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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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被带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门。</p>
他约莫二十岁，个子不高，衣领磨得发白，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些。差役叫他往里走，他没有反应，直到肩上被推了一把，才踉跄着跨过门槛。</p>
谢知衡抬手。</p>
“别推。”</p>
年轻人站稳，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上，肩膀随即缩了一下。</p>
那动作很快。</p>
谢知衡慢慢放下手，让人把桌前的凳子挪开，又将桌上的镇纸、茶盏移到一旁，只留下纸笔。</p>
“先让他坐。”</p>
差役指了指凳子。</p>
年轻人看懂了，却不敢立刻坐。他看过差役，又看谢知衡，等了片刻，才挨着凳沿坐下，两只手收在膝间。</p>
卷上写着他的名字。</p>
陈石。</p>
城北安平县人，幼时病后失聪，靠替人搬柴、送货度日。死者是巷中的当铺掌柜，姓姚，单名一个庆字。</p>
案发距今已有九日。</p>
陈石被发现时，正跪在死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短刀。</p>
仅看这些，他确实有嫌疑。</p>
谢知衡没有先去碰那份供状，另取一张纸，写下三个字。</p>
陈石？</p>
他将纸转过去，指了指纸面，再看向年轻人。</p>
陈石盯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着，随后点头。</p>
谢知衡把笔放在他手边，另写了一句：</p>
会写字吗？</p>
这一次，陈石没有点头。他看了很久，只认出一个“字”，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最后摇头。</p>
坐在侧面的县吏忍不住道：“他就认得自己名字。供里那些，都是问出来再替他写的。”</p>
谢知衡转过脸。</p>
“怎样问？”</p>
“问一句，他点头或摇头。”</p>
“他听不见，怎么知道你问什么？”</p>
县吏一顿。</p>
“朝着他脸说，慢些。他有时能懂。”</p>
谢知衡没有再问下去。</p>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碗，旁边画了两根筷子，然后指向陈石，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p>
陈石看着那只碗，又看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p>
谢知衡想了想，重新画了一只空碗，向他摊手。</p>
陈石的眼睛亮了一点。他抬起手，比出两根手指，指指门外，又将手按在腹部。</p>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p>
县吏道：“他说吃过两顿。”</p>
“也可能是两日，或者别的。”</p>
谢知衡没有让这个猜测落进笔录。</p>
“先记动作，不写解释。”</p>
陈石似乎察觉众人没有明白，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那点神情又收了回去。</p>
他把两只手藏回膝下。</p>
谢知衡将纸推近些，自己往后坐，让出桌前的位置。</p>
“家里谁能同他说明白话？”</p>
押送的差役道：“他娘一路跟着，在外头。”</p>
“请进来。先别让她看供状。”</p>
陈母头发白了一半，背着一个褪色布包。</p>
进门看见儿子，她脚下快了两步，随即又在差役身旁停住。</p>
“能过去么？”</p>
谢知衡点头。</p>
她走到陈石面前，先看他的脸，又低头去看脚。手才碰到他裤腿，陈石便往后一缩。</p>
陈母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下红了。</p>
她没有哭出声，只伸出手指，在儿子面前缓缓比了几个动作。</p>
