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先别去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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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安接过纸条，没有立刻出门。</p>
“派几个人？”</p>
“四个。”谢知衡道，“两人从桥东去，两人留在西边。先看有没有人在等一个背旧布包的姑娘，别见人就抓。”</p>
“若有人问起她？”</p>
“让他把话说完。”</p>
杜成安点头，转身出去。</p>
许荞一直望着那张纸，直到它被收进差役怀里，才慢慢移开目光。</p>
“桥上那个人，也认识我爹？”</p>
“现在还不知道。”</p>
谢知衡搬来椅子。</p>
这一次，许荞坐下了。包袱仍背在肩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带子，仿佛只要东西没放下，自己就还没有真的抵达这里。</p>
曹掌柜站在柜台后。</p>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p>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p>
“借一间清净屋子，再取碗温水。”</p>
曹掌柜忙叫伙计去办。</p>
许荞却摇头。</p>
“我不走。”</p>
她看向谢知衡。</p>
“我爹在这里住的。我就在这里等。”</p>
苏见微没有再劝，只把她肩上的包带慢慢取下来。</p>
包袱很轻。里面装着一件换洗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半包舍不得吃完的炒豆。</p>
许荞低头看见那双鞋，忽然伸手，把包袱重新合上。</p>
“给我爹带的。”</p>
她说得很轻。</p>
随后便没了声音。</p>
谢知衡转向曹掌柜。</p>
“许同春昨晚死了，你为什么不报官？”</p>
“我报了。”</p>
曹掌柜回答得很快，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自己能解释的问题。</p>
“叫人去找过坊里的里正。他过来看，说外乡客人急病身故，先移到顾家暂放，等查明籍贯再找人送信。”</p>
“谁去叫的？”</p>
“孙二。”</p>
圆脸伙计赶紧抬头：“是我。”</p>
“几时？”</p>
“发现客人没气以后。”</p>
“里正几时到？”</p>
“天快黑的时候。”</p>
谢知衡让书吏分别记下。</p>
“家书为什么没交给里正？”</p>
曹掌柜的眼神闪了一下。</p>
“当时乱，没细翻包袱。”</p>
“没细翻，就知道他没有亲眷？”</p>
掌柜的脸涨红了。</p>
“顾长顺那边，是我说话不妥。我只是说，眼下没人来认。”</p>
“这话也记。”</p>
书吏落笔。</p>
谢知衡没有再围着“无人认领”四个字争。他走到柜台前，让掌柜取出住店簿、收钱簿，以及昨日出入店中的送货记录。</p>
青槐客栈不大，住店簿也薄。</p>
许同春前日申时入住，先付了两晚房钱。登记时出示过路引，籍贯、姓名，与家书相符。</p>
他并非偷偷住店，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p>
“谁替他选的房间？”</p>
“自己选的。”</p>
“为何选东头第三间？”</p>
“说清静，还能从窗户看见后门。他等米行的人送东西，不想漏了。”</p>
“哪家米行？”</p>
曹掌柜摇头。</p>
谢知衡转向孙二。</p>
圆脸伙计想了想：“丰裕米行。前天有人来过，带着两本账，还给许先生送了晚饭。”</p>
谢知衡把这个名字记下。</p>
“来人什么模样？”</p>
“四十上下，穿褐色长衫，手上戴个银扳指。掌柜认识。”</p>
曹掌柜立刻道：“是丰裕的管事，陆敬生。米行常往我们这里送米，见过几次而已。”</p>
“昨天来过吗？”</p>
“午前来过一趟，很快便走了。”</p>
许荞忽然抬起头。</p>
“陆叔？”</p>
众人看向她。</p>
“你认识？”</p>
