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还没送出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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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绍谦没有再问周恪。</p>
那本经义注本摊在桌上，五道策问就夹在他最常翻的一节里。书页两侧磨得发毛，中间那几页却新得扎眼。</p>
倘若今日真由他接手，夜里拟题时，几乎一定会翻到这里。</p>
他坐了许久，将椅子往后挪开。</p>
“本官也请避嫌。”</p>
萧既明看向他。</p>
“此事会据实呈报。眼下，请先把今日申时前后见过的人、送进来的东西写清。”</p>
陆绍谦点头。</p>
他接过纸，提笔时，手停了一下。</p>
“周恪跟了我十二年。”</p>
周恪站在门边，头垂得更低。</p>
陆绍谦没有看他，只把这句话写在纸上，随后接着写今日的经过。</p>
五道题未必都能被选中。</p>
周恪也不能保证许秉文一定退出、陆绍谦一定接手，更不能保证陆绍谦打开书后，会把夹着的东西当作自己的旧稿。</p>
这是一连串冒险。</p>
但既然有人肯出银、印文、催着散卖，还另备了新稿，必然有值得冒险的东西。</p>
谢知衡将第二份订印单放在周恪面前。</p>
“底稿呢？”</p>
周恪看了一眼。</p>
“都在上面。”</p>
“文盛堂只抄了题？”</p>
“是。”</p>
“题由谁拟？”</p>
他没有回答。</p>
谢知衡没催，转而问那一百两银子的来处。</p>
周恪说是积蓄，又说平日替人办事，也有谢钱。问到何人、何事，回答便散了，有些已经隔了几年，有些说不出确切数目。</p>
杜成安逐条记下。</p>
这些都可以查，但眼下最紧的是尚未送出去的文稿。</p>
若第二套题已经在某些人手里，即使这五道不用，仍须查明是否还有别的稿子、别的传递途径。</p>
谢知衡问：“去文盛堂取抄稿，约的是什么时候？”</p>
“没定。”</p>
“取稿凭什么？”</p>
“我自己去。”</p>
“若你不去呢？”</p>
周恪抬起头。</p>
那一眼很快，却没有躲过谢知衡。</p>
文盛堂掌柜说过，第一次凭圆形墨记收稿。第二份订印单的边角，也画着同一个缺口。</p>
这不像只等一个熟客亲自登门的安排。</p>
“谁还拿着这个记号？”谢知衡问。</p>
周恪嘴唇绷紧。</p>
半晌，他道：“我说了，家里人能不能不牵连？”</p>
谢知衡没有答应放过尚不清楚的人。</p>
“做过什么，查什么。没做过的，不因与你同住便算进去。你先说是谁。”</p>
周恪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p>
“我儿子。”</p>
周恪之子周怀礼，也在此次补试的名册里。</p>
名字不是新添的。</p>
籍贯、年岁、应试凭据，都有此前留存的记录。他住在城东临水客店，前几日还托父亲送过两件厚衣。</p>
谢知衡把名册页码记下，交给差役核实，没有先写成父子合谋。</p>
周恪忽然往前走了一步。</p>
“他不知道前头的事。”</p>
杜成安伸手拦住。</p>
周恪停下，声音比方才急得多。</p>
“他只知道有人替他评文。文章是他自己写的，我没替他找人代笔。”</p>
“让他去取什么？”</p>
“评好的文章。”</p>
“凭什么取？”</p>
周恪看着桌上的墨记，眼睛慢慢红了。</p>
“我给了他一枚木记，说店里认得。”</p>
那枚记号绕了几道手。</p>
用会文社的名目送印，替一批付了高价的人退钱，再让另一个人去取文稿。每一步单看都可以说成寻常买卖，连在一起才见出方向。</p>
谢知衡让人立即去文盛堂。</p>
既要取回留稿，也要看住来取的人。只说明涉及文稿核查，不许伙计临时串话，更不许诱人说出事先编好的答辞。</p>
