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双合脚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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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同春的遗物送回来的那天，许荞正在拆包袱上的线。</p>
蓝布包一角磨破了，她原本想补。针穿进去，拉到一半，却打了个结，越扯越紧。</p>
苏见微接过来，没有剪断，只拿针尖慢慢挑开。</p>
“线留短些，长了容易缠。”</p>
许荞坐在旁边看，轻轻应了一声。</p>
院门响了两下。</p>
杜成安抱着一只木匣进来，身后跟着书吏。匣子不大，搁在桌上时，他特意托了一下，没有让底板磕出声。</p>
“已经逐件核过，可以交还的，都在这里。”</p>
他展开清单，没有照平日公事那样一口气往下念。</p>
两件换洗衣裳。</p>
一把木梳。</p>
旧荷包，碎银与铜钱若干。</p>
半册记路费的小簿。</p>
还有那封未曾寄出的信。</p>
许荞伸手拿起木梳，拇指摸到梳背上一道深色的裂纹，眼睛忽然停住了。</p>
“这个是我摔的。”</p>
没人接话。</p>
她将梳子翻过来，又摸了摸。</p>
“小时候抢他的梳子，掉在门槛上。他说还好没断，断了就拿我攒的压岁钱买。”</p>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木梳放回匣里。</p>
杜成安等了一会儿，才将清单移近些。</p>
“你识字，自己看。有不对的，指出来。”</p>
许荞一项项看过去，看到最后，抬头问：“衣裳少了一件。”</p>
“那件还要留验。”</p>
“以后能还么？”</p>
“结案后，会给你一个交代。”</p>
杜成安没有许下马上送还的话。女孩点点头，在收领处写下自己的名字。</p>
“许”字写得端正，“荞”字的最后一笔却拖长了些。</p>
她盯着那一笔，想添一笔描正，又停住。</p>
父亲从前不许她描字。</p>
写错了便重写，越描越不像。</p>
西仓的账，直到第五日才核出一份可以落纸的数目。</p>
丁茂做的手脚不只袋重。</p>
同一批粮，在出仓底票上按实际斤两收钱，回到总账，便少记一部分。短出的数量被拆进粮耗、换袋、搬运折损里，每笔看着都不大，积起来却不是小数。</p>
几名账房轮流拨算盘，算到末尾，冯文升又将最初那几张旧单翻出来，独自核了一遍。</p>
他伏得太久，起身时扶着桌子缓了缓。</p>
谢知衡把水递过去。</p>
“对上了？”</p>
“查得到凭据的，对上了。”</p>
冯文升没有说一个囫囵的总数，只将有实据的、只有记账却缺底票的，分别列在两页纸上。</p>
“还有几笔，我记得当时见过，可如今找不到单。不能算在实数里。”</p>
谢知衡点头，让他在每页末尾注明经手与核验日期。</p>
老账房提笔时，迟疑了片刻。</p>
“陆管事会怎样？”</p>
“他收的钱，已经封存。知不知道来路，还有没有收过别的，都要问清。”</p>
“他若不请许同春来……”</p>
冯文升没说下去。</p>
谢知衡看着他。</p>
“请人查账不是错。收钱不入账，发现异常又想私下遮着查，是另外的事。不能因他请了人，便免了他前头的过失，也不能把杀人的账全算到他头上。”</p>
冯文升低下头，缓缓喝了一口水。</p>
水已凉了，他仍捧在手里。</p>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许同春来京那日，我请他坐过的凳子，还在窗下。我这几天一进屋，就不敢看。”</p>
谢知衡没有劝他想开。</p>
“去吧。后面有缺项，再请你来。”</p>
老账房走到门口，又回来，将自己那张折得发软的私记压在卷宗里。</p>
这次不必藏着带走了。</p>
许荞要回清河县。</p>
家里的叔父接到信，赶了两日路，到寺里时，鞋帮上都是干泥。他先认了人，听见侄女叫了一声“二叔”，脸上原本绷着的神情便撑不住了。</p>
男人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p>
“家里都收拾好了。”</p>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p>
“你奶奶还不知道细处，只说你爹病了……路上，我再跟你商量怎么说。”</p>
许荞没有应。</p>
