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件没有领走的长衫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修器巷里到处是敲打声。</p>
顾淮生的铺子夹在两家铁匠铺之间，门面很小，檐下挂着几把修好的铜锁。有人从旁经过，带起一点风，锁身便轻轻碰在一起。</p>
一个十二三岁的学徒坐在门槛上，正用麻布擦铜壶。</p>
看见差役，他立刻站了起来。</p>
“师父，有官爷。”</p>
里屋的人应了一声。</p>
顾淮生出来时，右手拿着一把小锉，左手拢在腰前。他约莫四十岁，脸色发黄，眉间有道很深的竖纹。身上穿着灰色短褐，衣襟没有扣齐，显然刚才还在低头干活。</p>
杜成安说明来意。</p>
顾淮生听到姚庆的名字，握锉的手紧了一下，随即将东西放到桌上。</p>
“不是抓到人了么？”</p>
谢知衡站在铺门内，没有往深处走。</p>
“还有些事情要核。九日前那晚，你去过当铺？”</p>
“去过。”</p>
“做什么？”</p>
“赎衣裳。”</p>
回答得很快。</p>
顾淮生伸手指向里间：“就是那件青衫。春日里手头紧，押了几两银子，攒够了便取回来。东西还在，大人要看，我拿。”</p>
他说完便转身。</p>
“先等等。”</p>
杜成安叫住他，让学徒去取，自己跟在后面。</p>
顾淮生停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p>
“不过一件旧衣裳，还能变出什么来。”</p>
谢知衡看着他的左手。</p>
手背没有伤，掌心却始终没有朝外。</p>
长衫叠在床头的木箱里。</p>
取出时，下面压着冬衣，衣面有折痕，领子和袖口均已洗过。杜成安将它放在铺案上，没有立刻抖开。</p>
“是不是这件？”</p>
顾淮生点头。</p>
“赎回来以后穿过么？”</p>
“没有。平日干活，哪穿得住这个。”</p>
“洗过？”</p>
“洗过。”</p>
“谁洗的？”</p>
“我自己。”</p>
谢知衡示意杜成安慢慢展开。</p>
青绸已旧，腋下有细密的补针。前襟自上而下缀着几枚木扣，其中靠近腰际的一枚颜色略浅，扣眼周围的线也比别处新。</p>
苏见微俯身看了看，没有动手扯线。</p>
“这里补过。”</p>
顾淮生低头。</p>
“旧衣裳，开了就补。”</p>
“哪日补的？”</p>
“记不清。”</p>
谢知衡将那片从死者手中取出的衣料连同外封放在旁边。</p>
封纸还没有拆，顾淮生的目光已经移了过去。</p>
杜成安当着他的面验过封记，才把东西取出，置于干净的白纸上。</p>
那一小片血污衣料，与长衫颜色相近。</p>
苏见微没有只看颜色。她将补针边缘轻轻抬起，露出下方尚未剪齐的旧断口，再把残片放近。</p>
裂口的走向、缺失的范围，都有可以继续比对的地方。</p>
半枚木扣仍连在残片上。</p>
长衫新补的那枚，大小稍有差别。</p>
屋里的敲锤声隔墙传来，一下，又一下。</p>
顾淮生忽然道：“姚庆抓过我。”</p>
谢知衡抬起眼。</p>
“什么时候？”</p>
“那晚。我走的时候，他拽住衣裳不让走，扯坏了。”</p>
“为什么不让走？”</p>
“嫌赎银少。”</p>
顾淮生说着，右手往腰间擦了一下。</p>
“他那人，利钱总能算出新花样。去的时候说一个数，真把银子摆上，又是另一个数。我跟他争了几句，衣裳便扯了。可我没杀他。”</p>
谢知衡没有立刻接这句辩白。</p>
“你离开时，他在哪里？”</p>
“柜边。”</p>
“站着？”</p>
“是。”</p>
“屋里还有谁？”</p>
“没有。”</p>
谢知衡让书吏逐句记下。</p>
随后，他看向顾淮生拢着的左手。</p>
“手怎么了？”</p>
“修东西划的。”</p>
“让我看看。”</p>
顾淮生迟疑片刻，终于摊开手掌。</p>
掌心偏下有一道结痂的伤，边缘不整齐，周围皮肤泛红。他似乎怕众人误会，忙补了一句：</p>
“修器物的人，身上哪能没几处口子。”</p>
苏见微点头。</p>
“哪件器物划的，什么时候？”</p>
顾淮生朝案角指了一下。</p>
那里放着一只拆开的铜壶，壶嘴旁的铜皮翘起。</p>
