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谁先写下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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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回到礼曹时，院中已经站满了人。</p>
两个书吏抱着文册停在廊下，不敢往里走。题房外添了守卫，来往的人都绕着那道门，连说话声也压低了。</p>
沈砚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凉茶。</p>
见谢知衡回来，他立刻放下茶盏。</p>
“查到了？”</p>
“印纸至少前日已经出售。底稿送去得更早。”</p>
沈砚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p>
他像是终于可以从泄题的嫌疑中松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便又明白了另一件事。</p>
“可昨夜……那两个字，是许侍郎当着我们改的。”</p>
“许侍郎如今在哪里？”</p>
“里间。”</p>
谢知衡看向窗内。</p>
一个身穿深绯官服的老人坐在桌后，背挺得直。萧既明坐在另一侧，右臂没有搭上桌，只用左手翻着几页草稿。</p>
桌边还空着一把椅子。</p>
显然已经等了他一阵。</p>
许侍郎名叫许秉文，年近六十。</p>
谢知衡行礼后，将文盛堂取来的底稿副录与送印簿记录放在桌上，原件仍另行封存。</p>
许秉文看得很慢。</p>
看到“转输”二字旁的改记，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似的停顿，却只碰到鼻梁，随即把手放了下去。</p>
“有人仿了我的笔迹。”</p>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p>
谢知衡没有立刻回应。</p>
“原稿还在，请侍郎稍后亲验。眼下这份，是照录。”</p>
许秉文抬头看他，面上的血色微微淡了。</p>
他方才只看到改字的位置，便先认定了笔迹。</p>
萧既明将昨夜的定题草稿推近。</p>
“请侍郎从拟题说起。三道题最初由谁提出？”</p>
“我。”</p>
“何时开始拟？”</p>
“五日前。”</p>
“昨夜又改了哪些地方？”</p>
许秉文指着第二道。</p>
“这里只改了转运为转输。其余是删繁，把问句收紧些。”</p>
谢知衡问：“为什么这样改？”</p>
“题问的是各地如何接续运送，不止漕河一路。用转输，更合适。”</p>
这个理由并不牵强。</p>
可同样的改动，已经提前出现在了街头印纸上。</p>
谢知衡将文盛堂底稿末尾那句抄录展开。</p>
此处救荒一节，可移作策问题。</p>
“这句话，侍郎见过么？”</p>
许秉文的目光停住了。</p>
屋里没有人催。</p>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很快又静下去。老人伸手端茶，杯盖碰在杯沿上，响了两下。</p>
“文章，我见过。”</p>
三篇文章并非为了这场补试才写。</p>
许秉文说，那是他门下一名后学送来的时务论稿。救荒、漕运、选吏，都切中近来朝中所议，他读过，提了几处意见，后来又叫人誊成清稿。</p>
拟题时，便取了其中三个问题。</p>
“文章是文章，题是题。”许秉文道，“我并未将题交给他。”</p>
萧既明看着老人。</p>
“后学叫什么？”</p>
“章衡。”</p>
“他知道这些议论会用来拟题么？”</p>
“我没有告诉他。”</p>
谢知衡将那句批语又往前移了一点。</p>
许秉文的手停在茶盖上。</p>
“这话……是我写的。”</p>
沈砚站在门边，眼睛猛地抬起来。</p>
许秉文没有看他。</p>
“最初读稿时，我以为救荒一节颇有可问之处，随手批了一句。后来拟题，才又取来斟酌。”</p>
“稿子批完，交还了？”</p>
“章衡取回去改过。”</p>
“什么时候？”</p>
“三日前，或四日前。取还文稿多由长随经手，我不曾逐次记日子。”</p>
谢知衡问：“‘转输’这两个字，在那份论稿上也改过么？”</p>
许秉文沉默片刻。</p>
“论漕运时，我向来这样分辨。”</p>
“所以昨夜的改字，可能并非第一次提出。”</p>
老人慢慢点头。</p>
那两个看似只能出自昨夜题房的字，终于有了更早的来处。</p>
谢知衡翻到新的一页。</p>
“府中留过抄本没有？”</p>
“有。”</p>
“请将所有留稿、取还记录一并交来。章衡如今住在哪里，也请写明。”</p>
许秉文望着桌上的三道题，过了许久，才伸手去拿笔。</p>
走出里间时，沈砚追了两步。</p>
“大人。”</p>
谢知衡停下。</p>
年轻录事攥着袖口，像有一句话已经忍了许久。</p>
