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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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恪说那一百两是多年积蓄。</p>
可陆宅账房送来的记录里，他一年的工钱不过二十四两。逢年过节虽有赏银，十二年加起来，也不够他在养家、供儿子读书之外，轻易拿出这样一笔钱。</p>
银子又不是同一批铸成的。</p>
会文社封存的银锭大小不一，底部戳记分别来自三家银号。其中一枚边角有旧凿痕，另一枚刻着“广顺二年春兑”的小字。</p>
谢知衡没有拿戳记去猜主人。</p>
他先让人查三家银号近来的兑银记录。</p>
两家说每日来往的人太多，记不得。第三家的掌柜却认出了那枚有凿痕的银锭。</p>
“原是五十两的官铸银，前年有人来兑零，凿开以后，剩下这块二十六两七钱。因为分量不好凑，我压了快一年。”</p>
掌柜把银锭放在秤盘里，拨动小砣。</p>
秤杆缓缓抬平。</p>
“上月初，陆宅周管事来兑走的。”</p>
“他拿什么来换？”</p>
“一张田契。”</p>
掌柜说完，转身从柜后取出一册押兑簿。</p>
“不是正经典卖，只说急用，先押三个月。我照契上的地价，给了他七十两。剩下的银子，是他另外拿来的。”</p>
田契上的名字不是周恪。</p>
是梁氏。</p>
杜成安看过，问：“谁？”</p>
“他妻子。”</p>
掌柜翻到押印处。</p>
那里没有梁氏的签名，只有周恪的名字和一枚指印。旁边另附一张代押文书，写着梁氏卧病，不能亲至，委托丈夫处置田产。</p>
字迹端正。</p>
指印也有。</p>
只是墨色比正文稍淡，纸的折痕又恰好穿过落款。</p>
谢知衡看了一阵。</p>
“原件先封存。梁氏是否知情，要另问。”</p>
掌柜的手停在账页上。</p>
“这契……有问题？”</p>
“现在还不能说。”</p>
谢知衡将文书移到一旁。</p>
“你收契时，见过梁氏么？”</p>
“没有。周管事说她下不了床。”</p>
“有没有请中人去家中核实？”</p>
掌柜脸上露出几分尴尬。</p>
“周管事是陆宅的人，往年也替府里办过兑银。我想着，总不会拿自家田契作假。”</p>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站不住，伸手拨了一下秤盘。银锭在盘里滑动，发出一声轻响。</p>
又是一份因为“这个人可信”，便省去核验的文书。</p>
梁氏确实卧病。</p>
小院在陆宅后街，门内晒着几味切开的药材。差役说明来意时，她正坐在窗边择豆子，膝上盖着一条薄毯。</p>
听见田契，她手里的豆荚折成了两段。</p>
“什么田契？”</p>
杜成安没有立即把文书放到她面前。</p>
“城北小河村，水田六亩。是你的陪嫁？”</p>
梁氏望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p>
“在箱子里。”</p>
她扶着窗框站起来。走出两步，腿上没力，旁边的老妇赶紧扶住。</p>
“我去取。”</p>
箱子在里屋，锁没有坏。</p>
梁氏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钥匙，手抖得几次没能送进锁孔。老妇接过去替她开了，里面叠着冬衣、几封旧信和一只空木匣。</p>
田契不在。</p>
梁氏把衣裳一件件抱出来。翻到最底，她的动作停了。</p>
“这里原本压着的。”</p>
她转过脸，先看差役，又看站在门边的书吏。</p>
“周恪出什么事了？”</p>
杜成安没有用“只是问问”搪塞。</p>
“他涉嫌将可能用于补试的题目提前交给儿子，又设计使原主司退出。为印发文章，向会文社付了一百两。七十两可能来自这张田契。”</p>
梁氏坐到床沿。</p>
她手里还攥着一件旧夹衣，攥得布面全是褶。</p>
过了许久，她才问：“怀礼呢？”</p>
“也在配合调查。”</p>
“进场没有？”</p>
“没有。”</p>
夹衣从她膝上滑下去。</p>
老妇弯腰去捡，被她伸手拦住。她自己慢慢俯身，将衣裳拾起来，重新叠好。</p>
“那指印不是我按的。”</p>
她说。</p>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p>
那张代押文书很快有了来处。</p>
周家灶房门后贴着几张药方。梁氏服药多年，有时需要在药铺赊账，周恪曾让她在一张空白收据上按过手印，说药钱结清后交给掌柜。</p>
药铺那边却留有完整的结算记录。</p>
