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没有说完的一次进门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邵氏的话说完，马师傅的手停在了袖口上。</p>
他看向那件绛红囚衣，又看邵氏。</p>
“我是说……他那时已经换上了。”</p>
“你进去的时候，我还在不在？”邵氏问。</p>
马师傅没有立刻回答。</p>
谢知衡将两人的话分别记下，示意差役请邵氏到旁边歇息。</p>
“先各自说。别在这里对着补。”</p>
马师傅站在原地，喉头动了一下。</p>
“我不会害他。”</p>
“现在问的是你见过什么。”</p>
谢知衡请他坐下，把那截尚未使用的记录纸铺开。</p>
“你说去取甲衣。取到以后，放在哪里？”</p>
“衣架上。”</p>
“哪一副架？”</p>
马师傅指向外间。</p>
卸下的甲衣挂在一根横木上，肩部沉，下面垂着两片护裙。旁边搭着老将先前穿的里衣，衣摆平整，没有匆忙扔下的样子。</p>
“谁看见你挂的？”</p>
“阿穗许是……”</p>
“别猜她看没看见。你只说自己的动作。”</p>
马师傅低下头。</p>
“拿出来，挂上，去找绳。”</p>
“找绳做什么？”</p>
“收箱。散了班，箱子要扎好，省得车上颠开。”</p>
“找到了么？”</p>
他伸手指向墙边。</p>
那里盘着一截粗麻绳，绳头有旧泥，搁在一只空木箱上。</p>
杜成安走过去，没有拿起，先看了摆放的位置。</p>
“谁给你的？”</p>
“后院管车的老陶。”</p>
这是可以另问的事。</p>
谢知衡让人去找老陶，自己仍坐着。</p>
“取甲衣时，何先生站在哪里？”</p>
“凳子边。”</p>
“说话没有？”</p>
马师傅的肩膀慢慢往下沉。</p>
“说了。”</p>
“说什么？”</p>
“叫我别再提从前的事。”</p>
邵氏那边，由苏见微陪着问。</p>
她没有先问夫妻关系，也没有把马师傅的话说给她听，只请邵氏从午后第一次进后台讲起。</p>
邵氏记得很清楚。</p>
她先替丈夫收好髯口，又将衣箱钥匙放进他的随身布袋。那时前一折还没散，他穿着甲衣，肩上汗湿了一片，叫她拿干布垫一垫。</p>
第二次进去，是卸甲以后。</p>
“他穿着白里衣，正解护腕。”</p>
“囚衣在哪里？”</p>
“凳上。”</p>
“你碰过么？”</p>
“拿起来抖了抖，给他搭在屏风上。他说不用我服侍，叫我去前头坐。”</p>
苏见微抬头看她。</p>
“你便走了？”</p>
邵氏点头。</p>
“走到门边，他又叫我回来，替他把后领理平。那处总爱卷。”</p>
说到这里，她忽然闭了闭眼。</p>
“我还嫌他事多。都穿几十年了，怎么临了又挑这个。”</p>
她两手放在膝上，钥匙仍攥着。苏见微伸手指了指她掌心，她这才发现已经压出了几道红痕，慢慢将钥匙放到桌上。</p>
“你离开后，去了哪里？”</p>
“前头左边，靠柱子的一张空凳。钱掌柜给留的，说不占客人的座。”</p>
“坐到什么时候？”</p>
“唱到他倒下。我见迟迟没起来，才绕回来。”</p>
苏见微记下座位，请人去找附近观众与端茶的伙计核实。</p>
邵氏忽然问：“他身上的布，是自己缠的么？”</p>
“还不知道。”</p>
“他包东西惯往左边打结。右手扯紧，左手压着。”</p>
苏见微没有顺势点头。</p>
“这习惯，我会记。但这一次是谁缠的，还要查。”</p>
邵氏怔了一会儿，轻轻应了。</p>
老陶找来了。</p>
他说马师傅确实来借绳，却不是取甲衣以后紧接着来的。</p>
“那时武场都过半了。他进后院，我还问了一句，台上没收，你倒先忙着捆箱。”</p>
“他怎么答？”</p>
“说早些弄，省得等。”</p>
“你把绳给他以后，他往哪里走？”</p>
“回后台。”</p>
“路上遇见谁？”</p>