“那我的封题记录……”</p>
“照实留着。你昨日做过什么，仍要核。”</p>
沈砚点头，却没有退开。</p>
“今早主司先问的就是我。问我出题房以后去了哪里，见过谁，连昨夜给家里带药，也……”</p>
他说到一半，闭了嘴。</p>
谢知衡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点褐色药渍。</p>
“题封没有破，并不能替所有人担保。你誊过题，也确实需要问。”</p>
沈砚眼里的光暗了一点。</p>
谢知衡接着道：“但不能因为你最后碰过，就只问你。”</p>
年轻人抬起头。</p>
谢知衡将一张写明需补事项的纸递给他。</p>
“把这些交齐。也别替旁人补自己没见过的时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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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接过纸，双手终于不再绞着衣袖。</p>
章衡住在城南松竹客舍。</p>
杜成安带人到时，他正在收拾书箱。</p>
床上摆着两件衣裳，一条腰带，桌边另有几个扎紧的纸包。门没关，伙计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未结清的房钱单。</p>
“不是逃。”章衡看见差役，先解释了一句，“明日进场，今日换到近些的地方住。”</p>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清瘦，眉眼很秀气，只是说话时下颌绷得紧。</p>
杜成安叫他先别动箱中东西，问清住处与去向，随后才请谢知衡进屋。</p>
章衡看见来人手里的印纸，脸色便沉了。</p>
“这东西我也买了一张。有人盗我的文章。”</p>
“哪一篇是你的？”</p>
“三篇都是。”</p>
“最早的底稿在哪里？”</p>
“箱中。”</p>
书箱打开，里面果然有几份草稿。纸色不同，添改不少，其中救荒一篇的开头写过三次，几处论述也曾挪动。</p>
不像临时照着印纸抄出来的。</p>
谢知衡请他自行指出各稿先后，逐份编号，没有让他把散页重新排成自己想要的次序。</p>
“这三篇交给许侍郎，是什么时候？”</p>
“七日前。”</p>
“送还你改稿呢？”</p>
“五日前。”</p>
“再送回去？”</p>
“四日前。”</p>
这些日子与许秉文所说的大致接近，仍需府中记录印证。</p>
“许侍郎批过可以移作策问题，你看见了么？”</p>
章衡的脸色变了一下。</p>
“那是夸文章问得切实。先生平日评文，也常这样写。”</p>
“你有没有因此以为，会用于明日补试？”</p>
“想过。”</p>
这一次，他答得很轻。</p>
谢知衡没有接“所以你卖了题”这句话。</p>
“想过以后，你做了什么？”</p>
章衡垂下眼，看着桌边那张房钱单。</p>
过了一会儿，他说：“把文章多读了几遍。”</p>
章衡承认，他曾把改后的论稿借给同乡看。</p>
一个住隔壁，叫罗应初。</p>
另一个是城中私塾先生，叫邹显。</p>
“为何借？”</p>
“罗应初借我钱，邹先生替我荐过文章。他们问先生怎样批，我便给看了。”</p>
“批语也在？”</p>
“在。”</p>
“有没有让他们抄？”</p>
章衡迟疑。</p>
“罗应初抄过两段。邹先生带回去了半日。”</p>
杜成安起身，安排人分别去找。</p>
谢知衡将街头印纸放在桌上。</p>
“页脚的‘许侍郎评定’，你知不知道？”</p>
“知道。买回来便看见了。”</p>
“什么时候买的？”</p>
“昨日。”</p>
“为何没有报到礼曹？”</p>
章衡的手慢慢收紧。</p>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知该往哪里报，也没有说忙着应试。</p>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p>
“若真是题……”</p>
后半句几乎听不清。</p>
“我怕报了，就换了。”</p>
屋里静下来。</p>
廊下的伙计仍拿着房钱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远处有人在背书，背错一句，又从头开始。</p>
谢知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p>
文章是他费力写的，也确实请人指点过。可当那几道题有可能替他省去明日的大半思索时，他选择了不问。</p>
这与出钱刻印、兜售密题不是同一件事。</p>
都要查，却不能混在一起。</p>
“这句也记下。”谢知衡道。</p>
章衡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请求删掉。</p>
罗应初很快找到了。</p>