“他来清河请过我爹。”许荞道，“我爹以前替丰裕算过账，后来回家开铺子。陆叔说京里的账对不上，请他来帮几天。”</p>
“广恩桥那张纸上的字，你认得吗？”</p>
许荞摇头。</p>
“不是我爹的字。捎话的人说，爹忙，让旁人写的。”</p>
谢知衡没有急着派人抓陆敬生，只让差役去米行查他的行踪，并说明许同春身故，请他前来问话。</p>
店门口渐渐有人围观。</p>
苏见微让伙计把门帘放下一半，隔开那些不断往里面探的目光。她自己坐到许荞旁边，替她把散开的包带卷好。</p>
楼上，谢知衡重新进了死者的房间。</p>
这回他带上了住店簿与孙二。</p>
“你昨日送热水，站在哪里？”</p>
孙二指向桌边。</p>
“进门，把壶放下，客人让我搁那儿。”</p>
“许同春在哪里？”</p>
“床边。”</p>
“坐着还是站着？”</p>
“坐着。”</p>
“穿什么衣服？”</p>
伙计怔了怔，努力回想。</p>
“灰色的，外衣脱了，挂在那儿。”</p>
他指向墙边木钩。</p>
钩下的墙面有一道浅浅水痕。</p>
谢知衡走过去，看了看，又摸向木钩下方的砖缝。缝里没有泥，水痕边缘却残留着少许皂粉。</p>
“这件衣服洗过？”</p>
“没洗。”孙二道，“昨日客人死后，我擦墙时蹭上的。”</p>
“用哪块布擦的？”</p>
伙计带他去了楼梯后的小间。</p>
墙上挂着几块抹布，一只水桶里泡着昨夜换下来的东西。死者用过的褥单卷在最下方，尚未来得及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谁叫你收拾的？”</p>
“掌柜说屋里出了事，先打扫干净，别吓着旁人。”</p>
谢知衡让人将褥单单独取出。</p>
褥单上有汗渍、几点干涸的污迹，没有大片湿透的痕迹。若死者曾在床上被水浸过，至少从眼前这些东西看不出来。</p>
房里那只木盆也被端了下来。</p>
盆不大，平日洗脸用，盆底积着薄薄一层灰白水垢。苏见微取过来看，先检查边缘，再用干净竹片轻刮底部。</p>
没有见到与口鼻所取相似的腐草碎屑。</p>
她没有因此排除木盆，只在记录中注明所见。</p>
“衣服、盆、褥单都留。”谢知衡道，“谁碰过，分别写。”</p>
孙二开始不安。</p>
“官爷，我只是打扫。店里死过客人，总不能——”</p>
“我知道你打扫过。”谢知衡看着他，“所以要把打扫前的事问清楚。”</p>
他重新带孙二上楼。</p>
床下有一道很浅的弧形擦痕，被扫帚扫过，痕迹断断续续，到了靠墙处才重新显出来。</p>
谢知衡俯身，用灯照向床板内侧。</p>
那里粘着一点灰黑细泥。</p>
他没有用手去抠，而是让书吏记下位置，再收取样物。</p>
“床挪过？”</p>
孙二点头。</p>
“人抬走后，往外拉了些，扫下面。”</p>
“只有这一次？”</p>
“是。”</p>
“昨天午后，有没有人搬大件东西上楼？”</p>
孙二脱口而出：“没有。”</p>
说完，他又迟疑了。</p>
谢知衡等着。</p>
“不是往楼上搬。”伙计道，“有两个人往下抬过东西。”</p>
“什么？”</p>
“木箱。客人说装的是账册，送回米行。”</p>
“谁说的？”</p>
“许先生。”</p>
“你亲眼听他说？”</p>
孙二张了张嘴。</p>
“是来抬箱子的人说的。”</p>
谢知衡直起身。</p>
“几时？”</p>
“我送水以后没多久。”</p>
“从这个房间抬出去？”</p>
“我在楼下，只看见他们从楼梯下来。前头那个还叫我让路。”</p>
“箱子多大？”</p>
伙计比画了一下。</p>
长约四尺，宽不到两尺，两个人抬得吃力。箱底湿，经过楼梯时落了几滴水，孙二怕客人踩滑，随手擦了。</p>
“账册为什么会滴水？”谢知衡问。</p>
孙二脸上的血色退下去。</p>
“他们说刚从后院搬上来，箱底蹭着了水。”</p>
又是别人说。</p>
许同春死后，里正听掌柜说急病，顾长顺听掌柜说无人认领。如今连箱子里装什么，也只是搬箱人留下的一句话。</p>
“箱子什么时候进店的？”</p>
孙二摇头。</p>
“不知道。”</p>
谢知衡走到楼梯口，慢慢向下看。</p>
楼梯转角窄，长箱下楼必然得斜着挪。靠墙处有一小块新磕痕，木头底色露了出来。</p>
这说明确实有硬而重的东西碰过。</p>
却还不能说明箱子来自许同春的房间。</p>
他让人暂时停用这段楼梯，去问住在附近几间房里的客人。</p>
话刚吩咐完，杜成安回来了。</p>
身后带着一个瘦小男人。</p>