“阿穗端水从灶边出来，比他先走几步。他跟着过去，还叫丫头慢些。”</p>
谢知衡将这一段与阿穗所述并列。</p>
马师傅来回的路没有问题。</p>
有问题的是，他将取甲衣与借绳连在了一起，中间却空出了一段时间。</p>
“那段时候，你在哪里？”</p>
马师傅望着桌面，久久不答。</p>
杜成安站在一旁，没有催他。外头收场的脚步声已被拦住，后台忽然显得很静，连台前有人放下茶盏都听得见。</p>
“在更衣处。”</p>
马师傅终于开口。</p>
“你没有立即出来？”</p>
“出来过。”</p>
谢知衡等着。</p>
“挂了甲衣，又回去了。”</p>
“第二次进去时，何先生穿着什么？”</p>
“囚衣。”</p>
这一次，他答得很轻。</p>
两名见证人的说法并没有真正冲突。</p>
邵氏离开时，何振庭尚未穿上囚衣。</p>
马师傅说的，却是自己第二次进门所见。</p>
他省掉了中间那一次返回。</p>
“为什么不说？”</p>
马师傅抬起头，眼圈发红。</p>
“我同他吵了。我怕你们听见，便认定是我。”</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现在把吵的内容说清。”</p>
老头伸手抹了把脸。</p>
“他不肯让我再跟着。”</p>
马师傅本名马有田，比何振庭年长两岁，给瑞春班管了近二十年的衣箱。</p>
年轻时也登过台，后来伤了腿，身段不成了，便退到后台。</p>
散班前，何振庭替几个人写了荐信，也分过去处。</p>
马有田没有。</p>
“我问他，秋声能荐，唱丑的老冯也能荐，怎么到我这里，只剩几两路费。”</p>
他说话时，手指反复摩挲右膝。</p>
“他说我该回家。我家早没人了，回哪儿去？”</p>
谢知衡没有插话。</p>
“我给他管这么多年箱，哪个包袱装什么，哪件衣裳哪里破，闭着眼都摸得着。他如今一句不唱，旁人都有路，我呢？”</p>
“何先生怎么答？”</p>
马有田低头看着膝盖。</p>
“说早同我讲过，不能总指着这副箱子过活。”</p>
“动手了么？”</p>
老头的嘴唇绷住了。</p>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p>
“我拽住他袖子，不让他走。他甩开了。”</p>
“之后？”</p>
“我推了他一下。”</p>
这句话落下，门边的差役不自觉站直了。</p>
马有田慌忙抬头。</p>
“就一下。他退到屏风边，撞了一下，站稳了，还骂我。他能走，也能说，我真没想到……”</p>
谢知衡抬手止住后半句。</p>
“推在何处，他往哪边退，先说这个。”</p>
屏风仍在原处。</p>
谢知衡没有让马有田先进去，而是依据他的描述，在图上记了位置，再同苏见微一道查看。</p>
木屏并不结实，底座用两块旧木楔垫着，背面横钉了一条木撑。木撑旁另装过挂衣的铁钩，其中一枚已经断了，余下一截短根藏在背侧阴影里。</p>
先前从正面看，不容易看见。</p>
杜成安移来灯。</p>
断根附近，木头上有一处新擦痕，钩尖残端缠着极少的绛色丝线。下面一小点暗色，已经干得发黏。</p>
谢知衡没有伸手去摸。</p>
“先画，记尺寸。”</p>
苏见微俯身看过，将囚衣破口的记录取来比照，但没有直接拿衣裳往上套。</p>
“高度接近，是否能造成那处伤，还得细看残端与伤道。不能见到血色就说是它。”</p>
“明白。”</p>
杜成安望向外间。</p>
“刀呢？”</p>
那柄小刀仍裹在布内，封存前只做了外观记录，没有彻底摊开。</p>
若屏风上的断钩与伤有关，刀就未必是伤人的东西。</p>
但也可能，断钩只是旧损，顾此失彼同样会误事。</p>
谢知衡请邵氏和园方各留一名见证人，将木盘移到亮处。</p>
手巾慢慢展开。</p>
血并不均匀。</p>
最深的部分集中在折叠相贴的两层，刀柄一侧沾得较多，刀身也有擦染，却不是整段都浸在血里。</p>
