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箱子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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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鲜铺正在收摊。</p>
伙计提起最后一桶脏水，往门前泼。杜成安抬手挡住身后的人，等水淌过石阶，才亮出腰牌。</p>
“昨日有人来借过一只长箱。胡老四，你认得？”</p>
伙计手里的木桶碰在门框上。</p>
铺子里，一个正在刮鱼鳞的妇人抬起头：“又欠谁的钱了？”</p>
“先问箱子。”</p>
妇人把刀搁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后院努嘴。</p>
“还回来了。在墙根，没来得及刷。他是不是拿去装了什么脏东西？昨日送回来，我男人嫌味儿不对，叫他自己洗，他倒跑得快。”</p>
谢知衡没有立刻进去。</p>
“送回来以后，装过鱼么？”</p>
“没有。今早我想用，翻开盖子，一股皂角味。活鱼哪敢往里搁？”</p>
后院很窄，两口大缸之间横着一只木箱。箱长近四尺，边角包铁，盖上开了几排小孔。底下一块砖垫得不平，箱身向墙根歪着。</p>
苏见微留在客栈陪许荞，没有跟来。谢知衡蹲下，将携来的干净纸铺在膝上，先记箱子的尺寸和各处旧损。</p>
杜成安绕到另一头。</p>
“就是这个？”</p>
“得请推车的人来认。”</p>
谢知衡托住箱盖，缓缓掀开。</p>
里面已经空了。</p>
木壁上覆着一层薄铁皮，接缝处发暗。靠近底角的地方积着少许浑水，几片褐色碎草粘在水面。箱口一枚铆钉翘起，挂着两三根浅灰色的细线。</p>
他没有伸手去扯，只侧过身，让日光落进去。</p>
“平常装什么？”</p>
“鲫鱼、河虾，什么都有。”妇人站在门口，不肯再近，“怕路上颠死，里头放点水。底子包了铁皮，不漏。”</p>
“借走的时候，是空箱？”</p>
“有点底水，我叫倒掉，他说不用，急着走。”</p>
妇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他要去河边收鱼呢。”</p>
谢知衡抬眼。</p>
“他自己这么说的？”</p>
“那倒没有。他说借半日，装完就还。”</p>
杜成安提笔，将她前后两句话分别记下。</p>
墙外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妇人站了一阵，忍不住问：“官爷，这箱子还能用么？”</p>
谢知衡看着那几根灰线。</p>
“暂时不能。”</p>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从箱内移开，低头去解围裙。围裙系得太紧，拉了两回，也没解开。</p>
片刻后，她轻声问：“是不是装过人？”</p>
杜成安没有答，只请她到前铺，将昨日的事从头说一遍。</p>
谢知衡留在箱边，用小竹片分别取了底水、碎草，封好，又将翘起的铆钉连同细线画在纸上。</p>
灰线未必来自许同春的衣裳。</p>
泥草也不能单凭相似就认作同一处。</p>
但那只曾从客栈楼梯上滴着水抬下去的箱子，终于有了去处。</p>
它足以盛水。</p>
也足以让一个人在没有河、没有井的客房里溺死。</p>
他把箱盖轻轻放回去，没有合严。</p>
借平板车的脚夫很快被带来。</p>
他先认出箱角的铁补片，又指着一侧抬杠上的绳结，说昨日胡老四嫌绳短，还是自己替他接的。</p>
问话时，河鲜铺的人被留在前头，没有听见。</p>
两边所说，逐一对得上。</p>
“送回来还有谁？”杜成安问。</p>
“胡老四跟个高个儿。高个儿左腿有点跛，抬箱子总往右偏。”</p>
“姓名呢？”</p>
“不知道。叫他阿茂。”</p>
脚夫说完，有些局促地看向箱子：“我就借了辆车，没替他们搬上楼。”</p>
“你看见多少，说多少。”</p>
