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门后的一道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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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县的街比京城窄。</p>
马车进巷前，杜成安便叫车夫停下。前头卖炭的正卸货，半条路被筐篓堵住，车轮过去，难免碾坏东西。</p>
陈石坐在车里，看见熟悉的巷口，忽然抓住了母亲的袖子。</p>
陈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p>
街角站着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指了指马车，嘴刚张开，就被身旁的妇人拽走了。</p>
陈石慢慢松开手。</p>
谢知衡先下车，等差役将路让出来，才让母子二人下来。他没有叫人给陈石套上绳索，只让两名差役随行。</p>
县里来迎的典史已经等在当铺门前。</p>
“大人，这屋子封着，没人再进。”</p>
谢知衡看了一眼门上的封纸。</p>
纸边沾灰，左下角有一道重新粘贴的水痕。</p>
“哪日封的？”</p>
典史顿了顿。</p>
“案发次日。”</p>
“当夜到次日，谁来过？”</p>
“邻人、里正、仵作，还有死者家属。尸身抬走后，伙计收拾过一次。”</p>
谢知衡点头，让杜成安记下。</p>
有些痕迹还能用，有些已被搬动和清扫扰乱。屋门封了九日，不等于里面仍是九日前的模样。</p>
他转身看向陈石，等母亲将意思传明白，才指向巷口。</p>
从那里开始。</p>
陈石推过来的柴车已经找回。</p>
车身有一道旧裂口，用铁片钉着。县衙差役从收存杂物的院里推来时，陈石弯腰摸了摸车把，随即抬头望母亲，嘴里发出两个含混的音。</p>
“问柴呢。”陈母低声解释，“车上原有柴。”</p>
典史道：“卸下收着，没少。”</p>
陈母比画给儿子看，他才握住车把，往巷口走。</p>
众人跟在后面，没有围住他。</p>
走到当铺隔壁的矮墙处，陈石停下，将车靠在墙边，又往前走了五六步。</p>
谢知衡记下位置。</p>
“他送哪一家？”</p>
“巷尾的常家。那日订了两捆柴。”陈母答完，又向儿子确认。</p>
陈石点头，抬手指向巷深处。</p>
若只是去送柴，他确实要经过当铺。</p>
来到门外，他没有立即往里指，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旁的灯钩。</p>
钩子上如今空着。</p>
“那夜有灯？”谢知衡问。</p>
陈母传过话，陈石点头，用两手比出一个不大的形状，再指门右边。</p>
典史在旁道：“门灯一直有，伙计关铺才摘。”</p>
谢知衡没有让这句话直接成为结论。</p>
“那夜是谁挂的，何时点，后来谁取下，分别问。”</p>
杜成安应了一声。</p>
陈石已经走到门边。</p>
他抬手推了一下门，又将门掩回原处，留出一道约两掌宽的缝。随后，他站到门外偏右的位置，弯腰往里看。</p>
谢知衡接替他站过去。</p>
从这里，只能看见前堂一角。</p>
高柜挡住了屋子大半，柜旁却有一条通往后间的窄道。人若倒在柜角附近，确实能从门缝里看见上身。</p>
“当时里面哪些灯亮着？”</p>
这一回，陈石比画了很久。</p>
他指柜后，又指后间，最后摆手。</p>
陈母没有急着解释，跟他来回确认了数次，才道：“他记得柜后有亮，后头黑。他不知道是几盏灯。”</p>
谢知衡记下。</p>
现在是白日，即使闭门遮窗，也不能完全还原当夜的光。陈石能看见多少，暂时只能到这里。</p>
不能因为今日看得清，就认定那夜也看得清。</p>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陈血气。</p>