那人一进门便喊冤：“我就在桥边等人！那姑娘不来，我也没去找，凭什么抓我？”</p>
许荞猛地站起来。</p>
“是他。”</p>
她的手指着那人，声音发抖。</p>
“早上送话的就是他。”</p>
杜成安把人带到桌前。</p>
“广恩桥没找到等她的人。倒在桥头茶摊找到他，坐了一个多时辰，见背包袱的姑娘就抬头。”</p>
男人忙道：“我收钱办事，替人领个路，没犯法吧？”</p>
谢知衡坐下。</p>
“叫什么？”</p>
“马六。”</p>
“谁给你的钱？”</p>
“一个抬箱子的。我常在城南脚店揽活，他来过几次。”</p>
“让你做什么？”</p>
“早上去找清河来的许姑娘，递纸条，再到广恩桥等。她到了，就领去西头码头。”</p>
“交给谁？”</p>
“不知道，说那边自然有人接。”</p>
“姑娘没到呢？”</p>
“等到午时就走。”</p>
谢知衡将纸条放在他面前。</p>
“你是今早接的活？”</p>
“昨天下午。”</p>
屋里静了下来。</p>
曹掌柜抬起头。</p>
孙二也看向马六。</p>
谢知衡的声音没有变化。</p>
“昨天下午，什么时辰？”</p>
“申时前后。我刚在脚店吃过饭，他找来的。”</p>
许同春是在酉初才被发现死去。</p>
至少在客栈报称发现死者之前，就有人安排好第二日清晨支开他的女儿。</p>
这场死亡，绝非临时发现后才有的慌乱处置。</p>
“那人知道她住哪间脚店？”谢知衡问。</p>
“说从清河来的车多停南门，她姑娘若前一晚赶不上进城，就住顺来脚店。让我问老板，十五岁上下，姓许，背着蓝布包。”</p>
许荞听到这里，脸色惨白。</p>
父亲在路上替她安排过住处。</p>
连这件事，对方都知道。</p>
苏见微轻轻扶住她的手臂。</p>
谢知衡继续问：“那抬箱人长什么样？”</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马六比画着说，左眉有断疤，个头不高，右手中指缺了小半截。</p>
孙二忽然道：“就是他！昨日抬箱子下楼，走在后面的那个！”</p>
谢知衡抬手，示意两人分开。</p>
不能让他们再互相补充模样。</p>
证词分别录下后，杜成安立刻派人去城南脚店和西码头查找。</p>
此时，前往丰裕米行的差役也回到了客栈。</p>
陆敬生一同来了。</p>
他看上去颇为惊慌，进门先看见许荞，伸手便要扶她。</p>
姑娘却往苏见微身后退了半步。</p>
陆敬生的手僵在半空。</p>
“阿荞，你爹……”</p>
“陆管事。”谢知衡打断他，“昨日午前，你来过这里？”</p>
“来过。”</p>
“做什么？”</p>
“请许先生回米行，把最后几处数目核完。”</p>
“他去了？”</p>
“没有。”陆敬生道，“他说账已经看出了问题，让我先回去，申时再来。”</p>
“你申时来了吗？”</p>
“来了。伙计说他不舒服，已经睡下，叫我别扰。”</p>
孙二猛地抬头：“我没说过！”</p>
陆敬生皱眉。</p>
“不是你，是柜台后那个瘦些的伙计。”</p>
众人看向曹掌柜。</p>
掌柜脸上的肉轻轻颤了一下。</p>
“周顺？”</p>
“应该是。他说替许先生传话。”</p>
“人呢？”杜成安问。</p>
曹掌柜望向后门。</p>
“今早说家里有事，告了半日假。”</p>
谢知衡没有立刻追出去。</p>
他将房钱簿翻到昨日那页。</p>
曹掌柜、孙二、周顺，各记着几笔收支。周顺经手的最后一笔，写的是替东三房收取木箱搬运钱。</p>
酉时。</p>
半钱银。</p>
可孙二明明说，木箱在他午后送水不久，便被抬下了楼。</p>
谢知衡把账簿转向掌柜。</p>
“这笔钱，什么时候补记的？”</p>
掌柜看了片刻，嘴唇慢慢失去血色。</p>
“昨晚人送走以后。”</p>
“谁让补的？”</p>
“周顺。他说许先生先前忘了给，搬箱人回来讨，我便从客人留下的钱里付了。”</p>
谢知衡合上簿子。</p>
一只午后抬走的箱子，一笔死后补上的钱。</p>
还有一个替死人说话、替死人付账，如今不见了的伙计。</p>
他抬头看向二楼。</p>
“先把东三房昨日用过的钥匙，全找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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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安接过纸条，没有立刻出门。</p>