“前些日子补壶，刮了一下。”</p>
苏见微请他将伤手放在亮处，看过后便退开。</p>
仅凭一道正在愈合的伤，不能断言是哪一日、被什么利器所伤。</p>
谢知衡也没有让学徒当场替师父作证。</p>
他叫杜成安把两人分开，分别问。</p>
学徒叫小满，跟在顾淮生身边已有两年。</p>
进了隔壁暂借的空屋，他始终站着，手指抠着裤缝。</p>
杜成安搬了张凳子。</p>
“坐。只问你见过的。”</p>
少年摇头，眼睛望着门外。</p>
“师父会不会不要我了？”</p>
杜成安没有许诺。</p>
“你家在哪里？”</p>
“北乡。我爹没了，我娘送我来学手艺。”</p>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p>
“师父管饭，也没收我娘的钱。”</p>
杜成安把原本翻开的笔录合上一半，等他把话说完。</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少年吞咽了一下。</p>
“他脾气急，可没饿过我。”</p>
“这些也记。”</p>
杜成安重新提笔。</p>
“现在说那道手伤。你第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p>
少年望着桌角，许久才道：“当铺出事那晚。”</p>
“他自己说怎么伤的？”</p>
“说碰着东西了。”</p>
“你看见他碰着什么没有？”</p>
“没有。”</p>
“这只铜壶呢？”</p>
杜成安指向让差役带来的物件。</p>
少年看了一眼，摇头。</p>
“这是前日才送来的。壶底有主家的记号，我认得。”</p>
屋外的锤声还在响。</p>
少年眼圈慢慢红了。</p>
“官爷，我不是说师父撒谎。我就是……这壶真是前日才来的。”</p>
杜成安将那一句写清，才问起顾淮生当晚回铺的时辰。</p>
学徒不能说出准确时刻，只记得街头卖饼的还没收摊，师父回来后，叫他去买了两个饼。</p>
他拿钱出门时，顾淮生正用盆里的水洗手。</p>
“穿着长衫？”</p>
“穿着。外头还系着干活的围裙。”</p>
“围裙后来在哪里？”</p>
少年抬头，脸上的犹疑更重。</p>
“第二天，剪了。”</p>
顾淮生的围裙没有被烧掉。</p>
他把旧布剪成了几块，一部分用来包工具，一部分垫在收废铜的小筐底下。</p>
杜成安找出来时，几块布已沾上油污，边缘参差。靠近系带的一片，留下几处洗淡的暗痕。</p>
陈石所比画的下垂长条，有可能是围裙松脱的一侧。</p>
至于上面的暗痕是不是血，又来自谁，眼下都不能凭颜色认定。</p>
谢知衡让人分别收存，不与长衫放在一起。</p>
顾淮生站在案旁，额上出了汗。</p>
“旧围裙用坏了，剪作抹布，也不行？”</p>
“可以。”</p>
谢知衡将铜壶推到他面前。</p>
“但这壶前日才送到。你的手，九日前已经伤了。”</p>
顾淮生没有看壶。</p>
“记岔了。”</p>
“那就重新说。”</p>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p>
谢知衡不催，转而问起赎银。</p>
“你说姚庆临时加钱，加了多少？”</p>
“半两。”</p>
“你给了？”</p>
“给了。”</p>
“在哪里给的？”</p>
“柜上。”</p>
“他收下以后，为什么还抓你？”</p>
顾淮生抬起头。</p>
“我骂了他。”</p>
“骂什么？”</p>
“骂他拿死人的衣裳赚钱。”</p>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p>
谢知衡停笔。</p>
“谁的衣裳？”</p>
铺子里安静下来。</p>
学徒被留在隔壁，没有听见这一句。顾淮生往那边望了一眼，像是想确认孩子仍不在近处。</p>
“我兄长的。”</p>
他终于低声道。</p>
“这青衫是他留下的。我要不是实在周转不开，不会拿去押。”</p>
谢知衡看向案上的长衫。</p>
衣袖明显比顾淮生的手臂长一截，袖口内侧留有曾经折缝的针眼。</p>
“姚庆知道？”</p>
“知道。”</p>
顾淮生的声音忽然发紧。</p>
