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张脸不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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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把汤喝完了。</p>
碗底还剩一点葱末。他搁下勺子，将严小满的案卷合上，才发觉右手已经酸得握不住笔。</p>
杜成安站在门旁，眼睛里满是血丝。</p>
“还有什么要办的？”</p>
“你昨夜睡过吗？”</p>
“靠墙眯了一会儿。”</p>
“去睡。让换值的人接着守。”</p>
杜成安迟疑着看向桌上的卷宗。</p>
谢知衡将待办的几件事逐条写好，递给他。</p>
“留得下来的事，不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p>
杜成安接过纸，看了片刻，终于点头。</p>
这一夜，大理寺没有再起火。</p>
天将亮时，谢知衡在书案旁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搭着一件旧外衣，桌角的灯已经熄灭。</p>
谢临渊坐在对面，正在替他整理散页。</p>
听见动静，他停下手。</p>
“苏姑娘说，让你醒了先吃东西。”</p>
谢知衡揉了揉额角：“萧既明呢？”</p>
“被她拦在医房里。说再出去，肩伤就别想好了。”</p>
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萧既明的声音。</p>
“我听得见。”</p>
他站在门槛旁，脸色仍差，右臂却重新裹得齐整。左手拿着几张从各城门送来的登记。</p>
“闻七还没出城。”</p>
谢知衡接过来看。</p>
九门已封，正常商旅暂缓出入。运粮、运水及官署急务另列名册，由不同衙门交叉核验。城北几处可供小船通过的水口，也有人日夜看守。</p>
这并不能保证一个人绝对逃不出去。</p>
但能让他变得着急。</p>
“江照雪说，他原本要在昨日午前拿走无罪录。现在册子没拿到，她又入了狱，他不会一直等。”萧既明道。</p>
“他还缺什么？”</p>
“出城的路。”</p>
谢知衡翻过最后一张登记。</p>
“也缺钱。”</p>
假扮萧既明、雇人驾车、接应船只，都得花钱。闻七并非替江照雪卖命，他帮她做事，显然另有所求。</p>
江照雪第二次被提来时，已经换掉灰布外衣，身上不再带任何私物。</p>
她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p>
“父亲的信取到了吗？”</p>
“取到了，正在核对笔迹与信中所述。”谢知衡道，“今日问闻七。”</p>
她点头。</p>
“除了原册，你还答应给他什么？”</p>
“三千两。”</p>
“现银？”</p>
“一千现银，两千凭票兑取。”</p>
“何处兑取？”</p>
“通济银号。”</p>
萧既明抬眼。</p>
江照雪看见他的神情，补了一句：“银号不知道钱用来做什么。我存进去时，说是替家里置办田产。”</p>
“兑票在谁手里？”</p>
“闻七。”</p>
“凭什么认领？”</p>
“票分两半，他一半，银号留一半。拼合之后，还要核对暗记。”</p>
谢知衡没问暗记是什么，先让书吏记下存银日期。</p>
“你有没有通知银号止付？”</p>
“没有。”</p>
“还有谁知道这笔钱？”</p>
江照雪想了想。</p>
“替我送银的两名脚夫，只知道送过东西。票是我亲手交给闻七的。”</p>
这是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尚未惊动的去处。</p>
谢知衡合上纸。</p>
“银号若有人来兑钱，不能只盯着脸。”</p>
萧既明点头：“他会换。”</p>
“也可能让别人替他领。”</p>
巳时，通济银号照常开门。</p>
柜台里的掌柜已经接到官署文书，却没有撤换伙计，也没有在门前添守卫。他只按要求，把大额兑银的手续放慢了些。</p>
两千两现银不是一只包袱便能带走的东西。</p>
要清点，要装箱，也需要人抬。</p>
午后，一个穿青布衫的瘦高男人进了银号。</p>
