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门是从外面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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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掌柜取钥匙时，手抖得厉害。</p>
柜台后有一排木钉，挂着各间客房的备用钥匙。他拨开几把铜钥匙，摸到东三房的位置，却只扯下来一根空绳。</p>
“钥匙呢？”杜成安问。</p>
“平日就在这里。”</p>
掌柜又翻了一遍，连柜台下的钱匣都拖了出来。</p>
孙二站在旁边，忽然道：“昨晚撞门以后，周顺收拾过柜台。”</p>
曹掌柜猛地转头看他。</p>
“你怎么不早说？”</p>
“那时谁知道……”</p>
“别争。”谢知衡道，“客人用的那一把呢？”</p>
掌柜指向楼上。</p>
“开门后，在桌上找到的。后来屋里留了人，我就没敢再动。”</p>
谢知衡转身上楼。</p>
东三房的钥匙果然放在茶壶旁。钥匙柄缠着红线，与柜台后那根空绳颜色一致。</p>
他没有立即拿起来，而是先去看门。</p>
门板朝里推开，锁舌缩在侧边。门框撞裂了一块，裂口还露着浅色木茬。昨夜来过的人只要看见这道裂口，再看见墙角那截断木闩，很容易相信门是从里面闩上的。</p>
但锁与闩，是两样东西。</p>
“这锁在外头也能开？”谢知衡问。</p>
“能。”曹掌柜道，“客人出门就用钥匙锁。睡下后，再落里面的木闩。”</p>
“昨夜撞门前，谁试过钥匙？”</p>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p>
孙二摇头：“没试。周顺说客人从里面闩死了，开锁也没用。”</p>
“他怎么知道？”</p>
没人回答。</p>
谢知衡蹲到墙角，将那截木闩轻轻翻过来。</p>
木闩中间断开，一端还带着缺口。他把两截并到一起，断面勉强能合，但断口深处积着灰，外缘也已磨暗。</p>
他抬头看向杜成安。</p>
“取灯，照这里。”</p>
日光从窗户斜进来，灯火贴近木头，断面上的细灰便看得更清楚。</p>
新撞断的门框里没有灰。</p>
木闩里却有。</p>
“这闩不是昨夜才断的。”杜成安低声道。</p>
“至少不能把它当作昨夜撞断的证据。”</p>
谢知衡站起身，摸了摸门内两只承闩的木托。</p>
木托间的距离，比断闩拼起来后还长了一寸多。</p>
曹掌柜的脸色一下变了。</p>
“这是西二房的旧闩。”</p>
他走近半步，指着木闩一端。</p>
“春天坏过，缺口是让老鼠咬的。我叫木匠换了新的，旧的扔在柴房里。”</p>
“东三房原来的闩呢？”</p>
掌柜望着空荡荡的木托，答不上来。</p>
谢知衡没有急着让人找。</p>
他将断闩放回原处，叫书吏记清位置，又让人分别询问昨夜撞门的客人。</p>
半个时辰后，三份说法放到桌上。</p>
众人都记得门撞不开。</p>
两人看见周顺先进去。</p>
只有一人说自己看见木闩落地，再问仔细，却是听见周顺喊了一句“闩都撞断了”，随后看见地上有木头。</p>
没有人亲眼看见那根闩横在门后。</p>
“门框是撞裂的，这是真的。”</p>
谢知衡用笔在纸上画出门与锁的位置。</p>
“但撞不开，既可能是里面落了闩，也可能只是锁舌没有打开。周顺先告诉所有人‘门闩着’，再拿一根早就断了的木头给他们看，大家便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p>
杜成安看向桌上的钥匙。</p>
“有人离开房间后，从外面上了锁。”</p>
“有这个可能。柜台那把备用钥匙不见了，得找到。”</p>
曹掌柜扶着门框，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p>
他先前一遍遍说许同春急病身故，其中很大一部分底气，便来自这扇据说从里面闩死的门。</p>
如今门上的那根闩都不属于这里。</p>
“他为什么这么做？”掌柜喃喃道。</p>
谢知衡看着他。</p>
“先把他找到。”</p>
楼下，许荞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温水一口没喝。</p>