上月药钱仍欠三百余文，从未收到带指印的收据。</p>
周恪将那张纸裁下，拼在了代押文书后面。</p>
做法并不高明。</p>
只是银号信他是陆宅管事，没有细查。</p>
梁氏听完，没有当着差役的面骂人。她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几次，才问田是否还能赎回。</p>
“押期未满，银锭也已经封存。如何返还，要待案中钱款清理后处理。”杜成安道，“你的田契并非自愿交付，这一点会单独写明。”</p>
“别算到怀礼头上。”</p>
妇人抬起眼。</p>
“田契的事，他不知道。家里缺钱，他连新纸都不肯多买，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他若知道他爹拿了田……”</p>
她说不下去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老妇给她端来温水。她握着碗，却没喝，只将拇指紧紧按在碗沿上。</p>
谢知衡看见她指腹的纹路。</p>
与代押文书上的印迹，确有进一步比对的条件。但是否为同一枚指印，不能站在这里看一眼便定。</p>
“会分别查。”</p>
他说。</p>
“你知道的说清，不需要替任何人把没做过的事认下，也不能因怕牵连他，替周恪瞒去做过的事。”</p>
梁氏闭了闭眼，点头。</p>
“我明白。”</p>
她将水碗放下，望向门外晒着的药材。</p>
“能让我见他一次么？”</p>
周恪得知妻子来了，先站了起来。</p>
脚下的凳子被带倒，他弯腰去扶，扶到一半，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先扶凳子，还是先理一理身上的衣裳。</p>
梁氏进门时，他仍弯着腰。</p>
两人对望了很久。</p>
最后，是梁氏走过去，将那张凳子扶正。</p>
“坐吧。”</p>
周恪没有坐。</p>
“你的身子……”</p>
“还活着。”</p>
她说得很平。</p>
周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低下头。</p>
差役留在门侧，书吏坐得稍远。此次会面涉及案情，不能让他们私下串供，却也没有人站在两人中间。</p>
梁氏先问：“田契呢？”</p>
“押在银号。”</p>
“我的手印，也是你拿去的？”</p>
周恪喉结滚动，轻轻应了一声。</p>
梁氏抬起手。</p>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打下去。</p>
手停在半空，最终只落在周恪肩头，替他掸掉一点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纸灰。</p>
她从前大约做过许多次这个动作。</p>
这一次，指尖却没有多停。</p>
“你总说，等怀礼考中了，日子就好了。”</p>
她收回手。</p>
“可你拿什么等他考中？”</p>
周恪眼圈红了。</p>
“他有本事。只是运气差一些。”</p>
“前年没中，你说主司不识他的文章。去年没中，你说有人占了名额。今年你把题送到他手里，若他中了，你又要说什么？”</p>
周恪张了张嘴。</p>
“我没要人给他名次。我只是让他多看几道——”</p>
梁氏看着他。</p>
周恪后半句话渐渐低下去。</p>
“别人家的孩子呢？”</p>
她问。</p>
“他们少看三日，少看一夜，就该落在后面？”</p>
屋里安静下来。</p>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压在石路上，吱呀作响。</p>
周恪把脸转向墙边。</p>
“我不想他再替人端茶递水。”</p>
“端茶递水怎么了？”</p>
梁氏的声音仍旧不高。</p>
“你在陆家管了十二年事，靠这个养了我们十二年。如今为了叫儿子不做你做过的事，倒把自己做过的活也看轻了。”</p>
周恪肩膀微微发抖。</p>
许久，他抬手挡住眼睛。</p>
“我只是怕。”</p>
“我也怕。”</p>
梁氏说。</p>
“可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拿那六亩田，换他一场心里有鬼的考试。”</p>
周怀礼没有见母亲。</p>
他站在院廊尽头，看见她从父亲那间屋里出来，便退回柱后。</p>
不是躲她。</p>
只是不敢走过去。</p>
梁氏走到院门，忽然停下。</p>
她没有回头，朝身旁老妇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妇扶她转过来，向廊下望。</p>