周恪靠着墙，腿似乎支不住了。</p>
“别在店门口锁他。”</p>
谢知衡看了他一眼。</p>
“他若肯配合，不必让满街人围着看。”</p>
这不是免罪的允诺。</p>
周恪却仍缓缓点了一下头。</p>
周怀礼来得比差役预计的早。</p>
他穿着一件青灰长衫，肩上搭着布袋，进书铺先问稿子好了没有。</p>
掌柜请他稍候，杜成安从后间出来，说明身份与来意。</p>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p>
“稿子有何不妥？”</p>
“有人借文稿行事，需核来路。请你随我们去一趟。”</p>
“我明日……”</p>
话到一半，周怀礼停住了。</p>
补试已缓一日，他显然知道。</p>
杜成安没有提他的父亲，只让他看一眼掌柜呈出的纸包，确认是不是自己来取的东西。</p>
纸包外写着“周生校稿”。</p>
“是。”</p>
“你送过原文么？”</p>
“父亲替我送的。”</p>
纸包当面拆开。</p>
里面不仅有五道题。</p>
每道题后面，都附着一篇已作批改的文章。正文用墨，评语用朱，末尾另有几行字，提示何处宜删、何处应展开。</p>
周怀礼看见其中一页，伸手指了一下。</p>
“这篇是我的。”</p>
杜成安没有让他翻动，先问：“另外几篇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也是。”</p>
“这些题，你何时得的？”</p>
“三日前。父亲带来，说是先生给我试笔。”</p>
三日前，外头卖的是第一套程文。</p>
而这五道题，已经交到了周怀礼手里。</p>
周怀礼被带到礼曹偏屋。</p>
没有先见父亲。</p>
谢知衡让他坐下，将题目与文章的关系从头说清，又请他指出每篇写作先后、在哪里停过笔、为何有几处删改。</p>
他都答得上。</p>
客店取回的废稿里，也能找到对应的添删。字迹、纸张与实际写作的过程，尚待继续核对，但至少不是一包临时塞给他的陌生文章。</p>
“你为何相信，这位先生只凭几篇文章便能帮你备考？”谢知衡问。</p>
周怀礼低头看着桌面。</p>
“父亲说，是陆大人身边的人看过。”</p>
“说过陆大人可能接替主司么？”</p>
“没有。”</p>
“今日题目外泄，你知道？”</p>
“街上都在说。”</p>
“有没想过自己手里的，也可能有问题？”</p>
周怀礼的脸色一点点变白。</p>
过了一会儿，他道：“想过。”</p>
“然后做了什么？”</p>
“去问父亲。他叫我别管外面的闲话，说我的稿子没有往街上卖。”</p>
屋里安静下来。</p>
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p>
“你听完便放心了？”</p>
周怀礼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垂下眼。</p>
“没有。”</p>
他伸手按住膝头，指尖用力得发白。</p>
“所以我今日去取，想看看究竟改了什么。”</p>
“你有没有想过，把它交出来问明白？”</p>
年轻人许久没有回答。</p>
门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桶沿撞了一下门框。他像被那声响惊了一下，肩膀缩起。</p>
“怕问了，就不许考了。”</p>
同样的迟疑，谢知衡今日已经听见不止一次。</p>
章衡怕题被换。</p>
买文的人怕钱白花。</p>
周怀礼怕失去资格。</p>
每个人都知道哪里不对，又都想多留一会儿，等事情自己变得可以解释。</p>
谢知衡让书吏照录，没有替他换成一句轻巧的“不知情”。</p>
评文者也找到了。</p>
是城中替人抄写、润色文章的老秀才，姓孟。他收了二两银子，只知题目与文章一同送来，叫他批哪里不通、哪里可以写得漂亮些。</p>
他没见过周怀礼，也不知道题要用在何处。</p>
“那封面上的‘陆氏旧评’，是你写的？”谢知衡问。</p>