“派几个人？”</p>
“四个。”谢知衡道，“两人从桥东去，两人留在西边。先看有没有人在等一个背旧布包的姑娘，别见人就抓。”</p>
“若有人问起她？”</p>
“让他把话说完。”</p>
杜成安点头，转身出去。</p>
许荞一直望着那张纸，直到它被收进差役怀里，才慢慢移开目光。</p>
“桥上那个人，也认识我爹？”</p>
“现在还不知道。”</p>
谢知衡搬来椅子。</p>
这一次，许荞坐下了。包袱仍背在肩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带子，仿佛只要东西没放下，自己就还没有真的抵达这里。</p>
曹掌柜站在柜台后。</p>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p>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p>
“借一间清净屋子，再取碗温水。”</p>
曹掌柜忙叫伙计去办。</p>
许荞却摇头。</p>
“我不走。”</p>
她看向谢知衡。</p>
“我爹在这里住的。我就在这里等。”</p>
苏见微没有再劝，只把她肩上的包带慢慢取下来。</p>
包袱很轻。里面装着一件换洗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半包舍不得吃完的炒豆。</p>
许荞低头看见那双鞋，忽然伸手，把包袱重新合上。</p>
“给我爹带的。”</p>
她说得很轻。</p>
随后便没了声音。</p>
谢知衡转向曹掌柜。</p>
“许同春昨晚死了，你为什么不报官？”</p>
“我报了。”</p>
曹掌柜回答得很快，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自己能解释的问题。</p>
“叫人去找过坊里的里正。他过来看，说外乡客人急病身故，先移到顾家暂放，等查明籍贯再找人送信。”</p>
“谁去叫的？”</p>
“孙二。”</p>
圆脸伙计赶紧抬头：“是我。”</p>
“几时？”</p>
“发现客人没气以后。”</p>
“里正几时到？”</p>
“天快黑的时候。”</p>
谢知衡让书吏分别记下。</p>
“家书为什么没交给里正？”</p>
曹掌柜的眼神闪了一下。</p>
“当时乱，没细翻包袱。”</p>
“没细翻，就知道他没有亲眷？”</p>
掌柜的脸涨红了。</p>
“顾长顺那边，是我说话不妥。我只是说，眼下没人来认。”</p>
“这话也记。”</p>
书吏落笔。</p>
谢知衡没有再围着“无人认领”四个字争。他走到柜台前，让掌柜取出住店簿、收钱簿，以及昨日出入店中的送货记录。</p>
青槐客栈不大，住店簿也薄。</p>
许同春前日申时入住，先付了两晚房钱。登记时出示过路引，籍贯、姓名，与家书相符。</p>
他并非偷偷住店，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p>
“谁替他选的房间？”</p>
“自己选的。”</p>
“为何选东头第三间？”</p>
“说清静，还能从窗户看见后门。他等米行的人送东西，不想漏了。”</p>
“哪家米行？”</p>
曹掌柜摇头。</p>
谢知衡转向孙二。</p>
圆脸伙计想了想：“丰裕米行。前天有人来过，带着两本账，还给许先生送了晚饭。”</p>
谢知衡把这个名字记下。</p>
“来人什么模样？”</p>
“四十上下，穿褐色长衫，手上戴个银扳指。掌柜认识。”</p>
曹掌柜立刻道：“是丰裕的管事，陆敬生。米行常往我们这里送米，见过几次而已。”</p>
“昨天来过吗？”</p>
“午前来过一趟，很快便走了。”</p>
许荞忽然抬起头。</p>
“陆叔？”</p>
众人看向她。</p>
“你认识？”</p>
“他来清河请过我爹。”许荞道，“我爹以前替丰裕算过账，后来回家开铺子。陆叔说京里的账对不上，请他来帮几天。”</p>
“广恩桥那张纸上的字，你认得吗？”</p>
许荞摇头。</p>
“不是我爹的字。捎话的人说，爹忙，让旁人写的。”</p>
谢知衡没有急着派人抓陆敬生，只让差役去米行查他的行踪，并说明许同春身故，请他前来问话。</p>
店门口渐渐有人围观。</p>
