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只空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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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个查账的人叫什么？”</p>
“冯文升，米行的老账房。”</p>
陆敬生说完，端起水碗。碗沿碰了一下牙齿，他又放下了。</p>
“他如今在哪里？”</p>
“还在米行。你们方才带来的账，有几本就是他理的。”</p>
谢知衡向门边的差役点了点头，让人去请，随即将笔录翻回空白处。</p>
“先说你的。冯文升什么时候告诉你，钱数不对？”</p>
“上个月底。”</p>
陆敬生看着桌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根。银扳指已被他摘下来，搁在碗旁。</p>
“西仓的粮耗比往年大。他说也许是雨水多，粮食受了潮，进出轻重有差。我让他再算。隔了两日，他来找我，说不是粮耗，是袋子。”</p>
“袋子怎么了？”</p>
“他说同样的麻袋，在账上能重一倍。”</p>
陆敬生苦笑了一下。</p>
“我听不明白。他就拿了两张底单给我看，说按上头记的数，一只干麻袋该有四斤多。我问是不是写错了。他说不止一笔，三个月都是这样。”</p>
谢知衡没有看身旁的账簿，仍盯着他。</p>
“然后？”</p>
“然后，他就改口了。”</p>
“隔了多久？”</p>
“第二天。他把两张底单取回去，说新袋比旧袋厚，自己没弄清，算错了。”</p>
院门外传来一阵低声应答。冯文升已经到了，被差役带到隔壁等候。</p>
陆敬生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p>
“我跟老冯共事七年。他算错一笔，会拿算盘来找我，一项一项说哪儿错了。那天没有。他只说自己老了，眼睛花。”</p>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查西仓？”</p>
陆敬生沉默下来。</p>
桌上那只银扳指被碗底的水浸湿了半边。他伸手拿起，用袖口擦了擦，仍没戴回去。</p>
“西仓如今的秤手，是我荐进来的。”</p>
“丁茂？”</p>
陆敬生抬头。</p>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淡了许多。</p>
“是。”</p>
冯文升进门时，先看了陆敬生坐过的凳子。</p>
他五十来岁，瘦得长衫挂不住肩，袖口却洗得干净。见到桌上摊开的账簿，他没有落座，站在桌边问：“要核哪一本？”</p>
“先不核账。”</p>
谢知衡示意他坐。</p>
“你上个月查过西仓的袋重？”</p>
老账房捏着袖口，半晌才应了一声。</p>
“查错了。”</p>
“错在哪里？”</p>
“新旧袋不一样。”</p>
“新袋多重，旧袋多重？”</p>
冯文升的嘴唇动了动。</p>
谢知衡将那只水碗推远些，给他腾出一块干净地方。</p>
“慢慢说。要算盘，我让人取。”</p>
老账房低头看着空出来的桌面，眼皮微微颤了一下。</p>
隔壁忽然响起椅脚挪动的声音。他扭头望去。</p>
“许家的孩子在那屋？”</p>
谢知衡点头。</p>
冯文升站起一半，又坐了回去。</p>
许荞醒了，正在问苏见微能不能打些水，将父亲换下来的衣裳洗一洗。苏见微轻声解释，那些衣物暂时还要留验。</p>
女孩便不再问，只说：“那我先把针线收好。”</p>
门里门外静了片刻。</p>
冯文升忽然将袖口松开。</p>
里面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已经被手汗浸软。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掌仍压着，像一松开就会被风吹走。</p>
“我没有算错。”</p>
谢知衡没有去拿，等他自己将手移开。</p>
纸上记着几笔日期、仓号和斤两，字极小，最后一行被划去，又重新写了一遍。</p>
“三个月，光我查到的这几批，就差了四千多斤。”冯文升声音发哑，“我去问丁茂，他没跟我争账。他问我，家里小孙子是不是还在东桥私塾念书。”</p>
