老妇人看着他，眼睛终于红了。</p>
“他最怕喘不上气。小时候病过一回，夜里不敢睡，非让我把手放他背上。”</p>
她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饼上并不存在的灰。</p>
“后来长大了，就不让说了。”</p>
杜成安转过脸去。</p>
食盒在他臂弯里沉得厉害。</p>
老妇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饼放回盒里，将盒盖轻轻合上。</p>
“带我去吧。”</p>
没人问她去哪里。</p>
苏见微先到停尸的小院看了一遍。</p>
严小满身上的差服已经整理好，领口盖住针伤，脸上的污迹也擦净了。他躺在临时铺起的木板上，脚下垫着卷起的旧毡。</p>
母亲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p>
“鞋呢？”</p>
杜成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p>
为检验方便，严小满的靴子被脱下，放在床脚。鞋口朝外，一只歪倒着。</p>
“在这里。”苏见微道，“都留着。”</p>
老妇人点头，走过去，将那只歪倒的靴子扶正。</p>
这双靴子底磨得薄，前几日刚补过。针脚又密又粗，是她的手艺。</p>
她把两只鞋并齐，才转身去看儿子。</p>
白布掀到胸前。</p>
严小满的脸很年轻。</p>
年轻得让人看着，仍会觉得他只是熬了一夜，睡得太沉。</p>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替他捋平鬓边翘起的一缕头发。</p>
“昨儿还嫌我送饭。”</p>
她轻声道。</p>
“说衙门里管饭，不许我多跑。”</p>
她的手停在儿子眉间，指腹慢慢往下移，像在确认每一处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p>
“你这孩子……”</p>
后面的话忽然断了。</p>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p>
哭声起初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后来压不住了，肩背一阵阵发抖，整个人伏在木板边，几乎站不住。</p>
苏见微扶住她。</p>
谢知衡退到门外，关上半扇门，挡住院里来往的视线。</p>
他没有走远。</p>
等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萧既明从廊下过来。</p>
他换了干净衣服，右臂仍吊在身前，身后跟着管俸银的书吏。</p>
书吏捧着几张纸，靠近谢知衡时，低声道：“寺里以前遇到因公身故，都是家属领银，具一份甘结，再领回遗身……”</p>
谢知衡接过纸看了一眼。</p>
除领银、领物之外，还印着“事已明白，永无异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把那张抽出来，折到后面。</p>
“她现在不会签这个。”</p>
书吏为难：“旧例如此。”</p>
萧既明拿过整叠文书。</p>
“领银就写领银。领回遗身就写领回遗身。”</p>
他将那张甘结放回书吏手中。</p>
“案子还没审完，哪里来的事已明白？”</p>
书吏低头应下，去重新写。</p>
萧既明站在门外，等苏见微出来，才低声问：“能进去吗？”</p>
苏见微点了点头。</p>
他走到木板前，没有让人报身份。</p>
老妇人坐在一旁，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严小满的一只手。看见来人，她想起身，被萧既明用左手扶住。</p>
“您坐。”</p>
“我儿子犯了什么错？”</p>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p>
萧既明的手僵了一下。</p>
“没有。”</p>
“那为什么杀他？”</p>
她眼里有恨，也有想不明白的茫然。</p>
“他不会查案，也不会抓人。他回来只说看门、送水、记名字，连哪个犯人姓什么都不肯告诉我。”</p>
谢知衡站在门旁，接过话。</p>
“昨夜有个受伤的人，本来会被凶手当成死人带走。小满发现那人还活着，把他藏了起来。”</p>
老妇人看向他。</p>
“藏了个活人？”</p>
“是。”</p>
“那个人救回来了吗？”</p>