苏见微让伙计把门帘放下一半，隔开那些不断往里面探的目光。她自己坐到许荞旁边，替她把散开的包带卷好。</p>
楼上，谢知衡重新进了死者的房间。</p>
这回他带上了住店簿与孙二。</p>
“你昨日送热水，站在哪里？”</p>
孙二指向桌边。</p>
“进门，把壶放下，客人让我搁那儿。”</p>
“许同春在哪里？”</p>
“床边。”</p>
“坐着还是站着？”</p>
“坐着。”</p>
“穿什么衣服？”</p>
伙计怔了怔，努力回想。</p>
“灰色的，外衣脱了，挂在那儿。”</p>
他指向墙边木钩。</p>
钩下的墙面有一道浅浅水痕。</p>
谢知衡走过去，看了看，又摸向木钩下方的砖缝。缝里没有泥，水痕边缘却残留着少许皂粉。</p>
“这件衣服洗过？”</p>
“没洗。”孙二道，“昨日客人死后，我擦墙时蹭上的。”</p>
“用哪块布擦的？”</p>
伙计带他去了楼梯后的小间。</p>
墙上挂着几块抹布，一只水桶里泡着昨夜换下来的东西。死者用过的褥单卷在最下方，尚未来得及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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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你收拾的？”</p>
“掌柜说屋里出了事，先打扫干净，别吓着旁人。”</p>
谢知衡让人将褥单单独取出。</p>
褥单上有汗渍、几点干涸的污迹，没有大片湿透的痕迹。若死者曾在床上被水浸过，至少从眼前这些东西看不出来。</p>
房里那只木盆也被端了下来。</p>
盆不大，平日洗脸用，盆底积着薄薄一层灰白水垢。苏见微取过来看，先检查边缘，再用干净竹片轻刮底部。</p>
没有见到与口鼻所取相似的腐草碎屑。</p>
她没有因此排除木盆，只在记录中注明所见。</p>
“衣服、盆、褥单都留。”谢知衡道，“谁碰过，分别写。”</p>
孙二开始不安。</p>
“官爷，我只是打扫。店里死过客人，总不能——”</p>
“我知道你打扫过。”谢知衡看着他，“所以要把打扫前的事问清楚。”</p>
他重新带孙二上楼。</p>
床下有一道很浅的弧形擦痕，被扫帚扫过，痕迹断断续续，到了靠墙处才重新显出来。</p>
谢知衡俯身，用灯照向床板内侧。</p>
那里粘着一点灰黑细泥。</p>
他没有用手去抠，而是让书吏记下位置，再收取样物。</p>
“床挪过？”</p>
孙二点头。</p>
“人抬走后，往外拉了些，扫下面。”</p>
“只有这一次？”</p>
“是。”</p>
“昨天午后，有没有人搬大件东西上楼？”</p>
孙二脱口而出：“没有。”</p>
说完，他又迟疑了。</p>
谢知衡等着。</p>
“不是往楼上搬。”伙计道，“有两个人往下抬过东西。”</p>
“什么？”</p>
“木箱。客人说装的是账册，送回米行。”</p>
“谁说的？”</p>
“许先生。”</p>
“你亲眼听他说？”</p>
孙二张了张嘴。</p>
“是来抬箱子的人说的。”</p>
谢知衡直起身。</p>
“几时？”</p>
“我送水以后没多久。”</p>
“从这个房间抬出去？”</p>
“我在楼下，只看见他们从楼梯下来。前头那个还叫我让路。”</p>
“箱子多大？”</p>
伙计比画了一下。</p>
长约四尺，宽不到两尺，两个人抬得吃力。箱底湿，经过楼梯时落了几滴水，孙二怕客人踩滑，随手擦了。</p>
“账册为什么会滴水？”谢知衡问。</p>
孙二脸上的血色退下去。</p>
“他们说刚从后院搬上来，箱底蹭着了水。”</p>
又是别人说。</p>
许同春死后，里正听掌柜说急病，顾长顺听掌柜说无人认领。如今连箱子里装什么，也只是搬箱人留下的一句话。</p>
“箱子什么时候进店的？”</p>
孙二摇头。</p>
“不知道。”</p>
谢知衡走到楼梯口，慢慢向下看。</p>
楼梯转角窄，长箱下楼必然得斜着挪。靠墙处有一小块新磕痕，木头底色露了出来。</p>
这说明确实有硬而重的东西碰过。</p>
却还不能说明箱子来自许同春的房间。</p>
他让人暂时停用这段楼梯，去问住在附近几间房里的客人。</p>
话刚吩咐完，杜成安回来了。</p>
身后带着一个瘦小男人。</p>
那人一进门便喊冤：“我就在桥边等人！那姑娘不来，我也没去找，凭什么抓我？”</p>
许荞猛地站起来。</p>
“是他。”</p>
她的手指着那人，声音发抖。</p>
