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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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檐巷很窄。</p>
两边铺子的檐角几乎碰到一起，日头照不进来，青石缝里常年泛着潮气。巷口卖香烛，往里是棺材铺、纸扎铺，最后才是一间没有招牌的寿衣店。</p>
门前挂着两件蓝布寿衣。</p>
风从巷中穿过，空袖子轻轻晃动。</p>
谢知衡走进去时，掌柜正伏在柜台上裁布。刀刃顺着粉线划开，声音细而长。</p>
“买给什么人？”</p>
掌柜没抬头。</p>
“老人还是壮年？尺寸若不知道，说个身量也成。”</p>
杜成安将腰牌放在布面上。</p>
刀停住了。</p>
掌柜抬起脸，五十多岁，眼袋很深。他看看腰牌，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两名差役，慢慢把裁刀放下。</p>
“官爷，有事？”</p>
“姓顾？”</p>
“顾长顺。”</p>
“昨夜，有人在你这里买过一只左手。”</p>
顾长顺的脸色变了。</p>
他先看了一眼谢知衡身后的布包。苏见微提着它，站在门侧，没有打开。</p>
“卖手？”顾长顺干笑，“小店做死人衣裳，可不做这种——”</p>
杜成安将一张口供抄件推过去。</p>
“十两银子。客死他乡，无人认领。还要我再说吗？”</p>
顾长顺嘴唇动了动，忽然垂下头。</p>
铺子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碰了一下门框。他惊得肩膀一缩。</p>
“门别关。”谢知衡道。</p>
顾长顺伸向门边的手停在半空。</p>
“尸体在哪里？”</p>
“后头。”</p>
“带路。”</p>
后院堆着几口旧棺，墙边架着煮浆糊的小炉。顾长顺绕过炉子，走到最里面一间矮屋前，摸出钥匙。</p>
钥匙串在手里响了好几声，才对准锁孔。</p>
屋内阴凉。</p>
两块长木板架在砖墩上，上面躺着一具男尸，盖着褪色的粗布。床脚放着一双布靴，靴面擦过，鞋底却仍留着泥。</p>
苏见微戴好手套，揭开布。</p>
死者四十岁上下，身量偏瘦，嘴边蓄着短须。身上只剩中衣，左腕缠着厚布，布面已经干硬发黑。</p>
那只手被切走了。</p>
苏见微先检查断处，又解开从宫中带回的包裹，将断手放在干净布面上比对。</p>
腕部形态、皮缘缺口及骨断处能相互对应。</p>
她抬头看向谢知衡，轻轻点了一下。</p>
人找到了。</p>
谢知衡转向顾长顺。</p>
“叫什么？”</p>
“不知道。”</p>
“从哪里来的？”</p>
“客栈送的。掌柜说是个外乡人，没亲眷，留着怕坏了店里的生意，叫我先替他收着。”</p>
“哪间客栈？”</p>
“青槐客栈。就在后街。”</p>
“什么时候送来？”</p>
“昨夜入更前。”</p>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p>
顾长顺摇头。</p>
“说是急病。”</p>
谢知衡走到墙边。</p>
那里放着一只拆开的包袱，外衣、腰带、钱袋散在旧竹筐里。旁边还有一叠纸，压在半匹蓝布下面。</p>
他没有伸手去翻，先叫差役过来，当着顾长顺的面逐件取出。</p>
衣服两件。</p>
铜钱六十七文。</p>
碎银一小块。</p>
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p>
信纸开头写着：</p>
阿荞，爹到京了。</p>
谢知衡的手停了一下。</p>
信不长。死者说住进了客栈，明日去铺子对账，事情办妥便回。最后还问家里的窗纸补了没有，让收信的人别再踩着凳子上高，等他回去弄。</p>
落款，许同春。</p>
地址写得很细。</p>
清河县，南桥头，许家米铺。</p>
谢知衡将纸放回桌面。</p>
“你说不知道姓名。”</p>
顾长顺没吭声。</p>
“也说没人认领。”</p>
“店里送来时，就是这么讲的。”顾长顺急忙道，“我只是暂放两日，没说不给他找家里——”</p>
苏见微看了一眼死者缠着的左腕。</p>
顾长顺的话断了。</p>
“暂放两日，你先把手卖了。”杜成安道。</p>
顾长顺低下头，半晌才说：“那人给得多。”</p>
屋里再没有声音。</p>
谢知衡将家书单独收好，转头吩咐差役按地址查问，又让人去请附近里正，核实客栈的送尸经过。</p>
苏见微继续检验。</p>
