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不是自己摔进去的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丁茂不再说话。</p>
窗纸被夜风鼓起，又缓缓贴回窗棂。桌上两支烛，一支快燃尽了，灯芯偏向一侧，蜡泪积在铜座里。</p>
谢知衡将方才那句话念了一遍。</p>
“‘一个孩子，问几句话罢了。’是你说的？”</p>
丁茂盯着桌角。</p>
“你们先说孩子，我顺着接了一句。”</p>
杜成安停笔，将笔录转过去，指给他看。</p>
“前后都记了。你若觉得记错，现在指出来。”</p>
丁茂没有看。</p>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去过客栈。”</p>
谢知衡没有追问为什么改口，只换了一张纸。</p>
“什么时候？”</p>
“午后。”</p>
“跟谁？”</p>
“胡老四。”</p>
院子里传来换班差役的脚步声。丁茂听着，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p>
“谢大人，我真没想要他的命。查账就查账，他非要把事情闹大。我去找他，是想商量。”</p>
“带着鱼箱商量？”</p>
丁茂的嘴唇抿住了。</p>
“胡老四借的。”</p>
“谁出的押钱？”</p>
这一次，他迟迟没有回答。</p>
谢知衡等了一阵，叫人将河鲜铺的押钱记录取来。铺子不用正式账册，借出的篓、桶、箱，都记在一块夹着旧纸的木板上。昨日那一笔，已经连纸收存。</p>
“东西是谁借的，钱是谁给的，会分别问清楚。”谢知衡道，“你先说进房以后。”</p>
丁茂把重心换到右腿上，左脚往后收了收。</p>
“他坐在床边。我们叫他把抄的账交出来，他说没有。我不信，去拿他的包袱，他就起来拦。”</p>
“然后？”</p>
“争了几句，推搡起来。他脚下没站稳，撞进箱子里……”</p>
杜成安抬起眼。</p>
丁茂的语速快了一些。</p>
“我去拉，没拉住。胡老四也慌了。等扶起来，人已经不行了。”</p>
谢知衡没有立刻反驳。</p>
他问：“箱子当时在哪里？”</p>
“床边。”</p>
“箱盖呢？”</p>
“开着。”</p>
“你站哪边，胡老四站哪边？”</p>
丁茂拿不准似的，看了看屋内的床榻，随后抬手比画。</p>
谢知衡让杜成安照他说的画下位置，又逐项问了扶人的先后、衣裳何时换、箱子何时抬走。</p>
丁茂越说，声音越低。</p>
说到最后，他忽然问：“我若认账上的事，许家的赔补我也出，能不能……”</p>
谢知衡将笔放下。</p>
“先把这件事说完。”</p>
隔壁，胡老四刚喝过一碗水。</p>
他捧着空碗，指头抵在碗底，见杜成安进来，立刻站起。</p>
“他认了没有？”</p>
杜成安没有回答。</p>
“说你做过的。”</p>
胡老四张了张嘴，又坐回去。</p>
他已经知道躲不过了，却仍想从差官脸上看出另一间屋里到底说到了哪里。杜成安把门掩好，坐下，只问了一句：</p>
“许同春落进水里以前，你的手放在哪里？”</p>
胡老四的目光移到自己手上。</p>
少了一截的中指不自然地蜷着。</p>
“肩上。”</p>
“哪边肩？”</p>
他抬手比了一下。</p>
“他挣的时候，你松了没有？”</p>
碗沿轻轻磕在膝头。</p>
“没有。”</p>
杜成安记下，继续问：“丁茂呢？”</p>
“在另一边。”</p>
“做了什么？”</p>
胡老四低着头，说得断断续续。杜成安中途让他停了两回，问清左右和先后，没有告诉他丁茂说过“自己跌进去”。</p>
等这份笔录送到谢知衡手中时，苏见微也带来了复验记录。</p>
她没有进问话的屋子，站在廊下，将纸递过来。</p>
“肩背、上臂几处伤，位置已经画出。单看每一处，都不能认定怎么造成。但左右都有受压痕迹，与仅仅跌撞一下，不大相合。”</p>
谢知衡借着灯看。</p>
“衣裳呢？”</p>
“领口被拉扯过，缺线处与箱沿挂住的线颜色、粗细相近。只能作旁证。更要紧的是，他在入水时还活着，这一点与先前所验没有冲突。”</p>
她停了一下。</p>
“胡老四所说扶上床后的姿势，也与尸身所见不矛盾。可口供还是要带回房中逐处核，不能拿一份去填另一份。”</p>
“明白。”</p>
谢知衡将两张纸分开放好。</p>
苏见微看着他眼下的青色，伸手把快烧到底的烛换掉。</p>
“我守着许荞。你问完，叫人送她回寺里安置。这里来来往往，她每听见一次脚步都要醒。”</p>