“早上送话的就是他。”</p>
杜成安把人带到桌前。</p>
“广恩桥没找到等她的人。倒在桥头茶摊找到他，坐了一个多时辰，见背包袱的姑娘就抬头。”</p>
男人忙道：“我收钱办事，替人领个路，没犯法吧？”</p>
谢知衡坐下。</p>
“叫什么？”</p>
“马六。”</p>
“谁给你的钱？”</p>
“一个抬箱子的。我常在城南脚店揽活，他来过几次。”</p>
“让你做什么？”</p>
“早上去找清河来的许姑娘，递纸条，再到广恩桥等。她到了，就领去西头码头。”</p>
“交给谁？”</p>
“不知道，说那边自然有人接。”</p>
“姑娘没到呢？”</p>
“等到午时就走。”</p>
谢知衡将纸条放在他面前。</p>
“你是今早接的活？”</p>
“昨天下午。”</p>
屋里静了下来。</p>
曹掌柜抬起头。</p>
孙二也看向马六。</p>
谢知衡的声音没有变化。</p>
“昨天下午，什么时辰？”</p>
“申时前后。我刚在脚店吃过饭，他找来的。”</p>
许同春是在酉初才被发现死去。</p>
至少在客栈报称发现死者之前，就有人安排好第二日清晨支开他的女儿。</p>
这场死亡，绝非临时发现后才有的慌乱处置。</p>
“那人知道她住哪间脚店？”谢知衡问。</p>
“说从清河来的车多停南门，她姑娘若前一晚赶不上进城，就住顺来脚店。让我问老板，十五岁上下，姓许，背着蓝布包。”</p>
许荞听到这里，脸色惨白。</p>
父亲在路上替她安排过住处。</p>
连这件事，对方都知道。</p>
苏见微轻轻扶住她的手臂。</p>
谢知衡继续问：“那抬箱人长什么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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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比画着说，左眉有断疤，个头不高，右手中指缺了小半截。</p>
孙二忽然道：“就是他！昨日抬箱子下楼，走在后面的那个！”</p>
谢知衡抬手，示意两人分开。</p>
不能让他们再互相补充模样。</p>
证词分别录下后，杜成安立刻派人去城南脚店和西码头查找。</p>
此时，前往丰裕米行的差役也回到了客栈。</p>
陆敬生一同来了。</p>
他看上去颇为惊慌，进门先看见许荞，伸手便要扶她。</p>
姑娘却往苏见微身后退了半步。</p>
陆敬生的手僵在半空。</p>
“阿荞，你爹……”</p>
“陆管事。”谢知衡打断他，“昨日午前，你来过这里？”</p>
“来过。”</p>
“做什么？”</p>
“请许先生回米行，把最后几处数目核完。”</p>
“他去了？”</p>
“没有。”陆敬生道，“他说账已经看出了问题，让我先回去，申时再来。”</p>
“你申时来了吗？”</p>
“来了。伙计说他不舒服，已经睡下，叫我别扰。”</p>
孙二猛地抬头：“我没说过！”</p>
陆敬生皱眉。</p>
“不是你，是柜台后那个瘦些的伙计。”</p>
众人看向曹掌柜。</p>
掌柜脸上的肉轻轻颤了一下。</p>
“周顺？”</p>
“应该是。他说替许先生传话。”</p>
“人呢？”杜成安问。</p>
曹掌柜望向后门。</p>
“今早说家里有事，告了半日假。”</p>
谢知衡没有立刻追出去。</p>
他将房钱簿翻到昨日那页。</p>
曹掌柜、孙二、周顺，各记着几笔收支。周顺经手的最后一笔，写的是替东三房收取木箱搬运钱。</p>
酉时。</p>
半钱银。</p>
可孙二明明说，木箱在他午后送水不久，便被抬下了楼。</p>
谢知衡把账簿转向掌柜。</p>
“这笔钱，什么时候补记的？”</p>
掌柜看了片刻，嘴唇慢慢失去血色。</p>
“昨晚人送走以后。”</p>
“谁让补的？”</p>
“周顺。他说许先生先前忘了给，搬箱人回来讨，我便从客人留下的钱里付了。”</p>
谢知衡合上簿子。</p>
一只午后抬走的箱子，一笔死后补上的钱。</p>
还有一个替死人说话、替死人付账，如今不见了的伙计。</p>
他抬头看向二楼。</p>
“先把东三房昨日用过的钥匙，全找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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