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知道自己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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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扶着门框，没再往里走。</p>
谢知衡让差役将小刀连同手巾放入干净的木盘，先不解开，又请她看清。</p>
“你认的是刀，还是手巾？”</p>
“都认得。”</p>
她伸手指了一下刀柄，没有碰。</p>
“柄尾磕掉过一小块，是前年在济州掉下车摔的。手巾边上有个结，我缝的。他嫌同班里用的混了，叫我做个记号。”</p>
谢知衡示意书吏照记。</p>
“昨夜擦净以后，谁拿过？”</p>
“我放在衣箱的小格里。今早是他自己收的箱。”</p>
“你亲眼看见他拿出来过么？”</p>
邵氏慢慢摇头。</p>
“没有。”</p>
那柄刀常跟何振庭出门，班里不少人见过。衣箱放在后台，也并非时时有人守着。</p>
知道东西是谁的，还远远不够。</p>
谢知衡让人将更衣处隔开，保留衣箱、屏风与长凳原样。他走出去时，陆秋声仍坐在台阶旁，两只手撑在膝上，袖口沾着胸前那囊色水。</p>
年轻人见他出来，猛地站起。</p>
“找到刀了？”</p>
“坐下。”</p>
“那是不是能说明……”</p>
话到了嘴边，陆秋声忽然停住。</p>
他看见谢知衡身后的邵氏，脸上的急切一点点收了回去。</p>
妇人没有责怪他，只走到旁边，慢慢坐在另一端。</p>
两人之间隔着几级空台阶。</p>
苏见微到时，园门已经关了。</p>
观众中留下了几名视线较好的见证人，其余各记姓名、住处与座位，不再全堵在园里。后台仍有人低声哭，没人敢擅自收箱。</p>
何振庭被移到一间清静侧屋。</p>
移身前的位置和姿态，谢知衡都已让人画下。绛红囚衣没有脱，只有检查过的衣襟松开着。</p>
苏见微洗过手，先看伤处与衣物。</p>
她动作很轻，掀到后腰时，忽然停了一下。</p>
“灯近些。”</p>
杜成安将灯移过去。</p>
囚衣宽大，里面却缠着一条窄布，绕过腰背，结打在左侧。布色原本应是白的，伤处附近已经湿透，外面又被衬衣压住。</p>
谢知衡俯身看。</p>
“包过？”</p>
“看着是。”</p>
苏见微没有立即解结，先记下缠绕方向、结的位置与浸染范围，再一点点松开。</p>
布带并非专门备的伤布。</p>
两条长边，一边有细密缝线，另一边是撕开的毛口。靠近结尾的位置，还沾着一点淡黄油彩。</p>
她将布平放在纸上。</p>
“请邵娘子来看一眼，不必叫她近尸身。”</p>
邵氏在门口认出来了。</p>
“他的旧面巾。”</p>
她说完，怔了一下。</p>
“可刀外头……”</p>
谢知衡让人将木盘取来，放在另一张桌上。</p>
裹刀的手巾有一边也被撕开了。两块布展开以后，长短、织纹与边沿可以进一步比对，但暂时不挨在一起，免得混了血迹与附着物。</p>
邵氏盯着两块布，嘴唇轻轻抖动。</p>
“原先是一条。他总说还能用，不让我换。”</p>
苏见微请她退到门外，才继续检查。</p>
伤口在右后侧肋部附近。衣物有相应破口，血从里向外浸出，不像仅是外面沾上。深处所伤还需进一步查验，不能隔着皮肉便报出一个确数。</p>
但那条布带已经说明了一件事。</p>
何振庭上台以前，有人知道他受了伤，并试图压住出血。</p>
“他自己能缠么？”谢知衡问。</p>
苏见微看了一眼布结所在的位置。</p>
“位置够得着，不必一定有人帮忙。但也不能据此认定就是他自己。”</p>
她把染血的布带收好。</p>
“从外表看不出他究竟流了多少血。他可能以为包住便能撑过去，也可能另有缘由。先问他换衣以后说过什么。”</p>
何振庭上场前，最后接近他的是一个跑后台的小姑娘。</p>
十六岁，名叫阿穗，平日管递水、送巾，也帮着收拾散落的头面。</p>