苏见微走过去时，她正在拆新鞋上的线头。</p>
那双鞋原本用细绳系在一起，方便挂在包袱外。她把结解开，又重新打上，反复好几次。</p>
“饿不饿？”</p>
许荞摇头。</p>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能看他吗？”</p>
苏见微在她身旁坐下。</p>
“能。等那边收拾妥当，我陪你去。”</p>
“他是不是很难看？”</p>
这个问题问出来，许荞的声音开始发颤。</p>
苏见微望着她，没有用一句“没有”敷衍。</p>
“他已经验过了，身上有处理过的地方。会替他穿好衣服，你只看脸也可以。”</p>
许荞低头看着鞋。</p>
“我爹怕疼。”</p>
她像是在解释什么。</p>
“去年削篾片割了手，嘴上说没事，洗手的时候一直躲。”</p>
苏见微没有接话，只等着她往下说。</p>
许荞却不说了。</p>
她把鞋轻轻放回包里，忽然从最里面取出一张折小的纸。</p>
“这个，给你们有没有用？”</p>
纸上写着几行数。</p>
不是账册，像是许同春随手教女儿算账留下的题目。</p>
“爹临走前写的。让我算明白，来京以后说给他听。”</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苏见微接过来看。</p>
一石米，入库一石。</p>
出库八斗，余二斗。</p>
每袋仍记一石。</p>
下面圈着两个字：皮重。</p>
她没有擅自解释，将纸交给了谢知衡。</p>
陆敬生也被请到另一张桌旁。</p>
谢知衡把“皮重”那一处给他看，没有让他碰原纸。</p>
“丰裕的米，是按袋数记，还是过秤记？”</p>
“入库过秤，发货也过秤。”</p>
“袋子算不算重量？”</p>
“当然要扣。”</p>
“扣多少？”</p>
“看装哪种米，也看用什么袋。”</p>
陆敬生回答到这里，停了一下。</p>
“你怀疑店里扣重做了手脚？”</p>
“许同春为何在家中就写下这道题？”</p>
陆敬生盯着纸面，手指慢慢蜷起。</p>
“我去清河请他时，带过几张抄账。他看完没说什么，只问近半年是不是换了装米的袋子。”</p>
“换过？”</p>
“换过。旧袋破得多，东家买了新麻袋。”</p>
“谁负责记皮重？”</p>
“仓房的秤手报数，账房记。”</p>
谢知衡让人去封存相关账册与称量记录，暂时没有继续问。</p>
账出了什么问题，还得拿实物和记录对照。</p>
这几行字能说明许同春留意过什么，却不能凭它认定谁杀了人。</p>
陆敬生望向角落里的许荞，嘴唇动了动。</p>
姑娘没有看他。</p>
后半晌，城南脚店来了回报。</p>
断指的抬箱人叫胡老四，靠替人搬货为生。昨日与另一个同伴借过一辆板车，车主记得他们拉着一只长木箱，向南去了。</p>
车还了，人没回来。</p>
但车主说，箱子以前见过。</p>
不是米行运账册的箱子。</p>
是河鲜铺运活鱼用的。</p>
消息送到客栈时，曹掌柜险些没站稳。</p>
“鱼箱？”</p>
孙二也愣住了。</p>
“他们说怕账册受潮，底下才钉了铁皮……”</p>
谢知衡抬起头。</p>
“你见过铁皮？”</p>
“搬下楼时擦到墙，响了一声。我伸手帮了一把，底下是凉的。”</p>
“还有呢？”</p>
孙二努力回忆。</p>
“箱盖上有几个孔。我以为是旧箱子，拿来装账的。”</p>
几条零碎说法渐渐能够拼在一起。</p>
一只内侧防漏、盖上留孔的活鱼箱。</p>
午后从楼上抬走。</p>
箱底滴着水，楼梯转角留下磕痕。</p>
死者口鼻与气道里，又有细泥和腐草。</p>
谢知衡让人立即去查河鲜铺的箱子，连同当天装过的水一并询问。</p>
苏见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若是箱中装水，屋里就不必有井，也不必临河。”</p>
“但还不知道箱子进过哪间房，更不知道他是否在这里溺水。”</p>
“我明白。”</p>
两人看向东三房的楼梯。</p>
那间看似干燥、从里面锁死的屋子，已经有两处不再成立。</p>
可距离证明谋杀，还差人，差物，也差事情发生的顺序。</p>
临近申时，周顺被找到了。</p>
他没有逃出京城，也没有躲进什么密室。</p>