孟秀才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看了看，立刻摇头。</p>
“不是。我的字没有这么收尾。”</p>
这四个字，出现在夹进经义注本的薄册内页。</p>
它们不在书铺最初留稿上，也不在周怀礼的文章里。</p>
经府中旧帖与周恪自记账簿比对，笔形有相近之处。谢知衡仍让人另行取样，没有只靠这一眼便下结论。</p>
周恪再被问及时，终于承认。</p>
“我添的。”</p>
“为什么？”</p>
“怕大人看见生稿，不肯细看。”</p>
“所以让他以为是自己早年看过的东西？”</p>
周恪闭上眼，点头。</p>
陆绍谦常在夜里翻那本注书。他见过主人遇到旧评时，顺手摘出几句，另写成文。他赌的就是这一点熟悉。</p>
至于五道题的来处，更让人心里发沉。</p>
它们不是周恪凭空拟的。</p>
是他多年替陆绍谦收拾废稿时，从弃纸里陆续留下的片段。有些是议论，有些本就拟成过问题，这次由他凑在一起，改成五道完整策问。</p>
陆绍谦确实可能觉得熟悉。</p>
因为有些话，本就出自他手。</p>
“为什么要这样做？”</p>
谢知衡问完，等了很久。</p>
周恪坐在凳上，仿佛忽然老了几岁。</p>
“我儿子书不差。”</p>
他先说了这句。</p>
“他从小就肯念。冬天手裂着，还拿布裹住握笔。我在陆家这么多年，求过旁的事，没有求过给他一个名次。”</p>
“所以这一次，想自己替他求。”</p>
周恪抬起头，眼睛发红。</p>
“我只是让他先写几遍。真进了场，还是他自己写！”</p>
谢知衡看着他。</p>
“别人同样要自己写，却只能进场以后才看见题。”</p>
周恪的嘴唇动了动。</p>
“我没把握大人一定用……”</p>
“没有把握，所以你还印了一千张纸，花银子把旧题散出去，给他争一个可能。”</p>
这句话落下，周恪终于没有再辩。</p>
他低下头，两手捂住脸。</p>
半晌，指缝里传出含混的一句：</p>
“我怕他一辈子都跟我一样。”</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门外等候的士子里，有人连多住一夜的房钱都要借。他们的父亲未必不怕，只是没有一间主司书房可进，也没有多年收下的废稿。</p>
周恪的畏惧是真的。</p>
被他拿来下注的几百个人，也是真的。</p>
夜深时，陆绍谦看完了核实到的部分。</p>
他没有去见周恪，只在呈文后又添了一页，写明府中弃稿处置不严，管事得以接触文牍，愿一并候查。</p>
这不能代替判断他是否参与。</p>
往来银钱、传递日期与见证还要继续核，不能只凭主仆二人都说不知情，便替他洗清。</p>
萧既明将呈文收下，另请礼曹安排不涉原拟题、也不涉此番往来的人重拟试题。具体名单与封存安排不再经原来几处传递。</p>
临离开时，周怀礼在偏屋门口叫住谢知衡。</p>
“我父亲……”</p>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说不下去。</p>
谢知衡停住。</p>
年轻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废稿，纸已经被捏出几道折。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它们摊平。</p>
“这些，还要留下，是不是？”</p>
“要。”</p>
周怀礼点头，把纸放回桌上。</p>
最上面那篇，开头写得很认真，第一行几乎没有涂改。旁边却有一行朱批：</p>
立意尚平，宜另出新见。</p>
他曾为这一句改到深夜，觉得离考中又近了一点。</p>
如今才知道，那几夜用功，已经被放在一条别人不曾获准走的路上。</p>
他收回手，低声问：</p>
“若没有这些，我是不是就不成？”</p>
谢知衡看着他，没有用一句“你一定行”安慰。</p>
“这件事，谁也不能替你作答。”</p>
院外，更鼓响了。</p>
