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三十两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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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把会文社的账翻回前页。</p>
三十两银子买一份程文，确实贵得出奇。但银钱折成铜钱，要看当时行价，不能只拿“三十两”与“二十文”两个数硬比。</p>
他将随手记在纸边的倍数划去，另写：</p>
先核所付款项、日期与所许之事。</p>
杜成安坐在对面，正检查那张圆形墨记。</p>
“一个人三十两，六个人一百八十两。印纸却卖到街上二十文一张，那六个知道了，岂不是要来砸门？”</p>
“除非买的不只是文章。”</p>
谢知衡合起账。</p>
“去问他们买的时候，听见了什么。”</p>
会文社设在城南一处旧宅里。</p>
进门先是一架紫藤，藤下石桌摆着两副棋盘。有人来不及收，黑子压在白子上，棋篓盖歪着。</p>
社主姓方，叫方继儒，三十多岁，留着短须。他听说大理寺来查，已在厅前等候，衣冠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本文章选集。</p>
“本社只替士子评文、引荐，从不许人包中。”</p>
这句话，他说得很熟。</p>
谢知衡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有坐到主位，只在侧边落座。</p>
“那便从评文说起。”</p>
方继儒把选集放下。</p>
“文章好坏，各人眼光不同。肯花三十两请人批点，并不稀奇。”</p>
“请的谁？”</p>
“社中几位先生。”</p>
“六个人的原文、批稿，都拿来。”</p>
方继儒神色微滞。</p>
“稿子批完，交还本人了。”</p>
“留稿、传递记录、分给先生的润笔呢？”</p>
“多是口头约定。”</p>
杜成安将账册放在桌上，翻到那六笔。</p>
“收钱记得清，分钱倒一笔没有？”</p>
方继儒捋了一下胡须。</p>
“账还没做完。”</p>
谢知衡没有同他争。</p>
“那先把经手人列出来。今日只列姓名，不急着替他们说明。”</p>
方继儒接过纸，半晌，写下第一个名字。</p>
邹显。</p>
六名付钱者分住三处客店，不能都挤在会文社里问。</p>
杜成安安排差役分别去请，留下两人看管账册、书信与出入记录。社中未涉案的书生可以离开，但须记明姓名，带走的文稿也由本人当面核对。</p>
第一个到的是个圆脸年轻人，叫陶正。</p>
他进门便把一卷纸拍在桌上。</p>
“我正要找他退银子。”</p>
方继儒刚要开口，被差役请去了另一间。</p>
陶正看着他的背影，气得鼻翼发张。</p>
“先前说只有我们几个能见，昨儿满街都是。别人二十文，我三十两，欺人也没有这么欺的！”</p>
谢知衡让他坐下。</p>
“谁说只有你们几个能见？”</p>
“邹先生。”</p>
“原话记得么？”</p>
陶正低头想了片刻。</p>
“他说，许侍郎亲批的文章，寻常人有钱也看不着。题意都在里头，读熟了，自然知道怎样落笔。”</p>
“说过就是明日的试题么？”</p>
“没有直说。”</p>
年轻人气势稍弱，伸手去拿茶，碰到杯沿，又放下。</p>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p>
“你便当作密题买了？”</p>
陶正脸涨红。</p>
“我买的是评文。”</p>
谢知衡看了一眼他带来的纸卷。</p>
“那上面哪处是批你的文章？”</p>
陶正没有回答。</p>
纸卷展开，仍是章衡的三篇时务论，只是誊得精细，装在硬纸封套里，页边添了几行点评。</p>
没有陶正自己写的一个字。</p>
第二个人叫梁述。</p>
他比陶正沉静，进来后先问自己是否还能参加补试。</p>
谢知衡没有替礼曹许诺，只说明调查所涉，不因付钱便直接断定舞弊，也不会因名目写着评文，就不查实际约定。</p>