他留着短须，肤色发黄，右眼下长着一颗黑痣。与街上张贴的萧既明画像没有半点相似。</p>
他将半张票推到柜台上。</p>
“兑银。”</p>
掌柜没有多看他，照常拿票核对。</p>
票是真的。</p>
暗记也对。</p>
“银锭要大锭还是散锭？”</p>
“大锭。”</p>
“带车了？”</p>
“外头有。”</p>
掌柜叫伙计取秤，又从后柜抱出一只木箱。箱底有些潮，他摸了一把，皱着眉让伙计换干燥的。</p>
男人等了一会儿，开始不耐烦。</p>
“我赶时辰。”</p>
“东家，大数目的银钱，急不得。少半两，回头说不清。”</p>
伙计应了一声，抱着空箱去了后院。</p>
银号外，一辆租来的平板车停在树下。车夫是个缺门牙的汉子，正蹲着吃饼。</p>
隔街茶摊上，杜成安放下茶盏。</p>
他今日没穿差服，身边两人也只是寻常短打装束。见伙计从侧门出来，便知道票已经核上了。</p>
可他们没有立刻进门。</p>
谢知衡此前交代过，拿票的人未必就是闻七，不能让真正收钱的人站在街角，看着他们抓走一个跑腿的。</p>
木箱终于装好。</p>
瘦高男人亲自查看封口，雇了两名脚夫，将银箱抬上平板车。掌柜让他在兑付簿上签名，他提笔写了三个字。</p>
陆廷和。</p>
写完，收起袖子便走。</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车没往城门去，而是沿南街转入一条修伞、补鞋的小巷。</p>
杜成安隔着两家铺子跟着。</p>
巷中有座关门的杂货铺，男人敲了两下门。里面无人应声，他又敲了第三下，随即推门进去。</p>
车夫等在外面。</p>
片刻后，瘦高男人重新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p>
“去南水关。”</p>
车轮转动，压过巷口一摊积水。</p>
茶摊上另一个客人起身，先一步离开。</p>
南水关外接漕渠，关内停着不少运菜、送柴的小船。</p>
平板车停下时，一个穿粗布衣服的老妇人已经等在石阶边，脚旁放着竹篮。她看见银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东西齐了？”</p>
瘦高男人点头。</p>
“替东家问过，下午巡过一次，入夜再走。”</p>
老妇人嗯了一声。</p>
杜成安躲在一辆柴车后，皱起眉。</p>
来兑银的是男人，接钱的却是妇人。</p>
若闻七没有露面，他们此刻动手，仍有可能只拿到两个人证。</p>
老妇人抬起竹篮，将里面的干菜倒出，露出底下两块窄木板。</p>
“箱子拆开，分装。”</p>
瘦高男人一怔：“不是说整箱上船？”</p>
“太重，吃水深。”</p>
“船家不是说——”</p>
老妇人忽然看向他。</p>
那一眼很快，却令男人立刻闭上嘴。</p>
她蹲下身，伸手去解箱上的绳结。</p>
就在这一刻，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擦伤。</p>
不是刺伤，也不是刀口。</p>
伤处横着几条细长血痂，像被粗硬的石面拖擦过。</p>
杜成安的呼吸慢了下来。</p>
承平桥的栏杆有一段缺损。假萧既明翻栏落水时，右臂正是在那里撑过一下。</p>
但这道伤仍不足以认人。</p>
杜成安继续等。</p>
老妇人将绳结解开，左右看了一眼，忽然直起身。</p>
她盯住柴车后方。</p>
杜成安知道，自己暴露了。</p>
“拿人！”</p>
几名差役从不同方向围上来。</p>
瘦高男人转身便跑，被石阶下早已候着的人拦住。老妇人却没有看他，一脚踢翻竹篮，借着木板滑落，向水边退去。</p>
她退得太快。</p>
腰背不再佝偻，步子也没有半点老态。</p>
杜成安扑上去扣她右腕，对方左手反转，一把短刃贴着他的袖子划过。</p>
布裂了。</p>
他忍着疼没松手。</p>
另一名差役从后扣住来人的肩，对方顺势往下一坠，几乎将两人拖进水里。</p>
“锁腿！”</p>
三个人一同压上去，才把人按在石阶上。</p>
老妇人的头巾落了。</p>
一绺灰白头发被扯偏，露出里面乌黑的短发。</p>
她仍在挣扎，牙齿咬得作响。杜成安不敢大意，先让人固定下颌，再搜遍衣领、腰带与靴筒。</p>
没有第二把刀。</p>
却搜出两张不同姓名的路引，以及一枚大理寺少卿的假印。</p>
杜成安终于松了口气。</p>
“带回去。”</p>