谢知衡点了点头。</p>
苏见微走出两步，又回身。</p>
“别让她听见那些。”</p>
“不会。”</p>
丁茂再见谢知衡时，先看的是他手里的纸。</p>
“胡老四说什么了？”</p>
谢知衡坐下，没有将笔录摆到他面前。</p>
“你说许同春自己跌进箱子，扶起来时已经不行了。”</p>
“是。”</p>
“他还有动作时，你做了什么？”</p>
丁茂眼角动了一下。</p>
“拉他。”</p>
“怎样拉？”</p>
他伸出手，做到一半，停住了。</p>
谢知衡看着那只悬着的手。</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刚才说，胡老四站在箱子另一头。可照你指的位置，他要扶人，得先绕过你。你又说，是他先把人扶起来。”</p>
丁茂缩回手。</p>
“当时乱，哪记得那么清。”</p>
“记不清的可以记不清。记得的，你说实话。”</p>
屋里静了很久。</p>
廊下有人收走吃剩的粥碗，碗底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响。丁茂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像忽然想起自己进衙差手里以前，也还有半碗面没吃完。</p>
“他答应过不往外说。”</p>
谢知衡没有接话。</p>
“我说把差的钱补上。分几个月，慢慢补。他不肯。他要找东家，还要拿旧单去问卖粮的人。”</p>
丁茂的下颌绷得很紧。</p>
“卖粮的人一来，西仓就瞒不住了。”</p>
“所以你借了箱子。”</p>
他没有否认。</p>
“我就是要他松口。”</p>
“他不松口呢？”</p>
丁茂抬眼，目光碰上谢知衡，又避开了。</p>
那句“一时失手”已经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来。</p>
谢知衡将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p>
“许同春不是倒在河边，也不是旁边没有人。他还在挣，你们也看见了。你现在要说的，是为什么没有停。”</p>
丁茂的肩膀慢慢塌下去。</p>
过了许久，他说：“停了，他也会去告。”</p>
杜成安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写。</p>
这一次，屋里没有人再问。</p>
次日，东三房重新开门。</p>
胡老四与丁茂分开带入，各自指认。箱子的位置、床榻挪动的方向、取衣处、拿走门闩的地方，分别记在图上。</p>
两份所指大体相合，细小出入另列，没有抹去。</p>
周顺从身上搜出的备用钥匙，也当着客栈掌柜的面试过了。</p>
钥匙转动，锁舌收回。</p>
门并不需要从里面闩住。</p>
曹掌柜站在楼梯口，看着差役将那根旧断闩装回西二房的闩托。木头长短恰好，靠近底面的旧缺口也对得上。</p>
他扶着栏杆，半天没说话。</p>
孙二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道：“我就说那天没看见闩，我进去时，周顺已经把它拿在手里了……”</p>
“你原先怎么说，就怎么记。”杜成安打断他，“别因今天知道了，再给昨日添东西。”</p>
孙二连忙闭嘴。</p>
周顺被押过来时，两腿有些软。</p>
谢知衡没问他知不知道“杀人”两个字有多重，只问昨日午后，丁茂究竟交代过什么。</p>
“说许先生不舒服，别让人上去。”</p>
“还有呢？”</p>
“酉初再叫门。打不开，就撞。”</p>
“你明知门是自己锁的。”</p>
周顺额头抵着墙，低声应了。</p>
“是。”</p>
“发现人死了，为什么还替他们编？”</p>
他用力咽了一下。</p>
“钱已经拿了。”</p>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p>
是曹掌柜。</p>
谢知衡转头看向他。</p>
“你送许同春去寿衣铺，称无人认领。路引就在包袱里，那封信也在。你看过没有？”</p>
曹掌柜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p>
“我……怕惹麻烦。”</p>
“看过没有？”</p>
他慢慢点头。</p>
这一点头，连孙二也往后退了半步。</p>
回大理寺时，萧既明已在案房等候。</p>