杜成安让他按过指印，交给差役另行安置。刚转身，前铺忽然响起几声争执。</p>
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外，半只手撑着台面。</p>
“昨儿说好退押钱，怎么今天又不认？”</p>
妇人背对后院，声音绷得很紧。</p>
“当家的没回来，我做不了主。”</p>
“借的时候你倒做得了主。”</p>
男人将袖口往上一挽。</p>
他右手中指少了一截。</p>
杜成安没有马上拔刀。他从门边拿起一个空鱼篓，挡住后院出口，随后像刚办完事一般走出去。</p>
“让一让。”</p>
男人下意识侧身。</p>
杜成安的手扣住他腕子时，他才看见腰牌。</p>
柜台上的铜钱被撞得四散。男人猛地挣了一下，另一名差役已经封住铺门。杜成安将他右臂压到身后，没有让他再撞向案板上的鱼刀。</p>
“胡老四？”</p>
男人半边脸抵着柜台，喘气声又粗又急。</p>
“我来讨自己的押钱，也犯法？”</p>
“那只箱子，跟我们说清楚。”</p>
男人不动了。</p>
柜台底下，一枚铜钱转了几圈，终于平躺下来。</p>
胡老四被带回客栈时，始终说自己只是搬货。</p>
谢知衡没有把他带到周顺面前，也没有先提箱中发现了什么。</p>
他让人给胡老四一张凳子，自己坐在对面。</p>
“昨日，什么时辰进青槐客栈？”</p>
“午后。”</p>
“搬什么？”</p>
“旧账。”</p>
“谁让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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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p>
“哪个客人？”</p>
胡老四舔了舔嘴唇：“东头那间。”</p>
院子里有人打水，井绳磨着木架，吱呀一声，又一声。</p>
谢知衡等他抬起头，才问：“装账的箱子，为什么留着鱼水？”</p>
胡老四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p>
“倒了。”</p>
“在哪里倒的？”</p>
“路上。”</p>
“哪段路？”</p>
他没有回答。</p>
谢知衡将一张空纸推过去。</p>
“从河鲜铺到这里，你怎么走的，指给我看。旁边有什么铺子，在哪里停过，都可以说。”</p>
胡老四盯着那张纸，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记不清了。”</p>
杜成安坐在门旁，翻过一页笔录。</p>
纸声不响，胡老四却朝那边看了一眼。</p>
谢知衡继续问：“箱子抬下楼后，你为什么又回来？”</p>
“拿落下的东西。”</p>
“什么东西？”</p>
“衣裳。”</p>
“谁的？”</p>
胡老四把手收到了膝盖下面。</p>
谢知衡没有替他答。他端起桌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等着。</p>
窗外，一名差役从廊下经过，手里托着从厨房取来的衣包。胡老四只看了一眼，脸便转开了。</p>
“许同春的？”谢知衡问。</p>
“……不知道他叫什么。”</p>
“为什么拿他的衣裳去烘？”</p>
胡老四忽然抬起头：“是他自己弄湿的！他扑腾，水溅出来，我们——”</p>
话停在半截。</p>
他张着嘴，目光一点点落向记录的笔尖。</p>
杜成安没有停笔。</p>
谢知衡将茶盏放下。</p>
“你们在做什么，他才会扑腾？”</p>
胡老四额角渗出汗。</p>
“我没想杀他。”</p>
屋里静下来。</p>
这句话落地后，他反倒急了，身子往前倾，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替自己辩解的地方。</p>
“真没想！说好了吓一吓，让他把抄的东西交出来。他先前答应得好好的，等我们去了，又不肯认。我就是按着他，叫他别乱动……”</p>
谢知衡看着他。</p>
“后来呢？”</p>
“后来没声了。”</p>