地上的人贴着湿石，喘得很重。</p>
没有再用老妇人的声音说话。</p>
闻七被押进大理寺时，萧既明正在看那本兑付簿。</p>
陆廷和三个字，是跑腿人自己的名字。</p>
他收了五两银子，以为只是替外地客商取一笔钱。是否参与其他事，还要分开审。</p>
老妇人的装扮则被逐件卸下。</p>
面皮下露出一张狭长的男子面孔，眉骨平，眼尾有旧伤，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离开了那层鱼胶与白发，他与萧既明并不像。</p>
杜成安把假印放到桌上。</p>
“他在南水关另备了船。若只认画像，真可能让他混出去。”</p>
萧既明没有去碰那枚印。</p>
“姓名。”</p>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p>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p>
“闻七是你的本名？”</p>
“不记得了。”</p>
“那就先按自称闻七记。”</p>
书吏落笔。</p>
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p>
他似乎更习惯别人问他的师承、手段，问他如何将一张脸做得以假乱真。可眼前的人只是核实了姓名，便开始问借船的时间、银票的来处、入宫时用了哪道门。</p>
一件接着一件。</p>
每一件都有东西放在桌上。</p>
银号拼合的票，租车人的证词，船家的收银字据，还有从他靴中取出的假印。</p>
闻七看了半晌，忽然问：“江照雪把我卖了？”</p>
谢知衡道：“她交代了付钱的地方。”</p>
“她答应过给我原册。”</p>
“你也答应带萧承晏走，最后却留下两个人，准备把他沉进染渠。”</p>
闻七没有回答。</p>
“是谁授意的？”</p>
“没人授意。”</p>
他靠回椅背。</p>
“人不肯听话，带着有什么用？”</p>
萧既明抬起眼。</p>
闻七看着他的肩伤，又看向自己的右腕。</p>
“若早知道你受了伤，承平桥上，你们未必拦得住我。”</p>
“你今夜没用这张脸。”萧既明道。</p>
闻七一怔。</p>
“你换了别人的样子，也没有逃出去。”</p>
男人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票，终于不再说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谢知衡让书吏将这段问答记下，随后取来静思阁的现场清单。</p>
链中断手仍未查明来历。</p>
他们已找回萧承晏，也抓住带他出宫的人。那只被当作道具留在宫里的手，现在终于可以追问它原本属于谁。</p>
“断手从哪里来的？”</p>
闻七闭着眼。</p>
杜成安正要开口，谢知衡抬手制止。</p>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p>
“义庄。”闻七终于道，“东城外的。”</p>
“哪具尸体？”</p>
“有人送来的。我付钱，只要一只左手。”</p>
“谁送的？”</p>
“不知道名字。”</p>
“你在哪里收货？”</p>
闻七睁开眼，朝那份现场清单看了看。</p>
“东城雨檐巷，一家卖寿衣的铺子。掌柜姓顾。”</p>
“多少银子？”</p>
“十两。”</p>
“他说过死者是谁吗？”</p>
“说是客死他乡，没人认领。”</p>
谢知衡将这句话写下，没有接着问。</p>
十两银子买来的断手，不会因为卖家说一句“无人认领”，就真的没有人在等那个人回去。</p>
萧既明看见他合起清单。</p>
“另立一卷。”</p>
书吏换了张新纸。</p>
“案名怎么记？”</p>
谢知衡望着纸面，停了片刻。</p>
“先写，东城无名死者。”</p>
窗外，午后的日光落在烧黑的屋梁上。几名工匠正拆去松动木料，一人扶着，一人卸钉，动作比昨日慢了许多。</p>
闻七已被带下去。</p>
他用过的面具、假印与路引，一件件封入木匣。</p>
谢知衡没有再看那些脸。</p>
他拿起新卷，向门外走去。</p>
这一次，要找的是一个还不知道姓名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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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把汤喝完了。</p>