苏见微扶着她的肩，等两人都缓过来，才说起归程与许同春后事的安排。</p>
许家叔父认真听着，每听一项便点一下头。说到要签领的文书，他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p>
“我字写得不好。”</p>
“看明白再签，不急。”</p>
谢知衡将文书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几处，逐条念给他听。</p>
案子尚未审结。</p>
归乡不影响后续告知。</p>
此次交还的是哪些物件，哪些仍需留存，均有清单。</p>
许家叔父听到最后，抬头问：“我们把人接回去，官司还接着办吧？”</p>
“接着办。”</p>
“不会叫我们再来，就说人都领走了……”</p>
他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也知道这话不该在衙门里乱问，却又不得不问。</p>
谢知衡将那份副本放进他手里。</p>
“这是许同春被害案的文书。带回去收好。后面审结，会另行告知，不能拿领回遗体当作你们不再追究。”</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男人低头看了好几遍，才小心折起。</p>
许荞一直站在旁边。</p>
等二叔签完，她忽然开口：“我还想给爹穿鞋。”</p>
许同春的面容已经整理过。</p>
苏见微先进去，确认妥当，才出来领许荞。女孩在门口停了片刻，攥着鞋的手紧了又松。</p>
“我可以自己来。”</p>
“好。”</p>
苏见微陪在一旁，没有替她动手。</p>
许荞把两只鞋放在长凳上，蹲下来，先理了理父亲的袜口。她动作很慢，像怕哪里弄得他不舒服。</p>
第一只穿到脚跟时，卡了一下。</p>
她试着提了提，没有提上去，额头渐渐出了汗。</p>
“是不是做小了？”</p>
声音忽然慌了。</p>
苏见微蹲在她身边，托住鞋后跟，将卷进去的一点布边理出来。</p>
“没有。是这里折住了。”</p>
许荞盯着她的手。</p>
鞋跟终于穿好。</p>
女孩肩膀松下去，抬手抹了一下鼻子，又去拿另一只。</p>
两只都穿妥，她还照着旧习惯，用手指按了按鞋尖。</p>
从前试鞋，父亲会在里头动一动脚趾，告诉她长了还是短了。</p>
这一次，她等了一会儿。</p>
屋里很静。</p>
苏见微看见女孩的手停在鞋面上，迟迟没有收回。</p>
“合适。”她轻声说。</p>
许荞低下头，半晌，才应了一声。</p>
“嗯。”</p>
她没有再脱下来。</p>
起灵时，谢知衡没有送出城。</p>
还有一份供述等着复核，他送到寺门外，便停了脚步。</p>
许家叔父向几人拱手，连着作了两次揖。杜成安扶住他，叫车夫慢些走，前头石路不平。</p>
许荞坐上车，蓝布包抱在膝上。</p>
苏见微给她塞了一小包路上吃的饼。女孩接过，看见包饼的布角叠得齐整，忽然道：“我爹总说，进京办事，几日就回。”</p>
苏见微仰头看着她。</p>
“你到了家，托人捎个信来。”</p>
许荞点头。</p>
车轮转动时，她掀起帘子，又望了一眼寺门。</p>
谢知衡站在台阶下，朝她轻轻颔首。</p>
车走过街角，帘子仍掀着。</p>
直到看不见了，苏见微才转身。她袖口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鞋底带来的灰，抬手掸了两下，没有掸净，索性放下。</p>
“走吧。”</p>
谢知衡跟她往里走。</p>
跨过门槛时，他想起初见那具尸体的地方。</p>
寿衣铺后院，一张草席，没有姓名。卖掉一只手以后，铺主仍觉得剩下的身躯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p>
如今案卷有了名字，遗物有了去处。</p>
可那双鞋直到主人再也不能走路，才第一次穿上。</p>
他抬脚越过门槛，没有回头。</p>
傍晚，谢临渊在住处生了火。</p>
锅里是面，汤不浓，浮着几片青菜。谢知衡进门时，他正拿筷子挑起一缕，试软硬。</p>
“回来了。”</p>
“嗯。”</p>
谢临渊没问案子，只盛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放到桌子里侧。</p>
谢知衡洗过手坐下，拿起筷子，发现面下卧着一个蛋。</p>
对面那碗没有。</p>
他看了一眼，谢临渊已经低头吃了。</p>
“还有一个。”男人含糊道，“没下锅，明早吃。”</p>
谢知衡没有去揭锅盖。</p>
他夹开蛋，分了一半，放进对方碗里。</p>