周怀礼知道自己藏不住了。</p>
他慢慢走出来。</p>
“娘。”</p>
梁氏看着他。病中的脸很白，眼神却没有避开。</p>
“那些题，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对？”</p>
“父亲拿来第二日。”</p>
“为何不告诉我？”</p>
周怀礼低下头。</p>
“怕您担心。”</p>
“说实话。”</p>
他紧紧抿住嘴。</p>
过了一会儿，才道：“怕您叫我交出去。”</p>
梁氏的手在老妇臂上收紧。</p>
她没有问儿子为何辜负自己，只轻轻点了一下头。</p>
“那便记住今日这句话。”</p>
周怀礼的眼眶瞬间红了。</p>
“娘，我……”</p>
“你爹做的事，他自己担。你知道以后还留着题，也得把自己那一份说清。”</p>
她喘了口气，声音慢下来。</p>
“别再说是为了不让我担心。”</p>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p>
周怀礼站在原地，没有追。</p>
直到院门合上，他才蹲下去，捡起母亲方才踩落的一片干药叶。叶子薄脆，一碰便碎在掌心。</p>
银钱查清后，周恪的供述终于不再只停在“为了儿子”。</p>
他承认盗取妻子的田契，拼接指印，欺瞒银号；承认利用替陆绍谦整理书稿的便利，私留弃稿；也承认在许秉文的旧题流出后，故意扩大散印，引发换题。</p>
方继儒与邹显如何收钱、向应试者作出怎样的暗示，另行核定。</p>
六名买文者中，有人明确以题目相近为条件付银，有人只买所谓名师批文，知情程度不同，不能凭同一个账目一概而论。</p>
许秉文取外传私稿拟题，陆绍谦治家及文稿处置失察，也分别有了呈报。</p>
没有谁因不是主谋，便从卷里消失。</p>
也没有谁只因出现在卷里，便被写成同一种罪过。</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萧既明看完最后一页，将朱笔放在砚旁。</p>
“这案子到这里，主线已清。”</p>
谢知衡点头。</p>
后续审断自有对应官署依律办理，大理寺仍需复核，却不必再用一个新的秘密，将已经查清的人和事拖进更大的阴谋。</p>
萧既明抬手按了按肩。</p>
伤处大约又疼了。</p>
谢知衡将桌上较远的一册移近。</p>
“苏见微说过，手能抬，不等于伤好了。”</p>
萧既明瞥他一眼。</p>
“她让你传话？”</p>
“没有。”</p>
“那你替她说得倒顺。”</p>
谢知衡把卷宗放到他手边，没有接。</p>
窗外雨点忽然落下来。</p>
起初只有几滴，打在芭蕉叶上。很快，屋檐便连成细密的水线。</p>
补试放榜那日，也是雨天。</p>
章衡中了。</p>
名次不高，在末尾。</p>
徐惟清没有。</p>
他在人群里看了两遍，确认榜上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便将借来的伞往同乡那边推了推。</p>
“走吧。”</p>
同乡小心看他。</p>
“不再看一遍？”</p>
“字又不会自己长出来。”</p>
他说得轻松，走出几步，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p>
榜前人太多，红纸只露出一角。</p>
章衡站在另一侧，没有被众人簇拥。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以后，先是愣了许久，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p>
那是他第一篇救荒论的草稿。</p>
上头有许秉文早年的批语，也有自己后来改过的句子。他看过，将纸重新折起，没有在雨里撕掉。</p>
两人擦肩而过时，徐惟清认出了他。</p>
“中了？”</p>
章衡点头。</p>
“你呢？”</p>
“没有。”</p>
短短两句以后，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p>
最后，徐惟清看了看天。</p>
“雨大了，榜上的墨不会花吧？”</p>
章衡也抬起头。</p>
“糊了还有底册。”</p>
徐惟清笑了。</p>
“那就好。”</p>
他替同乡扶住被风吹歪的伞，沿街往客店走。回去结清房钱以后，他明日便动身回江州。下一次是否还来，尚未决定。</p>
不是每个把问题送进礼曹的人，都会因此得到一个中榜的补偿。</p>
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没中的，是一道没有人提前替他写过答案的题。</p>