碗底还剩一点葱末。他搁下勺子，将严小满的案卷合上，才发觉右手已经酸得握不住笔。</p>
杜成安站在门旁，眼睛里满是血丝。</p>
“还有什么要办的？”</p>
“你昨夜睡过吗？”</p>
“靠墙眯了一会儿。”</p>
“去睡。让换值的人接着守。”</p>
杜成安迟疑着看向桌上的卷宗。</p>
谢知衡将待办的几件事逐条写好，递给他。</p>
“留得下来的事，不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p>
杜成安接过纸，看了片刻，终于点头。</p>
这一夜，大理寺没有再起火。</p>
天将亮时，谢知衡在书案旁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搭着一件旧外衣，桌角的灯已经熄灭。</p>
谢临渊坐在对面，正在替他整理散页。</p>
听见动静，他停下手。</p>
“苏姑娘说，让你醒了先吃东西。”</p>
谢知衡揉了揉额角：“萧既明呢？”</p>
“被她拦在医房里。说再出去，肩伤就别想好了。”</p>
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萧既明的声音。</p>
“我听得见。”</p>
他站在门槛旁，脸色仍差，右臂却重新裹得齐整。左手拿着几张从各城门送来的登记。</p>
“闻七还没出城。”</p>
谢知衡接过来看。</p>
九门已封，正常商旅暂缓出入。运粮、运水及官署急务另列名册，由不同衙门交叉核验。城北几处可供小船通过的水口，也有人日夜看守。</p>
这并不能保证一个人绝对逃不出去。</p>
但能让他变得着急。</p>
“江照雪说，他原本要在昨日午前拿走无罪录。现在册子没拿到，她又入了狱，他不会一直等。”萧既明道。</p>
“他还缺什么？”</p>
“出城的路。”</p>
谢知衡翻过最后一张登记。</p>
“也缺钱。”</p>
假扮萧既明、雇人驾车、接应船只，都得花钱。闻七并非替江照雪卖命，他帮她做事，显然另有所求。</p>
江照雪第二次被提来时，已经换掉灰布外衣，身上不再带任何私物。</p>
她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p>
“父亲的信取到了吗？”</p>
“取到了，正在核对笔迹与信中所述。”谢知衡道，“今日问闻七。”</p>
她点头。</p>
“除了原册，你还答应给他什么？”</p>
“三千两。”</p>
“现银？”</p>
“一千现银，两千凭票兑取。”</p>
“何处兑取？”</p>
“通济银号。”</p>
萧既明抬眼。</p>
江照雪看见他的神情，补了一句：“银号不知道钱用来做什么。我存进去时，说是替家里置办田产。”</p>
“兑票在谁手里？”</p>
“闻七。”</p>
“凭什么认领？”</p>
“票分两半，他一半，银号留一半。拼合之后，还要核对暗记。”</p>
谢知衡没问暗记是什么，先让书吏记下存银日期。</p>
“你有没有通知银号止付？”</p>
“没有。”</p>
“还有谁知道这笔钱？”</p>
江照雪想了想。</p>
“替我送银的两名脚夫，只知道送过东西。票是我亲手交给闻七的。”</p>
这是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尚未惊动的去处。</p>
谢知衡合上纸。</p>
“银号若有人来兑钱，不能只盯着脸。”</p>
萧既明点头：“他会换。”</p>
“也可能让别人替他领。”</p>
巳时，通济银号照常开门。</p>
柜台里的掌柜已经接到官署文书，却没有撤换伙计，也没有在门前添守卫。他只按要求，把大额兑银的手续放慢了些。</p>
两千两现银不是一只包袱便能带走的东西。</p>
要清点，要装箱，也需要人抬。</p>
午后，一个穿青布衫的瘦高男人进了银号。</p>
他留着短须，肤色发黄，右眼下长着一颗黑痣。与街上张贴的萧既明画像没有半点相似。</p>
他将半张票推到柜台上。</p>
“兑银。”</p>
掌柜没有多看他，照常拿票核对。</p>
票是真的。</p>
暗记也对。</p>
“银锭要大锭还是散锭？”</p>
“大锭。”</p>
“带车了？”</p>
“外头有。”</p>