梁述听完，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p>
“三十两，我付了二十。剩下十两，说散场后再给。”</p>
“为何分开？”</p>
“他说先读着，若题不相近，余银免了。”</p>
这一次，已不只是笼统的评文。</p>
谢知衡接过纸，请他说明是谁写、何时交。</p>
纸上只列银数，没有题目，落款是一个简写的“邹”字。</p>
梁述盯着那张纸，忽然道：“我知道这样不好。”</p>
屋里没有人接话。</p>
他用指腹摩挲着衣袖的补缀，声音低下去。</p>
“家里叫我今年务必回去。我若再考不中，便接铺子。来京前，我答应过了。”</p>
“谁先向你提起会文社？”</p>
“同店的人。”</p>
“叫什么？”</p>
梁述报了名字。</p>
谢知衡示意书吏记下，又问他是否见过许侍郎，是否有人明确承诺名次，考后还需付什么。</p>
都没有。</p>
他们买到的，似乎是一种被刻意说得模糊的把握。</p>
出了事，可以说只是名家文章。</p>
没有出事，便能将任何一道沾边的题算作押中。</p>
但此番题目竟真的逐字相同，就不是一句寻常话术能解释的了。</p>
六人中的第六人没有应试资格。</p>
他叫罗成，是城中米铺的伙计，替东家侄子送银。</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差役找到他时，他还在铺里搬米。他把两手洗了三遍，指缝里仍有米粉，坐下后第一句话便是：</p>
“我不识文章，叫送多少便送多少。”</p>
账上记三十两。</p>
他却说只送了二十五两。</p>
“剩下五两，邹先生说看在东家的面上免了。他还叫我回去说，外头照三十两记，别坏了规矩。”</p>
谢知衡问清银包、收取人与在场者，又叫人往米铺核实。</p>
六笔同样整齐的“三十两”，实际并不完全相同。</p>
有全付，有欠付，也有折免。</p>
会文社的账记的是一个对外好看的价，不一定是钱真正走过的路。</p>
杜成安将几份笔录并排放好，眉头渐渐收紧。</p>
“连自己的账都不肯写真。”</p>
“所以人、钱、稿，分开核。”</p>
谢知衡指向尚空着的一栏。</p>
“现在还缺邹显。”</p>
邹显是在西门附近找到的。</p>
他没有逃到远处，只提着一个小包袱，坐在车行里等一辆迟迟没来的骡车。</p>
见到差役，他先说去探亲。</p>
杜成安让他把订车凭据拿出来，上面的去处与家人所说并不一致。</p>
他盯着凭据看了一会儿，终于把包袱放下。</p>
“我怕有人找我退钱。”</p>
“那就回来，把钱说清楚。”</p>
被带进会文社后，邹显看见桌上的章衡底稿，反而松了口气似的。</p>
“稿子不是我偷的，是他借给我看。”</p>
“他知道你拿去收钱么？”</p>
“不知道。”</p>
“拿去刻印呢？”</p>
邹显顿了顿。</p>
“也不知道。”</p>
谢知衡没有将方继儒叫来与他对质。</p>
“谁提出收三十两？”</p>
“我。”</p>
“谁提出刻一千张，放到街上卖？”</p>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p>
窗外有人把院门合上，木闩轻响。邹显扭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额角已经见汗。</p>
“不是一开始便想印那么多。”</p>
“从一开始说。”</p>
邹显借到论稿时，看见了许秉文的批语。</p>
尤其是那句“可移作策问题”。</p>
他做私塾多年，见过士子怎样追逐主司文章，也知道这一行字能值多少钱。他将稿子拿到会文社，与方继儒商量，找几名家境宽裕的应试者，按名家私批的名目收钱。</p>
最初，他们不敢说一定会出。</p>
只是让人自己往那边想。</p>
“五个人都是应试的，另一个代送银。文章抄给他们，章衡的原稿按时还了。”邹显道，“后来方社主说，既然抄都抄了，索性印些，试后也能卖。”</p>
“你同意了？”</p>
“同意了。但说好先不往外放。”</p>