傍晚，谢知衡回到住处。</p>
谢临渊坐在檐下补一只竹筐。雨水沿屋檐落在院中，打出一排细小水坑。</p>
“放榜了？”他问。</p>
“放了。”</p>
“那个送印纸来的书生中了么？”</p>
“没有。”</p>
谢临渊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p>
“可惜。”</p>
“是有些。”</p>
谢知衡走到檐下坐下，帮他压住翘起的竹条。</p>
父子俩安静地编了一阵。谢知衡不熟，收紧时用力过头，竹条裂开一小道。</p>
他下意识停住。</p>
谢临渊接过去看了看。</p>
“还能用。”</p>
“裂了。”</p>
“沿着裂口收进里头，外面再压一道。”</p>
男人低下头，手指缓慢地将细篾弯回去。</p>
“筐不必每一根都长得周正。装得住东西就行。”</p>
谢知衡看着他的手。</p>
这双手曾在牢里磨出很深的茧，也曾隔着许多年，试图认回一个已经与记忆中不同的儿子。</p>
有些话，他们至今没有说清。</p>
可谢临渊给他留过一只鸡蛋，替他补过领口，如今又将那根被他弄裂的竹条，一点点收进筐底。</p>
院门忽然被敲响。</p>
三声，很急。</p>
谢知衡放下竹筐，起身开门。</p>
门外站着一名驿卒，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护着一只油布包。</p>
“谢参验？”</p>
“是。”</p>
驿卒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被雨水浸湿边角的急递。封面不是官署公文，只写了谢知衡的名字。</p>
字迹细而端正。</p>
下方没有署名。</p>
谢知衡检查过封口，才当着驿卒的面拆开。</p>
信中只有一页纸。</p>
开头第一句是：</p>
谢知衡，见字之时，我已死了七日。</p>
他的目光停住。</p>
雨声从檐外涌进来。</p>
第二行写着：</p>
但在你收到下一封信以前，还请不要来找我的尸体。</p>
</p>
周恪说那一百两是多年积蓄。</p>
可陆宅账房送来的记录里，他一年的工钱不过二十四两。逢年过节虽有赏银，十二年加起来，也不够他在养家、供儿子读书之外，轻易拿出这样一笔钱。</p>
银子又不是同一批铸成的。</p>
会文社封存的银锭大小不一，底部戳记分别来自三家银号。其中一枚边角有旧凿痕，另一枚刻着“广顺二年春兑”的小字。</p>
谢知衡没有拿戳记去猜主人。</p>
他先让人查三家银号近来的兑银记录。</p>
两家说每日来往的人太多，记不得。第三家的掌柜却认出了那枚有凿痕的银锭。</p>
“原是五十两的官铸银，前年有人来兑零，凿开以后，剩下这块二十六两七钱。因为分量不好凑，我压了快一年。”</p>
掌柜把银锭放在秤盘里，拨动小砣。</p>
秤杆缓缓抬平。</p>
“上月初，陆宅周管事来兑走的。”</p>
“他拿什么来换？”</p>
“一张田契。”</p>
掌柜说完，转身从柜后取出一册押兑簿。</p>
“不是正经典卖，只说急用，先押三个月。我照契上的地价，给了他七十两。剩下的银子，是他另外拿来的。”</p>
田契上的名字不是周恪。</p>
是梁氏。</p>
杜成安看过，问：“谁？”</p>
“他妻子。”</p>
掌柜翻到押印处。</p>
那里没有梁氏的签名，只有周恪的名字和一枚指印。旁边另附一张代押文书，写着梁氏卧病，不能亲至，委托丈夫处置田产。</p>
字迹端正。</p>
指印也有。</p>
只是墨色比正文稍淡，纸的折痕又恰好穿过落款。</p>
谢知衡看了一阵。</p>
“原件先封存。梁氏是否知情，要另问。”</p>
掌柜的手停在账页上。</p>
“这契……有问题？”</p>
“现在还不能说。”</p>
谢知衡将文书移到一旁。</p>
“你收契时，见过梁氏么？”</p>
“没有。周管事说她下不了床。”</p>
“有没有请中人去家中核实？”</p>
掌柜脸上露出几分尴尬。</p>
“周管事是陆宅的人，往年也替府里办过兑银。我想着，总不会拿自家田契作假。”</p>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站不住，伸手拨了一下秤盘。银锭在盘里滑动，发出一声轻响。</p>
又是一份因为“这个人可信”，便省去核验的文书。</p>
梁氏确实卧病。</p>
小院在陆宅后街，门内晒着几味切开的药材。差役说明来意时，她正坐在窗边择豆子，膝上盖着一条薄毯。</p>
听见田契，她手里的豆荚折成了两段。</p>
“什么田契？”</p>