“救回来了。”</p>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的手，许久才道：“那就没白藏。”</p>
话说完，泪又落了下来。</p>
“可我也没让他拿命去换啊。”</p>
屋里没有人能接这句话。</p>
萧既明慢慢坐到旁边的矮凳上。</p>
“下手的人已经抓住。谁授意、谁掩护，会一并查。”</p>
老妇人抬起头。</p>
“你们别只抓那个拿针的。”</p>
萧既明望着她。</p>
“不会。”</p>
“也别等我问，才告诉我。”</p>
她的声音嘶哑。</p>
“我不认字，不知道该往哪个门递状子。”</p>
萧既明转身叫来杜成安。</p>
“此案有进展，由你当面告知。每次说了什么，记入卷里。不能让她拿着收据，在门外等。”</p>
杜成安应声，站得很直。</p>
老妇人没有谢他们，只重新替儿子拉了拉袖口。</p>
未结的俸银、贴补的殓葬费用，以及严小满留在值房里的东西，午后陆续送了过来。</p>
一件换洗衣服，半块皂角，一枚木梳，还有一本包着蓝布皮的识字册。</p>
识字册里夹着十二文钱。</p>
书吏点清后，老妇人问：“能拿走吗？”</p>
“都是他的，您可以带回去。”</p>
她将钱放进衣服里，却把识字册单独留在膝上，一页页往后翻。</p>
前面的字是照着抄的。</p>
门，锁，米，水。</p>
后面渐渐长了些，有人名，也有一句反复写过的话：</p>
领入一人，放出一人。</p>
她看不懂，便请杜成安念。</p>
杜成安念完，她点了点头。</p>
“小满说，牢里名字不能写错。他怕自己学得慢，丢了差事，夜里还在灯下写。”</p>
谢知衡俯身看去。</p>
那句下面有一行不同的字，笔画老练，显然出自教他识字的人。</p>
数要对，人也要对。</p>
谢知衡指尖停在纸边。</p>
严小满将齐无咎藏起来后，没能报给上官。</p>
可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了有一个人不能被漏掉。</p>
“这几页能否暂留作抄录？”谢知衡问，“原册抄完便还您。”</p>
老妇人点头。</p>
“别弄丢。他写得费劲。”</p>
谢知衡答应了。</p>
傍晚，严小满的遗体暂移到另备的停放处，等验状齐备后，由家属接回安葬。</p>
老妇人不肯离开，苏见微便安排她在隔壁小屋歇着。那只食盒也被提了过去，谁都没有说里面的饭已经凉了。</p>
大理寺终于安静了一些。</p>
谢知衡回到偏厅时，看见谢临渊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严小满识字册的抄页。</p>
“没经你允许，我看了。”谢临渊说。</p>
“没事。”</p>
桌上还放着谢知衡立的新案卷。</p>
严小满三个字，写在最上面。</p>
谢临渊将抄页放下，看着窗外许久，忽然道：“我方才想去劝她。”</p>
“后来呢？”</p>
“走到门口，没敢进去。”</p>
谢知衡坐下，没有问原因。</p>
谢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p>
“我能说什么？说他做了好事，说他救了人，还是说衙门会还他公道？”</p>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p>
“当年我离家时，也觉得有比家里更急的事。”</p>
谢知衡没有接话。</p>
这一次，谢临渊也没等他安慰。</p>
他将那张抄页推回来，指了指最末一行。</p>
数要对，人也要对。</p>
“这句话，教得好。”</p>
夜里，谢知衡开始整理严小满案。</p>
目击者姓名，赵魁所持铜管，取出的细针，裴玄度关于灭口的供述，各自分列。没有哪一件因另案更大、更急，便被省略过去。</p>
写到家属陈述时，他停了很久。</p>
灯芯烧出一点黑花。</p>
他拿剪子剪去，重新蘸墨，写下老妇人在停尸房里说过的话。</p>
——别只抓那个拿针的。</p>
写完，他将这一页放在卷首。</p>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p>
杜成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到桌旁，没有立刻走。</p>
“他娘让我捎句话。”</p>
谢知衡抬头。</p>
“什么？”</p>
“说你们昨夜也没顾上吃。”</p>
杜成安低着头，眼圈发红。</p>
“先把饭吃了，再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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