谢知衡看着他。</p>
“哪一天说的？”</p>
邹显报出日期。</p>
正是送印簿上首次接稿那日。</p>
“二十文的零售，是谁定的？”</p>
“不知道。我看见时已经在街上了。”</p>
“添印、改字呢？”</p>
邹显两只手搁在膝上，攥得很紧。</p>
“改字是我传的。章衡后来告诉我，先生让他把论稿里的‘转运’改成‘转输’，说原来的用法窄了。我便去知会了一声，免得印错。”</p>
前日的改字，有了可以核对的来处。</p>
它不需要有人偷听昨夜题房里的话。</p>
许秉文在论稿上提出过同样的意见，拟题时再次沿用了自己的想法。</p>
可仍有一件事说不通。</p>
既已向六个人收了高价，为什么要赶在开试前大肆散卖，主动砸掉“只有少数人可见”的承诺？</p>
谢知衡把这个问题再问了一遍。</p>
邹显摇头。</p>
“我真没叫他们卖。我还去找过方继儒，他说纸已经分出去，收不回来了。”</p>
“他有没有说是谁交代的？”</p>
“只说让我别管。六个人若来闹，他退。”</p>
方继儒再次坐到桌前时，脸上已没有最初那种从容。</p>
谢知衡没有把邹显的话逐句重复给他，只问：</p>
“为什么答应退银？”</p>
方继儒抬起头。</p>
“做生意，有人不满意，退也寻常。”</p>
“卖一千张纸，二十文一张，还要付刻印、纸墨与摊主的分成。六笔润笔若退，你靠什么补？”</p>
方继儒的嘴角绷住了。</p>
谢知衡将印坊账单放到旁边。</p>
这次没有换算一个耸人的倍数，只把收支一项项摆开。</p>
在街上铺开这批文章，并不比保留那六笔钱更划算。</p>
除非有人另外付钱。</p>
“催印的那个人，拿着会文社的墨记。”谢知衡道，“那记号从谁手里出去的？”</p>
方继儒看向门口。</p>
杜成安站在那里，既没拔刀，也没挪开。</p>
过了许久，方继儒伸手按住额头。</p>
“印纸的钱，有人出了。”</p>
“谁？”</p>
“我不知真名。”</p>
“怎样找来的？”</p>
“三日前，到社里听文。他说这些好文章不该只让富家子弟看，愿出钱多印些，散给寒士。卖二十文，也只是免得白送没人珍惜。”</p>
谢知衡等着他继续。</p>
方继儒慢慢垂下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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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另给了我一百两，说若前头几家计较，由我退钱安抚。”</p>
“你信他是为了寒士？”</p>
方继儒没答。</p>
“银子在哪里？”</p>
“还剩大半，在后头。”</p>
“来人相貌、衣着，说过的每句话，写清楚。”</p>
银包从后屋柜中取出。</p>
钱尚不足以指向谁，封口也没有特别记号。但方继儒记得，那人左手虎口有一处陈旧烫伤，说话带一点北地口音，自称姓周。</p>
送他离开的社中小厮记得更多。</p>
来人不是步行。</p>
巷口有车等着，车帘压得低，车夫胸前挂着一枚木牌。小厮没看清字，只认得那种牌——附近几家官宅雇的长脚车，都用它标明车号。</p>
谢知衡安排人循车行查去，没有仅凭姓氏便去对照某位官员。</p>
临出会文社时，方继儒忽然叫住他。</p>
“还有一句话。”</p>
谢知衡转身。</p>
“他说，务必要在开试前卖出去。试后印，便没意思了。”</p>
“原话如此？”</p>
方继儒点头。</p>
“我问他，若主司见了，换题怎么办。”</p>
院里静得能听见藤叶摩擦。</p>
“他说——”</p>
方继儒喉头一动。</p>
“那就换。”</p>
谢知衡站了片刻，将这三个字补进记录。</p>
先向少数人卖一份侥幸，是邹显与方继儒的生意。</p>
后来那个出钱的人，却未必想让任何人靠它考中。</p>
他要的，可能恰恰是题目被认出来，是许秉文无法解释，是几百名士子在开试前一日，眼睁睁看着题房的门重新打开。</p>
杜成安接过卷夹，低声问：“冲着主司来的？”</p>
“可能。”</p>
谢知衡望向街口。</p>
