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一回，没有人先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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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礼曹门外先有了人。</p>
有人提着考篮，站在灯下反复看告示；有人怕误了入场时辰，半夜便从客店出来，走到门口才知道还要等一阵，又舍不得离开。</p>
沈砚端着一盏灯，沿队伍往后照。</p>
“按名册来，不必挤。今日开试。”</p>
一句话传下去，前头的人回头告诉后头，渐渐压过了低声议论。</p>
徐惟清站在队中，肩上背着那只旧书袋。借来的十文钱花在昨夜的床位上，今早只买了一个饼，吃了一半，另一半用布包着，放在考篮最上头。</p>
看见沈砚，他动了动嘴，最后只点了一下头。</p>
沈砚也认出他。</p>
两人没有多说。</p>
昨日送来一张印纸时，徐惟清大约没想过，自己会多等一日，也没想过，今早还能站在这里。</p>
新题在内院誊写。</p>
谢知衡没有进去。</p>
大理寺负责协查泄题与操纵拟题之事，不必借此把新的题目也看一遍。哪些人入内、用了哪些纸、写废多少页，各由另派的人员互相核记，出来时分别交接。</p>
昨夜留下的那五道策问，封在案房。</p>
章衡的三篇论稿也在。</p>
题房外，萧既明把最后一份呈报交给来人，转身时，看见谢知衡正坐在廊边吃饼。</p>
饼已经凉了，边缘发硬。</p>
“哪里买的？”</p>
“门口。”</p>
“还有么？”</p>
谢知衡从纸包里取出另一个，递过去。</p>
萧既明接住，没有进屋，就在旁边坐下。院里忙得很，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远处报名验籍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p>
吃到一半，萧既明道：“你昨日没答周怀礼。”</p>
谢知衡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p>
没有那些提前送来的题，他是不是就不成。</p>
“我不知道。”</p>
“他未必真要你断文章。”</p>
“那也不能替他断前程。”</p>
萧既明低头掰下一块饼，碎屑落在纸上。他把纸角拢了拢，吃完才起身。</p>
“至少如今能查清的，先查清。”</p>
周怀礼没有随队入场。</p>
礼曹会同有关官员作出的处置，暂令与私下得题、定向拟稿有关者候查。他是否明知、知到何种程度，与周恪的行为如何区分，仍须分别审定。</p>
这一场，他先不能参加。</p>
知会送到时，他正在偏屋整理文章。</p>
没有争吵。</p>
只看完文书后，问了一遍：“今日便不去了？”</p>
送文书的官员点头，将理由又念了一次。</p>
周怀礼把考篮提到身边，拿出里面的砚台。砚是旧的，底下垫着厚布，磨墨处已凹下一小块。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包好。</p>
“我能见父亲么？”</p>
请求被记下，随后按安排让父子见了一面。</p>
谢知衡没有进去，只在外间核另一份文书。门并未关严，能听见屋内短暂的沉默。</p>
先开口的是周恪。</p>
“衣裳够不够？”</p>
“够。”</p>
“客店钱……”</p>
“我把房退了，东西暂放在同乡那里。”</p>
周恪又不说话了。</p>
过了一阵，才道：“是我害了你。”</p>
周怀礼的声音很轻。</p>
“我问过您，那几道是不是有别的来处。”</p>
“我……”</p>
“您说叫我只管写。”</p>
谢知衡停了一下笔，随即继续往下核。</p>
屋内没有哭声，也没有激烈的责怪。</p>
周怀礼只是问：“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p>
这句话之后，周恪许久没有作答。</p>
父亲盼了多年的那场考试，就在一墙之外。验籍、点名、开门的声音隐约传进来，谁也没有办法把它们挡住。</p>
章衡的处置与周怀礼不同。</p>
他的文章最初并非因试题而写，目前查到的是被邹显借去牟利，又被用来引导拟题。虽然得知印纸流传后未曾告发，心中也存过侥幸，却不能因此把他与出银布局的人一并认作同谋。</p>