苏见微用竹片托起刀身。</p>
靠近刀根的一处，夹着几根浅白色细线。</p>
她看了一会儿，抬眼望向谢知衡。</p>
“像是裁布留下的。”</p>
桌上另放着从何振庭腰间取下的布带。</p>
其中一端并非全靠撕开。开头短短一截边缘较齐，之后才变成拉扯出的毛边。</p>
裹刀的那半条手巾，也留着相应形状的缺口。</p>
谢知衡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p>
何振庭可能用自己的刀割开手巾，再撕成长条，压住背侧的伤。</p>
若如此，刀上的血便可能是在处理伤处时沾上的。</p>
它藏在凳底，也可能只是他匆忙收起，或者从身旁滑落。</p>
此前看见血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几乎都把它当成了凶器。</p>
连谢知衡也先沿着这个方向追问。</p>
他将先前那条“疑似伤人工具”保留，在旁边补了新见，没有涂去。</p>
“继续查断钩。”他说。</p>
马有田再次被问话时，没有看见刀与屏风上的发现。</p>
谢知衡只问他推人以后，何振庭做过什么。</p>
“扶着屏风。”</p>
“哪只手？”</p>
“左手……我记得是左手。右手伸到后头去了。”</p>
“他说什么？”</p>
“骂我没轻没重。叫我出去，让他一个人待会儿。”</p>
“你出去时，他站着还是坐着？”</p>
“正往凳边走。”</p>
“有没有血？”</p>
马有田摇头，随即又急忙改口。</p>
“我没看见。他穿着红衣裳，我也没仔细看。”</p>
这回答被完整记下。</p>
离开屏风后，他在衣架旁站了一阵，听见台上武场正紧，便去了后院找绳。他不愿再想刚才的话，也不愿让人看见自己闲站着。</p>
回来时，阿穗端着温水走在前面。</p>
他没有再进去。</p>
“何先生要上台时，你见了么？”</p>
“见了。”</p>
马有田的声音渐渐哑了。</p>
“他扶了一下衣架，我问他要不要缓缓。他说别误场，让我把人都看住，唱完了领钱。”</p>
“你叫过医者没有？”</p>
老头摇头。</p>
“我以为……他只是不愿同我说话。”</p>
天已经彻底黑了。</p>
帘外的座椅空下来，桌上剩着半盏茶、没吃完的瓜子。戏台正中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把被单独收起的钝戏刀。</p>
谢知衡回到屏风后。</p>
断钩的残端、囚衣的破口、身体受伤的位置，还有马有田承认的那一下推搡，需要进一步核验才能连在一起。</p>
眼下已有足够理由，不再只盯着裹刀的手巾。</p>
苏见微收好记录，低声道：“若是撞伤，他自己可能也没看清。伤在背侧，隔着衣裳，只知道疼、出了血。”</p>
谢知衡点头。</p>
“台上还有一场，台下还有一班人等结钱。”</p>
“可我们不能替他断定，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上去。”</p>
“去问他最后交代过谁。”</p>
两人走出更衣处时，邵氏仍坐在外头。</p>
她听见脚步，慢慢站起来。</p>
“我想起一件事。”</p>
谢知衡停下。</p>
“今日开场前，他问我，回去以后能不能住在东边那间屋。说那边早晨见太阳，冬日里暖。”</p>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侧屋里的人。</p>
“我还问他，才刚入秋，急着想什么冬天。”</p>
邵氏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p>
“他是想回去的。”</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台上的老将等着最后一刀。</p>