陈石看着她，忽然抬起两根手指，指向门外，又按住腹部。</p>
“他问还有多久能吃饭。”</p>
母亲的声音很轻。</p>
“两个时辰，还是天黑……他分不大清。”</p>
侧面的县吏没再说话。</p>
谢知衡叫人取一碗温粥来，将问话暂且停下。</p>
陈石接碗前先看母亲。得到回应后，他才捧起来，吃得很快，第一口烫着了，仍没舍得吐，只含着缓了一会儿。</p>
陈母从包里取出一块旧布，替他擦掉下巴沾上的粥。</p>
“慢些。没人拿你的。”</p>
她说着，又做了一遍他能看懂的动作。</p>
陈石低下头，速度终于慢了些。</p>
谢知衡等他吃完，才问陈母：“他平日靠什么同旁人说话？”</p>
“熟人靠比画。看着脸，也能猜一点。可得是常说的话，长了就不行。”</p>
“幼时会说话么？”</p>
“会。五岁那场病后，便听不见了。后来话也越说越少。”</p>
谢知衡点头，没有叫人在他耳边猛拍桌子。</p>
是否失聪，需再请医者察看，也要走访多年相识的人，不能靠一声突然的响动作定论。</p>
他将一张新纸放到陈母面前。</p>
“请你帮忙。但只替我们说清问题，不替他答。看不懂的，便说看不懂。”</p>
陈母连连点头。</p>
谢知衡看了一眼县吏。</p>
“你们先到外间等。”</p>
问到案发那晚，陈石先画了一捆柴。</p>
他握笔的姿势很紧，像握一根短棍。线条歪斜，画完又在旁边添了两只圆圈，指着它们做拖拉的动作。</p>
“他推独轮车送柴。”陈母解释。</p>
这与卷中记载相合。</p>
谢知衡画出一条巷子，两侧各列几间屋，让陈石自己添。</p>
年轻人想了片刻，在其中一间门前画了一条横线，又抬手向外推。</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门开着？”</p>
陈母比画过去。</p>
陈石点头。</p>
谢知衡没有停在这个答案上。</p>
他先画了一扇关着的门，再画半开的门和完全敞开的门，请他选。</p>
陈石用笔点了点第二幅。</p>
门半掩。</p>
“他为什么进去？”</p>
陈母问了两遍。</p>
陈石放下笔，忽然抓住自己的衣领，往一侧拉，随即伸手向门口指了指。</p>
他做得有些急，陈母没有看懂。</p>
“是不是有人拉你？”</p>
陈石摇头，又抓了一次领口。</p>
谢知衡将母亲方才的猜测记在旁边，没有划去，也没有采用。他站起来，指了指陈石，再指自己，示意由年轻人摆出当时的位置。</p>
陈石迟疑着起身。</p>
他让谢知衡站到门边，自己退到桌旁，蹲下，抬起手。</p>
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p>
随后，他抬眼望着门口，嘴唇用力开合了两次。</p>
陈母呼吸一滞。</p>
“他看见屋里的人伸手，嘴在动。”</p>
谢知衡仍站着，没有顺势问是不是呼救。</p>
“那人在哪里？”</p>
陈石蹲低些，靠向桌脚，又指了指地面。</p>
谢知衡记下：</p>
据其演示，入门前或在门口，曾见屋内有人低处伸手、张口。</p>
至于那人在说什么，陈石不知道。</p>
他听不见。</p>
卷宗里一句顺畅的“闻屋内有人呼救”，到了这里，已经拆成了几件需要分别查明的事。</p>
接下来的动作更慢。</p>
谢知衡画了一个人，躺在地上，又在旁边画一柄短刀，示意陈石从进门以后继续。</p>
年轻人盯着那把刀，脸色渐渐变了。</p>
他摇头。</p>
陈母伸手要碰他，陈石却突然抱住头，身体向凳子后面缩，喉咙里发出短促含混的声音。</p>
谢知衡立即把画纸翻扣。</p>
“停。”</p>
杜成安起身，将门推开一条缝，让屋里透气。</p>
没有人再提刀。</p>
陈母蹲在儿子面前，握住他的手腕，等他慢慢松开。她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几回。</p>
过了许久，陈石才抬起头。</p>
眼角的泪沾在脸侧，他自己似乎没察觉。</p>
“在县里问到刀时，打过他？”谢知衡问。</p>
陈母的嘴唇抖了一下。</p>
“我不在里头。”</p>
她低头看着儿子的脚。</p>
“接出来，脚就是这样了。”</p>
谢知衡叫人请苏见微过来，先查看伤势，将今日问话中断的缘由另记。</p>
陈石却拉住了母亲。</p>
他看向桌上翻扣的纸，伸手指了一下。</p>
陈母犹豫道：“他想接着说。”</p>
谢知衡蹲下来，让目光与他平齐。待母亲把“可以歇，今日不说也行”的意思传过去，陈石仍旧点向那张纸。</p>
纸重新翻开。</p>
这一次，谢知衡没有催促。</p>