胡老四的声音越来越低。</p>
“阿茂说他装的。”</p>
杜成安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捏得发僵的手指。</p>
谢知衡仍旧问：“你做了什么？”</p>
“松开了。”</p>
“许同春呢？”</p>
胡老四低着头，不再说话。</p>
门外的井绳停了。刚才还显得嘈杂的小院，忽然空得让人难受。</p>
谢知衡没有催。</p>
良久，胡老四抬手抹了把脸。</p>
“他不动了。我们把他扶到床上，换了外头那件。阿茂叫我把箱子弄走，别留在屋里。”</p>
“床上的门闩，也是你们拿走的？”</p>
“阿茂拿的。他说周顺会办。”</p>
“那些抄下来的账呢？”</p>
“没找着。”</p>
胡老四抬眼，急忙又道：“真没找着！包袱翻了，枕头底下也翻了，就几件衣裳，一封信。他闺女要来的事，是阿茂看信知道的。”</p>
谢知衡搁在桌上的手停住。</p>
那封信，他看过。</p>
许同春在里面说，对完账就回去，窗纸要补，还问女儿带来的鞋合不合脚。</p>
这些话被他们一行一行读过。</p>
读完，再去找他的女儿。</p>
“马六也是你叫的？”</p>
胡老四点头。</p>
“西码头谁接？”</p>
“阿茂。他说东西兴许让闺女带着了，叫领过去问。”</p>
谢知衡将那张始终空白的纸收回来。</p>
“阿茂替谁做事？”</p>
胡老四这回答得很快。</p>
“丰裕米行西仓。管秤的，姓丁。”</p>
杜成安带人去西仓时，苏见微从隔壁过来。</p>
她没有问审出了多少，只将一只粗瓷碗放到谢知衡手边。碗里是温水，水面已经不冒热气。</p>
“手。”</p>
谢知衡低头，才发现指侧沾了一点从鱼箱上带来的污渍。他浸湿布巾，慢慢擦净。</p>
“许荞呢？”</p>
“吃了半个饼，睡着了。”</p>
苏见微站在桌边，声音放轻。</p>
“抱着她爹的鞋。方才有人进门，她醒了一下，先问鞋有没有弄丢。”</p>
谢知衡没接话。</p>
布巾已经干净，他仍折了一次，将沾污的那面收在里面。</p>
苏见微看见桌上的笔录，看到“看信”两个字，目光便停住了。</p>
她没有再往下翻。</p>
“衣裳领口缺了一小处线。”她说，“与箱沿挂着的颜色相近，我记下了，回去再细比。尸身上的伤，也要照他的供述重新核验。”</p>
谢知衡点了点头。</p>
外头来了人，是奉命去封存丰裕账册的差役。两名账房跟在后头，抬着几摞簿册，落桌时扬起一层细灰。</p>
“西仓近半年的称货底单都在。账房说，许同春这次来，偏要看换新麻袋以前的旧单。”</p>
谢知衡展开最上面一册。</p>
每笔入仓重量之后，都另列袋重。新袋旧袋，字面上看不出什么，几页之间却有数次改记。</p>
他没有急着算。</p>
“陆敬生在哪里？”</p>
“还在前院候着。”</p>
“请他来。”</p>
片刻后，陆敬生跨进门，目光先落在账簿上。坐下时，他用拇指转了转银扳指。</p>
“谢大人，账已经都拿来了。许先生究竟——”</p>
谢知衡从笔录旁抬起眼。</p>
“许同春是被人害死的。动手的人，我们抓到了一个。”</p>
陆敬生的手停在扳指上。</p>
过了几息，他才将那只手放下，问：“谁？”</p>
“胡老四。”</p>
陆敬生嘴唇发白，却没有马上开口。</p>
谢知衡把一张空纸放在他面前。</p>
“现在，请你从头说一遍。你为什么请许同春来京，又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已经离开米行的人，查这半年的袋重？”</p>
陆敬生望着纸。</p>
院里有人经过，脚步很轻。他抬头朝门口看了看，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旁人。</p>
随后，他伸手去碰那摞账，碰到一半，又缩了回来。</p>
“因为前一个查账的人……”</p>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p>