“也可能冲着他原本能拿在手里的东西。”</p>
补试暂缓，题目要换。</p>
主司若因避嫌退出，换的不只三道题。</p>
</p>
谢知衡把会文社的账翻回前页。</p>
三十两银子买一份程文，确实贵得出奇。但银钱折成铜钱，要看当时行价，不能只拿“三十两”与“二十文”两个数硬比。</p>
他将随手记在纸边的倍数划去，另写：</p>
先核所付款项、日期与所许之事。</p>
杜成安坐在对面，正检查那张圆形墨记。</p>
“一个人三十两，六个人一百八十两。印纸却卖到街上二十文一张，那六个知道了，岂不是要来砸门？”</p>
“除非买的不只是文章。”</p>
谢知衡合起账。</p>
“去问他们买的时候，听见了什么。”</p>
会文社设在城南一处旧宅里。</p>
进门先是一架紫藤，藤下石桌摆着两副棋盘。有人来不及收，黑子压在白子上，棋篓盖歪着。</p>
社主姓方，叫方继儒，三十多岁，留着短须。他听说大理寺来查，已在厅前等候，衣冠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本文章选集。</p>
“本社只替士子评文、引荐，从不许人包中。”</p>
这句话，他说得很熟。</p>
谢知衡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有坐到主位，只在侧边落座。</p>
“那便从评文说起。”</p>
方继儒把选集放下。</p>
“文章好坏，各人眼光不同。肯花三十两请人批点，并不稀奇。”</p>
“请的谁？”</p>
“社中几位先生。”</p>
“六个人的原文、批稿，都拿来。”</p>
方继儒神色微滞。</p>
“稿子批完，交还本人了。”</p>
“留稿、传递记录、分给先生的润笔呢？”</p>
“多是口头约定。”</p>
杜成安将账册放在桌上，翻到那六笔。</p>
“收钱记得清，分钱倒一笔没有？”</p>
方继儒捋了一下胡须。</p>
“账还没做完。”</p>
谢知衡没有同他争。</p>
“那先把经手人列出来。今日只列姓名，不急着替他们说明。”</p>
方继儒接过纸，半晌，写下第一个名字。</p>
邹显。</p>
六名付钱者分住三处客店，不能都挤在会文社里问。</p>
杜成安安排差役分别去请，留下两人看管账册、书信与出入记录。社中未涉案的书生可以离开，但须记明姓名，带走的文稿也由本人当面核对。</p>
第一个到的是个圆脸年轻人，叫陶正。</p>
他进门便把一卷纸拍在桌上。</p>
“我正要找他退银子。”</p>
方继儒刚要开口，被差役请去了另一间。</p>
陶正看着他的背影，气得鼻翼发张。</p>
“先前说只有我们几个能见，昨儿满街都是。别人二十文，我三十两，欺人也没有这么欺的！”</p>
谢知衡让他坐下。</p>
“谁说只有你们几个能见？”</p>
“邹先生。”</p>
“原话记得么？”</p>
陶正低头想了片刻。</p>
“他说，许侍郎亲批的文章，寻常人有钱也看不着。题意都在里头，读熟了，自然知道怎样落笔。”</p>
“说过就是明日的试题么？”</p>
“没有直说。”</p>
年轻人气势稍弱，伸手去拿茶，碰到杯沿，又放下。</p>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p>
“你便当作密题买了？”</p>
陶正脸涨红。</p>
“我买的是评文。”</p>
谢知衡看了一眼他带来的纸卷。</p>
“那上面哪处是批你的文章？”</p>
陶正没有回答。</p>
纸卷展开，仍是章衡的三篇时务论，只是誊得精细，装在硬纸封套里，页边添了几行点评。</p>
没有陶正自己写的一个字。</p>
第二个人叫梁述。</p>
他比陶正沉静，进来后先问自己是否还能参加补试。</p>
谢知衡没有替礼曹许诺，只说明调查所涉，不因付钱便直接断定舞弊，也不会因名目写着评文，就不查实际约定。</p>
梁述听完，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p>
“三十两，我付了二十。剩下十两，说散场后再给。”</p>
“为何分开？”</p>
“他说先读着，若题不相近，余银免了。”</p>