换下戏衣的何振庭，却已经在想着过冬时住哪间屋。</p>
</p>
邵氏的话说完，马师傅的手停在了袖口上。</p>
他看向那件绛红囚衣，又看邵氏。</p>
“我是说……他那时已经换上了。”</p>
“你进去的时候，我还在不在？”邵氏问。</p>
马师傅没有立刻回答。</p>
谢知衡将两人的话分别记下，示意差役请邵氏到旁边歇息。</p>
“先各自说。别在这里对着补。”</p>
马师傅站在原地，喉头动了一下。</p>
“我不会害他。”</p>
“现在问的是你见过什么。”</p>
谢知衡请他坐下，把那截尚未使用的记录纸铺开。</p>
“你说去取甲衣。取到以后，放在哪里？”</p>
“衣架上。”</p>
“哪一副架？”</p>
马师傅指向外间。</p>
卸下的甲衣挂在一根横木上，肩部沉，下面垂着两片护裙。旁边搭着老将先前穿的里衣，衣摆平整，没有匆忙扔下的样子。</p>
“谁看见你挂的？”</p>
“阿穗许是……”</p>
“别猜她看没看见。你只说自己的动作。”</p>
马师傅低下头。</p>
“拿出来，挂上，去找绳。”</p>
“找绳做什么？”</p>
“收箱。散了班，箱子要扎好，省得车上颠开。”</p>
“找到了么？”</p>
他伸手指向墙边。</p>
那里盘着一截粗麻绳，绳头有旧泥，搁在一只空木箱上。</p>
杜成安走过去，没有拿起，先看了摆放的位置。</p>
“谁给你的？”</p>
“后院管车的老陶。”</p>
这是可以另问的事。</p>
谢知衡让人去找老陶，自己仍坐着。</p>
“取甲衣时，何先生站在哪里？”</p>
“凳子边。”</p>
“说话没有？”</p>
马师傅的肩膀慢慢往下沉。</p>
“说了。”</p>
“说什么？”</p>
“叫我别再提从前的事。”</p>
邵氏那边，由苏见微陪着问。</p>
她没有先问夫妻关系，也没有把马师傅的话说给她听，只请邵氏从午后第一次进后台讲起。</p>
邵氏记得很清楚。</p>
她先替丈夫收好髯口，又将衣箱钥匙放进他的随身布袋。那时前一折还没散，他穿着甲衣，肩上汗湿了一片，叫她拿干布垫一垫。</p>
第二次进去，是卸甲以后。</p>
“他穿着白里衣，正解护腕。”</p>
“囚衣在哪里？”</p>
“凳上。”</p>
“你碰过么？”</p>
“拿起来抖了抖，给他搭在屏风上。他说不用我服侍，叫我去前头坐。”</p>
苏见微抬头看她。</p>
“你便走了？”</p>
邵氏点头。</p>
“走到门边，他又叫我回来，替他把后领理平。那处总爱卷。”</p>
说到这里，她忽然闭了闭眼。</p>
“我还嫌他事多。都穿几十年了，怎么临了又挑这个。”</p>
她两手放在膝上，钥匙仍攥着。苏见微伸手指了指她掌心，她这才发现已经压出了几道红痕，慢慢将钥匙放到桌上。</p>
“你离开后，去了哪里？”</p>
“前头左边，靠柱子的一张空凳。钱掌柜给留的，说不占客人的座。”</p>
“坐到什么时候？”</p>
“唱到他倒下。我见迟迟没起来，才绕回来。”</p>
苏见微记下座位，请人去找附近观众与端茶的伙计核实。</p>
邵氏忽然问：“他身上的布，是自己缠的么？”</p>
“还不知道。”</p>
“他包东西惯往左边打结。右手扯紧，左手压着。”</p>
苏见微没有顺势点头。</p>
“这习惯，我会记。但这一次是谁缠的，还要查。”</p>
邵氏怔了一会儿，轻轻应了。</p>
老陶找来了。</p>
他说马师傅确实来借绳，却不是取甲衣以后紧接着来的。</p>
“那时武场都过半了。他进后院，我还问了一句，台上没收，你倒先忙着捆箱。”</p>
“他怎么答？”</p>
“说早些弄，省得等。”</p>
“你把绳给他以后，他往哪里走？”</p>
“回后台。”</p>
“路上遇见谁？”</p>
“阿穗端水从灶边出来，比他先走几步。他跟着过去，还叫丫头慢些。”</p>
谢知衡将这一段与阿穗所述并列。</p>
马师傅来回的路没有问题。</p>