姚庆倒地的位置用石灰标过，伙计清扫时避开了中心，却将外围擦得很干净。柜角有一小片木色发暗，近地的砖缝里也留着深褐色痕迹。</p>
苏见微蹲下来查看。</p>
她这次一同来了，药箱留在车上，手边只带着纸、竹片与几只小匣。</p>
“这里洗过。”她道。</p>
当铺伙计连忙说：“掌柜的兄长叫洗的。说人都抬走了，留着血，往后还怎么做买卖。”</p>
谢知衡让他先站开，免得陈石听不懂旁人的话，却受他们指点影响。</p>
年轻人进屋后，目光一直停在柜角。</p>
他走到石灰圈旁，缓缓跪下。</p>
左脚碰地时，身体一歪。陈母刚要扶，他自己用手撑住了，随后伸出右手，朝前做了一个拔取的动作。</p>
手停在半空。</p>
他的呼吸急起来。</p>
谢知衡蹲在几步外，没有催促。</p>
陈石盯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将两只手交叠，按向地面。</p>
昨日的动作，在这里又做了一遍。</p>
但这一次，他随后抬头，向门边张望，嘴巴用力开合，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喊。</p>
声音并不小。</p>
屋里的人都静了。</p>
陈母转过脸，用袖口压住嘴，等儿子看向自己时，才勉强点头。</p>
“他叫人。”</p>
杜成安将笔停了一下。</p>
卷宗记着，邻人听见异声出来，发现陈石持刀跪在尸旁。</p>
那声“异声”，很可能就是他的求助。</p>
可问案的人后来写出了死者的呼救，却没有认真问过，陈石自己为什么喊。</p>
最先到场的是隔壁卖香烛的程家娘子。</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被请来时，手上还有折纸钱留下的金粉。见屋里站满差役，她先看了陈石一眼，便垂下目光。</p>
谢知衡将她带到门外。</p>
“那夜，你最先看见什么？”</p>
“他跪着，满手都是血。”</p>
“刀呢？”</p>
“在边上。”</p>
“哪一边？”</p>
程娘子指向门内。</p>
“靠他右膝。我怕，没敢走近。”</p>
杜成安翻开旧供。</p>
旧供上写的是：见陈石持刀，疑其行凶。</p>
他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念给她听。</p>
谢知衡接着问：“你亲眼看见他拿着刀么？”</p>
程娘子摇头。</p>
“等街坊来，他又拿起来了。”</p>
“为什么？”</p>
“有人问刀是谁的，指着刀问。他大概以为叫他拿，就递过去。王屠户一把扭住他，刀掉在地上，险些划着脚。”</p>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安地看向典史。</p>
“我上回也是这么说的。”</p>
典史的脸色不大好看。</p>
谢知衡只让书吏照录。</p>
“你出来前，听到什么？”</p>
“一声叫唤，不像寻常说话。我还以为有人摔伤了。”</p>
“有没有听见别的话？”</p>
程娘子皱起眉，想了很久。</p>
“前头像有人争过两句。”</p>
“说什么？”</p>
“没听清。隔着墙，我正给孩子洗脚，水响。”</p>
谢知衡点头，不让她再往下猜。</p>
问完，她站着没走，朝屋里看了一眼。</p>
陈石仍坐在母亲身旁，两只手放在膝上。</p>
程娘子低声问：“他若不是……”</p>
话停了。</p>
谢知衡没有替案件作答。</p>
“现在查的，就是他究竟做过什么。”</p>
门板上的痕迹，是苏见微找到的。</p>
屋内一侧，靠近门闩下方，有几道已经干涸的暗色细印。上面覆着些灰，不蹲下斜着看，容易当成木纹。</p>
其中一处保留着掌侧擦过的宽痕。</p>
她请谢知衡来看，没有先说是谁留下的。</p>
“门内这一面，收拾的人擦过么？”</p>