差役在城西一间赌坊后屋堵住他时，他正和人争一袋钱。包袱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块碎银。</p>
被带进客栈后，周顺先看曹掌柜，又看孙二。</p>
最后，目光落在谢知衡面前的钥匙上。</p>
“这把不是柜台那把。”谢知衡道，“另一把在哪里？”</p>
周顺抿紧嘴。</p>
杜成安将搜出的东西逐件摆上桌。</p>
碎银。</p>
赌筹。</p>
衣服。</p>
一把缠着半截红线的铜钥匙。</p>
曹掌柜伸手便要打，被差役拦住。</p>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p>
周顺缩了一下肩，却仍不吭声。</p>
谢知衡示意把掌柜带开。</p>
“这把钥匙，我们会验。你若拿它锁过东三房，现在可以说清楚。”</p>
周顺盯着桌面，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只收了钱。”</p>
“谁的钱？”</p>
“胡老四。”</p>
“收钱做什么？”</p>
“让陆管事别上楼。谁来找许先生，都说人歇下了。箱子抬走以后，把门锁好，等酉时再叫人来撞。”</p>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p>
孙二猛地站起：“你让我上楼喊吃饭，也是算好的？”</p>
周顺没看他。</p>
“那半钱搬箱钱呢？”谢知衡问。</p>
“假的。胡老四说，簿上留一笔，就有人信箱子真是许先生叫走的。”</p>
“旧门闩也是他教的？”</p>
周顺点头。</p>
他承认得太顺，像已在脑中把这些话排过很多遍。谢知衡没有立刻往下推，只让书吏逐句记好，重新问每一件事发生在什么时辰。</p>
问到锁门时，周顺忽然抬头。</p>
“我没杀人。”</p>
“锁门以前，你看见许同春了吗？”</p>
“看见了。”</p>
“在哪里？”</p>
“床上。”</p>
“什么姿势？”</p>
“靠着床柱，眼睛睁着。我以为他睡迷糊了。”</p>
谢知衡看着他。</p>
“你叫过他？”</p>
周顺的嘴唇开始发抖。</p>
“叫了一声。”</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应了没有？”</p>
“没有。”</p>
“然后？”</p>
周顺握紧膝上的衣料。</p>
“我就锁了门。”</p>
楼下很静。</p>
许荞坐在苏见微身旁，慢慢抬起脸。</p>
“你都看见他了。”</p>
周顺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头垂得更低。</p>
姑娘望着他，眼泪顺着下巴落到衣襟上。</p>
“你为什么不再叫一声？”</p>
没人替周顺回答。</p>
谢知衡等了片刻，将那把钥匙收进布袋。</p>
“你有没有动过他的衣服？”</p>
周顺摇头。</p>
“箱子抬走以后，胡老四又上来了一趟。他抱着一包湿衣服，还问我哪里能烘。”</p>
谢知衡抬眼。</p>
“衣服呢？”</p>
周顺看向后院。</p>
“我让他放厨房灶边。”</p>
“后来拿走了吗？”</p>
“我不知道。灶上都是马嫂管。”</p>
杜成安立刻出门。</p>
不多时，他从厨房回来，手里托着一件已经烘硬的外衣。</p>
衣领灰白，正与许同春登记入店时所穿的衣服相符。</p>
苏见微走近，检查衣领、袖口与内衬。</p>
衣服洗过，却洗得仓促。</p>
领后折缝里，粘着一小片褐色草屑。</p>
她没有说已经对上，只让人取来从尸身口鼻中留下的样物，分放在两只白碟里。</p>
谢知衡看向周顺。</p>
“胡老四现在在哪里？”</p>
周顺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p>
“他让人把箱子送回去了。说借东西，总得还。”</p>
谢知衡合上笔录，站起身。</p>
“去河鲜铺。”</p>
这一次，他们要找的，是那只已经空下来的箱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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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掌柜取钥匙时，手抖得厉害。</p>