掌柜叫伙计取秤，又从后柜抱出一只木箱。箱底有些潮，他摸了一把，皱着眉让伙计换干燥的。</p>
男人等了一会儿，开始不耐烦。</p>
“我赶时辰。”</p>
“东家，大数目的银钱，急不得。少半两，回头说不清。”</p>
伙计应了一声，抱着空箱去了后院。</p>
银号外，一辆租来的平板车停在树下。车夫是个缺门牙的汉子，正蹲着吃饼。</p>
隔街茶摊上，杜成安放下茶盏。</p>
他今日没穿差服，身边两人也只是寻常短打装束。见伙计从侧门出来，便知道票已经核上了。</p>
可他们没有立刻进门。</p>
谢知衡此前交代过，拿票的人未必就是闻七，不能让真正收钱的人站在街角，看着他们抓走一个跑腿的。</p>
木箱终于装好。</p>
瘦高男人亲自查看封口，雇了两名脚夫，将银箱抬上平板车。掌柜让他在兑付簿上签名，他提笔写了三个字。</p>
陆廷和。</p>
写完，收起袖子便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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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没往城门去，而是沿南街转入一条修伞、补鞋的小巷。</p>
杜成安隔着两家铺子跟着。</p>
巷中有座关门的杂货铺，男人敲了两下门。里面无人应声，他又敲了第三下，随即推门进去。</p>
车夫等在外面。</p>
片刻后，瘦高男人重新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p>
“去南水关。”</p>
车轮转动，压过巷口一摊积水。</p>
茶摊上另一个客人起身，先一步离开。</p>
南水关外接漕渠，关内停着不少运菜、送柴的小船。</p>
平板车停下时，一个穿粗布衣服的老妇人已经等在石阶边，脚旁放着竹篮。她看见银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东西齐了？”</p>
瘦高男人点头。</p>
“替东家问过，下午巡过一次，入夜再走。”</p>
老妇人嗯了一声。</p>
杜成安躲在一辆柴车后，皱起眉。</p>
来兑银的是男人，接钱的却是妇人。</p>
若闻七没有露面，他们此刻动手，仍有可能只拿到两个人证。</p>
老妇人抬起竹篮，将里面的干菜倒出，露出底下两块窄木板。</p>
“箱子拆开，分装。”</p>
瘦高男人一怔：“不是说整箱上船？”</p>
“太重，吃水深。”</p>
“船家不是说——”</p>
老妇人忽然看向他。</p>
那一眼很快，却令男人立刻闭上嘴。</p>
她蹲下身，伸手去解箱上的绳结。</p>
就在这一刻，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擦伤。</p>
不是刺伤，也不是刀口。</p>
伤处横着几条细长血痂，像被粗硬的石面拖擦过。</p>
杜成安的呼吸慢了下来。</p>
承平桥的栏杆有一段缺损。假萧既明翻栏落水时，右臂正是在那里撑过一下。</p>
但这道伤仍不足以认人。</p>
杜成安继续等。</p>
老妇人将绳结解开，左右看了一眼，忽然直起身。</p>
她盯住柴车后方。</p>
杜成安知道，自己暴露了。</p>
“拿人！”</p>
几名差役从不同方向围上来。</p>
瘦高男人转身便跑，被石阶下早已候着的人拦住。老妇人却没有看他，一脚踢翻竹篮，借着木板滑落，向水边退去。</p>
她退得太快。</p>
腰背不再佝偻，步子也没有半点老态。</p>
杜成安扑上去扣她右腕，对方左手反转，一把短刃贴着他的袖子划过。</p>
布裂了。</p>
他忍着疼没松手。</p>
另一名差役从后扣住来人的肩，对方顺势往下一坠，几乎将两人拖进水里。</p>
“锁腿！”</p>
三个人一同压上去，才把人按在石阶上。</p>
老妇人的头巾落了。</p>
一绺灰白头发被扯偏，露出里面乌黑的短发。</p>
她仍在挣扎，牙齿咬得作响。杜成安不敢大意，先让人固定下颌，再搜遍衣领、腰带与靴筒。</p>
没有第二把刀。</p>
却搜出两张不同姓名的路引，以及一枚大理寺少卿的假印。</p>
杜成安终于松了口气。</p>
“带回去。”</p>
地上的人贴着湿石，喘得很重。</p>
没有再用老妇人的声音说话。</p>
闻七被押进大理寺时，萧既明正在看那本兑付簿。</p>