伙计摇头。</p>
“只拖了地。门我没动。”</p>
谢知衡仔细看了看。</p>
痕迹在成人腰际稍高处，方向从里向门边拖去。它可能来自伤者，也可能来自碰过血的人；手印不全，更不能凭宽窄便认成某一个人的。</p>
但门外没有相应的血痕。</p>
他请陈母再问陈石，进门以后有没有碰过门。</p>
年轻人想了想，摇头。</p>
出去叫人时呢？</p>
仍旧摇头。</p>
谢知衡将这一点列在待核处，没有凭他的否认便将门印排除。</p>
“姚庆左手还是右手攥布？”他问。</p>
苏见微翻过验单。</p>
“右手。”</p>
“这道像左手擦过。”</p>
“位置和形状更像，但印子不全。”</p>
两人都停在这里。</p>
谢知衡站起身，试着从柜角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转身望向后间。</p>
“伙计，你那夜几时离铺？”</p>
“掌灯后不久。掌柜让我先回，说有位熟客来赎东西。”</p>
“什么东西？”</p>
“不知道。他叫我不用等。”</p>
谢知衡翻开前夜看过的口供。</p>
这句话，旧供里只有前半段。</p>
后半段没有。</p>
姚庆的兄长保管着当铺钥匙。</p>
查赎当簿时，他不太情愿。</p>
“人死了，还要翻这些？那都是客人的私事。丢个首饰、押件衣裳，传出去不好听。”</p>
杜成安把调取文书放在柜面上。</p>
男人看过，终究取出了钥匙。</p>
柜里有当票存根、收支簿，还有按日捆好的赎物凭据。谢知衡没有一页页随意抽，先让书吏记清原来摆放的位置，再请伙计从案发当日找起。</p>
那日最后一笔赎物，写着一件青绸长衫。</p>
交赎银，已结。</p>
领物处空着。</p>
“这是什么意思？”谢知衡问。</p>
伙计伸长脖子看了一眼。</p>
“钱收了，东西还没取走。也可能人来试穿，掌柜还没来得及叫他按记。”</p>
杜成安看向谢知衡。</p>
青色衣料。</p>
长衣摆。</p>
半枚木扣。</p>
它们暂时还不能拼成一个人，却终于落在同一条可以查下去的路上。</p>
谢知衡将那张凭据单独夹起。</p>
“长衫在哪？”</p>
伙计去后架翻找。架上衣包按号码垒着，他找过一遍，又从另一端重数。</p>
额角渐渐见了汗。</p>
“没了。”</p>
姚庆的兄长立刻道：“既然没了，那就是领走了，漏写一笔罢了。”</p>
谢知衡没有同他争。</p>
“谁赎的？”</p>
伙计把存根翻到背面，指着最初收当时留下的名字。</p>
顾淮生。</p>
下面另记住处：县西修器巷。</p>
“做什么的？”</p>
“修钟、修锁，铜铁小件也接。腿没毛病。”伙计说到一半，忽然瞥见杜成安手边的图，赶紧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们找谁，我就是认识他。”</p>
谢知衡将存根放平。</p>
“他与姚庆熟？”</p>
“常来。不全是当东西，铺里有客人送来的锁器坏了，也请他修。”</p>
后间忽然响起一声轻响。</p>
陈石站在门旁，不知何时抬起了手，正指向墙边挂着的一件围裙。</p>
那是伙计收拾货架时穿的长围裙，下摆开衩，一侧系绳断了，垂得比另一侧低。</p>
年轻人扯住自己的衣角，再指围裙，急切地做了两次昨日的动作。</p>
谢知衡走过去，没有让旁人替他解释。</p>
“取下来。”</p>
围裙被放在桌上。</p>
陈石用手掌压住一边下摆，把另一边拖向地面，然后抬眼看母亲。</p>
这一次，陈母看明白了。</p>
“他说，门外那个人，垂着一条东西。走一步，就扫一下地。”</p>
谢知衡看向先前的记录。</p>
一侧拖沓，可能是步态。</p>
也可能根本不是腿。</p>
他在旁边添了一行，没有划去原记。</p>
随后，他将赎物凭据收进卷夹。</p>
“去修器巷。”</p>
出门前，他又叮嘱杜成安：</p>