经核明现有材料，准他参加新题补试，后续仍须配合问查。</p>
他领到知会，站在桌边看了两遍，才将它仔细折起。</p>
“那些原稿，以后能还我么？”</p>
“需要留验的先留着，可以给你照录所需部分。”谢知衡道，“没用作证据的，当面清点后交还。”</p>
章衡点头。</p>
他像还想说什么，手放在衣襟前，停了片刻。</p>
“许先生……”</p>
他没有把称呼改成侍郎。</p>
“先生如今怎样？”</p>
“已请退主试，候查。”</p>
章衡低下头。</p>
那三篇文章里确有他的心血，也确有老师的批点。可如今再想起“可移作策问题”那一行字，他已经分不清自己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只盼文章写得好。</p>
临走时，他向谢知衡行了一礼。</p>
这次没有问，考中了是否便能无事。</p>
会文社的银账，比人说的话更难理清。</p>
方继儒最初记六人各收三十两，实际收款并不相等；其中一笔由邹显直接收去，没有进社中账。周恪付的一百两，也有一部分被用来填了方继儒先前欠下的印书钱。</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钱在几个人手里转过，名目换了几次。</p>
杜成安带人核到午时，将新清单递来，额头上还有汗。</p>
“退过两家。陶正那三十两，昨日已经给回去了。他先前说要退，我以为尚未退，后来再问，才说是进会文社之前，伙计刚塞给他的。”</p>
谢知衡翻到陶正那份笔录。</p>
那人气势汹汹进门，口口声声说二十文的东西卖他三十两，却没有主动提钱已拿回。</p>
他确实受了骗。</p>
也确实省掉了对自己未必有利的一节。</p>
“补问缘由，钱按何时、何人退的核。”谢知衡道，“不能因为他来骂卖题的人，就把他所有话都当成实情。”</p>
杜成安应了，又抽出一张纸。</p>
文盛堂第一次送来的印数，也有差别。</p>
名义上一千张，实际废掉四十余张。掌柜算纸墨时，把废张也列进成品；摊主则有人多留一两张，准备私下卖掉，不向书铺结钱。</p>
这些小处未必改变主案，却能让“流出多少份”那个看似清楚的数，差出一截。</p>
谢知衡看完，没有要求他们为凑一个漂亮总数，去认定每一张都已有下落。</p>
查明的记明。</p>
尚未找回的列出范围与缘由。</p>
不能再造一份比事实整齐的账。</p>
许秉文直到午后才得知周恪的全部供述。</p>
他来协查的小院时，没有穿那件绯袍，换了便服，显得比昨日矮了些。</p>
文盛堂的底稿摊在桌上。</p>
他逐页看过，辨认自己的批语，又指出其中两处不是他写的，一处是章衡后来添改，一处是谁所加，他不能确定。</p>
这次，他没有再说“有人仿了我的字”。</p>
谢知衡将他的指认分别注明。</p>
看完以后，许秉文仍坐着。</p>
“有人盼我退。”</p>
“有这个目的。”</p>
“可即使没人出这一百两，稿子也已经落到了文社手里。”</p>
谢知衡点头。</p>
老人望着那行小批，慢慢摘下指间的玉扳，搁在桌旁。</p>
“昨夜拟题时，我还以为取的是自己熟悉的议论，倒不必怕临时失察。”</p>
他说完，伸手将那页纸翻过去。</p>
熟悉使他省去了一层核问。</p>
旧稿谁看过，批完交给谁，是否已被传抄，他都没有追。</p>
至于沈砚，亲手誊了题，又最后经手封存，便成了他今早最容易看见的人。</p>
沈砚奉命送来一份目录，走到门边，脚步停住。</p>
许秉文抬头叫他。</p>
年轻人上前，将目录放下。</p>
“昨日药送到家了么？”老人问。</p>
沈砚愣了一下。</p>
“送到了。”</p>
许秉文看着他袖口，过了片刻，才道：“你夜里的去处，核明了。封题经过，也按实记下。”</p>
沈砚低头应是。</p>
老人似乎还有一句话，却迟迟没有说。</p>
直到沈砚退了一步，他才开口。</p>
“昨日，问急了。”</p>
沈砚停住。</p>
他仍照官场礼数行了一礼，没有说不敢，也没有说无妨。起身后，抱着空木盘出去了。</p>
下午，题房那边传来消息，试题已经发下。</p>
没有惊变，也没有人当场举着纸站起来，说这几道题早就见过。</p>
谢知衡把手里的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指节。</p>
这只能说明眼前没有发生同样的事，不能由此证明所有环节都绝无疏漏。但从昨夜到现在，紧绷着的人终于能缓一口气。</p>
杜成安坐到门边，脱下一只靴子，倒出一粒小石子。</p>