“我交足了银子，他却说衣裳前几日借给人穿过，弄坏一处，要我再添修补的钱。我问他凭什么把我的东西借人，他说进了当铺，便由不得我。”</p>
“他指的坏处在哪里？”</p>
“后肩。”</p>
苏见微将衣裳翻过来。</p>
后肩确有一处补缀，线旧于前襟，针脚也不同。</p>
谢知衡没有因为这一点便接受整段说法。</p>
“借给谁，为什么借，后面都会查。现在说你们争执以后。”</p>
顾淮生垂着手。</p>
“我把衣裳拿走了。”</p>
“你手上的伤呢？”</p>
“……”</p>
“姚庆抓住你的衣裳时，另一只手拿着什么？”</p>
顾淮生猛地看过来。</p>
这一次，谢知衡没有继续替他缩小答案。</p>
他将那张纸翻到空白处，放下笔。</p>
“从他扯住你开始，你自己说。”</p>
顾淮生承认，手是在当铺伤的。</p>
但他给出了另一套经过。</p>
姚庆不让走，两人拉扯，柜上放着一把短刀，原是当铺割绳拆包用的。顾淮生伸手去挡，掌心被划。他发怒推了姚庆一把，随后便离开了。</p>
“我走时他还活着。”</p>
这句话，他反复说了三遍。</p>
谢知衡没有因他说“活着”就认定无罪。</p>
受伤的人能走、能站，并不等于没有致命伤。</p>
“短刀最后在哪里？”</p>
“我不知道。”</p>
“在你手里过没有？”</p>
顾淮生脸颊绷紧，半晌才点头。</p>
“抢过来了一下。”</p>
“然后呢？”</p>
“扔了。”</p>
“扔在哪里？”</p>
“地上。”</p>
“姚庆当时哪里出血？”</p>
他不答。</p>
谢知衡看了一眼苏见微，没有让她在此时说明伤处，仍旧等着顾淮生自己回答。</p>
过了许久，男人才抬手，在自己的胸腹间比了一下。</p>
位置与验单所记接近。</p>
“你怎么知道？”</p>
顾淮生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收回。</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捂着。”</p>
天色暗下来时，差役从卖饼人那里回来了。</p>
卖饼人记得学徒那晚来买饼，也记得小满刚走，巷中便有人跑出来喊当铺出事，招呼街坊过去。</p>
这个先后，可与其他人继续核对。</p>
它尚不足以把每一刻都钉死，却能说明顾淮生在众人发现陈石以前，已经回到了修器铺。</p>
他有来往当铺的时间。</p>
衣料与死者所攥残片有待细比。</p>
他承认争执、受伤、持过刀，又数次改变说法。</p>
谢知衡将这些分别列下，请杜成安带人回衙继续讯问，并封存相关物件，没有在铺门口宣布谁是真凶。</p>
顾淮生被带走前，忽然站住。</p>
“小满。”</p>
少年在隔壁门边抬起头。</p>
顾淮生朝灶间看了一眼。</p>
“米在缸里，别舍不得下锅。”</p>
小满没有应，只抬手抹了一下脸。</p>
杜成安等他说完，才领他出门。</p>
谢知衡留在铺内，将收存清单交给书吏，又请里正暂且照看学徒，联系他的母亲。走到门口时，小满却追了上来。</p>
“官爷。”</p>
少年拽着门框，指节泛白。</p>
“那晚师父洗手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请郎中。”</p>
谢知衡转身。</p>
“他怎么说？”</p>
“他说不用。”</p>
小满咬了咬嘴唇。</p>
“可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往门口走。我以为他改主意了，问他去哪里。他站着没动，最后回来，把门栓上了。”</p>
“他说过别的没有？”</p>
少年想了很久。</p>
“他说，那人还能叫，死不了。”</p>
街上的敲打声渐渐停了。</p>
谢知衡让书吏将这句话照原样记下，问清当时谁在场、距离多远，又确认小满不是后来从旁人处听来的。</p>
问完，他站在门槛外，望向当铺所在的那条巷子。</p>
他还不知道刀究竟怎样刺下去。</p>
是预先起意，争斗失控，还是顾淮生仍隐瞒了别的，都要继续查。</p>
但至少那一刻，顾淮生知道姚庆受了伤。</p>
他走到门口，想过回去。</p>
最后栓上了门。</p>