柜台后有一排木钉，挂着各间客房的备用钥匙。他拨开几把铜钥匙，摸到东三房的位置，却只扯下来一根空绳。</p>
“钥匙呢？”杜成安问。</p>
“平日就在这里。”</p>
掌柜又翻了一遍，连柜台下的钱匣都拖了出来。</p>
孙二站在旁边，忽然道：“昨晚撞门以后，周顺收拾过柜台。”</p>
曹掌柜猛地转头看他。</p>
“你怎么不早说？”</p>
“那时谁知道……”</p>
“别争。”谢知衡道，“客人用的那一把呢？”</p>
掌柜指向楼上。</p>
“开门后，在桌上找到的。后来屋里留了人，我就没敢再动。”</p>
谢知衡转身上楼。</p>
东三房的钥匙果然放在茶壶旁。钥匙柄缠着红线，与柜台后那根空绳颜色一致。</p>
他没有立即拿起来，而是先去看门。</p>
门板朝里推开，锁舌缩在侧边。门框撞裂了一块，裂口还露着浅色木茬。昨夜来过的人只要看见这道裂口，再看见墙角那截断木闩，很容易相信门是从里面闩上的。</p>
但锁与闩，是两样东西。</p>
“这锁在外头也能开？”谢知衡问。</p>
“能。”曹掌柜道，“客人出门就用钥匙锁。睡下后，再落里面的木闩。”</p>
“昨夜撞门前，谁试过钥匙？”</p>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p>
孙二摇头：“没试。周顺说客人从里面闩死了，开锁也没用。”</p>
“他怎么知道？”</p>
没人回答。</p>
谢知衡蹲到墙角，将那截木闩轻轻翻过来。</p>
木闩中间断开，一端还带着缺口。他把两截并到一起，断面勉强能合，但断口深处积着灰，外缘也已磨暗。</p>
他抬头看向杜成安。</p>
“取灯，照这里。”</p>
日光从窗户斜进来，灯火贴近木头，断面上的细灰便看得更清楚。</p>
新撞断的门框里没有灰。</p>
木闩里却有。</p>
“这闩不是昨夜才断的。”杜成安低声道。</p>
“至少不能把它当作昨夜撞断的证据。”</p>
谢知衡站起身，摸了摸门内两只承闩的木托。</p>
木托间的距离，比断闩拼起来后还长了一寸多。</p>
曹掌柜的脸色一下变了。</p>
“这是西二房的旧闩。”</p>
他走近半步，指着木闩一端。</p>
“春天坏过，缺口是让老鼠咬的。我叫木匠换了新的，旧的扔在柴房里。”</p>
“东三房原来的闩呢？”</p>
掌柜望着空荡荡的木托，答不上来。</p>
谢知衡没有急着让人找。</p>
他将断闩放回原处，叫书吏记清位置，又让人分别询问昨夜撞门的客人。</p>
半个时辰后，三份说法放到桌上。</p>
众人都记得门撞不开。</p>
两人看见周顺先进去。</p>
只有一人说自己看见木闩落地，再问仔细，却是听见周顺喊了一句“闩都撞断了”，随后看见地上有木头。</p>
没有人亲眼看见那根闩横在门后。</p>
“门框是撞裂的，这是真的。”</p>
谢知衡用笔在纸上画出门与锁的位置。</p>
“但撞不开，既可能是里面落了闩，也可能只是锁舌没有打开。周顺先告诉所有人‘门闩着’，再拿一根早就断了的木头给他们看，大家便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p>
杜成安看向桌上的钥匙。</p>
“有人离开房间后，从外面上了锁。”</p>
“有这个可能。柜台那把备用钥匙不见了，得找到。”</p>
曹掌柜扶着门框，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p>
他先前一遍遍说许同春急病身故，其中很大一部分底气，便来自这扇据说从里面闩死的门。</p>
如今门上的那根闩都不属于这里。</p>
“他为什么这么做？”掌柜喃喃道。</p>
谢知衡看着他。</p>
“先把他找到。”</p>
楼下，许荞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温水一口没喝。</p>
苏见微走过去时，她正在拆新鞋上的线头。</p>
那双鞋原本用细绳系在一起，方便挂在包袱外。她把结解开，又重新打上，反复好几次。</p>
“饿不饿？”</p>
许荞摇头。</p>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能看他吗？”</p>