题房的灯还亮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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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绍谦没有再问周恪。</p>
那本经义注本摊在桌上，五道策问就夹在他最常翻的一节里。书页两侧磨得发毛，中间那几页却新得扎眼。</p>
倘若今日真由他接手，夜里拟题时，几乎一定会翻到这里。</p>
他坐了许久，将椅子往后挪开。</p>
“本官也请避嫌。”</p>
萧既明看向他。</p>
“此事会据实呈报。眼下，请先把今日申时前后见过的人、送进来的东西写清。”</p>
陆绍谦点头。</p>
他接过纸，提笔时，手停了一下。</p>
“周恪跟了我十二年。”</p>
周恪站在门边，头垂得更低。</p>
陆绍谦没有看他，只把这句话写在纸上，随后接着写今日的经过。</p>
五道题未必都能被选中。</p>
周恪也不能保证许秉文一定退出、陆绍谦一定接手，更不能保证陆绍谦打开书后，会把夹着的东西当作自己的旧稿。</p>
这是一连串冒险。</p>
但既然有人肯出银、印文、催着散卖，还另备了新稿，必然有值得冒险的东西。</p>
谢知衡将第二份订印单放在周恪面前。</p>
“底稿呢？”</p>
周恪看了一眼。</p>
“都在上面。”</p>
“文盛堂只抄了题？”</p>
“是。”</p>
“题由谁拟？”</p>
他没有回答。</p>
谢知衡没催，转而问那一百两银子的来处。</p>
周恪说是积蓄，又说平日替人办事，也有谢钱。问到何人、何事，回答便散了，有些已经隔了几年，有些说不出确切数目。</p>
杜成安逐条记下。</p>
这些都可以查，但眼下最紧的是尚未送出去的文稿。</p>
若第二套题已经在某些人手里，即使这五道不用，仍须查明是否还有别的稿子、别的传递途径。</p>
谢知衡问：“去文盛堂取抄稿，约的是什么时候？”</p>
“没定。”</p>
“取稿凭什么？”</p>
“我自己去。”</p>
“若你不去呢？”</p>
周恪抬起头。</p>
那一眼很快，却没有躲过谢知衡。</p>
文盛堂掌柜说过，第一次凭圆形墨记收稿。第二份订印单的边角，也画着同一个缺口。</p>
这不像只等一个熟客亲自登门的安排。</p>
“谁还拿着这个记号？”谢知衡问。</p>
周恪嘴唇绷紧。</p>
半晌，他道：“我说了，家里人能不能不牵连？”</p>
谢知衡没有答应放过尚不清楚的人。</p>
“做过什么，查什么。没做过的，不因与你同住便算进去。你先说是谁。”</p>
周恪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p>
“我儿子。”</p>
周恪之子周怀礼，也在此次补试的名册里。</p>
名字不是新添的。</p>
籍贯、年岁、应试凭据，都有此前留存的记录。他住在城东临水客店，前几日还托父亲送过两件厚衣。</p>
谢知衡把名册页码记下，交给差役核实，没有先写成父子合谋。</p>
周恪忽然往前走了一步。</p>
“他不知道前头的事。”</p>
杜成安伸手拦住。</p>
周恪停下，声音比方才急得多。</p>
“他只知道有人替他评文。文章是他自己写的，我没替他找人代笔。”</p>
“让他去取什么？”</p>
“评好的文章。”</p>
“凭什么取？”</p>
周恪看着桌上的墨记，眼睛慢慢红了。</p>
“我给了他一枚木记，说店里认得。”</p>
那枚记号绕了几道手。</p>
用会文社的名目送印，替一批付了高价的人退钱，再让另一个人去取文稿。每一步单看都可以说成寻常买卖，连在一起才见出方向。</p>
谢知衡让人立即去文盛堂。</p>
既要取回留稿，也要看住来取的人。只说明涉及文稿核查，不许伙计临时串话，更不许诱人说出事先编好的答辞。</p>
周恪靠着墙，腿似乎支不住了。</p>
“别在店门口锁他。”</p>
谢知衡看了他一眼。</p>
“他若肯配合，不必让满街人围着看。”</p>