谢临渊的筷子停在半空。</p>
两人都没说话。</p>
窗外有孩童追逐，喊声一路跑远。谢知衡低头吃了几口，才觉出饿，汤顺着喉咙落下去，绷了一日的肩背慢慢松开。</p>
谢临渊替他添了些汤。</p>
“那个孩子，回去了？”</p>
“今日走的。”</p>
“路上有人照应？”</p>
“她叔父来了。”</p>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p>
过了一阵，谢知衡忽然说：“她给父亲做了双鞋。”</p>
谢临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p>
“带来时，还没试过。”</p>
屋里只剩锅中余水轻响。</p>
谢临渊将筷子搁下，伸手把桌边快滑落的湿布往里收了收。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面再放就坨了。”</p>
谢知衡低下头。</p>
“好。”</p>
这顿饭吃得很慢。</p>
吃完以后，他没有立刻回案房，留下来洗了碗。</p>
次日上午，案房收到县衙送来的复核卷。</p>
书吏抱着卷宗，在门边踌躇了一下。</p>
“谢参验，这一宗原本已经拟结。县里如今又说，口供怕有不实。”</p>
谢知衡刚将许同春案的补记夹回封皮，抬头问：“什么案？”</p>
“杀人。犯人认了，凶器也找着了。只是押送途中，随行差役发现，他听不见人说话。”</p>
“耳聋？”</p>
“县里原先说他装聋。家属却说，幼时病过以后就这样了。”</p>
谢知衡接过卷宗。</p>
供状写得工整，前后齐全，连何时经过、听见什么、因何起意，都逐条列明。认罪人的指印压在末尾，红得发暗。</p>
他翻回第一份口供。</p>
其中一句，被后来的问官用笔圈过：</p>
夜过巷口，闻屋内有人呼救，遂推门而入。</p>
谢知衡的指尖停在“闻”字旁。</p>
他没有立刻断言供状作假，而是翻到证人的姓名处，又去看首次讯问的日期。</p>
“人在哪里？”</p>
“刚送到，候着复问。”</p>
谢知衡合上卷宗，起身取了纸笔。</p>
“先别照这上头问。”</p>
书吏连忙跟上。</p>
“那问什么？”</p>
“让他用自己能用的法子，从头说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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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同春的遗物送回来的那天，许荞正在拆包袱上的线。</p>
蓝布包一角磨破了，她原本想补。针穿进去，拉到一半，却打了个结，越扯越紧。</p>
苏见微接过来，没有剪断，只拿针尖慢慢挑开。</p>
“线留短些，长了容易缠。”</p>
许荞坐在旁边看，轻轻应了一声。</p>
院门响了两下。</p>
杜成安抱着一只木匣进来，身后跟着书吏。匣子不大，搁在桌上时，他特意托了一下，没有让底板磕出声。</p>
“已经逐件核过，可以交还的，都在这里。”</p>
他展开清单，没有照平日公事那样一口气往下念。</p>
两件换洗衣裳。</p>
一把木梳。</p>
旧荷包，碎银与铜钱若干。</p>
半册记路费的小簿。</p>
还有那封未曾寄出的信。</p>
许荞伸手拿起木梳，拇指摸到梳背上一道深色的裂纹，眼睛忽然停住了。</p>
“这个是我摔的。”</p>
没人接话。</p>
她将梳子翻过来，又摸了摸。</p>
“小时候抢他的梳子，掉在门槛上。他说还好没断，断了就拿我攒的压岁钱买。”</p>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木梳放回匣里。</p>
杜成安等了一会儿，才将清单移近些。</p>
“你识字，自己看。有不对的，指出来。”</p>
许荞一项项看过去，看到最后，抬头问：“衣裳少了一件。”</p>
“那件还要留验。”</p>
“以后能还么？”</p>
“结案后，会给你一个交代。”</p>
杜成安没有许下马上送还的话。女孩点点头，在收领处写下自己的名字。</p>
“许”字写得端正，“荞”字的最后一笔却拖长了些。</p>
她盯着那一笔，想添一笔描正，又停住。</p>
父亲从前不许她描字。</p>
写错了便重写，越描越不像。</p>
西仓的账，直到第五日才核出一份可以落纸的数目。</p>
丁茂做的手脚不只袋重。</p>
同一批粮，在出仓底票上按实际斤两收钱，回到总账，便少记一部分。短出的数量被拆进粮耗、换袋、搬运折损里，每笔看着都不大，积起来却不是小数。</p>