“告诉我，这钱少得不对。可等我追问，他又说，是自己算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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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鲜铺正在收摊。</p>
伙计提起最后一桶脏水，往门前泼。杜成安抬手挡住身后的人，等水淌过石阶，才亮出腰牌。</p>
“昨日有人来借过一只长箱。胡老四，你认得？”</p>
伙计手里的木桶碰在门框上。</p>
铺子里，一个正在刮鱼鳞的妇人抬起头：“又欠谁的钱了？”</p>
“先问箱子。”</p>
妇人把刀搁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后院努嘴。</p>
“还回来了。在墙根，没来得及刷。他是不是拿去装了什么脏东西？昨日送回来，我男人嫌味儿不对，叫他自己洗，他倒跑得快。”</p>
谢知衡没有立刻进去。</p>
“送回来以后，装过鱼么？”</p>
“没有。今早我想用，翻开盖子，一股皂角味。活鱼哪敢往里搁？”</p>
后院很窄，两口大缸之间横着一只木箱。箱长近四尺，边角包铁，盖上开了几排小孔。底下一块砖垫得不平，箱身向墙根歪着。</p>
苏见微留在客栈陪许荞，没有跟来。谢知衡蹲下，将携来的干净纸铺在膝上，先记箱子的尺寸和各处旧损。</p>
杜成安绕到另一头。</p>
“就是这个？”</p>
“得请推车的人来认。”</p>
谢知衡托住箱盖，缓缓掀开。</p>
里面已经空了。</p>
木壁上覆着一层薄铁皮，接缝处发暗。靠近底角的地方积着少许浑水，几片褐色碎草粘在水面。箱口一枚铆钉翘起，挂着两三根浅灰色的细线。</p>
他没有伸手去扯，只侧过身，让日光落进去。</p>
“平常装什么？”</p>
“鲫鱼、河虾，什么都有。”妇人站在门口，不肯再近，“怕路上颠死，里头放点水。底子包了铁皮，不漏。”</p>
“借走的时候，是空箱？”</p>
“有点底水，我叫倒掉，他说不用，急着走。”</p>
妇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他要去河边收鱼呢。”</p>
谢知衡抬眼。</p>
“他自己这么说的？”</p>
“那倒没有。他说借半日，装完就还。”</p>
杜成安提笔，将她前后两句话分别记下。</p>
墙外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妇人站了一阵，忍不住问：“官爷，这箱子还能用么？”</p>
谢知衡看着那几根灰线。</p>
“暂时不能。”</p>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从箱内移开，低头去解围裙。围裙系得太紧，拉了两回，也没解开。</p>
片刻后，她轻声问：“是不是装过人？”</p>
杜成安没有答，只请她到前铺，将昨日的事从头说一遍。</p>
谢知衡留在箱边，用小竹片分别取了底水、碎草，封好，又将翘起的铆钉连同细线画在纸上。</p>
灰线未必来自许同春的衣裳。</p>
泥草也不能单凭相似就认作同一处。</p>
但那只曾从客栈楼梯上滴着水抬下去的箱子，终于有了去处。</p>
它足以盛水。</p>
也足以让一个人在没有河、没有井的客房里溺死。</p>
他把箱盖轻轻放回去，没有合严。</p>
借平板车的脚夫很快被带来。</p>
他先认出箱角的铁补片，又指着一侧抬杠上的绳结，说昨日胡老四嫌绳短，还是自己替他接的。</p>
问话时，河鲜铺的人被留在前头，没有听见。</p>
两边所说，逐一对得上。</p>
“送回来还有谁？”杜成安问。</p>
“胡老四跟个高个儿。高个儿左腿有点跛，抬箱子总往右偏。”</p>
“姓名呢？”</p>
“不知道。叫他阿茂。”</p>
脚夫说完，有些局促地看向箱子：“我就借了辆车，没替他们搬上楼。”</p>
“你看见多少，说多少。”</p>
杜成安让他按过指印，交给差役另行安置。刚转身，前铺忽然响起几声争执。</p>
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外，半只手撑着台面。</p>