而另一个听不见呼喊的人，推着柴车经过，看见屋里有人伸手，便放下车，走了进去。</p>
</p>
修器巷里到处是敲打声。</p>
顾淮生的铺子夹在两家铁匠铺之间，门面很小，檐下挂着几把修好的铜锁。有人从旁经过，带起一点风，锁身便轻轻碰在一起。</p>
一个十二三岁的学徒坐在门槛上，正用麻布擦铜壶。</p>
看见差役，他立刻站了起来。</p>
“师父，有官爷。”</p>
里屋的人应了一声。</p>
顾淮生出来时，右手拿着一把小锉，左手拢在腰前。他约莫四十岁，脸色发黄，眉间有道很深的竖纹。身上穿着灰色短褐，衣襟没有扣齐，显然刚才还在低头干活。</p>
杜成安说明来意。</p>
顾淮生听到姚庆的名字，握锉的手紧了一下，随即将东西放到桌上。</p>
“不是抓到人了么？”</p>
谢知衡站在铺门内，没有往深处走。</p>
“还有些事情要核。九日前那晚，你去过当铺？”</p>
“去过。”</p>
“做什么？”</p>
“赎衣裳。”</p>
回答得很快。</p>
顾淮生伸手指向里间：“就是那件青衫。春日里手头紧，押了几两银子，攒够了便取回来。东西还在，大人要看，我拿。”</p>
他说完便转身。</p>
“先等等。”</p>
杜成安叫住他，让学徒去取，自己跟在后面。</p>
顾淮生停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p>
“不过一件旧衣裳，还能变出什么来。”</p>
谢知衡看着他的左手。</p>
手背没有伤，掌心却始终没有朝外。</p>
长衫叠在床头的木箱里。</p>
取出时，下面压着冬衣，衣面有折痕，领子和袖口均已洗过。杜成安将它放在铺案上，没有立刻抖开。</p>
“是不是这件？”</p>
顾淮生点头。</p>
“赎回来以后穿过么？”</p>
“没有。平日干活，哪穿得住这个。”</p>
“洗过？”</p>
“洗过。”</p>
“谁洗的？”</p>
“我自己。”</p>
谢知衡示意杜成安慢慢展开。</p>
青绸已旧，腋下有细密的补针。前襟自上而下缀着几枚木扣，其中靠近腰际的一枚颜色略浅，扣眼周围的线也比别处新。</p>
苏见微俯身看了看，没有动手扯线。</p>
“这里补过。”</p>
顾淮生低头。</p>
“旧衣裳，开了就补。”</p>
“哪日补的？”</p>
“记不清。”</p>
谢知衡将那片从死者手中取出的衣料连同外封放在旁边。</p>
封纸还没有拆，顾淮生的目光已经移了过去。</p>
杜成安当着他的面验过封记，才把东西取出，置于干净的白纸上。</p>
那一小片血污衣料，与长衫颜色相近。</p>
苏见微没有只看颜色。她将补针边缘轻轻抬起，露出下方尚未剪齐的旧断口，再把残片放近。</p>
裂口的走向、缺失的范围，都有可以继续比对的地方。</p>
半枚木扣仍连在残片上。</p>
长衫新补的那枚，大小稍有差别。</p>
屋里的敲锤声隔墙传来，一下，又一下。</p>
顾淮生忽然道：“姚庆抓过我。”</p>
谢知衡抬起眼。</p>
“什么时候？”</p>
“那晚。我走的时候，他拽住衣裳不让走，扯坏了。”</p>
“为什么不让走？”</p>
“嫌赎银少。”</p>
顾淮生说着，右手往腰间擦了一下。</p>
“他那人，利钱总能算出新花样。去的时候说一个数，真把银子摆上，又是另一个数。我跟他争了几句，衣裳便扯了。可我没杀他。”</p>
谢知衡没有立刻接这句辩白。</p>
“你离开时，他在哪里？”</p>
“柜边。”</p>
“站着？”</p>
“是。”</p>
“屋里还有谁？”</p>
“没有。”</p>
谢知衡让书吏逐句记下。</p>
随后，他看向顾淮生拢着的左手。</p>
“手怎么了？”</p>
“修东西划的。”</p>
“让我看看。”</p>
顾淮生迟疑片刻，终于摊开手掌。</p>
掌心偏下有一道结痂的伤，边缘不整齐，周围皮肤泛红。他似乎怕众人误会，忙补了一句：</p>
“修器物的人，身上哪能没几处口子。”</p>
苏见微点头。</p>
“哪件器物划的，什么时候？”</p>
顾淮生朝案角指了一下。</p>
那里放着一只拆开的铜壶，壶嘴旁的铜皮翘起。</p>
“前些日子补壶，刮了一下。”</p>
苏见微请他将伤手放在亮处，看过后便退开。</p>
仅凭一道正在愈合的伤，不能断言是哪一日、被什么利器所伤。</p>