他没有见过印书人，只抄过救荒一篇中的几段。抄本还在，所用词句也停留在许秉文第一次批改之前，能不能排除他传稿，仍需再查，但至少与送刻底稿不同。</p>
邹显却不在私塾。</p>
塾里说他这两日告了假，家中说他去了书铺。</p>
等杜成安从家中带回一张订车凭据时，文盛堂的伙计阿福也被领来了。</p>
阿福认得章衡，却摇头说送稿的不是他。</p>
“那人年纪大些，左眉有颗痣。他说是替先生办事。”</p>
“添银催印的，也是他？”</p>
“不是。后来来的是个穿绸衣的，说前头交代过。把铜牌一样的东西往柜上一放，掌柜认了，就收钱改版。”</p>
“东西留下没有？”</p>
“掌柜拿纸拓了个印，怕下回认错。”</p>
送印簿夹层里，果然有一张薄纸。</p>
上面是个圆形墨记，中间几个字纠缠在一起，边上缺了一小角。</p>
谢知衡没有硬辨，只让人拿给掌柜说明。</p>
掌柜看了一眼，便道：“这是文会的记号。城南会文社，用它领纸、结印钱的，不止一个人。”</p>
“为何先前不说？”</p>
“先前只问送稿。我以为……”</p>
杜成安把新记述推到他面前。</p>
“从头再说。这一次，把收过谁的钱也说清。”</p>
傍晚，礼曹门前贴出了告示。</p>
补试不取消，开试暂缓一日，另定题目。已经在册的应试者仍按原册候考，街头购买程文一事，不作一概追罪，持有者可以交验。</p>
告示前挤满了人。</p>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立刻算起多住一晚要花多少。还有人攥着印纸，低声骂卖纸的，仿佛自己那二十文买的本是前程，如今只剩一张废纸。</p>
徐惟清也在。</p>
他站在人群外，读到不取消三个字，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些。</p>
谢知衡经过时，听见他向同伴借十文钱。</p>
“回去还你。”</p>
“你先前也是这样说的。”</p>
同伴嘴上抱怨，还是数了钱。</p>
谢知衡没有上前。</p>
他手里还拿着刚从会文社取来的借阅簿副录。</p>
邹显借走章衡论稿后，并非只带回私塾。</p>
他把稿子送进了会文社，留了一夜。</p>
而那一夜，文社账上记着一笔不小的收入。</p>
不是卖印纸的二十文。</p>
是六个人，各交了三十两。</p>
收款一栏写得含糊：</p>
校文润笔。</p>
谢知衡翻到下一页。</p>
六个人中，有五个都在明日补试名册里。</p>
他们花的钱，足够买下街头整整一摊的程文。</p>
却仍另付了九千倍的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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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回到礼曹时，院中已经站满了人。</p>
两个书吏抱着文册停在廊下，不敢往里走。题房外添了守卫，来往的人都绕着那道门，连说话声也压低了。</p>
沈砚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凉茶。</p>
见谢知衡回来，他立刻放下茶盏。</p>
“查到了？”</p>
“印纸至少前日已经出售。底稿送去得更早。”</p>
沈砚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p>
他像是终于可以从泄题的嫌疑中松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便又明白了另一件事。</p>
“可昨夜……那两个字，是许侍郎当着我们改的。”</p>
“许侍郎如今在哪里？”</p>
“里间。”</p>
谢知衡看向窗内。</p>
一个身穿深绯官服的老人坐在桌后，背挺得直。萧既明坐在另一侧，右臂没有搭上桌，只用左手翻着几页草稿。</p>
桌边还空着一把椅子。</p>
显然已经等了他一阵。</p>
许侍郎名叫许秉文，年近六十。</p>
谢知衡行礼后，将文盛堂取来的底稿副录与送印簿记录放在桌上，原件仍另行封存。</p>
许秉文看得很慢。</p>
看到“转输”二字旁的改记，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似的停顿，却只碰到鼻梁，随即把手放了下去。</p>
“有人仿了我的笔迹。”</p>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p>
谢知衡没有立刻回应。</p>
“原稿还在，请侍郎稍后亲验。眼下这份，是照录。”</p>
许秉文抬头看他，面上的血色微微淡了。</p>
他方才只看到改字的位置，便先认定了笔迹。</p>
萧既明将昨夜的定题草稿推近。</p>
“请侍郎从拟题说起。三道题最初由谁提出？”</p>
“我。”</p>
“何时开始拟？”</p>
“五日前。”</p>