这一次，已不只是笼统的评文。</p>
谢知衡接过纸，请他说明是谁写、何时交。</p>
纸上只列银数，没有题目，落款是一个简写的“邹”字。</p>
梁述盯着那张纸，忽然道：“我知道这样不好。”</p>
屋里没有人接话。</p>
他用指腹摩挲着衣袖的补缀，声音低下去。</p>
“家里叫我今年务必回去。我若再考不中，便接铺子。来京前，我答应过了。”</p>
“谁先向你提起会文社？”</p>
“同店的人。”</p>
“叫什么？”</p>
梁述报了名字。</p>
谢知衡示意书吏记下，又问他是否见过许侍郎，是否有人明确承诺名次，考后还需付什么。</p>
都没有。</p>
他们买到的，似乎是一种被刻意说得模糊的把握。</p>
出了事，可以说只是名家文章。</p>
没有出事，便能将任何一道沾边的题算作押中。</p>
但此番题目竟真的逐字相同，就不是一句寻常话术能解释的了。</p>
六人中的第六人没有应试资格。</p>
他叫罗成，是城中米铺的伙计，替东家侄子送银。</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差役找到他时，他还在铺里搬米。他把两手洗了三遍，指缝里仍有米粉，坐下后第一句话便是：</p>
“我不识文章，叫送多少便送多少。”</p>
账上记三十两。</p>
他却说只送了二十五两。</p>
“剩下五两，邹先生说看在东家的面上免了。他还叫我回去说，外头照三十两记，别坏了规矩。”</p>
谢知衡问清银包、收取人与在场者，又叫人往米铺核实。</p>
六笔同样整齐的“三十两”，实际并不完全相同。</p>
有全付，有欠付，也有折免。</p>
会文社的账记的是一个对外好看的价，不一定是钱真正走过的路。</p>
杜成安将几份笔录并排放好，眉头渐渐收紧。</p>
“连自己的账都不肯写真。”</p>
“所以人、钱、稿，分开核。”</p>
谢知衡指向尚空着的一栏。</p>
“现在还缺邹显。”</p>
邹显是在西门附近找到的。</p>
他没有逃到远处，只提着一个小包袱，坐在车行里等一辆迟迟没来的骡车。</p>
见到差役，他先说去探亲。</p>
杜成安让他把订车凭据拿出来，上面的去处与家人所说并不一致。</p>
他盯着凭据看了一会儿，终于把包袱放下。</p>
“我怕有人找我退钱。”</p>
“那就回来，把钱说清楚。”</p>
被带进会文社后，邹显看见桌上的章衡底稿，反而松了口气似的。</p>
“稿子不是我偷的，是他借给我看。”</p>
“他知道你拿去收钱么？”</p>
“不知道。”</p>
“拿去刻印呢？”</p>
邹显顿了顿。</p>
“也不知道。”</p>
谢知衡没有将方继儒叫来与他对质。</p>
“谁提出收三十两？”</p>
“我。”</p>
“谁提出刻一千张，放到街上卖？”</p>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p>
窗外有人把院门合上，木闩轻响。邹显扭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额角已经见汗。</p>
“不是一开始便想印那么多。”</p>
“从一开始说。”</p>
邹显借到论稿时，看见了许秉文的批语。</p>
尤其是那句“可移作策问题”。</p>
他做私塾多年，见过士子怎样追逐主司文章，也知道这一行字能值多少钱。他将稿子拿到会文社，与方继儒商量，找几名家境宽裕的应试者，按名家私批的名目收钱。</p>
最初，他们不敢说一定会出。</p>
只是让人自己往那边想。</p>
“五个人都是应试的，另一个代送银。文章抄给他们，章衡的原稿按时还了。”邹显道，“后来方社主说，既然抄都抄了，索性印些，试后也能卖。”</p>
“你同意了？”</p>
“同意了。但说好先不往外放。”</p>
谢知衡看着他。</p>
“哪一天说的？”</p>
邹显报出日期。</p>
正是送印簿上首次接稿那日。</p>
“二十文的零售，是谁定的？”</p>
“不知道。我看见时已经在街上了。”</p>
“添印、改字呢？”</p>
邹显两只手搁在膝上，攥得很紧。</p>