这不是免罪的允诺。</p>
周恪却仍缓缓点了一下头。</p>
周怀礼来得比差役预计的早。</p>
他穿着一件青灰长衫，肩上搭着布袋，进书铺先问稿子好了没有。</p>
掌柜请他稍候，杜成安从后间出来，说明身份与来意。</p>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p>
“稿子有何不妥？”</p>
“有人借文稿行事，需核来路。请你随我们去一趟。”</p>
“我明日……”</p>
话到一半，周怀礼停住了。</p>
补试已缓一日，他显然知道。</p>
杜成安没有提他的父亲，只让他看一眼掌柜呈出的纸包，确认是不是自己来取的东西。</p>
纸包外写着“周生校稿”。</p>
“是。”</p>
“你送过原文么？”</p>
“父亲替我送的。”</p>
纸包当面拆开。</p>
里面不仅有五道题。</p>
每道题后面，都附着一篇已作批改的文章。正文用墨，评语用朱，末尾另有几行字，提示何处宜删、何处应展开。</p>
周怀礼看见其中一页，伸手指了一下。</p>
“这篇是我的。”</p>
杜成安没有让他翻动，先问：“另外几篇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也是。”</p>
“这些题，你何时得的？”</p>
“三日前。父亲带来，说是先生给我试笔。”</p>
三日前，外头卖的是第一套程文。</p>
而这五道题，已经交到了周怀礼手里。</p>
周怀礼被带到礼曹偏屋。</p>
没有先见父亲。</p>
谢知衡让他坐下，将题目与文章的关系从头说清，又请他指出每篇写作先后、在哪里停过笔、为何有几处删改。</p>
他都答得上。</p>
客店取回的废稿里，也能找到对应的添删。字迹、纸张与实际写作的过程，尚待继续核对，但至少不是一包临时塞给他的陌生文章。</p>
“你为何相信，这位先生只凭几篇文章便能帮你备考？”谢知衡问。</p>
周怀礼低头看着桌面。</p>
“父亲说，是陆大人身边的人看过。”</p>
“说过陆大人可能接替主司么？”</p>
“没有。”</p>
“今日题目外泄，你知道？”</p>
“街上都在说。”</p>
“有没想过自己手里的，也可能有问题？”</p>
周怀礼的脸色一点点变白。</p>
过了一会儿，他道：“想过。”</p>
“然后做了什么？”</p>
“去问父亲。他叫我别管外面的闲话，说我的稿子没有往街上卖。”</p>
屋里安静下来。</p>
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p>
“你听完便放心了？”</p>
周怀礼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垂下眼。</p>
“没有。”</p>
他伸手按住膝头，指尖用力得发白。</p>
“所以我今日去取，想看看究竟改了什么。”</p>
“你有没有想过，把它交出来问明白？”</p>
年轻人许久没有回答。</p>
门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桶沿撞了一下门框。他像被那声响惊了一下，肩膀缩起。</p>
“怕问了，就不许考了。”</p>
同样的迟疑，谢知衡今日已经听见不止一次。</p>
章衡怕题被换。</p>
买文的人怕钱白花。</p>
周怀礼怕失去资格。</p>
每个人都知道哪里不对，又都想多留一会儿，等事情自己变得可以解释。</p>
谢知衡让书吏照录，没有替他换成一句轻巧的“不知情”。</p>
评文者也找到了。</p>
是城中替人抄写、润色文章的老秀才，姓孟。他收了二两银子，只知题目与文章一同送来，叫他批哪里不通、哪里可以写得漂亮些。</p>
他没见过周怀礼，也不知道题要用在何处。</p>
“那封面上的‘陆氏旧评’，是你写的？”谢知衡问。</p>
孟秀才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看了看，立刻摇头。</p>