有问题的是，他将取甲衣与借绳连在了一起，中间却空出了一段时间。</p>
“那段时候，你在哪里？”</p>
马师傅望着桌面，久久不答。</p>
杜成安站在一旁，没有催他。外头收场的脚步声已被拦住，后台忽然显得很静，连台前有人放下茶盏都听得见。</p>
“在更衣处。”</p>
马师傅终于开口。</p>
“你没有立即出来？”</p>
“出来过。”</p>
谢知衡等着。</p>
“挂了甲衣，又回去了。”</p>
“第二次进去时，何先生穿着什么？”</p>
“囚衣。”</p>
这一次，他答得很轻。</p>
两名见证人的说法并没有真正冲突。</p>
邵氏离开时，何振庭尚未穿上囚衣。</p>
马师傅说的，却是自己第二次进门所见。</p>
他省掉了中间那一次返回。</p>
“为什么不说？”</p>
马师傅抬起头，眼圈发红。</p>
“我同他吵了。我怕你们听见，便认定是我。”</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现在把吵的内容说清。”</p>
老头伸手抹了把脸。</p>
“他不肯让我再跟着。”</p>
马师傅本名马有田，比何振庭年长两岁，给瑞春班管了近二十年的衣箱。</p>
年轻时也登过台，后来伤了腿，身段不成了，便退到后台。</p>
散班前，何振庭替几个人写了荐信，也分过去处。</p>
马有田没有。</p>
“我问他，秋声能荐，唱丑的老冯也能荐，怎么到我这里，只剩几两路费。”</p>
他说话时，手指反复摩挲右膝。</p>
“他说我该回家。我家早没人了，回哪儿去？”</p>
谢知衡没有插话。</p>
“我给他管这么多年箱，哪个包袱装什么，哪件衣裳哪里破，闭着眼都摸得着。他如今一句不唱，旁人都有路，我呢？”</p>
“何先生怎么答？”</p>
马有田低头看着膝盖。</p>
“说早同我讲过，不能总指着这副箱子过活。”</p>
“动手了么？”</p>
老头的嘴唇绷住了。</p>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p>
“我拽住他袖子，不让他走。他甩开了。”</p>
“之后？”</p>
“我推了他一下。”</p>
这句话落下，门边的差役不自觉站直了。</p>
马有田慌忙抬头。</p>
“就一下。他退到屏风边，撞了一下，站稳了，还骂我。他能走，也能说，我真没想到……”</p>
谢知衡抬手止住后半句。</p>
“推在何处，他往哪边退，先说这个。”</p>
屏风仍在原处。</p>
谢知衡没有让马有田先进去，而是依据他的描述，在图上记了位置，再同苏见微一道查看。</p>
木屏并不结实，底座用两块旧木楔垫着，背面横钉了一条木撑。木撑旁另装过挂衣的铁钩，其中一枚已经断了，余下一截短根藏在背侧阴影里。</p>
先前从正面看，不容易看见。</p>
杜成安移来灯。</p>
断根附近，木头上有一处新擦痕，钩尖残端缠着极少的绛色丝线。下面一小点暗色，已经干得发黏。</p>
谢知衡没有伸手去摸。</p>
“先画，记尺寸。”</p>
苏见微俯身看过，将囚衣破口的记录取来比照，但没有直接拿衣裳往上套。</p>
“高度接近，是否能造成那处伤，还得细看残端与伤道。不能见到血色就说是它。”</p>
“明白。”</p>
杜成安望向外间。</p>
“刀呢？”</p>
那柄小刀仍裹在布内，封存前只做了外观记录，没有彻底摊开。</p>
若屏风上的断钩与伤有关，刀就未必是伤人的东西。</p>
但也可能，断钩只是旧损，顾此失彼同样会误事。</p>
谢知衡请邵氏和园方各留一名见证人，将木盘移到亮处。</p>
手巾慢慢展开。</p>
血并不均匀。</p>
最深的部分集中在折叠相贴的两层，刀柄一侧沾得较多，刀身也有擦染，却不是整段都浸在血里。</p>
苏见微用竹片托起刀身。</p>
靠近刀根的一处，夹着几根浅白色细线。</p>
她看了一会儿，抬眼望向谢知衡。</p>
“像是裁布留下的。”</p>