苏见微在她身旁坐下。</p>
“能。等那边收拾妥当，我陪你去。”</p>
“他是不是很难看？”</p>
这个问题问出来，许荞的声音开始发颤。</p>
苏见微望着她，没有用一句“没有”敷衍。</p>
“他已经验过了，身上有处理过的地方。会替他穿好衣服，你只看脸也可以。”</p>
许荞低头看着鞋。</p>
“我爹怕疼。”</p>
她像是在解释什么。</p>
“去年削篾片割了手，嘴上说没事，洗手的时候一直躲。”</p>
苏见微没有接话，只等着她往下说。</p>
许荞却不说了。</p>
她把鞋轻轻放回包里，忽然从最里面取出一张折小的纸。</p>
“这个，给你们有没有用？”</p>
纸上写着几行数。</p>
不是账册，像是许同春随手教女儿算账留下的题目。</p>
“爹临走前写的。让我算明白，来京以后说给他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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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微接过来看。</p>
一石米，入库一石。</p>
出库八斗，余二斗。</p>
每袋仍记一石。</p>
下面圈着两个字：皮重。</p>
她没有擅自解释，将纸交给了谢知衡。</p>
陆敬生也被请到另一张桌旁。</p>
谢知衡把“皮重”那一处给他看，没有让他碰原纸。</p>
“丰裕的米，是按袋数记，还是过秤记？”</p>
“入库过秤，发货也过秤。”</p>
“袋子算不算重量？”</p>
“当然要扣。”</p>
“扣多少？”</p>
“看装哪种米，也看用什么袋。”</p>
陆敬生回答到这里，停了一下。</p>
“你怀疑店里扣重做了手脚？”</p>
“许同春为何在家中就写下这道题？”</p>
陆敬生盯着纸面，手指慢慢蜷起。</p>
“我去清河请他时，带过几张抄账。他看完没说什么，只问近半年是不是换了装米的袋子。”</p>
“换过？”</p>
“换过。旧袋破得多，东家买了新麻袋。”</p>
“谁负责记皮重？”</p>
“仓房的秤手报数，账房记。”</p>
谢知衡让人去封存相关账册与称量记录，暂时没有继续问。</p>
账出了什么问题，还得拿实物和记录对照。</p>
这几行字能说明许同春留意过什么，却不能凭它认定谁杀了人。</p>
陆敬生望向角落里的许荞，嘴唇动了动。</p>
姑娘没有看他。</p>
后半晌，城南脚店来了回报。</p>
断指的抬箱人叫胡老四，靠替人搬货为生。昨日与另一个同伴借过一辆板车，车主记得他们拉着一只长木箱，向南去了。</p>
车还了，人没回来。</p>
但车主说，箱子以前见过。</p>
不是米行运账册的箱子。</p>
是河鲜铺运活鱼用的。</p>
消息送到客栈时，曹掌柜险些没站稳。</p>
“鱼箱？”</p>
孙二也愣住了。</p>
“他们说怕账册受潮，底下才钉了铁皮……”</p>
谢知衡抬起头。</p>
“你见过铁皮？”</p>
“搬下楼时擦到墙，响了一声。我伸手帮了一把，底下是凉的。”</p>
“还有呢？”</p>
孙二努力回忆。</p>
“箱盖上有几个孔。我以为是旧箱子，拿来装账的。”</p>
几条零碎说法渐渐能够拼在一起。</p>
一只内侧防漏、盖上留孔的活鱼箱。</p>
午后从楼上抬走。</p>
箱底滴着水，楼梯转角留下磕痕。</p>
死者口鼻与气道里，又有细泥和腐草。</p>
谢知衡让人立即去查河鲜铺的箱子，连同当天装过的水一并询问。</p>
苏见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若是箱中装水，屋里就不必有井，也不必临河。”</p>
“但还不知道箱子进过哪间房，更不知道他是否在这里溺水。”</p>
“我明白。”</p>
两人看向东三房的楼梯。</p>
那间看似干燥、从里面锁死的屋子，已经有两处不再成立。</p>
可距离证明谋杀，还差人，差物，也差事情发生的顺序。</p>
临近申时，周顺被找到了。</p>
他没有逃出京城，也没有躲进什么密室。</p>
差役在城西一间赌坊后屋堵住他时，他正和人争一袋钱。包袱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块碎银。</p>