“早上便硌着。忙到这会儿，才想起来。”</p>
他说完重新穿上，又起身要走。</p>
“去哪？”</p>
“西街还有一家买过印纸的人没问到。”</p>
谢知衡望了一眼外头的日头。</p>
“先吃饭。人让差役看着联系，不必你饿着一路跑。”</p>
杜成安想了想，坐回去。</p>
厨房只剩些热汤和馒头，几个人分着吃。沈砚也被叫来，坐在最外侧，小心把文册搁到没有油渍的地方。</p>
谁都没有谈明日能出什么好名次。</p>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送来新口供，谢知衡看过封记，没有立刻拆，把碗里的汤先喝完了。</p>
傍晚，第一批交卷的人出了门。</p>
有人神色轻快，有人脸白得厉害，也有人一路低头，嘴里仍念着方才写下的句子。</p>
徐惟清出来得稍晚。</p>
同乡在门外等他，远远问写得如何。他张了张嘴，先笑了一下，笑完又摇头。</p>
“第二问写散了，收不回来。”</p>
“那你笑什么？”</p>
“至少没叫我再住一晚。”</p>
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p>
徐惟清从考篮里取出早晨剩下的半个饼，硬得掰不开。他用力一折，断下的碎屑掉进衣襟里，两人顿时手忙脚乱地去掸。</p>
谢知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回屋。</p>
桌上，周怀礼的文章与新题分开放着。</p>
他没有拿来比较。</p>
提前做过五道题的人，不会因为新题不同，就自动还原成从未动过侥幸心的人；写过几篇好文章的人，也不会因此便不再需要查明自己参与了什么。</p>
另一边，是尚待核对的银账与官员呈文。</p>
后续的审断不会在今夜全部结束。</p>
谢知衡将各卷重新束好，最后拿起周恪从弃稿中拼成的那本薄册。</p>
内页那四个字，写得很用心。</p>
陆氏旧评。</p>
他用一张纸覆住，记下收存编号，交给书吏入柜。</p>
柜门合上以后，院外仍不断传来散场的脚步声。</p>
几百个人各自带着今日写下的文章走出来，有人会中，有人不会。</p>
这一回，周恪夹进书里的那五道题，没有替任何人先铺好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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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礼曹门外先有了人。</p>
有人提着考篮，站在灯下反复看告示；有人怕误了入场时辰，半夜便从客店出来，走到门口才知道还要等一阵，又舍不得离开。</p>
沈砚端着一盏灯，沿队伍往后照。</p>
“按名册来，不必挤。今日开试。”</p>
一句话传下去，前头的人回头告诉后头，渐渐压过了低声议论。</p>
徐惟清站在队中，肩上背着那只旧书袋。借来的十文钱花在昨夜的床位上，今早只买了一个饼，吃了一半，另一半用布包着，放在考篮最上头。</p>
看见沈砚，他动了动嘴，最后只点了一下头。</p>
沈砚也认出他。</p>
两人没有多说。</p>
昨日送来一张印纸时，徐惟清大约没想过，自己会多等一日，也没想过，今早还能站在这里。</p>
新题在内院誊写。</p>
谢知衡没有进去。</p>
大理寺负责协查泄题与操纵拟题之事，不必借此把新的题目也看一遍。哪些人入内、用了哪些纸、写废多少页，各由另派的人员互相核记，出来时分别交接。</p>
昨夜留下的那五道策问，封在案房。</p>
章衡的三篇论稿也在。</p>
题房外，萧既明把最后一份呈报交给来人，转身时，看见谢知衡正坐在廊边吃饼。</p>
饼已经凉了，边缘发硬。</p>
“哪里买的？”</p>
“门口。”</p>
“还有么？”</p>
谢知衡从纸包里取出另一个，递过去。</p>
萧既明接住，没有进屋，就在旁边坐下。院里忙得很，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远处报名验籍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p>
吃到一半，萧既明道：“你昨日没答周怀礼。”</p>
谢知衡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p>
没有那些提前送来的题，他是不是就不成。</p>
“我不知道。”</p>
“他未必真要你断文章。”</p>