陈石拿起笔，将地上人影旁的短刀划掉。</p>
然后，他在那个人的胸腹间，添了一道短线。</p>
刀最初在死者身上。</p>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拔取的动作，随后把两只手交叠，按住自己身前，眼睛望向母亲。</p>
“他想堵住血。”</p>
陈母说完，声音断了一下。</p>
谢知衡望着纸上的那道线，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否定。</p>
若确实是拔刀救人，持刀和血污便不能单独证明行凶。</p>
但这还需要尸验、衣物、现场血迹和最先到场者的所见来印证。</p>
“他碰那人之前，还有没有看见旁人？”</p>
陈石看懂后，点了头。</p>
屋里几人都静下来。</p>
他在门外画了一双脚。</p>
谢知衡没有问凶手长什么模样。</p>
他把那双脚单独画大，请陈石补。</p>
年轻人想了很久，先在左边画了一条长线，又摇头，将纸转了半圈，重新描了右边。</p>
他的动作犹疑，谢知衡便叫书吏将前后改动都留着。</p>
最后，陈石放下笔，站起来走了两步。</p>
一脚落地。</p>
另一脚跟上时，脚尖轻轻擦过地面。</p>
杜成安皱了皱眉，没有开口。</p>
陈石又走一遍，忽然停下，用手扯住自己的袖口，将袖子向后抖了抖。</p>
陈母看不明白。</p>
谢知衡也没有勉强解释，只让他把所见的方位、远近再摆一次。</p>
人影是在门外，往巷口去。</p>
看见的主要是背影。</p>
衣摆较长，行走时一侧有些拖沓。</p>
能说到这里的，只有这些。</p>
等问话结束，谢知衡将纸一张张收好，让陈母陪儿子去偏房歇息。苏见微已带着药箱到了，在门口看见陈石行走的样子，先让人扶他坐稳，没有急着掀裤腿。</p>
杜成安留下来。</p>
“卷里没写有人出门。”</p>
“先问最初记供的人。”</p>
县吏再进来时，脸色不如方才自然。</p>
谢知衡指着“闻屋内有人呼救”那一句。</p>
“谁写的？”</p>
“我。”</p>
“这句话，是陈石说的，还是你替他理的？”</p>
县吏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些歪歪斜斜的画上。</p>
“他比画了张嘴、伸手，又指屋里。我想着，那不就是呼救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有人从屋里出去，他提过没有？”</p>
县吏许久没答。</p>
杜成安将凳子往前挪了一点。</p>
“想清楚再说。”</p>
“比画过。”县吏低声道，“可他说不明白。问是不是自己，他也点头，问是不是旁人，他又摇头。几次都不一样。”</p>
“谁替你们传话？”</p>
“没有专人。”</p>
谢知衡把供状缓缓放下。</p>
“那‘因见财物，顿生歹意’，又是怎么问出来的？”</p>
县吏额上渗出汗，没再抬头。</p>
屋外有人倒水，水落进铜盆，响了很长一阵。</p>
谢知衡等那声音停了，才翻开尸验格目。</p>
死者胸前一处创伤。</p>
衣襟染血。</p>
右手紧攥一物。</p>
他看见最后几个字，手停住了。</p>
“死者攥着的东西呢？”</p>
县吏愣了一下。</p>
“一块布。已经随物证送来。”</p>
“拿来。”</p>
片刻后，杜成安拆开外封，将包裹平放在桌上。</p>
里面是一小片深青色衣料，边缘扯裂，连着半枚木扣。布上血迹已暗，有一处明显拉长的扣眼。</p>
谢知衡没有拿它去给陈石看。</p>
他先翻出被捕时的衣着记录，又看差役封存的衣物。</p>
陈石那件短褐，前襟两枚扣子都在。</p>
这不能证明那块布一定来自凶手，也不能排除死者早先便握着它。</p>
但从最初问供到拟结，竟没有一份记录说明，它究竟从哪里来。</p>
谢知衡重新包好衣料，起身取下挂在墙边的外衣。</p>
“备车，去安平。”</p>
杜成安将卷宗扎紧。</p>
“先去县衙？”</p>
“先去姚庆死的那间屋。”</p>
谢知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偏房。</p>
陈石正低着头，让苏见微检查脚踝。陈母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画过门的纸。</p>
“再带一个能同他说明白话的人。”</p>
他说。</p>
“这次，把他指过的地方，一个个走到。”</p>
</p>