从外表看，许同春身上没有明显刀伤。颈部未见勒痕，胸腹也没有成片的撞伤。背部尸斑与平放姿势大致相合，尸僵已成。</p>
单凭这些，尚不能知道他怎么死的。</p>
她将死者口腔清理开，俯身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细镊。</p>
从后侧牙齿与脸颊之间，夹出一小片湿褐色的碎屑。</p>
像腐烂的草叶。</p>
“给我一只白碟。”</p>
谢知衡将碟子放到她手边。</p>
那片碎屑被摊开，只有指甲尖大小，边缘细碎。随后，她又从一侧鼻孔深处清出少许细泥。</p>
顾长顺站在门边，见状道：“许是送来路上蹭的。昨夜抬尸的两个伙计粗手粗脚——”</p>
“先别替它找来处。”苏见微道。</p>
她声音不高，顾长顺却立刻闭了嘴。</p>
谢知衡蹲下检查布靴。</p>
靴底的泥已经半干，呈灰褐色，带着细沙。苏见微取出的泥更细，颜色也深些，肉眼看去并不相同。</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这只能说明两处污物可能来源不同。</p>
还不能说明死者曾在哪里停留。</p>
谢知衡把靴子翻过来，检查里面。</p>
内底是干的。</p>
裤脚同样没有明显浸透后留下的水渍。中衣前胸却有一片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布面比其他地方毛糙。</p>
“送来时，衣服就这样？”他问。</p>
顾长顺点头。</p>
“你给他擦过脸？”</p>
“擦过。”</p>
“还擦了哪里？”</p>
“就脸和手。”他立刻补充，“没给他洗过身子，也没换衣裳。”</p>
“用什么水？”</p>
顾长顺指向门外的小缸。</p>
苏见微让人留取缸底的水与沉淀，再盖好。</p>
做完这些，她重新看向死者。</p>
“还得开验。”</p>
杜成安去办见证与记录。顾长顺被带到前屋分开问话，两名差役留在门口，不准任何人挪动死者的东西。</p>
等待时，苏见微靠着桌边坐了片刻。</p>
她从袖里取出一块干饼，掰开，将其中一半递给谢知衡。</p>
“先吃。真开始验，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p>
谢知衡接过来。</p>
饼已经硬了，咬开时掉下一点碎屑。</p>
他望着桌上的家书，忽然问：“阿荞会是谁？”</p>
“女儿，也可能是别的晚辈。查了才知道。”</p>
苏见微低头将水囊口拧开。</p>
“别先替他把一家人的样子想齐了。”</p>
谢知衡看向她。</p>
她停了一下，才说：“昨夜到现在，你看每封家书，都像是写给自己的。”</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苏见微将水囊递过来，也没有再问。</p>
下午的日光斜进后院时，开验结束。</p>
苏见微在尸格上逐项落笔。</p>
死者口鼻深处、气道内见细泥与草屑，肺部及胸腔所见也需要合并考虑。她没有因为一片水草便定论，而是将能看见的东西都写清楚，再将笔搁下。</p>
“倾向于生前入水，溺亡。”</p>
顾长顺被重新带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变得更难看。</p>
“客栈里哪来的水？他死在床上！”</p>
谢知衡抬眼。</p>
“谁告诉你的？”</p>
“掌柜。”</p>
“你见过他死在床上？”</p>
顾长顺迟疑片刻，摇头。</p>
“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裹好了。”</p>
这一点此前没人提过。</p>
谢知衡叫书吏补进记录。</p>
“那你怎么知道，是急病？”</p>
“掌柜说的。”</p>
“无人认领，也是他说的？”</p>
顾长顺慢慢点头。</p>
青槐客栈就在两条巷子之外。</p>
店门前有棵老槐树，枝叶遮住半块招牌。午后的客人不多，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抹布来回擦着同一处，看见差役进门，手便停了。</p>
掌柜姓曹，迎出来时，先望了一眼被押着的顾长顺。</p>
“许同春住哪间？”谢知衡问。</p>
“二楼，东头第三间。”</p>
“房间动过没有？”</p>
曹掌柜连忙道：“擦洗过。人都送走了，总不能一直留着。小店还要做生意。”</p>
杜成安沉下脸。</p>
曹掌柜赶紧摆手。</p>
“桌椅没挪，床也在。就是换了褥子、倒了水。”</p>