被带进客栈后，周顺先看曹掌柜，又看孙二。</p>
最后，目光落在谢知衡面前的钥匙上。</p>
“这把不是柜台那把。”谢知衡道，“另一把在哪里？”</p>
周顺抿紧嘴。</p>
杜成安将搜出的东西逐件摆上桌。</p>
碎银。</p>
赌筹。</p>
衣服。</p>
一把缠着半截红线的铜钥匙。</p>
曹掌柜伸手便要打，被差役拦住。</p>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p>
周顺缩了一下肩，却仍不吭声。</p>
谢知衡示意把掌柜带开。</p>
“这把钥匙，我们会验。你若拿它锁过东三房，现在可以说清楚。”</p>
周顺盯着桌面，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只收了钱。”</p>
“谁的钱？”</p>
“胡老四。”</p>
“收钱做什么？”</p>
“让陆管事别上楼。谁来找许先生，都说人歇下了。箱子抬走以后，把门锁好，等酉时再叫人来撞。”</p>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p>
孙二猛地站起：“你让我上楼喊吃饭，也是算好的？”</p>
周顺没看他。</p>
“那半钱搬箱钱呢？”谢知衡问。</p>
“假的。胡老四说，簿上留一笔，就有人信箱子真是许先生叫走的。”</p>
“旧门闩也是他教的？”</p>
周顺点头。</p>
他承认得太顺，像已在脑中把这些话排过很多遍。谢知衡没有立刻往下推，只让书吏逐句记好，重新问每一件事发生在什么时辰。</p>
问到锁门时，周顺忽然抬头。</p>
“我没杀人。”</p>
“锁门以前，你看见许同春了吗？”</p>
“看见了。”</p>
“在哪里？”</p>
“床上。”</p>
“什么姿势？”</p>
“靠着床柱，眼睛睁着。我以为他睡迷糊了。”</p>
谢知衡看着他。</p>
“你叫过他？”</p>
周顺的嘴唇开始发抖。</p>
“叫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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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了没有？”</p>
“没有。”</p>
“然后？”</p>
周顺握紧膝上的衣料。</p>
“我就锁了门。”</p>
楼下很静。</p>
许荞坐在苏见微身旁，慢慢抬起脸。</p>
“你都看见他了。”</p>
周顺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头垂得更低。</p>
姑娘望着他，眼泪顺着下巴落到衣襟上。</p>
“你为什么不再叫一声？”</p>
没人替周顺回答。</p>
谢知衡等了片刻，将那把钥匙收进布袋。</p>
“你有没有动过他的衣服？”</p>
周顺摇头。</p>
“箱子抬走以后，胡老四又上来了一趟。他抱着一包湿衣服，还问我哪里能烘。”</p>
谢知衡抬眼。</p>
“衣服呢？”</p>
周顺看向后院。</p>
“我让他放厨房灶边。”</p>
“后来拿走了吗？”</p>
“我不知道。灶上都是马嫂管。”</p>
杜成安立刻出门。</p>
不多时，他从厨房回来，手里托着一件已经烘硬的外衣。</p>
衣领灰白，正与许同春登记入店时所穿的衣服相符。</p>
苏见微走近，检查衣领、袖口与内衬。</p>
衣服洗过，却洗得仓促。</p>
领后折缝里，粘着一小片褐色草屑。</p>
她没有说已经对上，只让人取来从尸身口鼻中留下的样物，分放在两只白碟里。</p>
谢知衡看向周顺。</p>
“胡老四现在在哪里？”</p>
周顺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p>
“他让人把箱子送回去了。说借东西，总得还。”</p>
谢知衡合上笔录，站起身。</p>
“去河鲜铺。”</p>
这一次，他们要找的，是那只已经空下来的箱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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