右肩仍束着，案卷放得低些，免得抬臂牵伤。他先看完人命部分，再看西仓的账，没有因为丁茂认罪便将后面的纸推开。</p>
“陆敬生那四十两，查到实处了？”</p>
“已经交出，数目对上。是不是只有这一笔，还要查。冯文升的私记与旧底单相合，几批售粮款也找到了去向，其余仍在核。”</p>
“周顺呢？”</p>
“取钱、锁门、伪装发现尸体，均已供认。他是否事先知道要杀人，尚不能只凭丁茂一句话认定。”</p>
萧既明点头。</p>
谢知衡将最后一份放下。</p>
“曹掌柜明知死者身份，仍报无人认领。顾长顺卖出尸身一手，收银十两。这两件也不能混进主犯供词里，一笔带过。”</p>
萧既明看向卷首。</p>
原先暂写的“东城无名死者”，已经划去。</p>
下面重写了一行：</p>
清河县许同春被害案。</p>
墨迹尚新。</p>
萧既明伸手按平纸角。</p>
“照这个名字往下查。”</p>
午后，许荞被带到安置的小院。</p>
苏见微替她解开蓝布包。新鞋压在最底下，鞋面有一道折痕，女孩用手掌捂了许久，想把它压平。</p>
谢知衡站在门边，等她抬头。</p>
“害你父亲的人，已经抓到了。”</p>
许荞看着他，眼睛没有立刻红。</p>
“问清楚了？”</p>
“动手的经过，已经问清，也核了。账上的事，还没有全部查完。”</p>
她点点头，像认真听懂了一件必须记住的事。</p>
过了一会儿，才问：“我爹没拿他们的钱，是不是？”</p>
谢知衡在她面前蹲下来。</p>
“目前查到的，是他发现账目有错，想查清楚。他们拿不出你父亲收钱的凭据。”</p>
许荞攥着鞋边，慢慢松开了。</p>
“他带的盘缠，都记着呢。”她说，“我给他缝在包里的小袋子，他怕花错了，买一碗面也记。”</p>
她低下头，指尖摸过鞋底最后一排针脚。</p>
“那这些，能给他穿上么？”</p>
苏见微轻轻应了一声。</p>
“等验事完了，我陪你去。”</p>
许荞把鞋并排摆好，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摆得过于整齐，像许同春随时会坐到床边，伸脚试一试。</p>
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两只鞋一同抱进怀里。</p>
这一回，没有再忍着不哭。</p>
</p>
丁茂不再说话。</p>
窗纸被夜风鼓起，又缓缓贴回窗棂。桌上两支烛，一支快燃尽了，灯芯偏向一侧，蜡泪积在铜座里。</p>
谢知衡将方才那句话念了一遍。</p>
“‘一个孩子，问几句话罢了。’是你说的？”</p>
丁茂盯着桌角。</p>
“你们先说孩子，我顺着接了一句。”</p>
杜成安停笔，将笔录转过去，指给他看。</p>
“前后都记了。你若觉得记错，现在指出来。”</p>
丁茂没有看。</p>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去过客栈。”</p>
谢知衡没有追问为什么改口，只换了一张纸。</p>
“什么时候？”</p>
“午后。”</p>
“跟谁？”</p>
“胡老四。”</p>
院子里传来换班差役的脚步声。丁茂听着，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p>
“谢大人，我真没想要他的命。查账就查账，他非要把事情闹大。我去找他，是想商量。”</p>
“带着鱼箱商量？”</p>
丁茂的嘴唇抿住了。</p>
“胡老四借的。”</p>
“谁出的押钱？”</p>
这一次，他迟迟没有回答。</p>
谢知衡等了一阵，叫人将河鲜铺的押钱记录取来。铺子不用正式账册，借出的篓、桶、箱，都记在一块夹着旧纸的木板上。昨日那一笔，已经连纸收存。</p>
“东西是谁借的，钱是谁给的，会分别问清楚。”谢知衡道，“你先说进房以后。”</p>
丁茂把重心换到右腿上，左脚往后收了收。</p>
“他坐在床边。我们叫他把抄的账交出来，他说没有。我不信，去拿他的包袱，他就起来拦。”</p>
“然后？”</p>
“争了几句，推搡起来。他脚下没站稳，撞进箱子里……”</p>
杜成安抬起眼。</p>
丁茂的语速快了一些。</p>
“我去拉，没拉住。胡老四也慌了。等扶起来，人已经不行了。”</p>
谢知衡没有立刻反驳。</p>
他问：“箱子当时在哪里？”</p>
“床边。”</p>
“箱盖呢？”</p>
“开着。”</p>
“你站哪边，胡老四站哪边？”</p>
丁茂拿不准似的，看了看屋内的床榻，随后抬手比画。</p>