谢知衡让一名差役留在楼梯口，另外几人分别看住掌柜与伙计。</p>
房间很小。</p>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窗下放着洗脸架，墙边有只空木盆。</p>
窗外没有水井，也不临河。</p>
苏见微推开窗，看见后院晒着被褥，再远是几家民宅的屋顶。</p>
“谁最先发现的？”</p>
一个圆脸伙计被带上楼。</p>
“我。昨儿酉初，上来问客人要不要吃饭。”</p>
“门开着？”</p>
“闩着。”</p>
“怎么进去的？”</p>
“先敲门，没人应。后来掌柜叫人拿梯子，从窗外往里看，见客人躺着不动，就把门撞了。”</p>
门框上有新裂口，断下来的木闩还搁在墙角。</p>
谢知衡俯身看了看。</p>
裂痕与伙计的说法暂时没有明显冲突。</p>
“最后一次见他活着，是什么时候？”</p>
“午后。我送过一壶热水。”</p>
“他说话了吗？”</p>
“说了。还嫌我来得慢。”</p>
“后来有人上来找他？”</p>
伙计摇头。</p>
“我在楼下，未必都看得见。”</p>
这个回答倒比“绝对没有”更值得记录。</p>
谢知衡走到床边，检查被擦过的床板。板缝里残留着几点灰黑色的细末，是否与死者口鼻中的泥相同，还得比较。</p>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人逐处收取。</p>
这时，留在楼下的差役快步上来。</p>
“谢参验，门口来了个姑娘，问许同春是不是住这里。”</p>
曹掌柜的脸色一下变了。</p>
谢知衡转身下楼。</p>
门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背着旧布包，鞋面沾满尘土。她把一张路条攥在手里，看见满屋官差，先往后退了半步。</p>
“我找我爹。”</p>
没人立刻接话。</p>
她急忙又说：“许同春，清河来的。他给米铺对账，说让我今日到京，在这里等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谢知衡放慢脚步。</p>
“你叫阿荞？”</p>
姑娘点头。</p>
“许荞。”</p>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反而安心了一点。</p>
“我爹跟你们提过我？”</p>
谢知衡望着她肩上的包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p>
“你先坐。”</p>
许荞没动。</p>
她看了一眼曹掌柜，又看向楼梯。掌柜躲开了她的目光。</p>
她的手慢慢攥紧。</p>
“我爹怎么了？”</p>
苏见微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旁。</p>
“先把包放下。”</p>
许荞仍站着，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p>
谢知衡没有再让她猜。</p>
“你父亲昨晚死了。我们正在查。”</p>
姑娘的肩带从手里滑了一截。</p>
她没有喊，只看着谢知衡，像没听明白。</p>
“可是……”</p>
那张路条在指间颤起来。</p>
“今天早上，还有人替我爹给我捎话。”</p>
谢知衡停住。</p>
“什么时候？谁捎的？”</p>
“我在城南脚店歇了一晚。卯时，一个挑菜的人过来，问是不是清河许家的姑娘。”</p>
许荞低下头，从包袱侧袋取出一小片纸。</p>
“他说，爹临时有事，让我别来客栈，去西边的广恩桥等。”</p>
谢知衡接过纸。</p>
上面只有地址，没有落款。</p>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p>
“爹说过，进京以后就到这儿。”</p>
许荞望着曹掌柜，眼泪终于落下来。</p>
“我不认识那个人，怕找错路，就没听。”</p>
谢知衡将纸交给杜成安。</p>
“广恩桥，立刻派人去。”</p>
随后，他转向店门。</p>
一个被报作“无人认领”的死人，有封没寄出的家书。</p>
还有一个知道他女儿今日到京、想把她从客栈门前支走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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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檐巷很窄。</p>