谢知衡抬起眼。</p>
“原话。”</p>
“他说，东桥的板子烂了，下雨滑，让我接孩子时当心些。”</p>
冯文升将两只手并拢，搁在膝上。</p>
“我知道报官也许有用。可万一没用呢？”</p>
这句话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替自己辩解。</p>
谢知衡提笔记完，才问：“许同春来找过你？”</p>
“前日来过。”</p>
“问了什么？”</p>
“问新袋从哪家买，旧袋还留不留。”冯文升闭了闭眼，“我说不知道，叫他别查。他以为我怕得罪管事，还劝我，说账上有什么便写什么，问清楚就好了。”</p>
院里有人挑水经过，木桶轻轻碰着扁担。</p>
冯文升忽然伸手，扶住桌角。</p>
“我没告诉他丁茂说过什么。”</p>
他的指甲抠在木头裂缝里，许久，才抽出来。</p>
“他走的时候还说，回乡给我捎一袋新米。”</p>
谢知衡放下笔。</p>
“你记的这些，能找到原单么？”</p>
老账房点头。</p>
“能。旧底单不在总账里，在西仓的散单柜。丁茂只管新账，他不知道我查过旧单。”</p>
“那就一张张找出来。”</p>
冯文升抬头看他。</p>
谢知衡把那张薄纸铺平，用镇纸压住一角。</p>
“别再靠你一个人记着。”</p>
天将擦黑时，杜成安押着丁茂回来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没有逃。</p>
差役进西仓时，他正坐在秤房吃面。面碗还热，桌边放着半碟腌菜。听说要问话，他擦了嘴便跟着走，甚至提醒仓丁将门锁好。</p>
一同送来的，还有两只空麻袋、一杆秤，以及从散单柜里封出的几捆底单。</p>
丁茂左腿走路时略向外撇，与脚夫说的一致。</p>
但谢知衡没有让他见胡老四。</p>
两人各在一间屋，连经过的走廊都错开了。</p>
“昨日午后在哪里？”杜成安问。</p>
“西仓。”</p>
“谁见过？”</p>
“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总有人看见。”</p>
“说名字。”</p>
丁茂皱了皱眉：“搬粮的，守门的。我又不是时时记他们名字。”</p>
杜成安将他这句话记下，不再同他争。</p>
另一间屋里，谢知衡让冯文升挑出同一批货的进出底单。</p>
账房的手起初不稳，翻过几页后，渐渐快了。他找到日期相接的两张，压在桌面上，又将一个袋角的墨记指给众人看。</p>
“这批是成袋转卖，中间没有倒仓换袋。买进一百袋，卖出也是这一百袋。”</p>
谢知衡请随行的仓丁辨认麻袋。</p>
新袋厚些，旧袋磨薄了，但两只分别称过，都不到两斤。</p>
底单上，进仓时每袋扣去的袋重，却是四斤。</p>
出仓时，又变成一斤半。</p>
陆敬生被请回来，站在桌旁看着。</p>
谢知衡拿起那张进仓单。</p>
“粮食连袋一同上秤，袋子越重，扣掉的越多，账上记进来的粮就越少。”</p>
他再将出仓单放到旁边。</p>
“还是同一批袋子，卖出去时却轻了。这样一来，卖出的粮数便比买进账上的多。”</p>
冯文升低声接道：“多出来的那部分，没有入总账。”</p>
“售粮的钱呢？”陆敬生问。</p>
“所以还要查收钱的底票。”</p>
谢知衡没有让他们把所有事都归到秤上。</p>
“这两张单，只能说明袋重不实。钱去了哪里，经谁的手，不能拿猜的补。”</p>
几名账房开始对票。</p>
屋里只剩翻纸声和算盘珠轻碰的声音。烛花长了，苏见微过来剪去一截，将灯往桌子中央移了移。</p>
她看过那两只麻袋，轻轻将其中一只叠好，免得压到散单。</p>
陆敬生站了很久，忽然指住一张单子。</p>
“这笔钱，我收过。”</p>
冯文升停下算盘。</p>
“什么时候？”</p>
“月初。丁茂送来的，说是退还多付的袋钱。”</p>
谢知衡看向他。</p>
“多少？”</p>
陆敬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p>
“四十两。”</p>
“入账了么？”</p>
他没有回答。</p>
桌边的人都停了手。</p>
陆敬生把扳指重新戴上，戴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用力推了一下，指根被勒得发红。</p>
“他说，西仓这些年多亏我照应。退下来的钱，不必再走一趟账。”</p>
谢知衡望着他。</p>
“你收下了。”</p>