杜成安没有立即把文书放到她面前。</p>
“城北小河村，水田六亩。是你的陪嫁？”</p>
梁氏望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p>
“在箱子里。”</p>
她扶着窗框站起来。走出两步，腿上没力，旁边的老妇赶紧扶住。</p>
“我去取。”</p>
箱子在里屋，锁没有坏。</p>
梁氏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钥匙，手抖得几次没能送进锁孔。老妇接过去替她开了，里面叠着冬衣、几封旧信和一只空木匣。</p>
田契不在。</p>
梁氏把衣裳一件件抱出来。翻到最底，她的动作停了。</p>
“这里原本压着的。”</p>
她转过脸，先看差役，又看站在门边的书吏。</p>
“周恪出什么事了？”</p>
杜成安没有用“只是问问”搪塞。</p>
“他涉嫌将可能用于补试的题目提前交给儿子，又设计使原主司退出。为印发文章，向会文社付了一百两。七十两可能来自这张田契。”</p>
梁氏坐到床沿。</p>
她手里还攥着一件旧夹衣，攥得布面全是褶。</p>
过了许久，她才问：“怀礼呢？”</p>
“也在配合调查。”</p>
“进场没有？”</p>
“没有。”</p>
夹衣从她膝上滑下去。</p>
老妇弯腰去捡，被她伸手拦住。她自己慢慢俯身，将衣裳拾起来，重新叠好。</p>
“那指印不是我按的。”</p>
她说。</p>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p>
那张代押文书很快有了来处。</p>
周家灶房门后贴着几张药方。梁氏服药多年，有时需要在药铺赊账，周恪曾让她在一张空白收据上按过手印，说药钱结清后交给掌柜。</p>
药铺那边却留有完整的结算记录。</p>
上月药钱仍欠三百余文，从未收到带指印的收据。</p>
周恪将那张纸裁下，拼在了代押文书后面。</p>
做法并不高明。</p>
只是银号信他是陆宅管事，没有细查。</p>
梁氏听完，没有当着差役的面骂人。她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几次，才问田是否还能赎回。</p>
“押期未满，银锭也已经封存。如何返还，要待案中钱款清理后处理。”杜成安道，“你的田契并非自愿交付，这一点会单独写明。”</p>
“别算到怀礼头上。”</p>
妇人抬起眼。</p>
“田契的事，他不知道。家里缺钱，他连新纸都不肯多买，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他若知道他爹拿了田……”</p>
她说不下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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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给她端来温水。她握着碗，却没喝，只将拇指紧紧按在碗沿上。</p>
谢知衡看见她指腹的纹路。</p>
与代押文书上的印迹，确有进一步比对的条件。但是否为同一枚指印，不能站在这里看一眼便定。</p>
“会分别查。”</p>
他说。</p>
“你知道的说清，不需要替任何人把没做过的事认下，也不能因怕牵连他，替周恪瞒去做过的事。”</p>
梁氏闭了闭眼，点头。</p>
“我明白。”</p>
她将水碗放下，望向门外晒着的药材。</p>
“能让我见他一次么？”</p>
周恪得知妻子来了，先站了起来。</p>
脚下的凳子被带倒，他弯腰去扶，扶到一半，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先扶凳子，还是先理一理身上的衣裳。</p>
梁氏进门时，他仍弯着腰。</p>
两人对望了很久。</p>
最后，是梁氏走过去，将那张凳子扶正。</p>
“坐吧。”</p>
周恪没有坐。</p>
“你的身子……”</p>
“还活着。”</p>
她说得很平。</p>
周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低下头。</p>
差役留在门侧，书吏坐得稍远。此次会面涉及案情，不能让他们私下串供，却也没有人站在两人中间。</p>
梁氏先问：“田契呢？”</p>
“押在银号。”</p>
“我的手印，也是你拿去的？”</p>
周恪喉结滚动，轻轻应了一声。</p>
梁氏抬起手。</p>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打下去。</p>