“那也不能替他断前程。”</p>
萧既明低头掰下一块饼，碎屑落在纸上。他把纸角拢了拢，吃完才起身。</p>
“至少如今能查清的，先查清。”</p>
周怀礼没有随队入场。</p>
礼曹会同有关官员作出的处置，暂令与私下得题、定向拟稿有关者候查。他是否明知、知到何种程度，与周恪的行为如何区分，仍须分别审定。</p>
这一场，他先不能参加。</p>
知会送到时，他正在偏屋整理文章。</p>
没有争吵。</p>
只看完文书后，问了一遍：“今日便不去了？”</p>
送文书的官员点头，将理由又念了一次。</p>
周怀礼把考篮提到身边，拿出里面的砚台。砚是旧的，底下垫着厚布，磨墨处已凹下一小块。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包好。</p>
“我能见父亲么？”</p>
请求被记下，随后按安排让父子见了一面。</p>
谢知衡没有进去，只在外间核另一份文书。门并未关严，能听见屋内短暂的沉默。</p>
先开口的是周恪。</p>
“衣裳够不够？”</p>
“够。”</p>
“客店钱……”</p>
“我把房退了，东西暂放在同乡那里。”</p>
周恪又不说话了。</p>
过了一阵，才道：“是我害了你。”</p>
周怀礼的声音很轻。</p>
“我问过您，那几道是不是有别的来处。”</p>
“我……”</p>
“您说叫我只管写。”</p>
谢知衡停了一下笔，随即继续往下核。</p>
屋内没有哭声，也没有激烈的责怪。</p>
周怀礼只是问：“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p>
这句话之后，周恪许久没有作答。</p>
父亲盼了多年的那场考试，就在一墙之外。验籍、点名、开门的声音隐约传进来，谁也没有办法把它们挡住。</p>
章衡的处置与周怀礼不同。</p>
他的文章最初并非因试题而写，目前查到的是被邹显借去牟利，又被用来引导拟题。虽然得知印纸流传后未曾告发，心中也存过侥幸，却不能因此把他与出银布局的人一并认作同谋。</p>
经核明现有材料，准他参加新题补试，后续仍须配合问查。</p>
他领到知会，站在桌边看了两遍，才将它仔细折起。</p>
“那些原稿，以后能还我么？”</p>
“需要留验的先留着，可以给你照录所需部分。”谢知衡道，“没用作证据的，当面清点后交还。”</p>
章衡点头。</p>
他像还想说什么，手放在衣襟前，停了片刻。</p>
“许先生……”</p>
他没有把称呼改成侍郎。</p>
“先生如今怎样？”</p>
“已请退主试，候查。”</p>
章衡低下头。</p>
那三篇文章里确有他的心血，也确有老师的批点。可如今再想起“可移作策问题”那一行字，他已经分不清自己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只盼文章写得好。</p>
临走时，他向谢知衡行了一礼。</p>
这次没有问，考中了是否便能无事。</p>
会文社的银账，比人说的话更难理清。</p>
方继儒最初记六人各收三十两，实际收款并不相等；其中一笔由邹显直接收去，没有进社中账。周恪付的一百两，也有一部分被用来填了方继儒先前欠下的印书钱。</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钱在几个人手里转过，名目换了几次。</p>
杜成安带人核到午时，将新清单递来，额头上还有汗。</p>
“退过两家。陶正那三十两，昨日已经给回去了。他先前说要退，我以为尚未退，后来再问，才说是进会文社之前，伙计刚塞给他的。”</p>
谢知衡翻到陶正那份笔录。</p>
那人气势汹汹进门，口口声声说二十文的东西卖他三十两，却没有主动提钱已拿回。</p>
他确实受了骗。</p>
也确实省掉了对自己未必有利的一节。</p>
“补问缘由，钱按何时、何人退的核。”谢知衡道，“不能因为他来骂卖题的人，就把他所有话都当成实情。”</p>
杜成安应了，又抽出一张纸。</p>
文盛堂第一次送来的印数，也有差别。</p>
名义上一千张，实际废掉四十余张。掌柜算纸墨时，把废张也列进成品；摊主则有人多留一两张，准备私下卖掉，不向书铺结钱。</p>
这些小处未必改变主案，却能让“流出多少份”那个看似清楚的数，差出一截。</p>
谢知衡看完，没有要求他们为凑一个漂亮总数，去认定每一张都已有下落。</p>
查明的记明。</p>
尚未找回的列出范围与缘由。</p>
不能再造一份比事实整齐的账。</p>
许秉文直到午后才得知周恪的全部供述。</p>