陆敬生慢慢点头。</p>
丁茂被带到桌前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账，是陆敬生。</p>
他笑了一下。</p>
“陆管事也在。”</p>
陆敬生没有看他。</p>
杜成安将凳子往后挪开一点，留出距离，叫丁茂站定。谢知衡先问了那四十两银子，丁茂答得很顺。</p>
“退袋钱。陆管事收了，也没说不对。”</p>
“从谁家退的？”</p>
“常供麻袋那家。”</p>
“哪张退钱凭据？”</p>
“日子久了，谁还留那个。”</p>
谢知衡翻开一页笔录，推到他眼前。</p>
卖麻袋的铺主已由差役就近问过，近半年没有退过这笔钱，新旧袋价也都有留据。</p>
丁茂扫了一眼，笑意淡了。</p>
“底下人办的事，我未必——”</p>
“许同春也是这样问你的？”</p>
丁茂住了口。</p>
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p>
“他查出了袋重有差，你想让他交出抄下的底数。可他没有给。”</p>
“我没见过他。”</p>
“胡老四说，你们在东三房见过。”</p>
“他为了脱罪，攀谁都行。”</p>
“所以不会只听他说。”</p>
杜成安从旁边取来一双鞋，放在门边，没有让丁茂碰。</p>
这是从他西仓住处取出的旧鞋。鞋底粘着灰泥，鞋面已经刷过，靠近内侧的缝隙仍有深色水痕。它还要与客房、鱼箱处的痕迹逐一核验，此刻不能作定论。</p>
谢知衡也没有说它已经证明了什么。</p>
“借车的脚夫会辨认你。客栈里见过搬箱的人，也会分别辨认。昨日你说自己一直在西仓，守门人却记得，你午前出去，申后才回来。”</p>
丁茂朝杜成安看了一眼。</p>
那一眼很快，随即又落在陆敬生身上。</p>
“陆管事，账不是我一个人做的。”</p>
陆敬生终于抬头。</p>
“我拿了钱，我认。”</p>
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却发抖。</p>
“可我请许同春来，是想把账弄清楚。我没让你杀人。”</p>
丁茂的下颌绷了一下。</p>
谢知衡让人把陆敬生带出去。</p>
门合上后，他将那封从许同春包袱里找到的信放在桌边，没有展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许同春死后，你读过这封信。”</p>
丁茂盯着信角。</p>
“胡老四说的？”</p>
“他还说，你让马六将孩子带到西码头。你怀疑她替父亲收着账。”</p>
丁茂嘴角动了动。</p>
“一个孩子，问几句话罢了。”</p>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p>
杜成安握笔的手顿住，随后将这句话完整记下。</p>
丁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沉了。</p>
谢知衡将信收回袖中。</p>
“那就从这里说。你打算问她什么？”</p>
许荞醒来时，外头已经点了灯。</p>
苏见微端来热粥，见她只穿着袜子，便将小凳挪过去，让她坐着穿鞋。</p>
女孩接过碗，没有立刻吃。</p>
“我爹的账，找到了么？”</p>
“找到一些，还在核。”</p>
许荞点点头，低头吹了吹粥。吹过两下，又停住。</p>
“他以前总嫌我做题不写过程。”</p>
苏见微坐到她身边。</p>
女孩的手指贴着温热的碗壁，慢慢收紧。</p>
“我觉得答案对就行。他说，过几天自己忘了，光剩一个数，便不知道当时怎么来的了。”</p>
门外的算盘仍在响。</p>
许荞听了一会儿，将碗放稳，从蓝布包里取出那双新鞋，鞋底朝上，一针一线看过去。</p>
“这些也是我记着数缝的。”</p>
她说得很轻。</p>
“还没给他试。”</p>
苏见微伸手托住鞋底，没有替她收走。</p>
两人就这样坐着。</p>
隔壁屋里，冯文升将最后一张对上的底票放下，在纸边写清日期、来处和经手人。</p>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纸藏进袖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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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个查账的人叫什么？”</p>