她站在谢知衡面前，两手紧攥着裙边。</p>
“我没进屏风里。”</p>
“你站在哪里？”</p>
“外头，靠衣钩那儿。马师傅叫我催，说武场快收了。”</p>
谢知衡让她到原处指认，不向她透露里面发现了什么。</p>
阿穗站稳以后，朝屏风后轻轻叫了一声。</p>
“何先生，该候场了。”</p>
声音刚出口，她眼睛便红了。</p>
“我那时就是这样叫的。”</p>
“他怎么答？”</p>
“叫我取水。”</p>
“什么水？”</p>
“温水。说别太烫。”</p>
“取来了么？”</p>
阿穗点头。</p>
长凳上的茶盏还在。里头有剩水，盏沿一侧有浅浅的妆色，不能单凭这一点认定谁饮过。</p>
“你递到他手里？”</p>
“他从屏风后出来拿的。”</p>
“看清他当时的样子没有？”</p>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p>
“脸上有汗，嘴边的白粉蹭了一块。他平日不许我们手忙脚乱，那次接盏时，却差点没接稳。”</p>
她停住，抬头看向谢知衡。</p>
“我以为他又腰疼。”</p>
“为什么这样想？”</p>
“他右手一直按着后头。先前赶路，有时坐久了也这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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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谢临渊在台下看见的姿态相近，却并不是同一件观察。谢知衡让书吏分别记录，没有并成一句“众人皆见其捂伤”。</p>
“他有没有请人进来？”</p>
“没有。我问要不要叫师娘。”</p>
“他怎么说？”</p>
阿穗低下头。</p>
“他说，别叫她上台后头来，替我把最后一折唱安稳了。”</p>
园主听见“最后一折”四个字时，脸上的神情不大自然。</p>
他姓钱，名叫钱万章。此时坐在账房门外，膝上摊着园中今日的收票账。</p>
谢知衡走过去，问：“今日唱完，班里有什么安排？”</p>
“还是那样。收箱，结账。”</p>
“结多少？”</p>
钱万章看看左右，声音压低了些。</p>
“这不干案子的事吧？”</p>
杜成安将笔录放到桌上。</p>
“问到哪里，说到哪里。账上有凭据，拿出来核。”</p>
钱万章迟疑片刻，朝账房招手。</p>
账册取出以后，才看出瑞春班已经在园中唱了七日。原先约定，演完最后一日，一并结清班银。</p>
前几日零星支过的钱，多用来付伙食、住店与车马。</p>
真正到个人手里的工钱，还没发。</p>
“是何先生自己说一并领。”钱万章忙道，“省得日日点数，谁少谁多，又争。”</p>
“若今日中途停演呢？”</p>
园主的手按在账册上。</p>
“该给的自然……”</p>
“原先怎么约的？”</p>
他终于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行。</p>
约里写着，因班方缘故不能演足约定场次，余银另议。</p>
这不是人命案的证据，却可能解释何振庭为什么已经不舒服，仍急着上台。</p>
谢知衡叫人另记，没有立即把它当成唯一理由。</p>
钱万章叹了口气。</p>
“他这几天火气大，散班的事也吵过。您去问问，后台谁不知道。”</p>
“散班？”</p>
“他不唱了。今日唱完，各走各路。”</p>
马师傅听见这话，坐了很久。</p>
他面前放着那把戏刀，刀柄红绳已磨得发毛。八九年间，他不知收过多少回，如今却不敢伸手去拿。</p>
“前日定的。”他说，“何先生说自己唱不动了，往后谁愿跟谁，另寻去处。”</p>
“为什么没早些告诉园方？”</p>
“怕人家不肯订这几日的场。”</p>
“班里有人反对？”</p>
马师傅笑了一下，笑得很苦。</p>
“各有各的难处。秋声想留班，唱武丑的老冯想回乡，几个小的连去哪儿住都不知道。能不吵么？”</p>
“何先生有没有与谁争得特别厉害？”</p>