他来协查的小院时，没有穿那件绯袍，换了便服，显得比昨日矮了些。</p>
文盛堂的底稿摊在桌上。</p>
他逐页看过，辨认自己的批语，又指出其中两处不是他写的，一处是章衡后来添改，一处是谁所加，他不能确定。</p>
这次，他没有再说“有人仿了我的字”。</p>
谢知衡将他的指认分别注明。</p>
看完以后，许秉文仍坐着。</p>
“有人盼我退。”</p>
“有这个目的。”</p>
“可即使没人出这一百两，稿子也已经落到了文社手里。”</p>
谢知衡点头。</p>
老人望着那行小批，慢慢摘下指间的玉扳，搁在桌旁。</p>
“昨夜拟题时，我还以为取的是自己熟悉的议论，倒不必怕临时失察。”</p>
他说完，伸手将那页纸翻过去。</p>
熟悉使他省去了一层核问。</p>
旧稿谁看过，批完交给谁，是否已被传抄，他都没有追。</p>
至于沈砚，亲手誊了题，又最后经手封存，便成了他今早最容易看见的人。</p>
沈砚奉命送来一份目录，走到门边，脚步停住。</p>
许秉文抬头叫他。</p>
年轻人上前，将目录放下。</p>
“昨日药送到家了么？”老人问。</p>
沈砚愣了一下。</p>
“送到了。”</p>
许秉文看着他袖口，过了片刻，才道：“你夜里的去处，核明了。封题经过，也按实记下。”</p>
沈砚低头应是。</p>
老人似乎还有一句话，却迟迟没有说。</p>
直到沈砚退了一步，他才开口。</p>
“昨日，问急了。”</p>
沈砚停住。</p>
他仍照官场礼数行了一礼，没有说不敢，也没有说无妨。起身后，抱着空木盘出去了。</p>
下午，题房那边传来消息，试题已经发下。</p>
没有惊变，也没有人当场举着纸站起来，说这几道题早就见过。</p>
谢知衡把手里的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指节。</p>
这只能说明眼前没有发生同样的事，不能由此证明所有环节都绝无疏漏。但从昨夜到现在，紧绷着的人终于能缓一口气。</p>
杜成安坐到门边，脱下一只靴子，倒出一粒小石子。</p>
“早上便硌着。忙到这会儿，才想起来。”</p>
他说完重新穿上，又起身要走。</p>
“去哪？”</p>
“西街还有一家买过印纸的人没问到。”</p>
谢知衡望了一眼外头的日头。</p>
“先吃饭。人让差役看着联系，不必你饿着一路跑。”</p>
杜成安想了想，坐回去。</p>
厨房只剩些热汤和馒头，几个人分着吃。沈砚也被叫来，坐在最外侧，小心把文册搁到没有油渍的地方。</p>
谁都没有谈明日能出什么好名次。</p>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送来新口供，谢知衡看过封记，没有立刻拆，把碗里的汤先喝完了。</p>
傍晚，第一批交卷的人出了门。</p>
有人神色轻快，有人脸白得厉害，也有人一路低头，嘴里仍念着方才写下的句子。</p>
徐惟清出来得稍晚。</p>
同乡在门外等他，远远问写得如何。他张了张嘴，先笑了一下，笑完又摇头。</p>
“第二问写散了，收不回来。”</p>
“那你笑什么？”</p>
“至少没叫我再住一晚。”</p>
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p>
徐惟清从考篮里取出早晨剩下的半个饼，硬得掰不开。他用力一折，断下的碎屑掉进衣襟里，两人顿时手忙脚乱地去掸。</p>
谢知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回屋。</p>
桌上，周怀礼的文章与新题分开放着。</p>
他没有拿来比较。</p>
提前做过五道题的人，不会因为新题不同，就自动还原成从未动过侥幸心的人；写过几篇好文章的人，也不会因此便不再需要查明自己参与了什么。</p>
另一边，是尚待核对的银账与官员呈文。</p>
后续的审断不会在今夜全部结束。</p>
谢知衡将各卷重新束好，最后拿起周恪从弃稿中拼成的那本薄册。</p>
内页那四个字，写得很用心。</p>
陆氏旧评。</p>
他用一张纸覆住，记下收存编号，交给书吏入柜。</p>
柜门合上以后，院外仍不断传来散场的脚步声。</p>
几百个人各自带着今日写下的文章走出来，有人会中，有人不会。</p>
这一回，周恪夹进书里的那五道题，没有替任何人先铺好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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