年轻人被带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门。</p>
他约莫二十岁，个子不高，衣领磨得发白，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些。差役叫他往里走，他没有反应，直到肩上被推了一把，才踉跄着跨过门槛。</p>
谢知衡抬手。</p>
“别推。”</p>
年轻人站稳，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上，肩膀随即缩了一下。</p>
那动作很快。</p>
谢知衡慢慢放下手，让人把桌前的凳子挪开，又将桌上的镇纸、茶盏移到一旁，只留下纸笔。</p>
“先让他坐。”</p>
差役指了指凳子。</p>
年轻人看懂了，却不敢立刻坐。他看过差役，又看谢知衡，等了片刻，才挨着凳沿坐下，两只手收在膝间。</p>
卷上写着他的名字。</p>
陈石。</p>
城北安平县人，幼时病后失聪，靠替人搬柴、送货度日。死者是巷中的当铺掌柜，姓姚，单名一个庆字。</p>
案发距今已有九日。</p>
陈石被发现时，正跪在死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短刀。</p>
仅看这些，他确实有嫌疑。</p>
谢知衡没有先去碰那份供状，另取一张纸，写下三个字。</p>
陈石？</p>
他将纸转过去，指了指纸面，再看向年轻人。</p>
陈石盯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着，随后点头。</p>
谢知衡把笔放在他手边，另写了一句：</p>
会写字吗？</p>
这一次，陈石没有点头。他看了很久，只认出一个“字”，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最后摇头。</p>
坐在侧面的县吏忍不住道：“他就认得自己名字。供里那些，都是问出来再替他写的。”</p>
谢知衡转过脸。</p>
“怎样问？”</p>
“问一句，他点头或摇头。”</p>
“他听不见，怎么知道你问什么？”</p>
县吏一顿。</p>
“朝着他脸说，慢些。他有时能懂。”</p>
谢知衡没有再问下去。</p>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碗，旁边画了两根筷子，然后指向陈石，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p>
陈石看着那只碗，又看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p>
谢知衡想了想，重新画了一只空碗，向他摊手。</p>
陈石的眼睛亮了一点。他抬起手，比出两根手指，指指门外，又将手按在腹部。</p>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p>
县吏道：“他说吃过两顿。”</p>
“也可能是两日，或者别的。”</p>
谢知衡没有让这个猜测落进笔录。</p>
“先记动作，不写解释。”</p>
陈石似乎察觉众人没有明白，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那点神情又收了回去。</p>
他把两只手藏回膝下。</p>
谢知衡将纸推近些，自己往后坐，让出桌前的位置。</p>
“家里谁能同他说明白话？”</p>
押送的差役道：“他娘一路跟着，在外头。”</p>
“请进来。先别让她看供状。”</p>
陈母头发白了一半，背着一个褪色布包。</p>
进门看见儿子，她脚下快了两步，随即又在差役身旁停住。</p>
“能过去么？”</p>
谢知衡点头。</p>
她走到陈石面前，先看他的脸，又低头去看脚。手才碰到他裤腿，陈石便往后一缩。</p>
陈母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下红了。</p>
她没有哭出声，只伸出手指，在儿子面前缓缓比了几个动作。</p>
陈石看着她，忽然抬起两根手指，指向门外，又按住腹部。</p>
“他问还有多久能吃饭。”</p>
母亲的声音很轻。</p>
“两个时辰，还是天黑……他分不大清。”</p>
侧面的县吏没再说话。</p>
谢知衡叫人取一碗温粥来，将问话暂且停下。</p>
陈石接碗前先看母亲。得到回应后，他才捧起来，吃得很快，第一口烫着了，仍没舍得吐，只含着缓了一会儿。</p>