几名账房轮流拨算盘，算到末尾，冯文升又将最初那几张旧单翻出来，独自核了一遍。</p>
他伏得太久，起身时扶着桌子缓了缓。</p>
谢知衡把水递过去。</p>
“对上了？”</p>
“查得到凭据的，对上了。”</p>
冯文升没有说一个囫囵的总数，只将有实据的、只有记账却缺底票的，分别列在两页纸上。</p>
“还有几笔，我记得当时见过，可如今找不到单。不能算在实数里。”</p>
谢知衡点头，让他在每页末尾注明经手与核验日期。</p>
老账房提笔时，迟疑了片刻。</p>
“陆管事会怎样？”</p>
“他收的钱，已经封存。知不知道来路，还有没有收过别的，都要问清。”</p>
“他若不请许同春来……”</p>
冯文升没说下去。</p>
谢知衡看着他。</p>
“请人查账不是错。收钱不入账，发现异常又想私下遮着查，是另外的事。不能因他请了人，便免了他前头的过失，也不能把杀人的账全算到他头上。”</p>
冯文升低下头，缓缓喝了一口水。</p>
水已凉了，他仍捧在手里。</p>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许同春来京那日，我请他坐过的凳子，还在窗下。我这几天一进屋，就不敢看。”</p>
谢知衡没有劝他想开。</p>
“去吧。后面有缺项，再请你来。”</p>
老账房走到门口，又回来，将自己那张折得发软的私记压在卷宗里。</p>
这次不必藏着带走了。</p>
许荞要回清河县。</p>
家里的叔父接到信，赶了两日路，到寺里时，鞋帮上都是干泥。他先认了人，听见侄女叫了一声“二叔”，脸上原本绷着的神情便撑不住了。</p>
男人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p>
“家里都收拾好了。”</p>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p>
“你奶奶还不知道细处，只说你爹病了……路上，我再跟你商量怎么说。”</p>
许荞没有应。</p>
苏见微扶着她的肩，等两人都缓过来，才说起归程与许同春后事的安排。</p>
许家叔父认真听着，每听一项便点一下头。说到要签领的文书，他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p>
“我字写得不好。”</p>
“看明白再签，不急。”</p>
谢知衡将文书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几处，逐条念给他听。</p>
案子尚未审结。</p>
归乡不影响后续告知。</p>
此次交还的是哪些物件，哪些仍需留存，均有清单。</p>
许家叔父听到最后，抬头问：“我们把人接回去，官司还接着办吧？”</p>
“接着办。”</p>
“不会叫我们再来，就说人都领走了……”</p>
他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也知道这话不该在衙门里乱问，却又不得不问。</p>
谢知衡将那份副本放进他手里。</p>
“这是许同春被害案的文书。带回去收好。后面审结，会另行告知，不能拿领回遗体当作你们不再追究。”</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男人低头看了好几遍，才小心折起。</p>
许荞一直站在旁边。</p>
等二叔签完，她忽然开口：“我还想给爹穿鞋。”</p>
许同春的面容已经整理过。</p>
苏见微先进去，确认妥当，才出来领许荞。女孩在门口停了片刻，攥着鞋的手紧了又松。</p>
“我可以自己来。”</p>
“好。”</p>
苏见微陪在一旁，没有替她动手。</p>
许荞把两只鞋放在长凳上，蹲下来，先理了理父亲的袜口。她动作很慢，像怕哪里弄得他不舒服。</p>
第一只穿到脚跟时，卡了一下。</p>
她试着提了提，没有提上去，额头渐渐出了汗。</p>
“是不是做小了？”</p>
声音忽然慌了。</p>
苏见微蹲在她身边，托住鞋后跟，将卷进去的一点布边理出来。</p>
“没有。是这里折住了。”</p>
许荞盯着她的手。</p>
鞋跟终于穿好。</p>
女孩肩膀松下去，抬手抹了一下鼻子，又去拿另一只。</p>
两只都穿妥，她还照着旧习惯，用手指按了按鞋尖。</p>
从前试鞋，父亲会在里头动一动脚趾，告诉她长了还是短了。</p>
这一次，她等了一会儿。</p>
屋里很静。</p>
苏见微看见女孩的手停在鞋面上，迟迟没有收回。</p>
“合适。”她轻声说。</p>