“昨儿说好退押钱，怎么今天又不认？”</p>
妇人背对后院，声音绷得很紧。</p>
“当家的没回来，我做不了主。”</p>
“借的时候你倒做得了主。”</p>
男人将袖口往上一挽。</p>
他右手中指少了一截。</p>
杜成安没有马上拔刀。他从门边拿起一个空鱼篓，挡住后院出口，随后像刚办完事一般走出去。</p>
“让一让。”</p>
男人下意识侧身。</p>
杜成安的手扣住他腕子时，他才看见腰牌。</p>
柜台上的铜钱被撞得四散。男人猛地挣了一下，另一名差役已经封住铺门。杜成安将他右臂压到身后，没有让他再撞向案板上的鱼刀。</p>
“胡老四？”</p>
男人半边脸抵着柜台，喘气声又粗又急。</p>
“我来讨自己的押钱，也犯法？”</p>
“那只箱子，跟我们说清楚。”</p>
男人不动了。</p>
柜台底下，一枚铜钱转了几圈，终于平躺下来。</p>
胡老四被带回客栈时，始终说自己只是搬货。</p>
谢知衡没有把他带到周顺面前，也没有先提箱中发现了什么。</p>
他让人给胡老四一张凳子，自己坐在对面。</p>
“昨日，什么时辰进青槐客栈？”</p>
“午后。”</p>
“搬什么？”</p>
“旧账。”</p>
“谁让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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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p>
“哪个客人？”</p>
胡老四舔了舔嘴唇：“东头那间。”</p>
院子里有人打水，井绳磨着木架，吱呀一声，又一声。</p>
谢知衡等他抬起头，才问：“装账的箱子，为什么留着鱼水？”</p>
胡老四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p>
“倒了。”</p>
“在哪里倒的？”</p>
“路上。”</p>
“哪段路？”</p>
他没有回答。</p>
谢知衡将一张空纸推过去。</p>
“从河鲜铺到这里，你怎么走的，指给我看。旁边有什么铺子，在哪里停过，都可以说。”</p>
胡老四盯着那张纸，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记不清了。”</p>
杜成安坐在门旁，翻过一页笔录。</p>
纸声不响，胡老四却朝那边看了一眼。</p>
谢知衡继续问：“箱子抬下楼后，你为什么又回来？”</p>
“拿落下的东西。”</p>
“什么东西？”</p>
“衣裳。”</p>
“谁的？”</p>
胡老四把手收到了膝盖下面。</p>
谢知衡没有替他答。他端起桌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等着。</p>
窗外，一名差役从廊下经过，手里托着从厨房取来的衣包。胡老四只看了一眼，脸便转开了。</p>
“许同春的？”谢知衡问。</p>
“……不知道他叫什么。”</p>
“为什么拿他的衣裳去烘？”</p>
胡老四忽然抬起头：“是他自己弄湿的！他扑腾，水溅出来，我们——”</p>
话停在半截。</p>
他张着嘴，目光一点点落向记录的笔尖。</p>
杜成安没有停笔。</p>
谢知衡将茶盏放下。</p>
“你们在做什么，他才会扑腾？”</p>
胡老四额角渗出汗。</p>
“我没想杀他。”</p>
屋里静下来。</p>
这句话落地后，他反倒急了，身子往前倾，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替自己辩解的地方。</p>
“真没想！说好了吓一吓，让他把抄的东西交出来。他先前答应得好好的，等我们去了，又不肯认。我就是按着他，叫他别乱动……”</p>
谢知衡看着他。</p>
“后来呢？”</p>
“后来没声了。”</p>
胡老四的声音越来越低。</p>
“阿茂说他装的。”</p>
杜成安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捏得发僵的手指。</p>