“昨夜又改了哪些地方？”</p>
许秉文指着第二道。</p>
“这里只改了转运为转输。其余是删繁，把问句收紧些。”</p>
谢知衡问：“为什么这样改？”</p>
“题问的是各地如何接续运送，不止漕河一路。用转输，更合适。”</p>
这个理由并不牵强。</p>
可同样的改动，已经提前出现在了街头印纸上。</p>
谢知衡将文盛堂底稿末尾那句抄录展开。</p>
此处救荒一节，可移作策问题。</p>
“这句话，侍郎见过么？”</p>
许秉文的目光停住了。</p>
屋里没有人催。</p>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很快又静下去。老人伸手端茶，杯盖碰在杯沿上，响了两下。</p>
“文章，我见过。”</p>
三篇文章并非为了这场补试才写。</p>
许秉文说，那是他门下一名后学送来的时务论稿。救荒、漕运、选吏，都切中近来朝中所议，他读过，提了几处意见，后来又叫人誊成清稿。</p>
拟题时，便取了其中三个问题。</p>
“文章是文章，题是题。”许秉文道，“我并未将题交给他。”</p>
萧既明看着老人。</p>
“后学叫什么？”</p>
“章衡。”</p>
“他知道这些议论会用来拟题么？”</p>
“我没有告诉他。”</p>
谢知衡将那句批语又往前移了一点。</p>
许秉文的手停在茶盖上。</p>
“这话……是我写的。”</p>
沈砚站在门边，眼睛猛地抬起来。</p>
许秉文没有看他。</p>
“最初读稿时，我以为救荒一节颇有可问之处，随手批了一句。后来拟题，才又取来斟酌。”</p>
“稿子批完，交还了？”</p>
“章衡取回去改过。”</p>
“什么时候？”</p>
“三日前，或四日前。取还文稿多由长随经手，我不曾逐次记日子。”</p>
谢知衡问：“‘转输’这两个字，在那份论稿上也改过么？”</p>
许秉文沉默片刻。</p>
“论漕运时，我向来这样分辨。”</p>
“所以昨夜的改字，可能并非第一次提出。”</p>
老人慢慢点头。</p>
那两个看似只能出自昨夜题房的字，终于有了更早的来处。</p>
谢知衡翻到新的一页。</p>
“府中留过抄本没有？”</p>
“有。”</p>
“请将所有留稿、取还记录一并交来。章衡如今住在哪里，也请写明。”</p>
许秉文望着桌上的三道题，过了许久，才伸手去拿笔。</p>
走出里间时，沈砚追了两步。</p>
“大人。”</p>
谢知衡停下。</p>
年轻录事攥着袖口，像有一句话已经忍了许久。</p>
“那我的封题记录……”</p>
“照实留着。你昨日做过什么，仍要核。”</p>
沈砚点头，却没有退开。</p>
“今早主司先问的就是我。问我出题房以后去了哪里，见过谁，连昨夜给家里带药，也……”</p>
他说到一半，闭了嘴。</p>
谢知衡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点褐色药渍。</p>
“题封没有破，并不能替所有人担保。你誊过题，也确实需要问。”</p>
沈砚眼里的光暗了一点。</p>
谢知衡接着道：“但不能因为你最后碰过，就只问你。”</p>
年轻人抬起头。</p>
谢知衡将一张写明需补事项的纸递给他。</p>
“把这些交齐。也别替旁人补自己没见过的时辰。”</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沈砚接过纸，双手终于不再绞着衣袖。</p>
章衡住在城南松竹客舍。</p>
杜成安带人到时，他正在收拾书箱。</p>
床上摆着两件衣裳，一条腰带，桌边另有几个扎紧的纸包。门没关，伙计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未结清的房钱单。</p>
“不是逃。”章衡看见差役，先解释了一句，“明日进场，今日换到近些的地方住。”</p>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清瘦，眉眼很秀气，只是说话时下颌绷得紧。</p>
杜成安叫他先别动箱中东西，问清住处与去向，随后才请谢知衡进屋。</p>
章衡看见来人手里的印纸，脸色便沉了。</p>
“这东西我也买了一张。有人盗我的文章。”</p>
“哪一篇是你的？”</p>
“三篇都是。”</p>
“最早的底稿在哪里？”</p>
“箱中。”</p>
书箱打开，里面果然有几份草稿。纸色不同，添改不少，其中救荒一篇的开头写过三次，几处论述也曾挪动。</p>
不像临时照着印纸抄出来的。</p>
谢知衡请他自行指出各稿先后，逐份编号，没有让他把散页重新排成自己想要的次序。</p>
“这三篇交给许侍郎，是什么时候？”</p>
“七日前。”</p>
“送还你改稿呢？”</p>
“五日前。”</p>
“再送回去？”</p>
“四日前。”</p>
这些日子与许秉文所说的大致接近，仍需府中记录印证。</p>
“许侍郎批过可以移作策问题，你看见了么？”</p>
章衡的脸色变了一下。</p>
“那是夸文章问得切实。先生平日评文，也常这样写。”</p>