马师傅看向帘外。</p>
陆秋声还坐在那里。</p>
谢知衡没有顺着目光便落笔。</p>
“说你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p>
“午后，秋声跟他在衣箱边吵过一回。”</p>
“说什么？”</p>
“秋声说，别人的箱都能分，唯独他那口箱子不让动，算什么散班。何先生骂他没规矩，叫他先把戏唱好。”</p>
马师傅捻了一下袖口。</p>
“秋声后来摔了护腕，出去了。”</p>
“何先生那口衣箱放在哪里？”</p>
“屏风后头，靠墙那口黑的。”</p>
谢知衡回到更衣处。</p>
黑衣箱并不大，铜包角已经磨亮。先前查取小刀来处时，只记了箱子位置，尚未把里面全部物件翻出。</p>
此时，邵氏拿来了钥匙。</p>
她把钥匙放在谢知衡掌边，却没有立即收手。</p>
“里头是他的私物。有些旧信，还有从前人的东西。”</p>
“会当面记清，不会随意散出去。”</p>
邵氏点头，退开半步。</p>
箱盖掀开，最上层是贴妆用的小匣、两副旧髯口，以及叠得整齐的手帕。</p>
侧边小格空着。</p>
邵氏说，刀原先放在那里。</p>
再往下，一包银子压在衣裳之间，包口系着蓝线。旁边有一张折过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记着数目，有的添改过两回。</p>
不是一笔大财。</p>
谢知衡展开名单时，看见连阿穗的名字都在，末尾另写着两个字：</p>
路费。</p>
邵氏背过脸，抬手扶住箱沿。</p>
“他怕钱万章又压账。说真要拖，先拿家里攒的给他们散。都是跟出来的人，不能叫人连回去的盘缠都没有。”</p>
谢知衡让书吏点清原状，没有挪动银包。</p>
底下另有一封未封口的信。</p>
信上写着陆秋声的名字，内容不长，请南边一位旧识留他试几场戏。何振庭写他腿功扎实，念白尚浮，性子急，要人肯下心打磨。</p>
这封信与午后的争吵并不冲突。</p>
有些事，他们显然没有当面说透。</p>
陆秋声被叫进来认信时，先看了一眼，随后伸手想拿，又停住。</p>
“是师父的字。”</p>
“这封信，你见过没有？”</p>
他摇头。</p>
喉结动了几次，才说出下一句。</p>
“他没告诉我。”</p>
更衣处的东西逐一取出，直到长凳也被细看过，才又发现一处痕迹。</p>
在凳子右侧边沿，有两道不长的暗色指印，位置低，像人坐着时手从身后移到身旁，扶了一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它们已经部分干燥。</p>
若与布带、温水、候场时的姿态放在一起，何振庭受伤后曾在这里停留、处理伤处，再走上台的经过，渐渐有了轮廓。</p>
但受伤之前，谁在这里，仍没有查清。</p>
谢知衡让阿穗再想，取水之前，是否有人从这边离开。</p>
小姑娘望着衣钩，忽然皱起眉。</p>
“我去灶房时，碰见过一个人。”</p>
“在哪里？”</p>
“后廊。他叫我别走快，水会洒。”</p>
“谁？”</p>
阿穗看向马师傅。</p>
老头站在门外，没有躲她的目光。</p>
“是我。”他说，“我去后院找压箱的绳，碰见她端水回来。”</p>
谢知衡将笔转向新的一行。</p>
“你找绳以前，去过屏风后么？”</p>
马师傅点头。</p>
“去取甲衣。”</p>
“何先生已经换好囚衣了？”</p>
“换好了。”</p>
“当时除了你，还有谁？”</p>
马师傅没有立刻答。</p>
他的手指慢慢搓过袖口，搓到线头翘起。</p>
“我进去时，有人刚出去。”</p>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p>
“谁？”</p>
老头抬眼，望着站在箱边的邵氏。</p>
“师娘。”</p>
邵氏握着那串钥匙，手忽然收紧。</p>
铜齿陷进掌心，她却没有松。</p>
片刻后，她低声道：“我去过。”</p>
谢知衡等着。</p>
“他叫我去前头看戏，说今日唱完，往后就不唱给别人看了。”</p>