许荞低下头，半晌，才应了一声。</p>
“嗯。”</p>
她没有再脱下来。</p>
起灵时，谢知衡没有送出城。</p>
还有一份供述等着复核，他送到寺门外，便停了脚步。</p>
许家叔父向几人拱手，连着作了两次揖。杜成安扶住他，叫车夫慢些走，前头石路不平。</p>
许荞坐上车，蓝布包抱在膝上。</p>
苏见微给她塞了一小包路上吃的饼。女孩接过，看见包饼的布角叠得齐整，忽然道：“我爹总说，进京办事，几日就回。”</p>
苏见微仰头看着她。</p>
“你到了家，托人捎个信来。”</p>
许荞点头。</p>
车轮转动时，她掀起帘子，又望了一眼寺门。</p>
谢知衡站在台阶下，朝她轻轻颔首。</p>
车走过街角，帘子仍掀着。</p>
直到看不见了，苏见微才转身。她袖口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鞋底带来的灰，抬手掸了两下，没有掸净，索性放下。</p>
“走吧。”</p>
谢知衡跟她往里走。</p>
跨过门槛时，他想起初见那具尸体的地方。</p>
寿衣铺后院，一张草席，没有姓名。卖掉一只手以后，铺主仍觉得剩下的身躯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p>
如今案卷有了名字，遗物有了去处。</p>
可那双鞋直到主人再也不能走路，才第一次穿上。</p>
他抬脚越过门槛，没有回头。</p>
傍晚，谢临渊在住处生了火。</p>
锅里是面，汤不浓，浮着几片青菜。谢知衡进门时，他正拿筷子挑起一缕，试软硬。</p>
“回来了。”</p>
“嗯。”</p>
谢临渊没问案子，只盛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放到桌子里侧。</p>
谢知衡洗过手坐下，拿起筷子，发现面下卧着一个蛋。</p>
对面那碗没有。</p>
他看了一眼，谢临渊已经低头吃了。</p>
“还有一个。”男人含糊道，“没下锅，明早吃。”</p>
谢知衡没有去揭锅盖。</p>
他夹开蛋，分了一半，放进对方碗里。</p>
谢临渊的筷子停在半空。</p>
两人都没说话。</p>
窗外有孩童追逐，喊声一路跑远。谢知衡低头吃了几口，才觉出饿，汤顺着喉咙落下去，绷了一日的肩背慢慢松开。</p>
谢临渊替他添了些汤。</p>
“那个孩子，回去了？”</p>
“今日走的。”</p>
“路上有人照应？”</p>
“她叔父来了。”</p>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p>
过了一阵，谢知衡忽然说：“她给父亲做了双鞋。”</p>
谢临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p>
“带来时，还没试过。”</p>
屋里只剩锅中余水轻响。</p>
谢临渊将筷子搁下，伸手把桌边快滑落的湿布往里收了收。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面再放就坨了。”</p>
谢知衡低下头。</p>
“好。”</p>
这顿饭吃得很慢。</p>
吃完以后，他没有立刻回案房，留下来洗了碗。</p>
次日上午，案房收到县衙送来的复核卷。</p>
书吏抱着卷宗，在门边踌躇了一下。</p>
“谢参验，这一宗原本已经拟结。县里如今又说，口供怕有不实。”</p>
谢知衡刚将许同春案的补记夹回封皮，抬头问：“什么案？”</p>
“杀人。犯人认了，凶器也找着了。只是押送途中，随行差役发现，他听不见人说话。”</p>
“耳聋？”</p>
“县里原先说他装聋。家属却说，幼时病过以后就这样了。”</p>
谢知衡接过卷宗。</p>
供状写得工整，前后齐全，连何时经过、听见什么、因何起意，都逐条列明。认罪人的指印压在末尾，红得发暗。</p>
他翻回第一份口供。</p>
其中一句，被后来的问官用笔圈过：</p>
夜过巷口，闻屋内有人呼救，遂推门而入。</p>
谢知衡的指尖停在“闻”字旁。</p>
他没有立刻断言供状作假，而是翻到证人的姓名处，又去看首次讯问的日期。</p>
“人在哪里？”</p>
“刚送到，候着复问。”</p>
谢知衡合上卷宗，起身取了纸笔。</p>
“先别照这上头问。”</p>
书吏连忙跟上。</p>
“那问什么？”</p>
“让他用自己能用的法子，从头说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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