谢知衡也没有让学徒当场替师父作证。</p>
他叫杜成安把两人分开，分别问。</p>
学徒叫小满，跟在顾淮生身边已有两年。</p>
进了隔壁暂借的空屋，他始终站着，手指抠着裤缝。</p>
杜成安搬了张凳子。</p>
“坐。只问你见过的。”</p>
少年摇头，眼睛望着门外。</p>
“师父会不会不要我了？”</p>
杜成安没有许诺。</p>
“你家在哪里？”</p>
“北乡。我爹没了，我娘送我来学手艺。”</p>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p>
“师父管饭，也没收我娘的钱。”</p>
杜成安把原本翻开的笔录合上一半，等他把话说完。</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少年吞咽了一下。</p>
“他脾气急，可没饿过我。”</p>
“这些也记。”</p>
杜成安重新提笔。</p>
“现在说那道手伤。你第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p>
少年望着桌角，许久才道：“当铺出事那晚。”</p>
“他自己说怎么伤的？”</p>
“说碰着东西了。”</p>
“你看见他碰着什么没有？”</p>
“没有。”</p>
“这只铜壶呢？”</p>
杜成安指向让差役带来的物件。</p>
少年看了一眼，摇头。</p>
“这是前日才送来的。壶底有主家的记号，我认得。”</p>
屋外的锤声还在响。</p>
少年眼圈慢慢红了。</p>
“官爷，我不是说师父撒谎。我就是……这壶真是前日才来的。”</p>
杜成安将那一句写清，才问起顾淮生当晚回铺的时辰。</p>
学徒不能说出准确时刻，只记得街头卖饼的还没收摊，师父回来后，叫他去买了两个饼。</p>
他拿钱出门时，顾淮生正用盆里的水洗手。</p>
“穿着长衫？”</p>
“穿着。外头还系着干活的围裙。”</p>
“围裙后来在哪里？”</p>
少年抬头，脸上的犹疑更重。</p>
“第二天，剪了。”</p>
顾淮生的围裙没有被烧掉。</p>
他把旧布剪成了几块，一部分用来包工具，一部分垫在收废铜的小筐底下。</p>
杜成安找出来时，几块布已沾上油污，边缘参差。靠近系带的一片，留下几处洗淡的暗痕。</p>
陈石所比画的下垂长条，有可能是围裙松脱的一侧。</p>
至于上面的暗痕是不是血，又来自谁，眼下都不能凭颜色认定。</p>
谢知衡让人分别收存，不与长衫放在一起。</p>
顾淮生站在案旁，额上出了汗。</p>
“旧围裙用坏了，剪作抹布，也不行？”</p>
“可以。”</p>
谢知衡将铜壶推到他面前。</p>
“但这壶前日才送到。你的手，九日前已经伤了。”</p>
顾淮生没有看壶。</p>
“记岔了。”</p>
“那就重新说。”</p>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p>
谢知衡不催，转而问起赎银。</p>
“你说姚庆临时加钱，加了多少？”</p>
“半两。”</p>
“你给了？”</p>
“给了。”</p>
“在哪里给的？”</p>
“柜上。”</p>
“他收下以后，为什么还抓你？”</p>
顾淮生抬起头。</p>
“我骂了他。”</p>
“骂什么？”</p>
“骂他拿死人的衣裳赚钱。”</p>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p>
谢知衡停笔。</p>
“谁的衣裳？”</p>
铺子里安静下来。</p>
学徒被留在隔壁，没有听见这一句。顾淮生往那边望了一眼，像是想确认孩子仍不在近处。</p>
“我兄长的。”</p>
他终于低声道。</p>
“这青衫是他留下的。我要不是实在周转不开，不会拿去押。”</p>
谢知衡看向案上的长衫。</p>
衣袖明显比顾淮生的手臂长一截，袖口内侧留有曾经折缝的针眼。</p>
“姚庆知道？”</p>
“知道。”</p>
顾淮生的声音忽然发紧。</p>
“我交足了银子，他却说衣裳前几日借给人穿过，弄坏一处，要我再添修补的钱。我问他凭什么把我的东西借人，他说进了当铺，便由不得我。”</p>
“他指的坏处在哪里？”</p>
“后肩。”</p>