“改字是我传的。章衡后来告诉我，先生让他把论稿里的‘转运’改成‘转输’，说原来的用法窄了。我便去知会了一声，免得印错。”</p>
前日的改字，有了可以核对的来处。</p>
它不需要有人偷听昨夜题房里的话。</p>
许秉文在论稿上提出过同样的意见，拟题时再次沿用了自己的想法。</p>
可仍有一件事说不通。</p>
既已向六个人收了高价，为什么要赶在开试前大肆散卖，主动砸掉“只有少数人可见”的承诺？</p>
谢知衡把这个问题再问了一遍。</p>
邹显摇头。</p>
“我真没叫他们卖。我还去找过方继儒，他说纸已经分出去，收不回来了。”</p>
“他有没有说是谁交代的？”</p>
“只说让我别管。六个人若来闹，他退。”</p>
方继儒再次坐到桌前时，脸上已没有最初那种从容。</p>
谢知衡没有把邹显的话逐句重复给他，只问：</p>
“为什么答应退银？”</p>
方继儒抬起头。</p>
“做生意，有人不满意，退也寻常。”</p>
“卖一千张纸，二十文一张，还要付刻印、纸墨与摊主的分成。六笔润笔若退，你靠什么补？”</p>
方继儒的嘴角绷住了。</p>
谢知衡将印坊账单放到旁边。</p>
这次没有换算一个耸人的倍数，只把收支一项项摆开。</p>
在街上铺开这批文章，并不比保留那六笔钱更划算。</p>
除非有人另外付钱。</p>
“催印的那个人，拿着会文社的墨记。”谢知衡道，“那记号从谁手里出去的？”</p>
方继儒看向门口。</p>
杜成安站在那里，既没拔刀，也没挪开。</p>
过了许久，方继儒伸手按住额头。</p>
“印纸的钱，有人出了。”</p>
“谁？”</p>
“我不知真名。”</p>
“怎样找来的？”</p>
“三日前，到社里听文。他说这些好文章不该只让富家子弟看，愿出钱多印些，散给寒士。卖二十文，也只是免得白送没人珍惜。”</p>
谢知衡等着他继续。</p>
方继儒慢慢垂下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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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另给了我一百两，说若前头几家计较，由我退钱安抚。”</p>
“你信他是为了寒士？”</p>
方继儒没答。</p>
“银子在哪里？”</p>
“还剩大半，在后头。”</p>
“来人相貌、衣着，说过的每句话，写清楚。”</p>
银包从后屋柜中取出。</p>
钱尚不足以指向谁，封口也没有特别记号。但方继儒记得，那人左手虎口有一处陈旧烫伤，说话带一点北地口音，自称姓周。</p>
送他离开的社中小厮记得更多。</p>
来人不是步行。</p>
巷口有车等着，车帘压得低，车夫胸前挂着一枚木牌。小厮没看清字，只认得那种牌——附近几家官宅雇的长脚车，都用它标明车号。</p>
谢知衡安排人循车行查去，没有仅凭姓氏便去对照某位官员。</p>
临出会文社时，方继儒忽然叫住他。</p>
“还有一句话。”</p>
谢知衡转身。</p>
“他说，务必要在开试前卖出去。试后印，便没意思了。”</p>
“原话如此？”</p>
方继儒点头。</p>
“我问他，若主司见了，换题怎么办。”</p>
院里静得能听见藤叶摩擦。</p>
“他说——”</p>
方继儒喉头一动。</p>
“那就换。”</p>
谢知衡站了片刻，将这三个字补进记录。</p>
先向少数人卖一份侥幸，是邹显与方继儒的生意。</p>
后来那个出钱的人，却未必想让任何人靠它考中。</p>
他要的，可能恰恰是题目被认出来，是许秉文无法解释，是几百名士子在开试前一日，眼睁睁看着题房的门重新打开。</p>
杜成安接过卷夹，低声问：“冲着主司来的？”</p>
“可能。”</p>
谢知衡望向街口。</p>
“也可能冲着他原本能拿在手里的东西。”</p>
补试暂缓，题目要换。</p>
主司若因避嫌退出，换的不只三道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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