她望向屋内那件绛红囚衣。</p>
“可我走的时候，他还没穿上这一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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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扶着门框，没再往里走。</p>
谢知衡让差役将小刀连同手巾放入干净的木盘，先不解开，又请她看清。</p>
“你认的是刀，还是手巾？”</p>
“都认得。”</p>
她伸手指了一下刀柄，没有碰。</p>
“柄尾磕掉过一小块，是前年在济州掉下车摔的。手巾边上有个结，我缝的。他嫌同班里用的混了，叫我做个记号。”</p>
谢知衡示意书吏照记。</p>
“昨夜擦净以后，谁拿过？”</p>
“我放在衣箱的小格里。今早是他自己收的箱。”</p>
“你亲眼看见他拿出来过么？”</p>
邵氏慢慢摇头。</p>
“没有。”</p>
那柄刀常跟何振庭出门，班里不少人见过。衣箱放在后台，也并非时时有人守着。</p>
知道东西是谁的，还远远不够。</p>
谢知衡让人将更衣处隔开，保留衣箱、屏风与长凳原样。他走出去时，陆秋声仍坐在台阶旁，两只手撑在膝上，袖口沾着胸前那囊色水。</p>
年轻人见他出来，猛地站起。</p>
“找到刀了？”</p>
“坐下。”</p>
“那是不是能说明……”</p>
话到了嘴边，陆秋声忽然停住。</p>
他看见谢知衡身后的邵氏，脸上的急切一点点收了回去。</p>
妇人没有责怪他，只走到旁边，慢慢坐在另一端。</p>
两人之间隔着几级空台阶。</p>
苏见微到时，园门已经关了。</p>
观众中留下了几名视线较好的见证人，其余各记姓名、住处与座位，不再全堵在园里。后台仍有人低声哭，没人敢擅自收箱。</p>
何振庭被移到一间清静侧屋。</p>
移身前的位置和姿态，谢知衡都已让人画下。绛红囚衣没有脱，只有检查过的衣襟松开着。</p>
苏见微洗过手，先看伤处与衣物。</p>
她动作很轻，掀到后腰时，忽然停了一下。</p>
“灯近些。”</p>
杜成安将灯移过去。</p>
囚衣宽大，里面却缠着一条窄布，绕过腰背，结打在左侧。布色原本应是白的，伤处附近已经湿透，外面又被衬衣压住。</p>
谢知衡俯身看。</p>
“包过？”</p>
“看着是。”</p>
苏见微没有立即解结，先记下缠绕方向、结的位置与浸染范围，再一点点松开。</p>
布带并非专门备的伤布。</p>
两条长边，一边有细密缝线，另一边是撕开的毛口。靠近结尾的位置，还沾着一点淡黄油彩。</p>
她将布平放在纸上。</p>
“请邵娘子来看一眼，不必叫她近尸身。”</p>
邵氏在门口认出来了。</p>
“他的旧面巾。”</p>
她说完，怔了一下。</p>
“可刀外头……”</p>
谢知衡让人将木盘取来，放在另一张桌上。</p>
裹刀的手巾有一边也被撕开了。两块布展开以后，长短、织纹与边沿可以进一步比对，但暂时不挨在一起，免得混了血迹与附着物。</p>
邵氏盯着两块布，嘴唇轻轻抖动。</p>
“原先是一条。他总说还能用，不让我换。”</p>
苏见微请她退到门外，才继续检查。</p>
伤口在右后侧肋部附近。衣物有相应破口，血从里向外浸出，不像仅是外面沾上。深处所伤还需进一步查验，不能隔着皮肉便报出一个确数。</p>
但那条布带已经说明了一件事。</p>
何振庭上台以前，有人知道他受了伤，并试图压住出血。</p>
“他自己能缠么？”谢知衡问。</p>
苏见微看了一眼布结所在的位置。</p>
“位置够得着，不必一定有人帮忙。但也不能据此认定就是他自己。”</p>
她把染血的布带收好。</p>
“从外表看不出他究竟流了多少血。他可能以为包住便能撑过去，也可能另有缘由。先问他换衣以后说过什么。”</p>
何振庭上场前，最后接近他的是一个跑后台的小姑娘。</p>
十六岁，名叫阿穗，平日管递水、送巾，也帮着收拾散落的头面。</p>
她站在谢知衡面前，两手紧攥着裙边。</p>
“我没进屏风里。”</p>