“冯文升，米行的老账房。”</p>
陆敬生说完，端起水碗。碗沿碰了一下牙齿，他又放下了。</p>
“他如今在哪里？”</p>
“还在米行。你们方才带来的账，有几本就是他理的。”</p>
谢知衡向门边的差役点了点头，让人去请，随即将笔录翻回空白处。</p>
“先说你的。冯文升什么时候告诉你，钱数不对？”</p>
“上个月底。”</p>
陆敬生看着桌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根。银扳指已被他摘下来，搁在碗旁。</p>
“西仓的粮耗比往年大。他说也许是雨水多，粮食受了潮，进出轻重有差。我让他再算。隔了两日，他来找我，说不是粮耗，是袋子。”</p>
“袋子怎么了？”</p>
“他说同样的麻袋，在账上能重一倍。”</p>
陆敬生苦笑了一下。</p>
“我听不明白。他就拿了两张底单给我看，说按上头记的数，一只干麻袋该有四斤多。我问是不是写错了。他说不止一笔，三个月都是这样。”</p>
谢知衡没有看身旁的账簿，仍盯着他。</p>
“然后？”</p>
“然后，他就改口了。”</p>
“隔了多久？”</p>
“第二天。他把两张底单取回去，说新袋比旧袋厚，自己没弄清，算错了。”</p>
院门外传来一阵低声应答。冯文升已经到了，被差役带到隔壁等候。</p>
陆敬生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p>
“我跟老冯共事七年。他算错一笔，会拿算盘来找我，一项一项说哪儿错了。那天没有。他只说自己老了，眼睛花。”</p>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查西仓？”</p>
陆敬生沉默下来。</p>
桌上那只银扳指被碗底的水浸湿了半边。他伸手拿起，用袖口擦了擦，仍没戴回去。</p>
“西仓如今的秤手，是我荐进来的。”</p>
“丁茂？”</p>
陆敬生抬头。</p>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淡了许多。</p>
“是。”</p>
冯文升进门时，先看了陆敬生坐过的凳子。</p>
他五十来岁，瘦得长衫挂不住肩，袖口却洗得干净。见到桌上摊开的账簿，他没有落座，站在桌边问：“要核哪一本？”</p>
“先不核账。”</p>
谢知衡示意他坐。</p>
“你上个月查过西仓的袋重？”</p>
老账房捏着袖口，半晌才应了一声。</p>
“查错了。”</p>
“错在哪里？”</p>
“新旧袋不一样。”</p>
“新袋多重，旧袋多重？”</p>
冯文升的嘴唇动了动。</p>
谢知衡将那只水碗推远些，给他腾出一块干净地方。</p>
“慢慢说。要算盘，我让人取。”</p>
老账房低头看着空出来的桌面，眼皮微微颤了一下。</p>
隔壁忽然响起椅脚挪动的声音。他扭头望去。</p>
“许家的孩子在那屋？”</p>
谢知衡点头。</p>
冯文升站起一半，又坐了回去。</p>
许荞醒了，正在问苏见微能不能打些水，将父亲换下来的衣裳洗一洗。苏见微轻声解释，那些衣物暂时还要留验。</p>
女孩便不再问，只说：“那我先把针线收好。”</p>
门里门外静了片刻。</p>
冯文升忽然将袖口松开。</p>
里面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已经被手汗浸软。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掌仍压着，像一松开就会被风吹走。</p>
“我没有算错。”</p>
谢知衡没有去拿，等他自己将手移开。</p>
纸上记着几笔日期、仓号和斤两，字极小，最后一行被划去，又重新写了一遍。</p>
“三个月，光我查到的这几批，就差了四千多斤。”冯文升声音发哑，“我去问丁茂，他没跟我争账。他问我，家里小孙子是不是还在东桥私塾念书。”</p>
谢知衡抬起眼。</p>
“原话。”</p>
“他说，东桥的板子烂了，下雨滑，让我接孩子时当心些。”</p>
冯文升将两只手并拢，搁在膝上。</p>
“我知道报官也许有用。可万一没用呢？”</p>
这句话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替自己辩解。</p>
谢知衡提笔记完，才问：“许同春来找过你？”</p>