“你有没有因此以为，会用于明日补试？”</p>
“想过。”</p>
这一次，他答得很轻。</p>
谢知衡没有接“所以你卖了题”这句话。</p>
“想过以后，你做了什么？”</p>
章衡垂下眼，看着桌边那张房钱单。</p>
过了一会儿，他说：“把文章多读了几遍。”</p>
章衡承认，他曾把改后的论稿借给同乡看。</p>
一个住隔壁，叫罗应初。</p>
另一个是城中私塾先生，叫邹显。</p>
“为何借？”</p>
“罗应初借我钱，邹先生替我荐过文章。他们问先生怎样批，我便给看了。”</p>
“批语也在？”</p>
“在。”</p>
“有没有让他们抄？”</p>
章衡迟疑。</p>
“罗应初抄过两段。邹先生带回去了半日。”</p>
杜成安起身，安排人分别去找。</p>
谢知衡将街头印纸放在桌上。</p>
“页脚的‘许侍郎评定’，你知不知道？”</p>
“知道。买回来便看见了。”</p>
“什么时候买的？”</p>
“昨日。”</p>
“为何没有报到礼曹？”</p>
章衡的手慢慢收紧。</p>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知该往哪里报，也没有说忙着应试。</p>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p>
“若真是题……”</p>
后半句几乎听不清。</p>
“我怕报了，就换了。”</p>
屋里静下来。</p>
廊下的伙计仍拿着房钱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远处有人在背书，背错一句，又从头开始。</p>
谢知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p>
文章是他费力写的，也确实请人指点过。可当那几道题有可能替他省去明日的大半思索时，他选择了不问。</p>
这与出钱刻印、兜售密题不是同一件事。</p>
都要查，却不能混在一起。</p>
“这句也记下。”谢知衡道。</p>
章衡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请求删掉。</p>
罗应初很快找到了。</p>
他没有见过印书人，只抄过救荒一篇中的几段。抄本还在，所用词句也停留在许秉文第一次批改之前，能不能排除他传稿，仍需再查，但至少与送刻底稿不同。</p>
邹显却不在私塾。</p>
塾里说他这两日告了假，家中说他去了书铺。</p>
等杜成安从家中带回一张订车凭据时，文盛堂的伙计阿福也被领来了。</p>
阿福认得章衡，却摇头说送稿的不是他。</p>
“那人年纪大些，左眉有颗痣。他说是替先生办事。”</p>
“添银催印的，也是他？”</p>
“不是。后来来的是个穿绸衣的，说前头交代过。把铜牌一样的东西往柜上一放，掌柜认了，就收钱改版。”</p>
“东西留下没有？”</p>
“掌柜拿纸拓了个印，怕下回认错。”</p>
送印簿夹层里，果然有一张薄纸。</p>
上面是个圆形墨记，中间几个字纠缠在一起，边上缺了一小角。</p>
谢知衡没有硬辨，只让人拿给掌柜说明。</p>
掌柜看了一眼，便道：“这是文会的记号。城南会文社，用它领纸、结印钱的，不止一个人。”</p>
“为何先前不说？”</p>
“先前只问送稿。我以为……”</p>
杜成安把新记述推到他面前。</p>
“从头再说。这一次，把收过谁的钱也说清。”</p>
傍晚，礼曹门前贴出了告示。</p>
补试不取消，开试暂缓一日，另定题目。已经在册的应试者仍按原册候考，街头购买程文一事，不作一概追罪，持有者可以交验。</p>
告示前挤满了人。</p>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立刻算起多住一晚要花多少。还有人攥着印纸，低声骂卖纸的，仿佛自己那二十文买的本是前程，如今只剩一张废纸。</p>
徐惟清也在。</p>
他站在人群外，读到不取消三个字，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些。</p>
谢知衡经过时，听见他向同伴借十文钱。</p>
“回去还你。”</p>
“你先前也是这样说的。”</p>
同伴嘴上抱怨，还是数了钱。</p>
谢知衡没有上前。</p>
他手里还拿着刚从会文社取来的借阅簿副录。</p>
邹显借走章衡论稿后，并非只带回私塾。</p>
他把稿子送进了会文社，留了一夜。</p>
而那一夜，文社账上记着一笔不小的收入。</p>
不是卖印纸的二十文。</p>
是六个人，各交了三十两。</p>
收款一栏写得含糊：</p>
校文润笔。</p>
谢知衡翻到下一页。</p>
六个人中，有五个都在明日补试名册里。</p>
他们花的钱，足够买下街头整整一摊的程文。</p>
却仍另付了九千倍的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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