“你站在哪里？”</p>
“外头，靠衣钩那儿。马师傅叫我催，说武场快收了。”</p>
谢知衡让她到原处指认，不向她透露里面发现了什么。</p>
阿穗站稳以后，朝屏风后轻轻叫了一声。</p>
“何先生，该候场了。”</p>
声音刚出口，她眼睛便红了。</p>
“我那时就是这样叫的。”</p>
“他怎么答？”</p>
“叫我取水。”</p>
“什么水？”</p>
“温水。说别太烫。”</p>
“取来了么？”</p>
阿穗点头。</p>
长凳上的茶盏还在。里头有剩水，盏沿一侧有浅浅的妆色，不能单凭这一点认定谁饮过。</p>
“你递到他手里？”</p>
“他从屏风后出来拿的。”</p>
“看清他当时的样子没有？”</p>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p>
“脸上有汗，嘴边的白粉蹭了一块。他平日不许我们手忙脚乱，那次接盏时，却差点没接稳。”</p>
她停住，抬头看向谢知衡。</p>
“我以为他又腰疼。”</p>
“为什么这样想？”</p>
“他右手一直按着后头。先前赶路，有时坐久了也这样。”</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与谢临渊在台下看见的姿态相近，却并不是同一件观察。谢知衡让书吏分别记录，没有并成一句“众人皆见其捂伤”。</p>
“他有没有请人进来？”</p>
“没有。我问要不要叫师娘。”</p>
“他怎么说？”</p>
阿穗低下头。</p>
“他说，别叫她上台后头来，替我把最后一折唱安稳了。”</p>
园主听见“最后一折”四个字时，脸上的神情不大自然。</p>
他姓钱，名叫钱万章。此时坐在账房门外，膝上摊着园中今日的收票账。</p>
谢知衡走过去，问：“今日唱完，班里有什么安排？”</p>
“还是那样。收箱，结账。”</p>
“结多少？”</p>
钱万章看看左右，声音压低了些。</p>
“这不干案子的事吧？”</p>
杜成安将笔录放到桌上。</p>
“问到哪里，说到哪里。账上有凭据，拿出来核。”</p>
钱万章迟疑片刻，朝账房招手。</p>
账册取出以后，才看出瑞春班已经在园中唱了七日。原先约定，演完最后一日，一并结清班银。</p>
前几日零星支过的钱，多用来付伙食、住店与车马。</p>
真正到个人手里的工钱，还没发。</p>
“是何先生自己说一并领。”钱万章忙道，“省得日日点数，谁少谁多，又争。”</p>
“若今日中途停演呢？”</p>
园主的手按在账册上。</p>
“该给的自然……”</p>
“原先怎么约的？”</p>
他终于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行。</p>
约里写着，因班方缘故不能演足约定场次，余银另议。</p>
这不是人命案的证据，却可能解释何振庭为什么已经不舒服，仍急着上台。</p>
谢知衡叫人另记，没有立即把它当成唯一理由。</p>
钱万章叹了口气。</p>
“他这几天火气大，散班的事也吵过。您去问问，后台谁不知道。”</p>
“散班？”</p>
“他不唱了。今日唱完，各走各路。”</p>
马师傅听见这话，坐了很久。</p>
他面前放着那把戏刀，刀柄红绳已磨得发毛。八九年间，他不知收过多少回，如今却不敢伸手去拿。</p>
“前日定的。”他说，“何先生说自己唱不动了，往后谁愿跟谁，另寻去处。”</p>
“为什么没早些告诉园方？”</p>
“怕人家不肯订这几日的场。”</p>
“班里有人反对？”</p>
马师傅笑了一下，笑得很苦。</p>
“各有各的难处。秋声想留班，唱武丑的老冯想回乡，几个小的连去哪儿住都不知道。能不吵么？”</p>
“何先生有没有与谁争得特别厉害？”</p>
马师傅看向帘外。</p>
陆秋声还坐在那里。</p>
谢知衡没有顺着目光便落笔。</p>
“说你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p>
“午后，秋声跟他在衣箱边吵过一回。”</p>
“说什么？”</p>