桌上另放着从何振庭腰间取下的布带。</p>
其中一端并非全靠撕开。开头短短一截边缘较齐，之后才变成拉扯出的毛边。</p>
裹刀的那半条手巾，也留着相应形状的缺口。</p>
谢知衡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p>
何振庭可能用自己的刀割开手巾，再撕成长条，压住背侧的伤。</p>
若如此，刀上的血便可能是在处理伤处时沾上的。</p>
它藏在凳底，也可能只是他匆忙收起，或者从身旁滑落。</p>
此前看见血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几乎都把它当成了凶器。</p>
连谢知衡也先沿着这个方向追问。</p>
他将先前那条“疑似伤人工具”保留，在旁边补了新见，没有涂去。</p>
“继续查断钩。”他说。</p>
马有田再次被问话时，没有看见刀与屏风上的发现。</p>
谢知衡只问他推人以后，何振庭做过什么。</p>
“扶着屏风。”</p>
“哪只手？”</p>
“左手……我记得是左手。右手伸到后头去了。”</p>
“他说什么？”</p>
“骂我没轻没重。叫我出去，让他一个人待会儿。”</p>
“你出去时，他站着还是坐着？”</p>
“正往凳边走。”</p>
“有没有血？”</p>
马有田摇头，随即又急忙改口。</p>
“我没看见。他穿着红衣裳，我也没仔细看。”</p>
这回答被完整记下。</p>
离开屏风后，他在衣架旁站了一阵，听见台上武场正紧，便去了后院找绳。他不愿再想刚才的话，也不愿让人看见自己闲站着。</p>
回来时，阿穗端着温水走在前面。</p>
他没有再进去。</p>
“何先生要上台时，你见了么？”</p>
“见了。”</p>
马有田的声音渐渐哑了。</p>
“他扶了一下衣架，我问他要不要缓缓。他说别误场，让我把人都看住，唱完了领钱。”</p>
“你叫过医者没有？”</p>
老头摇头。</p>
“我以为……他只是不愿同我说话。”</p>
天已经彻底黑了。</p>
帘外的座椅空下来，桌上剩着半盏茶、没吃完的瓜子。戏台正中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把被单独收起的钝戏刀。</p>
谢知衡回到屏风后。</p>
断钩的残端、囚衣的破口、身体受伤的位置，还有马有田承认的那一下推搡，需要进一步核验才能连在一起。</p>
眼下已有足够理由，不再只盯着裹刀的手巾。</p>
苏见微收好记录，低声道：“若是撞伤，他自己可能也没看清。伤在背侧，隔着衣裳，只知道疼、出了血。”</p>
谢知衡点头。</p>
“台上还有一场，台下还有一班人等结钱。”</p>
“可我们不能替他断定，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上去。”</p>
“去问他最后交代过谁。”</p>
两人走出更衣处时，邵氏仍坐在外头。</p>
她听见脚步，慢慢站起来。</p>
“我想起一件事。”</p>
谢知衡停下。</p>
“今日开场前，他问我，回去以后能不能住在东边那间屋。说那边早晨见太阳，冬日里暖。”</p>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侧屋里的人。</p>
“我还问他，才刚入秋，急着想什么冬天。”</p>
邵氏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p>
“他是想回去的。”</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台上的老将等着最后一刀。</p>
换下戏衣的何振庭，却已经在想着过冬时住哪间屋。</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