两边铺子的檐角几乎碰到一起，日头照不进来，青石缝里常年泛着潮气。巷口卖香烛，往里是棺材铺、纸扎铺，最后才是一间没有招牌的寿衣店。</p>
门前挂着两件蓝布寿衣。</p>
风从巷中穿过，空袖子轻轻晃动。</p>
谢知衡走进去时，掌柜正伏在柜台上裁布。刀刃顺着粉线划开，声音细而长。</p>
“买给什么人？”</p>
掌柜没抬头。</p>
“老人还是壮年？尺寸若不知道，说个身量也成。”</p>
杜成安将腰牌放在布面上。</p>
刀停住了。</p>
掌柜抬起脸，五十多岁，眼袋很深。他看看腰牌，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两名差役，慢慢把裁刀放下。</p>
“官爷，有事？”</p>
“姓顾？”</p>
“顾长顺。”</p>
“昨夜，有人在你这里买过一只左手。”</p>
顾长顺的脸色变了。</p>
他先看了一眼谢知衡身后的布包。苏见微提着它，站在门侧，没有打开。</p>
“卖手？”顾长顺干笑，“小店做死人衣裳，可不做这种——”</p>
杜成安将一张口供抄件推过去。</p>
“十两银子。客死他乡，无人认领。还要我再说吗？”</p>
顾长顺嘴唇动了动，忽然垂下头。</p>
铺子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碰了一下门框。他惊得肩膀一缩。</p>
“门别关。”谢知衡道。</p>
顾长顺伸向门边的手停在半空。</p>
“尸体在哪里？”</p>
“后头。”</p>
“带路。”</p>
后院堆着几口旧棺，墙边架着煮浆糊的小炉。顾长顺绕过炉子，走到最里面一间矮屋前，摸出钥匙。</p>
钥匙串在手里响了好几声，才对准锁孔。</p>
屋内阴凉。</p>
两块长木板架在砖墩上，上面躺着一具男尸，盖着褪色的粗布。床脚放着一双布靴，靴面擦过，鞋底却仍留着泥。</p>
苏见微戴好手套，揭开布。</p>
死者四十岁上下，身量偏瘦，嘴边蓄着短须。身上只剩中衣，左腕缠着厚布，布面已经干硬发黑。</p>
那只手被切走了。</p>
苏见微先检查断处，又解开从宫中带回的包裹，将断手放在干净布面上比对。</p>
腕部形态、皮缘缺口及骨断处能相互对应。</p>
她抬头看向谢知衡，轻轻点了一下。</p>
人找到了。</p>
谢知衡转向顾长顺。</p>
“叫什么？”</p>
“不知道。”</p>
“从哪里来的？”</p>
“客栈送的。掌柜说是个外乡人，没亲眷，留着怕坏了店里的生意，叫我先替他收着。”</p>
“哪间客栈？”</p>
“青槐客栈。就在后街。”</p>
“什么时候送来？”</p>
“昨夜入更前。”</p>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p>
顾长顺摇头。</p>
“说是急病。”</p>
谢知衡走到墙边。</p>
那里放着一只拆开的包袱，外衣、腰带、钱袋散在旧竹筐里。旁边还有一叠纸，压在半匹蓝布下面。</p>
他没有伸手去翻，先叫差役过来，当着顾长顺的面逐件取出。</p>
衣服两件。</p>
铜钱六十七文。</p>
碎银一小块。</p>
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p>
信纸开头写着：</p>
阿荞，爹到京了。</p>
谢知衡的手停了一下。</p>
信不长。死者说住进了客栈，明日去铺子对账，事情办妥便回。最后还问家里的窗纸补了没有，让收信的人别再踩着凳子上高，等他回去弄。</p>
落款，许同春。</p>
地址写得很细。</p>
清河县，南桥头，许家米铺。</p>
谢知衡将纸放回桌面。</p>
“你说不知道姓名。”</p>
顾长顺没吭声。</p>
“也说没人认领。”</p>
“店里送来时，就是这么讲的。”顾长顺急忙道，“我只是暂放两日，没说不给他找家里——”</p>
苏见微看了一眼死者缠着的左腕。</p>
顾长顺的话断了。</p>
“暂放两日，你先把手卖了。”杜成安道。</p>
顾长顺低下头，半晌才说：“那人给得多。”</p>
屋里再没有声音。</p>
谢知衡将家书单独收好，转头吩咐差役按地址查问，又让人去请附近里正，核实客栈的送尸经过。</p>
苏见微继续检验。</p>
从外表看，许同春身上没有明显刀伤。颈部未见勒痕，胸腹也没有成片的撞伤。背部尸斑与平放姿势大致相合，尸僵已成。</p>
单凭这些，尚不能知道他怎么死的。</p>
她将死者口腔清理开，俯身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细镊。</p>