谢知衡让杜成安照他说的画下位置，又逐项问了扶人的先后、衣裳何时换、箱子何时抬走。</p>
丁茂越说，声音越低。</p>
说到最后，他忽然问：“我若认账上的事，许家的赔补我也出，能不能……”</p>
谢知衡将笔放下。</p>
“先把这件事说完。”</p>
隔壁，胡老四刚喝过一碗水。</p>
他捧着空碗，指头抵在碗底，见杜成安进来，立刻站起。</p>
“他认了没有？”</p>
杜成安没有回答。</p>
“说你做过的。”</p>
胡老四张了张嘴，又坐回去。</p>
他已经知道躲不过了，却仍想从差官脸上看出另一间屋里到底说到了哪里。杜成安把门掩好，坐下，只问了一句：</p>
“许同春落进水里以前，你的手放在哪里？”</p>
胡老四的目光移到自己手上。</p>
少了一截的中指不自然地蜷着。</p>
“肩上。”</p>
“哪边肩？”</p>
他抬手比了一下。</p>
“他挣的时候，你松了没有？”</p>
碗沿轻轻磕在膝头。</p>
“没有。”</p>
杜成安记下，继续问：“丁茂呢？”</p>
“在另一边。”</p>
“做了什么？”</p>
胡老四低着头，说得断断续续。杜成安中途让他停了两回，问清左右和先后，没有告诉他丁茂说过“自己跌进去”。</p>
等这份笔录送到谢知衡手中时，苏见微也带来了复验记录。</p>
她没有进问话的屋子，站在廊下，将纸递过来。</p>
“肩背、上臂几处伤，位置已经画出。单看每一处，都不能认定怎么造成。但左右都有受压痕迹，与仅仅跌撞一下，不大相合。”</p>
谢知衡借着灯看。</p>
“衣裳呢？”</p>
“领口被拉扯过，缺线处与箱沿挂住的线颜色、粗细相近。只能作旁证。更要紧的是，他在入水时还活着，这一点与先前所验没有冲突。”</p>
她停了一下。</p>
“胡老四所说扶上床后的姿势，也与尸身所见不矛盾。可口供还是要带回房中逐处核，不能拿一份去填另一份。”</p>
“明白。”</p>
谢知衡将两张纸分开放好。</p>
苏见微看着他眼下的青色，伸手把快烧到底的烛换掉。</p>
“我守着许荞。你问完，叫人送她回寺里安置。这里来来往往，她每听见一次脚步都要醒。”</p>
谢知衡点了点头。</p>
苏见微走出两步，又回身。</p>
“别让她听见那些。”</p>
“不会。”</p>
丁茂再见谢知衡时，先看的是他手里的纸。</p>
“胡老四说什么了？”</p>
谢知衡坐下，没有将笔录摆到他面前。</p>
“你说许同春自己跌进箱子，扶起来时已经不行了。”</p>
“是。”</p>
“他还有动作时，你做了什么？”</p>
丁茂眼角动了一下。</p>
“拉他。”</p>
“怎样拉？”</p>
他伸出手，做到一半，停住了。</p>
谢知衡看着那只悬着的手。</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刚才说，胡老四站在箱子另一头。可照你指的位置，他要扶人，得先绕过你。你又说，是他先把人扶起来。”</p>
丁茂缩回手。</p>
“当时乱，哪记得那么清。”</p>
“记不清的可以记不清。记得的，你说实话。”</p>
屋里静了很久。</p>
廊下有人收走吃剩的粥碗，碗底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响。丁茂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像忽然想起自己进衙差手里以前，也还有半碗面没吃完。</p>
“他答应过不往外说。”</p>
谢知衡没有接话。</p>
“我说把差的钱补上。分几个月，慢慢补。他不肯。他要找东家，还要拿旧单去问卖粮的人。”</p>
丁茂的下颌绷得很紧。</p>
“卖粮的人一来，西仓就瞒不住了。”</p>
“所以你借了箱子。”</p>
他没有否认。</p>
“我就是要他松口。”</p>
“他不松口呢？”</p>
丁茂抬眼，目光碰上谢知衡，又避开了。</p>
那句“一时失手”已经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来。</p>
谢知衡将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p>
“许同春不是倒在河边，也不是旁边没有人。他还在挣，你们也看见了。你现在要说的，是为什么没有停。”</p>
丁茂的肩膀慢慢塌下去。</p>
过了许久，他说：“停了，他也会去告。”</p>
杜成安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写。</p>