“前日来过。”</p>
“问了什么？”</p>
“问新袋从哪家买，旧袋还留不留。”冯文升闭了闭眼，“我说不知道，叫他别查。他以为我怕得罪管事，还劝我，说账上有什么便写什么，问清楚就好了。”</p>
院里有人挑水经过，木桶轻轻碰着扁担。</p>
冯文升忽然伸手，扶住桌角。</p>
“我没告诉他丁茂说过什么。”</p>
他的指甲抠在木头裂缝里，许久，才抽出来。</p>
“他走的时候还说，回乡给我捎一袋新米。”</p>
谢知衡放下笔。</p>
“你记的这些，能找到原单么？”</p>
老账房点头。</p>
“能。旧底单不在总账里，在西仓的散单柜。丁茂只管新账，他不知道我查过旧单。”</p>
“那就一张张找出来。”</p>
冯文升抬头看他。</p>
谢知衡把那张薄纸铺平，用镇纸压住一角。</p>
“别再靠你一个人记着。”</p>
天将擦黑时，杜成安押着丁茂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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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逃。</p>
差役进西仓时，他正坐在秤房吃面。面碗还热，桌边放着半碟腌菜。听说要问话，他擦了嘴便跟着走，甚至提醒仓丁将门锁好。</p>
一同送来的，还有两只空麻袋、一杆秤，以及从散单柜里封出的几捆底单。</p>
丁茂左腿走路时略向外撇，与脚夫说的一致。</p>
但谢知衡没有让他见胡老四。</p>
两人各在一间屋，连经过的走廊都错开了。</p>
“昨日午后在哪里？”杜成安问。</p>
“西仓。”</p>
“谁见过？”</p>
“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总有人看见。”</p>
“说名字。”</p>
丁茂皱了皱眉：“搬粮的，守门的。我又不是时时记他们名字。”</p>
杜成安将他这句话记下，不再同他争。</p>
另一间屋里，谢知衡让冯文升挑出同一批货的进出底单。</p>
账房的手起初不稳，翻过几页后，渐渐快了。他找到日期相接的两张，压在桌面上，又将一个袋角的墨记指给众人看。</p>
“这批是成袋转卖，中间没有倒仓换袋。买进一百袋，卖出也是这一百袋。”</p>
谢知衡请随行的仓丁辨认麻袋。</p>
新袋厚些，旧袋磨薄了，但两只分别称过，都不到两斤。</p>
底单上，进仓时每袋扣去的袋重，却是四斤。</p>
出仓时，又变成一斤半。</p>
陆敬生被请回来，站在桌旁看着。</p>
谢知衡拿起那张进仓单。</p>
“粮食连袋一同上秤，袋子越重，扣掉的越多，账上记进来的粮就越少。”</p>
他再将出仓单放到旁边。</p>
“还是同一批袋子，卖出去时却轻了。这样一来，卖出的粮数便比买进账上的多。”</p>
冯文升低声接道：“多出来的那部分，没有入总账。”</p>
“售粮的钱呢？”陆敬生问。</p>
“所以还要查收钱的底票。”</p>
谢知衡没有让他们把所有事都归到秤上。</p>
“这两张单，只能说明袋重不实。钱去了哪里，经谁的手，不能拿猜的补。”</p>
几名账房开始对票。</p>
屋里只剩翻纸声和算盘珠轻碰的声音。烛花长了，苏见微过来剪去一截，将灯往桌子中央移了移。</p>
她看过那两只麻袋，轻轻将其中一只叠好，免得压到散单。</p>
陆敬生站了很久，忽然指住一张单子。</p>
“这笔钱，我收过。”</p>
冯文升停下算盘。</p>
“什么时候？”</p>
“月初。丁茂送来的，说是退还多付的袋钱。”</p>
谢知衡看向他。</p>
“多少？”</p>
陆敬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p>
“四十两。”</p>
“入账了么？”</p>
他没有回答。</p>
桌边的人都停了手。</p>
陆敬生把扳指重新戴上，戴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用力推了一下，指根被勒得发红。</p>
“他说，西仓这些年多亏我照应。退下来的钱，不必再走一趟账。”</p>
谢知衡望着他。</p>
“你收下了。”</p>
陆敬生慢慢点头。</p>
丁茂被带到桌前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账，是陆敬生。</p>