陈母从包里取出一块旧布，替他擦掉下巴沾上的粥。</p>
“慢些。没人拿你的。”</p>
她说着，又做了一遍他能看懂的动作。</p>
陈石低下头，速度终于慢了些。</p>
谢知衡等他吃完，才问陈母：“他平日靠什么同旁人说话？”</p>
“熟人靠比画。看着脸，也能猜一点。可得是常说的话，长了就不行。”</p>
“幼时会说话么？”</p>
“会。五岁那场病后，便听不见了。后来话也越说越少。”</p>
谢知衡点头，没有叫人在他耳边猛拍桌子。</p>
是否失聪，需再请医者察看，也要走访多年相识的人，不能靠一声突然的响动作定论。</p>
他将一张新纸放到陈母面前。</p>
“请你帮忙。但只替我们说清问题，不替他答。看不懂的，便说看不懂。”</p>
陈母连连点头。</p>
谢知衡看了一眼县吏。</p>
“你们先到外间等。”</p>
问到案发那晚，陈石先画了一捆柴。</p>
他握笔的姿势很紧，像握一根短棍。线条歪斜，画完又在旁边添了两只圆圈，指着它们做拖拉的动作。</p>
“他推独轮车送柴。”陈母解释。</p>
这与卷中记载相合。</p>
谢知衡画出一条巷子，两侧各列几间屋，让陈石自己添。</p>
年轻人想了片刻，在其中一间门前画了一条横线，又抬手向外推。</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门开着？”</p>
陈母比画过去。</p>
陈石点头。</p>
谢知衡没有停在这个答案上。</p>
他先画了一扇关着的门，再画半开的门和完全敞开的门，请他选。</p>
陈石用笔点了点第二幅。</p>
门半掩。</p>
“他为什么进去？”</p>
陈母问了两遍。</p>
陈石放下笔，忽然抓住自己的衣领，往一侧拉，随即伸手向门口指了指。</p>
他做得有些急，陈母没有看懂。</p>
“是不是有人拉你？”</p>
陈石摇头，又抓了一次领口。</p>
谢知衡将母亲方才的猜测记在旁边，没有划去，也没有采用。他站起来，指了指陈石，再指自己，示意由年轻人摆出当时的位置。</p>
陈石迟疑着起身。</p>
他让谢知衡站到门边，自己退到桌旁，蹲下，抬起手。</p>
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p>
随后，他抬眼望着门口，嘴唇用力开合了两次。</p>
陈母呼吸一滞。</p>
“他看见屋里的人伸手，嘴在动。”</p>
谢知衡仍站着，没有顺势问是不是呼救。</p>
“那人在哪里？”</p>
陈石蹲低些，靠向桌脚，又指了指地面。</p>
谢知衡记下：</p>
据其演示，入门前或在门口，曾见屋内有人低处伸手、张口。</p>
至于那人在说什么，陈石不知道。</p>
他听不见。</p>
卷宗里一句顺畅的“闻屋内有人呼救”，到了这里，已经拆成了几件需要分别查明的事。</p>
接下来的动作更慢。</p>
谢知衡画了一个人，躺在地上，又在旁边画一柄短刀，示意陈石从进门以后继续。</p>
年轻人盯着那把刀，脸色渐渐变了。</p>
他摇头。</p>
陈母伸手要碰他，陈石却突然抱住头，身体向凳子后面缩，喉咙里发出短促含混的声音。</p>
谢知衡立即把画纸翻扣。</p>
“停。”</p>
杜成安起身，将门推开一条缝，让屋里透气。</p>
没有人再提刀。</p>
陈母蹲在儿子面前，握住他的手腕，等他慢慢松开。她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几回。</p>
过了许久，陈石才抬起头。</p>
眼角的泪沾在脸侧，他自己似乎没察觉。</p>
“在县里问到刀时，打过他？”谢知衡问。</p>
陈母的嘴唇抖了一下。</p>
“我不在里头。”</p>
她低头看着儿子的脚。</p>
“接出来，脚就是这样了。”</p>
谢知衡叫人请苏见微过来，先查看伤势，将今日问话中断的缘由另记。</p>
陈石却拉住了母亲。</p>
他看向桌上翻扣的纸，伸手指了一下。</p>
陈母犹豫道：“他想接着说。”</p>
谢知衡蹲下来，让目光与他平齐。待母亲把“可以歇，今日不说也行”的意思传过去，陈石仍旧点向那张纸。</p>
纸重新翻开。</p>
这一次，谢知衡没有催促。</p>
陈石拿起笔，将地上人影旁的短刀划掉。</p>
然后，他在那个人的胸腹间，添了一道短线。</p>
刀最初在死者身上。</p>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拔取的动作，随后把两只手交叠，按住自己身前，眼睛望向母亲。</p>
“他想堵住血。”</p>
陈母说完，声音断了一下。</p>