“不是。我的字没有这么收尾。”</p>
这四个字，出现在夹进经义注本的薄册内页。</p>
它们不在书铺最初留稿上，也不在周怀礼的文章里。</p>
经府中旧帖与周恪自记账簿比对，笔形有相近之处。谢知衡仍让人另行取样，没有只靠这一眼便下结论。</p>
周恪再被问及时，终于承认。</p>
“我添的。”</p>
“为什么？”</p>
“怕大人看见生稿，不肯细看。”</p>
“所以让他以为是自己早年看过的东西？”</p>
周恪闭上眼，点头。</p>
陆绍谦常在夜里翻那本注书。他见过主人遇到旧评时，顺手摘出几句，另写成文。他赌的就是这一点熟悉。</p>
至于五道题的来处，更让人心里发沉。</p>
它们不是周恪凭空拟的。</p>
是他多年替陆绍谦收拾废稿时，从弃纸里陆续留下的片段。有些是议论，有些本就拟成过问题，这次由他凑在一起，改成五道完整策问。</p>
陆绍谦确实可能觉得熟悉。</p>
因为有些话，本就出自他手。</p>
“为什么要这样做？”</p>
谢知衡问完，等了很久。</p>
周恪坐在凳上，仿佛忽然老了几岁。</p>
“我儿子书不差。”</p>
他先说了这句。</p>
“他从小就肯念。冬天手裂着，还拿布裹住握笔。我在陆家这么多年，求过旁的事，没有求过给他一个名次。”</p>
“所以这一次，想自己替他求。”</p>
周恪抬起头，眼睛发红。</p>
“我只是让他先写几遍。真进了场，还是他自己写！”</p>
谢知衡看着他。</p>
“别人同样要自己写，却只能进场以后才看见题。”</p>
周恪的嘴唇动了动。</p>
“我没把握大人一定用……”</p>
“没有把握，所以你还印了一千张纸，花银子把旧题散出去，给他争一个可能。”</p>
这句话落下，周恪终于没有再辩。</p>
他低下头，两手捂住脸。</p>
半晌，指缝里传出含混的一句：</p>
“我怕他一辈子都跟我一样。”</p>
谢知衡没有回答。</p>
门外等候的士子里，有人连多住一夜的房钱都要借。他们的父亲未必不怕，只是没有一间主司书房可进，也没有多年收下的废稿。</p>
周恪的畏惧是真的。</p>
被他拿来下注的几百个人，也是真的。</p>
夜深时，陆绍谦看完了核实到的部分。</p>
他没有去见周恪，只在呈文后又添了一页，写明府中弃稿处置不严，管事得以接触文牍，愿一并候查。</p>
这不能代替判断他是否参与。</p>
往来银钱、传递日期与见证还要继续核，不能只凭主仆二人都说不知情，便替他洗清。</p>
萧既明将呈文收下，另请礼曹安排不涉原拟题、也不涉此番往来的人重拟试题。具体名单与封存安排不再经原来几处传递。</p>
临离开时，周怀礼在偏屋门口叫住谢知衡。</p>
“我父亲……”</p>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说不下去。</p>
谢知衡停住。</p>
年轻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废稿，纸已经被捏出几道折。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它们摊平。</p>
“这些，还要留下，是不是？”</p>
“要。”</p>
周怀礼点头，把纸放回桌上。</p>
最上面那篇，开头写得很认真，第一行几乎没有涂改。旁边却有一行朱批：</p>
立意尚平，宜另出新见。</p>
他曾为这一句改到深夜，觉得离考中又近了一点。</p>
如今才知道，那几夜用功，已经被放在一条别人不曾获准走的路上。</p>
他收回手，低声问：</p>
“若没有这些，我是不是就不成？”</p>
谢知衡看着他，没有用一句“你一定行”安慰。</p>
“这件事，谁也不能替你作答。”</p>
院外，更鼓响了。</p>
题房的灯还亮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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