“秋声说，别人的箱都能分，唯独他那口箱子不让动，算什么散班。何先生骂他没规矩，叫他先把戏唱好。”</p>
马师傅捻了一下袖口。</p>
“秋声后来摔了护腕，出去了。”</p>
“何先生那口衣箱放在哪里？”</p>
“屏风后头，靠墙那口黑的。”</p>
谢知衡回到更衣处。</p>
黑衣箱并不大，铜包角已经磨亮。先前查取小刀来处时，只记了箱子位置，尚未把里面全部物件翻出。</p>
此时，邵氏拿来了钥匙。</p>
她把钥匙放在谢知衡掌边，却没有立即收手。</p>
“里头是他的私物。有些旧信，还有从前人的东西。”</p>
“会当面记清，不会随意散出去。”</p>
邵氏点头，退开半步。</p>
箱盖掀开，最上层是贴妆用的小匣、两副旧髯口，以及叠得整齐的手帕。</p>
侧边小格空着。</p>
邵氏说，刀原先放在那里。</p>
再往下，一包银子压在衣裳之间，包口系着蓝线。旁边有一张折过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记着数目，有的添改过两回。</p>
不是一笔大财。</p>
谢知衡展开名单时，看见连阿穗的名字都在，末尾另写着两个字：</p>
路费。</p>
邵氏背过脸，抬手扶住箱沿。</p>
“他怕钱万章又压账。说真要拖，先拿家里攒的给他们散。都是跟出来的人，不能叫人连回去的盘缠都没有。”</p>
谢知衡让书吏点清原状，没有挪动银包。</p>
底下另有一封未封口的信。</p>
信上写着陆秋声的名字，内容不长，请南边一位旧识留他试几场戏。何振庭写他腿功扎实，念白尚浮，性子急，要人肯下心打磨。</p>
这封信与午后的争吵并不冲突。</p>
有些事，他们显然没有当面说透。</p>
陆秋声被叫进来认信时，先看了一眼，随后伸手想拿，又停住。</p>
“是师父的字。”</p>
“这封信，你见过没有？”</p>
他摇头。</p>
喉结动了几次，才说出下一句。</p>
“他没告诉我。”</p>
更衣处的东西逐一取出，直到长凳也被细看过，才又发现一处痕迹。</p>
在凳子右侧边沿，有两道不长的暗色指印，位置低，像人坐着时手从身后移到身旁，扶了一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它们已经部分干燥。</p>
若与布带、温水、候场时的姿态放在一起，何振庭受伤后曾在这里停留、处理伤处，再走上台的经过，渐渐有了轮廓。</p>
但受伤之前，谁在这里，仍没有查清。</p>
谢知衡让阿穗再想，取水之前，是否有人从这边离开。</p>
小姑娘望着衣钩，忽然皱起眉。</p>
“我去灶房时，碰见过一个人。”</p>
“在哪里？”</p>
“后廊。他叫我别走快，水会洒。”</p>
“谁？”</p>
阿穗看向马师傅。</p>
老头站在门外，没有躲她的目光。</p>
“是我。”他说，“我去后院找压箱的绳，碰见她端水回来。”</p>
谢知衡将笔转向新的一行。</p>
“你找绳以前，去过屏风后么？”</p>
马师傅点头。</p>
“去取甲衣。”</p>
“何先生已经换好囚衣了？”</p>
“换好了。”</p>
“当时除了你，还有谁？”</p>
马师傅没有立刻答。</p>
他的手指慢慢搓过袖口，搓到线头翘起。</p>
“我进去时，有人刚出去。”</p>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p>
“谁？”</p>
老头抬眼，望着站在箱边的邵氏。</p>
“师娘。”</p>
邵氏握着那串钥匙，手忽然收紧。</p>
铜齿陷进掌心，她却没有松。</p>
片刻后，她低声道：“我去过。”</p>
谢知衡等着。</p>
“他叫我去前头看戏，说今日唱完，往后就不唱给别人看了。”</p>
她望向屋内那件绛红囚衣。</p>
“可我走的时候，他还没穿上这一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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