“先问衣裳和来往时辰。别让人一见他走路正常，就觉得找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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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县的街比京城窄。</p>
马车进巷前，杜成安便叫车夫停下。前头卖炭的正卸货，半条路被筐篓堵住，车轮过去，难免碾坏东西。</p>
陈石坐在车里，看见熟悉的巷口，忽然抓住了母亲的袖子。</p>
陈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p>
街角站着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指了指马车，嘴刚张开，就被身旁的妇人拽走了。</p>
陈石慢慢松开手。</p>
谢知衡先下车，等差役将路让出来，才让母子二人下来。他没有叫人给陈石套上绳索，只让两名差役随行。</p>
县里来迎的典史已经等在当铺门前。</p>
“大人，这屋子封着，没人再进。”</p>
谢知衡看了一眼门上的封纸。</p>
纸边沾灰，左下角有一道重新粘贴的水痕。</p>
“哪日封的？”</p>
典史顿了顿。</p>
“案发次日。”</p>
“当夜到次日，谁来过？”</p>
“邻人、里正、仵作，还有死者家属。尸身抬走后，伙计收拾过一次。”</p>
谢知衡点头，让杜成安记下。</p>
有些痕迹还能用，有些已被搬动和清扫扰乱。屋门封了九日，不等于里面仍是九日前的模样。</p>
他转身看向陈石，等母亲将意思传明白，才指向巷口。</p>
从那里开始。</p>
陈石推过来的柴车已经找回。</p>
车身有一道旧裂口，用铁片钉着。县衙差役从收存杂物的院里推来时，陈石弯腰摸了摸车把，随即抬头望母亲，嘴里发出两个含混的音。</p>
“问柴呢。”陈母低声解释，“车上原有柴。”</p>
典史道：“卸下收着，没少。”</p>
陈母比画给儿子看，他才握住车把，往巷口走。</p>
众人跟在后面，没有围住他。</p>
走到当铺隔壁的矮墙处，陈石停下，将车靠在墙边，又往前走了五六步。</p>
谢知衡记下位置。</p>
“他送哪一家？”</p>
“巷尾的常家。那日订了两捆柴。”陈母答完，又向儿子确认。</p>
陈石点头，抬手指向巷深处。</p>
若只是去送柴，他确实要经过当铺。</p>
来到门外，他没有立即往里指，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旁的灯钩。</p>
钩子上如今空着。</p>
“那夜有灯？”谢知衡问。</p>
陈母传过话，陈石点头，用两手比出一个不大的形状，再指门右边。</p>
典史在旁道：“门灯一直有，伙计关铺才摘。”</p>
谢知衡没有让这句话直接成为结论。</p>
“那夜是谁挂的，何时点，后来谁取下，分别问。”</p>
杜成安应了一声。</p>
陈石已经走到门边。</p>
他抬手推了一下门，又将门掩回原处，留出一道约两掌宽的缝。随后，他站到门外偏右的位置，弯腰往里看。</p>
谢知衡接替他站过去。</p>
从这里，只能看见前堂一角。</p>
高柜挡住了屋子大半，柜旁却有一条通往后间的窄道。人若倒在柜角附近，确实能从门缝里看见上身。</p>
“当时里面哪些灯亮着？”</p>
这一回，陈石比画了很久。</p>
他指柜后，又指后间，最后摆手。</p>
陈母没有急着解释，跟他来回确认了数次，才道：“他记得柜后有亮，后头黑。他不知道是几盏灯。”</p>
谢知衡记下。</p>
现在是白日，即使闭门遮窗，也不能完全还原当夜的光。陈石能看见多少，暂时只能到这里。</p>
不能因为今日看得清，就认定那夜也看得清。</p>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陈血气。</p>
姚庆倒地的位置用石灰标过，伙计清扫时避开了中心，却将外围擦得很干净。柜角有一小片木色发暗，近地的砖缝里也留着深褐色痕迹。</p>