陆廷和三个字，是跑腿人自己的名字。</p>
他收了五两银子，以为只是替外地客商取一笔钱。是否参与其他事，还要分开审。</p>
老妇人的装扮则被逐件卸下。</p>
面皮下露出一张狭长的男子面孔，眉骨平，眼尾有旧伤，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离开了那层鱼胶与白发，他与萧既明并不像。</p>
杜成安把假印放到桌上。</p>
“他在南水关另备了船。若只认画像，真可能让他混出去。”</p>
萧既明没有去碰那枚印。</p>
“姓名。”</p>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p>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p>
“闻七是你的本名？”</p>
“不记得了。”</p>
“那就先按自称闻七记。”</p>
书吏落笔。</p>
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p>
他似乎更习惯别人问他的师承、手段，问他如何将一张脸做得以假乱真。可眼前的人只是核实了姓名，便开始问借船的时间、银票的来处、入宫时用了哪道门。</p>
一件接着一件。</p>
每一件都有东西放在桌上。</p>
银号拼合的票，租车人的证词，船家的收银字据，还有从他靴中取出的假印。</p>
闻七看了半晌，忽然问：“江照雪把我卖了？”</p>
谢知衡道：“她交代了付钱的地方。”</p>
“她答应过给我原册。”</p>
“你也答应带萧承晏走，最后却留下两个人，准备把他沉进染渠。”</p>
闻七没有回答。</p>
“是谁授意的？”</p>
“没人授意。”</p>
他靠回椅背。</p>
“人不肯听话，带着有什么用？”</p>
萧既明抬起眼。</p>
闻七看着他的肩伤，又看向自己的右腕。</p>
“若早知道你受了伤，承平桥上，你们未必拦得住我。”</p>
“你今夜没用这张脸。”萧既明道。</p>
闻七一怔。</p>
“你换了别人的样子，也没有逃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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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让书吏将这段问答记下，随后取来静思阁的现场清单。</p>
链中断手仍未查明来历。</p>
他们已找回萧承晏，也抓住带他出宫的人。那只被当作道具留在宫里的手，现在终于可以追问它原本属于谁。</p>
“断手从哪里来的？”</p>
闻七闭着眼。</p>
杜成安正要开口，谢知衡抬手制止。</p>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p>
“义庄。”闻七终于道，“东城外的。”</p>
“哪具尸体？”</p>
“有人送来的。我付钱，只要一只左手。”</p>
“谁送的？”</p>
“不知道名字。”</p>
“你在哪里收货？”</p>
闻七睁开眼，朝那份现场清单看了看。</p>
“东城雨檐巷，一家卖寿衣的铺子。掌柜姓顾。”</p>
“多少银子？”</p>
“十两。”</p>
“他说过死者是谁吗？”</p>
“说是客死他乡，没人认领。”</p>
谢知衡将这句话写下，没有接着问。</p>
十两银子买来的断手，不会因为卖家说一句“无人认领”，就真的没有人在等那个人回去。</p>
萧既明看见他合起清单。</p>
“另立一卷。”</p>
书吏换了张新纸。</p>
“案名怎么记？”</p>
谢知衡望着纸面，停了片刻。</p>
“先写，东城无名死者。”</p>
窗外，午后的日光落在烧黑的屋梁上。几名工匠正拆去松动木料，一人扶着，一人卸钉，动作比昨日慢了许多。</p>
闻七已被带下去。</p>
他用过的面具、假印与路引，一件件封入木匣。</p>
谢知衡没有再看那些脸。</p>
他拿起新卷，向门外走去。</p>
这一次，要找的是一个还不知道姓名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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