从后侧牙齿与脸颊之间，夹出一小片湿褐色的碎屑。</p>
像腐烂的草叶。</p>
“给我一只白碟。”</p>
谢知衡将碟子放到她手边。</p>
那片碎屑被摊开，只有指甲尖大小，边缘细碎。随后，她又从一侧鼻孔深处清出少许细泥。</p>
顾长顺站在门边，见状道：“许是送来路上蹭的。昨夜抬尸的两个伙计粗手粗脚——”</p>
“先别替它找来处。”苏见微道。</p>
她声音不高，顾长顺却立刻闭了嘴。</p>
谢知衡蹲下检查布靴。</p>
靴底的泥已经半干，呈灰褐色，带着细沙。苏见微取出的泥更细，颜色也深些，肉眼看去并不相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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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能说明两处污物可能来源不同。</p>
还不能说明死者曾在哪里停留。</p>
谢知衡把靴子翻过来，检查里面。</p>
内底是干的。</p>
裤脚同样没有明显浸透后留下的水渍。中衣前胸却有一片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布面比其他地方毛糙。</p>
“送来时，衣服就这样？”他问。</p>
顾长顺点头。</p>
“你给他擦过脸？”</p>
“擦过。”</p>
“还擦了哪里？”</p>
“就脸和手。”他立刻补充，“没给他洗过身子，也没换衣裳。”</p>
“用什么水？”</p>
顾长顺指向门外的小缸。</p>
苏见微让人留取缸底的水与沉淀，再盖好。</p>
做完这些，她重新看向死者。</p>
“还得开验。”</p>
杜成安去办见证与记录。顾长顺被带到前屋分开问话，两名差役留在门口，不准任何人挪动死者的东西。</p>
等待时，苏见微靠着桌边坐了片刻。</p>
她从袖里取出一块干饼，掰开，将其中一半递给谢知衡。</p>
“先吃。真开始验，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p>
谢知衡接过来。</p>
饼已经硬了，咬开时掉下一点碎屑。</p>
他望着桌上的家书，忽然问：“阿荞会是谁？”</p>
“女儿，也可能是别的晚辈。查了才知道。”</p>
苏见微低头将水囊口拧开。</p>
“别先替他把一家人的样子想齐了。”</p>
谢知衡看向她。</p>
她停了一下，才说：“昨夜到现在，你看每封家书，都像是写给自己的。”</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苏见微将水囊递过来，也没有再问。</p>
下午的日光斜进后院时，开验结束。</p>
苏见微在尸格上逐项落笔。</p>
死者口鼻深处、气道内见细泥与草屑，肺部及胸腔所见也需要合并考虑。她没有因为一片水草便定论，而是将能看见的东西都写清楚，再将笔搁下。</p>
“倾向于生前入水，溺亡。”</p>
顾长顺被重新带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变得更难看。</p>
“客栈里哪来的水？他死在床上！”</p>
谢知衡抬眼。</p>
“谁告诉你的？”</p>
“掌柜。”</p>
“你见过他死在床上？”</p>
顾长顺迟疑片刻，摇头。</p>
“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裹好了。”</p>
这一点此前没人提过。</p>
谢知衡叫书吏补进记录。</p>
“那你怎么知道，是急病？”</p>
“掌柜说的。”</p>
“无人认领，也是他说的？”</p>
顾长顺慢慢点头。</p>
青槐客栈就在两条巷子之外。</p>
店门前有棵老槐树，枝叶遮住半块招牌。午后的客人不多，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抹布来回擦着同一处，看见差役进门，手便停了。</p>
掌柜姓曹，迎出来时，先望了一眼被押着的顾长顺。</p>
“许同春住哪间？”谢知衡问。</p>
“二楼，东头第三间。”</p>
“房间动过没有？”</p>
曹掌柜连忙道：“擦洗过。人都送走了，总不能一直留着。小店还要做生意。”</p>
杜成安沉下脸。</p>
曹掌柜赶紧摆手。</p>
“桌椅没挪，床也在。就是换了褥子、倒了水。”</p>
谢知衡让一名差役留在楼梯口，另外几人分别看住掌柜与伙计。</p>
