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六日出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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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尸体？”</p>
杜成安看向沈青梧。</p>
女人的手还扶在食盒边缘。灯光落在她指缝里，那些黑色污迹并非寻常磨墨留下的颜色，靠近指甲的地方隐隐发褐。</p>
“是。”她说。</p>
“尸体自己磨墨、铺纸，写了三封信？”</p>
“没有磨墨。”</p>
“那怎么写？”</p>
沈青梧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饭。</p>
“字是自己出现的。”</p>
杜成安皱起眉，刚要再问，谢知衡抬手止住了他。</p>
“你看见的是落笔，还是字迹出现？”</p>
沈青梧抬起头。</p>
这一次，她看了谢知衡很久。</p>
“字迹。”</p>
“纸上原本没有字？”</p>
“没有。”</p>
“你碰过那些纸么？”</p>
女人的手指缩了一下。</p>
“碰过。”</p>
“用什么碰的？”</p>
她不答。</p>
谢知衡没有追着那处沉默不放，转而将永定脚店的寄存日期告诉她。</p>
“你所说的三封信，八日前便已经寄存在脚店。那时你丈夫还活着。”</p>
沈青梧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p>
“八日前？”</p>
“掌柜的账上记着日期，也记着三封信的送出时限。寄信的是一名男子，三十多岁，灰衣，身上有药气。”</p>
“不是他。”</p>
她答得太快。</p>
“为什么？”</p>
“崇川那日一直在家。他已经起不了床，不可能走到脚店。”</p>
“有人能证明？”</p>
“我。”</p>
杜成安看了她一眼。</p>
夫妻二人同住。她的证言需要核实，却不能单独证明丈夫没有出门。</p>
谢知衡问：“脚店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受你丈夫所托？”</p>
沈青梧垂下眼。</p>
“我不知道。”</p>
“你丈夫死前，知道自己会死在七日前的子时？”</p>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p>
许久，她点了点头。</p>
沈崇川病了三个月。</p>
最初只是手抖，修补旧书时拿不稳细笔。后来开始腹痛、呕吐，饭吃得越来越少。请过两个郎中，一个说积寒，一个说脾胃亏损，开的药都没有明显用处。</p>
最后半个月，他已很少出门。</p>
“他知道是什么病么？”</p>
“说不是病。”</p>
“是什么？”</p>
沈青梧的嘴唇轻轻抿住。</p>
她显然知道，却仍不肯说。</p>
谢知衡没有让人威吓，也没有用“你不说便是同谋”逼她开口。</p>
“沈青梧，现在有几件事必须分开。”</p>
他把初记放到桌上。</p>
“第一，你丈夫是否已经死亡，需要验明。第二，他若被人所害，要查是谁下手。第三，你说还有人会死，我们要确认那个人是谁、眼下是否安全。”</p>
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p>
“第四，你隐瞒尸体七日，还让邻人以为他活着，这件事也要查。但它不能替代前面三件。”</p>
沈青梧望着他。</p>
眼中的防备没有散，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p>
“我若说了，你们就会去找。”</p>
“若有人正处在危险里，我们一定会找。”</p>
“找了，他就会死。”</p>
“是谁？”</p>
女人的指甲掐进食盒的木边。</p>
半晌，她轻声说：“阿岚。”</p>
沈岚十二岁，是沈青梧的弟弟。</p>