苏见微将衣裳翻过来。</p>
后肩确有一处补缀，线旧于前襟，针脚也不同。</p>
谢知衡没有因为这一点便接受整段说法。</p>
“借给谁，为什么借，后面都会查。现在说你们争执以后。”</p>
顾淮生垂着手。</p>
“我把衣裳拿走了。”</p>
“你手上的伤呢？”</p>
“……”</p>
“姚庆抓住你的衣裳时，另一只手拿着什么？”</p>
顾淮生猛地看过来。</p>
这一次，谢知衡没有继续替他缩小答案。</p>
他将那张纸翻到空白处，放下笔。</p>
“从他扯住你开始，你自己说。”</p>
顾淮生承认，手是在当铺伤的。</p>
但他给出了另一套经过。</p>
姚庆不让走，两人拉扯，柜上放着一把短刀，原是当铺割绳拆包用的。顾淮生伸手去挡，掌心被划。他发怒推了姚庆一把，随后便离开了。</p>
“我走时他还活着。”</p>
这句话，他反复说了三遍。</p>
谢知衡没有因他说“活着”就认定无罪。</p>
受伤的人能走、能站，并不等于没有致命伤。</p>
“短刀最后在哪里？”</p>
“我不知道。”</p>
“在你手里过没有？”</p>
顾淮生脸颊绷紧，半晌才点头。</p>
“抢过来了一下。”</p>
“然后呢？”</p>
“扔了。”</p>
“扔在哪里？”</p>
“地上。”</p>
“姚庆当时哪里出血？”</p>
他不答。</p>
谢知衡看了一眼苏见微，没有让她在此时说明伤处，仍旧等着顾淮生自己回答。</p>
过了许久，男人才抬手，在自己的胸腹间比了一下。</p>
位置与验单所记接近。</p>
“你怎么知道？”</p>
顾淮生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收回。</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捂着。”</p>
天色暗下来时，差役从卖饼人那里回来了。</p>
卖饼人记得学徒那晚来买饼，也记得小满刚走，巷中便有人跑出来喊当铺出事，招呼街坊过去。</p>
这个先后，可与其他人继续核对。</p>
它尚不足以把每一刻都钉死，却能说明顾淮生在众人发现陈石以前，已经回到了修器铺。</p>
他有来往当铺的时间。</p>
衣料与死者所攥残片有待细比。</p>
他承认争执、受伤、持过刀，又数次改变说法。</p>
谢知衡将这些分别列下，请杜成安带人回衙继续讯问，并封存相关物件，没有在铺门口宣布谁是真凶。</p>
顾淮生被带走前，忽然站住。</p>
“小满。”</p>
少年在隔壁门边抬起头。</p>
顾淮生朝灶间看了一眼。</p>
“米在缸里，别舍不得下锅。”</p>
小满没有应，只抬手抹了一下脸。</p>
杜成安等他说完，才领他出门。</p>
谢知衡留在铺内，将收存清单交给书吏，又请里正暂且照看学徒，联系他的母亲。走到门口时，小满却追了上来。</p>
“官爷。”</p>
少年拽着门框，指节泛白。</p>
“那晚师父洗手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请郎中。”</p>
谢知衡转身。</p>
“他怎么说？”</p>
“他说不用。”</p>
小满咬了咬嘴唇。</p>
“可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往门口走。我以为他改主意了，问他去哪里。他站着没动，最后回来，把门栓上了。”</p>
“他说过别的没有？”</p>
少年想了很久。</p>
“他说，那人还能叫，死不了。”</p>
街上的敲打声渐渐停了。</p>
谢知衡让书吏将这句话照原样记下，问清当时谁在场、距离多远，又确认小满不是后来从旁人处听来的。</p>
问完，他站在门槛外，望向当铺所在的那条巷子。</p>
他还不知道刀究竟怎样刺下去。</p>
是预先起意，争斗失控，还是顾淮生仍隐瞒了别的，都要继续查。</p>
但至少那一刻，顾淮生知道姚庆受了伤。</p>
他走到门口，想过回去。</p>
最后栓上了门。</p>
而另一个听不见呼喊的人，推着柴车经过，看见屋里有人伸手，便放下车，走了进去。</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