苏见微蹲下来查看。</p>
她这次一同来了，药箱留在车上，手边只带着纸、竹片与几只小匣。</p>
“这里洗过。”她道。</p>
当铺伙计连忙说：“掌柜的兄长叫洗的。说人都抬走了，留着血，往后还怎么做买卖。”</p>
谢知衡让他先站开，免得陈石听不懂旁人的话，却受他们指点影响。</p>
年轻人进屋后，目光一直停在柜角。</p>
他走到石灰圈旁，缓缓跪下。</p>
左脚碰地时，身体一歪。陈母刚要扶，他自己用手撑住了，随后伸出右手，朝前做了一个拔取的动作。</p>
手停在半空。</p>
他的呼吸急起来。</p>
谢知衡蹲在几步外，没有催促。</p>
陈石盯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将两只手交叠，按向地面。</p>
昨日的动作，在这里又做了一遍。</p>
但这一次，他随后抬头，向门边张望，嘴巴用力开合，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喊。</p>
声音并不小。</p>
屋里的人都静了。</p>
陈母转过脸，用袖口压住嘴，等儿子看向自己时，才勉强点头。</p>
“他叫人。”</p>
杜成安将笔停了一下。</p>
卷宗记着，邻人听见异声出来，发现陈石持刀跪在尸旁。</p>
那声“异声”，很可能就是他的求助。</p>
可问案的人后来写出了死者的呼救，却没有认真问过，陈石自己为什么喊。</p>
最先到场的是隔壁卖香烛的程家娘子。</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被请来时，手上还有折纸钱留下的金粉。见屋里站满差役，她先看了陈石一眼，便垂下目光。</p>
谢知衡将她带到门外。</p>
“那夜，你最先看见什么？”</p>
“他跪着，满手都是血。”</p>
“刀呢？”</p>
“在边上。”</p>
“哪一边？”</p>
程娘子指向门内。</p>
“靠他右膝。我怕，没敢走近。”</p>
杜成安翻开旧供。</p>
旧供上写的是：见陈石持刀，疑其行凶。</p>
他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念给她听。</p>
谢知衡接着问：“你亲眼看见他拿着刀么？”</p>
程娘子摇头。</p>
“等街坊来，他又拿起来了。”</p>
“为什么？”</p>
“有人问刀是谁的，指着刀问。他大概以为叫他拿，就递过去。王屠户一把扭住他，刀掉在地上，险些划着脚。”</p>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安地看向典史。</p>
“我上回也是这么说的。”</p>
典史的脸色不大好看。</p>
谢知衡只让书吏照录。</p>
“你出来前，听到什么？”</p>
“一声叫唤，不像寻常说话。我还以为有人摔伤了。”</p>
“有没有听见别的话？”</p>
程娘子皱起眉，想了很久。</p>
“前头像有人争过两句。”</p>
“说什么？”</p>
“没听清。隔着墙，我正给孩子洗脚，水响。”</p>
谢知衡点头，不让她再往下猜。</p>
问完，她站着没走，朝屋里看了一眼。</p>
陈石仍坐在母亲身旁，两只手放在膝上。</p>
程娘子低声问：“他若不是……”</p>
话停了。</p>
谢知衡没有替案件作答。</p>
“现在查的，就是他究竟做过什么。”</p>
门板上的痕迹，是苏见微找到的。</p>
屋内一侧，靠近门闩下方，有几道已经干涸的暗色细印。上面覆着些灰，不蹲下斜着看，容易当成木纹。</p>
其中一处保留着掌侧擦过的宽痕。</p>
她请谢知衡来看，没有先说是谁留下的。</p>
“门内这一面，收拾的人擦过么？”</p>
伙计摇头。</p>
“只拖了地。门我没动。”</p>
谢知衡仔细看了看。</p>
痕迹在成人腰际稍高处，方向从里向门边拖去。它可能来自伤者，也可能来自碰过血的人；手印不全，更不能凭宽窄便认成某一个人的。</p>