父母早亡，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三年前沈青梧成婚，沈岚便跟着姐夫学修书、识纸，也替附近书坊送些装订好的册子。</p>
七日前，他失踪了。</p>
“哪一日不见的？”</p>
“崇川死的那日。”</p>
“先失踪，还是先死亡？”</p>
“先失踪。”</p>
沈青梧闭了闭眼。</p>
“那日傍晚，阿岚去城北送一册《水经旧注》，一直没回来。入夜后，门缝里塞进一张纸。”</p>
“纸上写了什么？”</p>
“叫我不准报官，不准发丧，每日仍做两个人的饭，西厢的灯要亮到三更。若有人问，便说崇川在赶一部书，谁也不见。”</p>
“有没有提尸体？”</p>
“说不准挪动。”</p>
“沈崇川当时还活着？”</p>
“活着。”</p>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不稳。</p>
“我拿纸给他看。他看完，没有惊讶，只问阿岚今日穿的什么衣裳。”</p>
谢知衡的笔停了停。</p>
“他像是早知道沈岚会出事？”</p>
沈青梧摇头。</p>
“我不知道。他让我按纸上说的做，又把一只木匣交给我，说从第二日起，每日午时打开一格。”</p>
“匣子在哪里？”</p>
“西厢。”</p>
“每一格里有什么？”</p>
“纸和小瓶。”</p>
谢知衡看向她的手。</p>
“小瓶里是用来显字的东西？”</p>
沈青梧慢慢将双手摊开。</p>
指腹上除了黑褐色痕迹，还有两处很浅的灼伤。</p>
“我不知道是什么。纸原本是空的。把瓶里的水涂上去，再放到灯边烘，字就会一点点出来。”</p>
所以她说，丈夫死后还在写信。</p>
她没有看见死人持笔。</p>
只是在一张张空白的纸上，重新看见他的字迹。</p>
“显出的内容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前几日都是叫我继续等。第四日，叫我把他的外衣挂在西厢窗前。第五日，叫我坐在书案旁，用屏风挡住，让外面的人看见两个人影。”</p>
昨夜邻人所见的“沈崇川”，由此有了另一种解释。</p>
一盏灯。</p>
一件挂起的外衣。</p>
屏风上两个相隔不远的影子。</p>
从院墙外看过去，足够像一个坐在书案前的人。</p>
“第六日呢？”</p>
沈青梧看向空着的座位。</p>
“出现了三封信。”</p>
“写了什么？”</p>
她没有回答。</p>
“纸还在？”</p>
点头。</p>
“为什么说那三封信是昨日才写，而不是早就写好、昨日才显出来？”</p>
女人的脸上浮出一点茫然。</p>
“字昨日才有。”</p>
“可痕迹可能早已在纸上。只是你当时看不见。”</p>
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p>
她不是没有想到。</p>
只是在丈夫死后独自守着西厢，每日按约打开一格，空纸上慢慢浮出熟悉的字，那几乎成了她还能撑下去的唯一东西。</p>
若承认那些话早就写好了，便等于承认沈崇川在死前已经安排好自己死后的每一天。</p>
也等于承认，他清楚沈岚会失踪，清楚她会被迫隐瞒尸体，甚至清楚大理寺会在第七日找上门。</p>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p>
她轻声问。</p>
没人能在此刻替沈崇川回答。</p>
谢知衡合上笔录。</p>
“去沈宅。”</p>
沈青梧猛地抬头。</p>
“不能开西厢的柜子！”</p>
“为什么是柜子？”</p>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p>
从报案到现在，没有人问过柜子。</p>
初记上也没有。</p>
谢知衡看着她。</p>
“尸体在柜中？”</p>
沈青梧的肩膀慢慢塌下去。</p>
“我不知道。”</p>
“你七日都没有看过？”</p>
“第一夜看过。后来再没有。”</p>
“第一夜在哪里？”</p>
她闭上眼。</p>
“书柜后面。”</p>
去沈宅以前，谢知衡先做了两件事。</p>
派人暗查沈岚失踪当日的送书路线，不惊动沿途铺户以外的人；另请坊正照常回去，只说沈青梧受惊病倒，沈宅今晚仍会亮灯。</p>