房间很小。</p>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窗下放着洗脸架，墙边有只空木盆。</p>
窗外没有水井，也不临河。</p>
苏见微推开窗，看见后院晒着被褥，再远是几家民宅的屋顶。</p>
“谁最先发现的？”</p>
一个圆脸伙计被带上楼。</p>
“我。昨儿酉初，上来问客人要不要吃饭。”</p>
“门开着？”</p>
“闩着。”</p>
“怎么进去的？”</p>
“先敲门，没人应。后来掌柜叫人拿梯子，从窗外往里看，见客人躺着不动，就把门撞了。”</p>
门框上有新裂口，断下来的木闩还搁在墙角。</p>
谢知衡俯身看了看。</p>
裂痕与伙计的说法暂时没有明显冲突。</p>
“最后一次见他活着，是什么时候？”</p>
“午后。我送过一壶热水。”</p>
“他说话了吗？”</p>
“说了。还嫌我来得慢。”</p>
“后来有人上来找他？”</p>
伙计摇头。</p>
“我在楼下，未必都看得见。”</p>
这个回答倒比“绝对没有”更值得记录。</p>
谢知衡走到床边，检查被擦过的床板。板缝里残留着几点灰黑色的细末，是否与死者口鼻中的泥相同，还得比较。</p>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人逐处收取。</p>
这时，留在楼下的差役快步上来。</p>
“谢参验，门口来了个姑娘，问许同春是不是住这里。”</p>
曹掌柜的脸色一下变了。</p>
谢知衡转身下楼。</p>
门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背着旧布包，鞋面沾满尘土。她把一张路条攥在手里，看见满屋官差，先往后退了半步。</p>
“我找我爹。”</p>
没人立刻接话。</p>
她急忙又说：“许同春，清河来的。他给米铺对账，说让我今日到京，在这里等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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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放慢脚步。</p>
“你叫阿荞？”</p>
姑娘点头。</p>
“许荞。”</p>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反而安心了一点。</p>
“我爹跟你们提过我？”</p>
谢知衡望着她肩上的包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p>
“你先坐。”</p>
许荞没动。</p>
她看了一眼曹掌柜，又看向楼梯。掌柜躲开了她的目光。</p>
她的手慢慢攥紧。</p>
“我爹怎么了？”</p>
苏见微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旁。</p>
“先把包放下。”</p>
许荞仍站着，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p>
谢知衡没有再让她猜。</p>
“你父亲昨晚死了。我们正在查。”</p>
姑娘的肩带从手里滑了一截。</p>
她没有喊，只看着谢知衡，像没听明白。</p>
“可是……”</p>
那张路条在指间颤起来。</p>
“今天早上，还有人替我爹给我捎话。”</p>
谢知衡停住。</p>
“什么时候？谁捎的？”</p>
“我在城南脚店歇了一晚。卯时，一个挑菜的人过来，问是不是清河许家的姑娘。”</p>
许荞低下头，从包袱侧袋取出一小片纸。</p>
“他说，爹临时有事，让我别来客栈，去西边的广恩桥等。”</p>
谢知衡接过纸。</p>
上面只有地址，没有落款。</p>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p>
“爹说过，进京以后就到这儿。”</p>
许荞望着曹掌柜，眼泪终于落下来。</p>
“我不认识那个人，怕找错路，就没听。”</p>
谢知衡将纸交给杜成安。</p>
“广恩桥，立刻派人去。”</p>
随后，他转向店门。</p>
一个被报作“无人认领”的死人，有封没寄出的家书。</p>
还有一个知道他女儿今日到京、想把她从客栈门前支走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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