但门外没有相应的血痕。</p>
他请陈母再问陈石，进门以后有没有碰过门。</p>
年轻人想了想，摇头。</p>
出去叫人时呢？</p>
仍旧摇头。</p>
谢知衡将这一点列在待核处，没有凭他的否认便将门印排除。</p>
“姚庆左手还是右手攥布？”他问。</p>
苏见微翻过验单。</p>
“右手。”</p>
“这道像左手擦过。”</p>
“位置和形状更像，但印子不全。”</p>
两人都停在这里。</p>
谢知衡站起身，试着从柜角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转身望向后间。</p>
“伙计，你那夜几时离铺？”</p>
“掌灯后不久。掌柜让我先回，说有位熟客来赎东西。”</p>
“什么东西？”</p>
“不知道。他叫我不用等。”</p>
谢知衡翻开前夜看过的口供。</p>
这句话，旧供里只有前半段。</p>
后半段没有。</p>
姚庆的兄长保管着当铺钥匙。</p>
查赎当簿时，他不太情愿。</p>
“人死了，还要翻这些？那都是客人的私事。丢个首饰、押件衣裳，传出去不好听。”</p>
杜成安把调取文书放在柜面上。</p>
男人看过，终究取出了钥匙。</p>
柜里有当票存根、收支簿，还有按日捆好的赎物凭据。谢知衡没有一页页随意抽，先让书吏记清原来摆放的位置，再请伙计从案发当日找起。</p>
那日最后一笔赎物，写着一件青绸长衫。</p>
交赎银，已结。</p>
领物处空着。</p>
“这是什么意思？”谢知衡问。</p>
伙计伸长脖子看了一眼。</p>
“钱收了，东西还没取走。也可能人来试穿，掌柜还没来得及叫他按记。”</p>
杜成安看向谢知衡。</p>
青色衣料。</p>
长衣摆。</p>
半枚木扣。</p>
它们暂时还不能拼成一个人，却终于落在同一条可以查下去的路上。</p>
谢知衡将那张凭据单独夹起。</p>
“长衫在哪？”</p>
伙计去后架翻找。架上衣包按号码垒着，他找过一遍，又从另一端重数。</p>
额角渐渐见了汗。</p>
“没了。”</p>
姚庆的兄长立刻道：“既然没了，那就是领走了，漏写一笔罢了。”</p>
谢知衡没有同他争。</p>
“谁赎的？”</p>
伙计把存根翻到背面，指着最初收当时留下的名字。</p>
顾淮生。</p>
下面另记住处：县西修器巷。</p>
“做什么的？”</p>
“修钟、修锁，铜铁小件也接。腿没毛病。”伙计说到一半，忽然瞥见杜成安手边的图，赶紧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们找谁，我就是认识他。”</p>
谢知衡将存根放平。</p>
“他与姚庆熟？”</p>
“常来。不全是当东西，铺里有客人送来的锁器坏了，也请他修。”</p>
后间忽然响起一声轻响。</p>
陈石站在门旁，不知何时抬起了手，正指向墙边挂着的一件围裙。</p>
那是伙计收拾货架时穿的长围裙，下摆开衩，一侧系绳断了，垂得比另一侧低。</p>
年轻人扯住自己的衣角，再指围裙，急切地做了两次昨日的动作。</p>
谢知衡走过去，没有让旁人替他解释。</p>
“取下来。”</p>
围裙被放在桌上。</p>
陈石用手掌压住一边下摆，把另一边拖向地面，然后抬眼看母亲。</p>
这一次，陈母看明白了。</p>
“他说，门外那个人，垂着一条东西。走一步，就扫一下地。”</p>
谢知衡看向先前的记录。</p>
一侧拖沓，可能是步态。</p>
也可能根本不是腿。</p>
他在旁边添了一行，没有划去原记。</p>
随后，他将赎物凭据收进卷夹。</p>
“去修器巷。”</p>
出门前，他又叮嘱杜成安：</p>
“先问衣裳和来往时辰。别让人一见他走路正常，就觉得找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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