谢知衡仍旧问：“你做了什么？”</p>
“松开了。”</p>
“许同春呢？”</p>
胡老四低着头，不再说话。</p>
门外的井绳停了。刚才还显得嘈杂的小院，忽然空得让人难受。</p>
谢知衡没有催。</p>
良久，胡老四抬手抹了把脸。</p>
“他不动了。我们把他扶到床上，换了外头那件。阿茂叫我把箱子弄走，别留在屋里。”</p>
“床上的门闩，也是你们拿走的？”</p>
“阿茂拿的。他说周顺会办。”</p>
“那些抄下来的账呢？”</p>
“没找着。”</p>
胡老四抬眼，急忙又道：“真没找着！包袱翻了，枕头底下也翻了，就几件衣裳，一封信。他闺女要来的事，是阿茂看信知道的。”</p>
谢知衡搁在桌上的手停住。</p>
那封信，他看过。</p>
许同春在里面说，对完账就回去，窗纸要补，还问女儿带来的鞋合不合脚。</p>
这些话被他们一行一行读过。</p>
读完，再去找他的女儿。</p>
“马六也是你叫的？”</p>
胡老四点头。</p>
“西码头谁接？”</p>
“阿茂。他说东西兴许让闺女带着了，叫领过去问。”</p>
谢知衡将那张始终空白的纸收回来。</p>
“阿茂替谁做事？”</p>
胡老四这回答得很快。</p>
“丰裕米行西仓。管秤的，姓丁。”</p>
杜成安带人去西仓时，苏见微从隔壁过来。</p>
她没有问审出了多少，只将一只粗瓷碗放到谢知衡手边。碗里是温水，水面已经不冒热气。</p>
“手。”</p>
谢知衡低头，才发现指侧沾了一点从鱼箱上带来的污渍。他浸湿布巾，慢慢擦净。</p>
“许荞呢？”</p>
“吃了半个饼，睡着了。”</p>
苏见微站在桌边，声音放轻。</p>
“抱着她爹的鞋。方才有人进门，她醒了一下，先问鞋有没有弄丢。”</p>
谢知衡没接话。</p>
布巾已经干净，他仍折了一次，将沾污的那面收在里面。</p>
苏见微看见桌上的笔录，看到“看信”两个字，目光便停住了。</p>
她没有再往下翻。</p>
“衣裳领口缺了一小处线。”她说，“与箱沿挂着的颜色相近，我记下了，回去再细比。尸身上的伤，也要照他的供述重新核验。”</p>
谢知衡点了点头。</p>
外头来了人，是奉命去封存丰裕账册的差役。两名账房跟在后头，抬着几摞簿册，落桌时扬起一层细灰。</p>
“西仓近半年的称货底单都在。账房说，许同春这次来，偏要看换新麻袋以前的旧单。”</p>
谢知衡展开最上面一册。</p>
每笔入仓重量之后，都另列袋重。新袋旧袋，字面上看不出什么，几页之间却有数次改记。</p>
他没有急着算。</p>
“陆敬生在哪里？”</p>
“还在前院候着。”</p>
“请他来。”</p>
片刻后，陆敬生跨进门，目光先落在账簿上。坐下时，他用拇指转了转银扳指。</p>
“谢大人，账已经都拿来了。许先生究竟——”</p>
谢知衡从笔录旁抬起眼。</p>
“许同春是被人害死的。动手的人，我们抓到了一个。”</p>
陆敬生的手停在扳指上。</p>
过了几息，他才将那只手放下，问：“谁？”</p>
“胡老四。”</p>
陆敬生嘴唇发白，却没有马上开口。</p>
谢知衡把一张空纸放在他面前。</p>
“现在，请你从头说一遍。你为什么请许同春来京，又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已经离开米行的人，查这半年的袋重？”</p>
陆敬生望着纸。</p>
院里有人经过，脚步很轻。他抬头朝门口看了看，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旁人。</p>
随后，他伸手去碰那摞账，碰到一半，又缩了回来。</p>
“因为前一个查账的人……”</p>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p>
“告诉我，这钱少得不对。可等我追问，他又说，是自己算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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