这一次，屋里没有人再问。</p>
次日，东三房重新开门。</p>
胡老四与丁茂分开带入，各自指认。箱子的位置、床榻挪动的方向、取衣处、拿走门闩的地方，分别记在图上。</p>
两份所指大体相合，细小出入另列，没有抹去。</p>
周顺从身上搜出的备用钥匙，也当着客栈掌柜的面试过了。</p>
钥匙转动，锁舌收回。</p>
门并不需要从里面闩住。</p>
曹掌柜站在楼梯口，看着差役将那根旧断闩装回西二房的闩托。木头长短恰好，靠近底面的旧缺口也对得上。</p>
他扶着栏杆，半天没说话。</p>
孙二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道：“我就说那天没看见闩，我进去时，周顺已经把它拿在手里了……”</p>
“你原先怎么说，就怎么记。”杜成安打断他，“别因今天知道了，再给昨日添东西。”</p>
孙二连忙闭嘴。</p>
周顺被押过来时，两腿有些软。</p>
谢知衡没问他知不知道“杀人”两个字有多重，只问昨日午后，丁茂究竟交代过什么。</p>
“说许先生不舒服，别让人上去。”</p>
“还有呢？”</p>
“酉初再叫门。打不开，就撞。”</p>
“你明知门是自己锁的。”</p>
周顺额头抵着墙，低声应了。</p>
“是。”</p>
“发现人死了，为什么还替他们编？”</p>
他用力咽了一下。</p>
“钱已经拿了。”</p>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p>
是曹掌柜。</p>
谢知衡转头看向他。</p>
“你送许同春去寿衣铺，称无人认领。路引就在包袱里，那封信也在。你看过没有？”</p>
曹掌柜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p>
“我……怕惹麻烦。”</p>
“看过没有？”</p>
他慢慢点头。</p>
这一点头，连孙二也往后退了半步。</p>
回大理寺时，萧既明已在案房等候。</p>
右肩仍束着，案卷放得低些，免得抬臂牵伤。他先看完人命部分，再看西仓的账，没有因为丁茂认罪便将后面的纸推开。</p>
“陆敬生那四十两，查到实处了？”</p>
“已经交出，数目对上。是不是只有这一笔，还要查。冯文升的私记与旧底单相合，几批售粮款也找到了去向，其余仍在核。”</p>
“周顺呢？”</p>
“取钱、锁门、伪装发现尸体，均已供认。他是否事先知道要杀人，尚不能只凭丁茂一句话认定。”</p>
萧既明点头。</p>
谢知衡将最后一份放下。</p>
“曹掌柜明知死者身份，仍报无人认领。顾长顺卖出尸身一手，收银十两。这两件也不能混进主犯供词里，一笔带过。”</p>
萧既明看向卷首。</p>
原先暂写的“东城无名死者”，已经划去。</p>
下面重写了一行：</p>
清河县许同春被害案。</p>
墨迹尚新。</p>
萧既明伸手按平纸角。</p>
“照这个名字往下查。”</p>
午后，许荞被带到安置的小院。</p>
苏见微替她解开蓝布包。新鞋压在最底下，鞋面有一道折痕，女孩用手掌捂了许久，想把它压平。</p>
谢知衡站在门边，等她抬头。</p>
“害你父亲的人，已经抓到了。”</p>
许荞看着他，眼睛没有立刻红。</p>
“问清楚了？”</p>
“动手的经过，已经问清，也核了。账上的事，还没有全部查完。”</p>
她点点头，像认真听懂了一件必须记住的事。</p>
过了一会儿，才问：“我爹没拿他们的钱，是不是？”</p>
谢知衡在她面前蹲下来。</p>
“目前查到的，是他发现账目有错，想查清楚。他们拿不出你父亲收钱的凭据。”</p>
许荞攥着鞋边，慢慢松开了。</p>
“他带的盘缠，都记着呢。”她说，“我给他缝在包里的小袋子，他怕花错了，买一碗面也记。”</p>
她低下头，指尖摸过鞋底最后一排针脚。</p>
“那这些，能给他穿上么？”</p>
苏见微轻轻应了一声。</p>
“等验事完了，我陪你去。”</p>
许荞把鞋并排摆好，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摆得过于整齐，像许同春随时会坐到床边，伸脚试一试。</p>
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两只鞋一同抱进怀里。</p>
这一回，没有再忍着不哭。</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