手停在半空，最终只落在周恪肩头，替他掸掉一点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纸灰。</p>
她从前大约做过许多次这个动作。</p>
这一次，指尖却没有多停。</p>
“你总说，等怀礼考中了，日子就好了。”</p>
她收回手。</p>
“可你拿什么等他考中？”</p>
周恪眼圈红了。</p>
“他有本事。只是运气差一些。”</p>
“前年没中，你说主司不识他的文章。去年没中，你说有人占了名额。今年你把题送到他手里，若他中了，你又要说什么？”</p>
周恪张了张嘴。</p>
“我没要人给他名次。我只是让他多看几道——”</p>
梁氏看着他。</p>
周恪后半句话渐渐低下去。</p>
“别人家的孩子呢？”</p>
她问。</p>
“他们少看三日，少看一夜，就该落在后面？”</p>
屋里安静下来。</p>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压在石路上，吱呀作响。</p>
周恪把脸转向墙边。</p>
“我不想他再替人端茶递水。”</p>
“端茶递水怎么了？”</p>
梁氏的声音仍旧不高。</p>
“你在陆家管了十二年事，靠这个养了我们十二年。如今为了叫儿子不做你做过的事，倒把自己做过的活也看轻了。”</p>
周恪肩膀微微发抖。</p>
许久，他抬手挡住眼睛。</p>
“我只是怕。”</p>
“我也怕。”</p>
梁氏说。</p>
“可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拿那六亩田，换他一场心里有鬼的考试。”</p>
周怀礼没有见母亲。</p>
他站在院廊尽头，看见她从父亲那间屋里出来，便退回柱后。</p>
不是躲她。</p>
只是不敢走过去。</p>
梁氏走到院门，忽然停下。</p>
她没有回头，朝身旁老妇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妇扶她转过来，向廊下望。</p>
周怀礼知道自己藏不住了。</p>
他慢慢走出来。</p>
“娘。”</p>
梁氏看着他。病中的脸很白，眼神却没有避开。</p>
“那些题，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对？”</p>
“父亲拿来第二日。”</p>
“为何不告诉我？”</p>
周怀礼低下头。</p>
“怕您担心。”</p>
“说实话。”</p>
他紧紧抿住嘴。</p>
过了一会儿，才道：“怕您叫我交出去。”</p>
梁氏的手在老妇臂上收紧。</p>
她没有问儿子为何辜负自己，只轻轻点了一下头。</p>
“那便记住今日这句话。”</p>
周怀礼的眼眶瞬间红了。</p>
“娘，我……”</p>
“你爹做的事，他自己担。你知道以后还留着题，也得把自己那一份说清。”</p>
她喘了口气，声音慢下来。</p>
“别再说是为了不让我担心。”</p>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p>
周怀礼站在原地，没有追。</p>
直到院门合上，他才蹲下去，捡起母亲方才踩落的一片干药叶。叶子薄脆，一碰便碎在掌心。</p>
银钱查清后，周恪的供述终于不再只停在“为了儿子”。</p>
他承认盗取妻子的田契，拼接指印，欺瞒银号；承认利用替陆绍谦整理书稿的便利，私留弃稿；也承认在许秉文的旧题流出后，故意扩大散印，引发换题。</p>
方继儒与邹显如何收钱、向应试者作出怎样的暗示，另行核定。</p>
六名买文者中，有人明确以题目相近为条件付银，有人只买所谓名师批文，知情程度不同，不能凭同一个账目一概而论。</p>
许秉文取外传私稿拟题，陆绍谦治家及文稿处置失察，也分别有了呈报。</p>
没有谁因不是主谋，便从卷里消失。</p>
也没有谁只因出现在卷里，便被写成同一种罪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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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既明看完最后一页，将朱笔放在砚旁。</p>
“这案子到这里，主线已清。”</p>
谢知衡点头。</p>
后续审断自有对应官署依律办理，大理寺仍需复核，却不必再用一个新的秘密，将已经查清的人和事拖进更大的阴谋。</p>
萧既明抬手按了按肩。</p>
伤处大约又疼了。</p>