他笑了一下。</p>
“陆管事也在。”</p>
陆敬生没有看他。</p>
杜成安将凳子往后挪开一点，留出距离，叫丁茂站定。谢知衡先问了那四十两银子，丁茂答得很顺。</p>
“退袋钱。陆管事收了，也没说不对。”</p>
“从谁家退的？”</p>
“常供麻袋那家。”</p>
“哪张退钱凭据？”</p>
“日子久了，谁还留那个。”</p>
谢知衡翻开一页笔录，推到他眼前。</p>
卖麻袋的铺主已由差役就近问过，近半年没有退过这笔钱，新旧袋价也都有留据。</p>
丁茂扫了一眼，笑意淡了。</p>
“底下人办的事，我未必——”</p>
“许同春也是这样问你的？”</p>
丁茂住了口。</p>
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p>
“他查出了袋重有差，你想让他交出抄下的底数。可他没有给。”</p>
“我没见过他。”</p>
“胡老四说，你们在东三房见过。”</p>
“他为了脱罪，攀谁都行。”</p>
“所以不会只听他说。”</p>
杜成安从旁边取来一双鞋，放在门边，没有让丁茂碰。</p>
这是从他西仓住处取出的旧鞋。鞋底粘着灰泥，鞋面已经刷过，靠近内侧的缝隙仍有深色水痕。它还要与客房、鱼箱处的痕迹逐一核验，此刻不能作定论。</p>
谢知衡也没有说它已经证明了什么。</p>
“借车的脚夫会辨认你。客栈里见过搬箱的人，也会分别辨认。昨日你说自己一直在西仓，守门人却记得，你午前出去，申后才回来。”</p>
丁茂朝杜成安看了一眼。</p>
那一眼很快，随即又落在陆敬生身上。</p>
“陆管事，账不是我一个人做的。”</p>
陆敬生终于抬头。</p>
“我拿了钱，我认。”</p>
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却发抖。</p>
“可我请许同春来，是想把账弄清楚。我没让你杀人。”</p>
丁茂的下颌绷了一下。</p>
谢知衡让人把陆敬生带出去。</p>
门合上后，他将那封从许同春包袱里找到的信放在桌边，没有展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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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同春死后，你读过这封信。”</p>
丁茂盯着信角。</p>
“胡老四说的？”</p>
“他还说，你让马六将孩子带到西码头。你怀疑她替父亲收着账。”</p>
丁茂嘴角动了动。</p>
“一个孩子，问几句话罢了。”</p>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p>
杜成安握笔的手顿住，随后将这句话完整记下。</p>
丁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沉了。</p>
谢知衡将信收回袖中。</p>
“那就从这里说。你打算问她什么？”</p>
许荞醒来时，外头已经点了灯。</p>
苏见微端来热粥，见她只穿着袜子，便将小凳挪过去，让她坐着穿鞋。</p>
女孩接过碗，没有立刻吃。</p>
“我爹的账，找到了么？”</p>
“找到一些，还在核。”</p>
许荞点点头，低头吹了吹粥。吹过两下，又停住。</p>
“他以前总嫌我做题不写过程。”</p>
苏见微坐到她身边。</p>
女孩的手指贴着温热的碗壁，慢慢收紧。</p>
“我觉得答案对就行。他说，过几天自己忘了，光剩一个数，便不知道当时怎么来的了。”</p>
门外的算盘仍在响。</p>
许荞听了一会儿，将碗放稳，从蓝布包里取出那双新鞋，鞋底朝上，一针一线看过去。</p>
“这些也是我记着数缝的。”</p>
她说得很轻。</p>
“还没给他试。”</p>
苏见微伸手托住鞋底，没有替她收走。</p>
两人就这样坐着。</p>
隔壁屋里，冯文升将最后一张对上的底票放下，在纸边写清日期、来处和经手人。</p>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纸藏进袖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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