谢知衡望着纸上的那道线，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否定。</p>
若确实是拔刀救人，持刀和血污便不能单独证明行凶。</p>
但这还需要尸验、衣物、现场血迹和最先到场者的所见来印证。</p>
“他碰那人之前，还有没有看见旁人？”</p>
陈石看懂后，点了头。</p>
屋里几人都静下来。</p>
他在门外画了一双脚。</p>
谢知衡没有问凶手长什么模样。</p>
他把那双脚单独画大，请陈石补。</p>
年轻人想了很久，先在左边画了一条长线，又摇头，将纸转了半圈，重新描了右边。</p>
他的动作犹疑，谢知衡便叫书吏将前后改动都留着。</p>
最后，陈石放下笔，站起来走了两步。</p>
一脚落地。</p>
另一脚跟上时，脚尖轻轻擦过地面。</p>
杜成安皱了皱眉，没有开口。</p>
陈石又走一遍，忽然停下，用手扯住自己的袖口，将袖子向后抖了抖。</p>
陈母看不明白。</p>
谢知衡也没有勉强解释，只让他把所见的方位、远近再摆一次。</p>
人影是在门外，往巷口去。</p>
看见的主要是背影。</p>
衣摆较长，行走时一侧有些拖沓。</p>
能说到这里的，只有这些。</p>
等问话结束，谢知衡将纸一张张收好，让陈母陪儿子去偏房歇息。苏见微已带着药箱到了，在门口看见陈石行走的样子，先让人扶他坐稳，没有急着掀裤腿。</p>
杜成安留下来。</p>
“卷里没写有人出门。”</p>
“先问最初记供的人。”</p>
县吏再进来时，脸色不如方才自然。</p>
谢知衡指着“闻屋内有人呼救”那一句。</p>
“谁写的？”</p>
“我。”</p>
“这句话，是陈石说的，还是你替他理的？”</p>
县吏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些歪歪斜斜的画上。</p>
“他比画了张嘴、伸手，又指屋里。我想着，那不就是呼救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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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屋里出去，他提过没有？”</p>
县吏许久没答。</p>
杜成安将凳子往前挪了一点。</p>
“想清楚再说。”</p>
“比画过。”县吏低声道，“可他说不明白。问是不是自己，他也点头，问是不是旁人，他又摇头。几次都不一样。”</p>
“谁替你们传话？”</p>
“没有专人。”</p>
谢知衡把供状缓缓放下。</p>
“那‘因见财物，顿生歹意’，又是怎么问出来的？”</p>
县吏额上渗出汗，没再抬头。</p>
屋外有人倒水，水落进铜盆，响了很长一阵。</p>
谢知衡等那声音停了，才翻开尸验格目。</p>
死者胸前一处创伤。</p>
衣襟染血。</p>
右手紧攥一物。</p>
他看见最后几个字，手停住了。</p>
“死者攥着的东西呢？”</p>
县吏愣了一下。</p>
“一块布。已经随物证送来。”</p>
“拿来。”</p>
片刻后，杜成安拆开外封，将包裹平放在桌上。</p>
里面是一小片深青色衣料，边缘扯裂，连着半枚木扣。布上血迹已暗，有一处明显拉长的扣眼。</p>
谢知衡没有拿它去给陈石看。</p>
他先翻出被捕时的衣着记录，又看差役封存的衣物。</p>
陈石那件短褐，前襟两枚扣子都在。</p>
这不能证明那块布一定来自凶手，也不能排除死者早先便握着它。</p>
但从最初问供到拟结，竟没有一份记录说明，它究竟从哪里来。</p>
谢知衡重新包好衣料，起身取下挂在墙边的外衣。</p>
“备车，去安平。”</p>
杜成安将卷宗扎紧。</p>
“先去县衙？”</p>
“先去姚庆死的那间屋。”</p>
谢知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偏房。</p>
陈石正低着头，让苏见微检查脚踝。陈母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画过门的纸。</p>
“再带一个能同他说明白话的人。”</p>
他说。</p>
“这次，把他指过的地方，一个个走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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