谢知衡将桌上较远的一册移近。</p>
“苏见微说过，手能抬，不等于伤好了。”</p>
萧既明瞥他一眼。</p>
“她让你传话？”</p>
“没有。”</p>
“那你替她说得倒顺。”</p>
谢知衡把卷宗放到他手边，没有接。</p>
窗外雨点忽然落下来。</p>
起初只有几滴，打在芭蕉叶上。很快，屋檐便连成细密的水线。</p>
补试放榜那日，也是雨天。</p>
章衡中了。</p>
名次不高，在末尾。</p>
徐惟清没有。</p>
他在人群里看了两遍，确认榜上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便将借来的伞往同乡那边推了推。</p>
“走吧。”</p>
同乡小心看他。</p>
“不再看一遍？”</p>
“字又不会自己长出来。”</p>
他说得轻松，走出几步，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p>
榜前人太多，红纸只露出一角。</p>
章衡站在另一侧，没有被众人簇拥。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以后，先是愣了许久，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p>
那是他第一篇救荒论的草稿。</p>
上头有许秉文早年的批语，也有自己后来改过的句子。他看过，将纸重新折起，没有在雨里撕掉。</p>
两人擦肩而过时，徐惟清认出了他。</p>
“中了？”</p>
章衡点头。</p>
“你呢？”</p>
“没有。”</p>
短短两句以后，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p>
最后，徐惟清看了看天。</p>
“雨大了，榜上的墨不会花吧？”</p>
章衡也抬起头。</p>
“糊了还有底册。”</p>
徐惟清笑了。</p>
“那就好。”</p>
他替同乡扶住被风吹歪的伞，沿街往客店走。回去结清房钱以后，他明日便动身回江州。下一次是否还来，尚未决定。</p>
不是每个把问题送进礼曹的人，都会因此得到一个中榜的补偿。</p>
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没中的，是一道没有人提前替他写过答案的题。</p>
傍晚，谢知衡回到住处。</p>
谢临渊坐在檐下补一只竹筐。雨水沿屋檐落在院中，打出一排细小水坑。</p>
“放榜了？”他问。</p>
“放了。”</p>
“那个送印纸来的书生中了么？”</p>
“没有。”</p>
谢临渊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p>
“可惜。”</p>
“是有些。”</p>
谢知衡走到檐下坐下，帮他压住翘起的竹条。</p>
父子俩安静地编了一阵。谢知衡不熟，收紧时用力过头，竹条裂开一小道。</p>
他下意识停住。</p>
谢临渊接过去看了看。</p>
“还能用。”</p>
“裂了。”</p>
“沿着裂口收进里头，外面再压一道。”</p>
男人低下头，手指缓慢地将细篾弯回去。</p>
“筐不必每一根都长得周正。装得住东西就行。”</p>
谢知衡看着他的手。</p>
这双手曾在牢里磨出很深的茧，也曾隔着许多年，试图认回一个已经与记忆中不同的儿子。</p>
有些话，他们至今没有说清。</p>
可谢临渊给他留过一只鸡蛋，替他补过领口，如今又将那根被他弄裂的竹条，一点点收进筐底。</p>
院门忽然被敲响。</p>
三声，很急。</p>
谢知衡放下竹筐，起身开门。</p>
门外站着一名驿卒，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护着一只油布包。</p>
“谢参验？”</p>
“是。”</p>
驿卒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被雨水浸湿边角的急递。封面不是官署公文，只写了谢知衡的名字。</p>
字迹细而端正。</p>
下方没有署名。</p>
谢知衡检查过封口，才当着驿卒的面拆开。</p>
信中只有一页纸。</p>
开头第一句是：</p>
谢知衡，见字之时，我已死了七日。</p>
他的目光停住。</p>
雨声从檐外涌进来。</p>
第二行写着：</p>
但在你收到下一封信以前，还请不要来找我的尸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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