若真有人盯着那扇窗，至少不能让对方立刻知道报案已经引来调查。</p>
苏见微赶到时，衣角被雨水打湿，发间也沾着细小水珠。她听完经过，没有先问“死人写字”如何做到，只查看沈青梧指腹。</p>
“像被药液蚀过。不能单凭颜色认是什么，木匣里的瓶子要分别封取。”</p>
她替女人清洗伤处。</p>
水碰上去时，沈青梧缩了一下，手却没有抽回。</p>
“会留疤么？”</p>
“伤得不深。”</p>
苏见微擦干她的手。</p>
“以后不知道的药水，别再直接用手涂。”</p>
沈青梧低声道：“他以前也这样说。”</p>
苏见微系布条的动作停了一下。</p>
“那就听一次。”</p>
沈宅门外没有围人。</p>
坊正按吩咐遣散了看热闹的邻居，只留两个可靠的坊卒守在巷口。众人从后门进入，脚上包布，不让泥水带得到处都是。</p>
西厢外仍挂着锁。</p>
锁上有陈旧的铜绿，锁孔附近却有新的擦痕。沈青梧说自己每天午时进去一次，所用钥匙始终带在身上。</p>
“还有备用钥匙么？”</p>
“崇川原有一把。我没找到。”</p>
门开以后，一股闷了多日的气味从屋内涌出。</p>
沈青梧脸色骤然发白，往后退了一步。</p>
苏见微扶住她，没有让她跟进去。</p>
“尸体腐败的气味。”她低声道，“屋里久闭，先通一阵。别点太多火，也别让人挤在门口。”</p>
门窗的开启顺序、原来状态，都由书吏记下。</p>
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的凉风慢慢灌入。谢知衡站在门外，先观察屋内。</p>
书案上摆着两张空纸。</p>
一只茶盏。</p>
一盏油灯。</p>
屏风后是占满半面墙的书柜。柜门闭着，右侧却与墙面留有一道不该存在的缝。</p>
地上没有明显血迹。</p>
书案旁，一只分成七格的木匣已经打开了六格。每格里放着一只指头长的小瓶，瓶口塞着蜡纸。前五格是空的，第六格的瓶子倒在一旁，底下压着三张有字的纸。</p>
“就是这些。”</p>
沈青梧站在门外，声音发颤。</p>
谢知衡没有立即拿纸。他先记下摆放位置，才用竹夹将最上面一张移到白布上。</p>
三张纸的字迹深浅不同。</p>
靠近边缘的字发黄，中央颜色更深。部分笔画周围留有浅浅水痕，确实像原先以某种无色材料书写，再经另一种液体或加热显出。</p>
但它们不是信封里的三封信。</p>
第一张写着：</p>
“明日之前，不可开柜。”</p>
第二张：</p>
“青梧，阿岚还活着。”</p>
第三张只有半句：</p>
“谢知衡若来，让他——”</p>
后面的纸，被烧掉了。</p>
焦痕从右下方往上卷，正好吞掉最关键的几个字。</p>
沈青梧看着残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昨日不是这样的。”</p>
谢知衡抬眼。</p>
“你昨日看见什么？”</p>
“字到这里就没有了。”</p>
她指着“让他”二字之后。</p>
“没有烧痕。下面本来就是空白。”</p>
屋中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向纸角。</p>
若她没有说谎，这张纸在昨日显字以后，还被人烧过。</p>
可西厢门锁着。</p>
钥匙一直在沈青梧身上。</p>
谢知衡没有先查书柜，而是转身看向窗户。木窗内闩落着，窗纸完整，只有右下角贴过一块新纸，颜色比周围略白。</p>
“谁补的？”</p>
沈青梧盯着那块新纸。</p>
“不是我。”</p>
杜成安移近灯，从侧面照过去。</p>
新纸下方，窗格木头上有两道极细的摩擦痕。窗闩的一端，也多了一圈颜色较浅的新印。</p>
有人没有撕破窗纸。</p>
只是将原来的一小块揭开，伸入细物拨动窗闩，办完事以后，又重新糊好。</p>
“昨夜那两个人影，邻居什么时候看见的？”谢知衡问。</p>
“戌时过后。”</p>
“你什么时候离开西厢？”</p>
“酉时三刻。我点灯，挂好衣裳，便回正屋。”</p>
也就是说，昨夜沈青梧离开以后，仍有人有机会进来。</p>
对方烧去了半句话，却没有取走木匣，也没有销毁其余两张纸。</p>
不是为了掩去所有安排。</p>
只是不想让谢知衡看到沈崇川留给他的最后几个字。</p>
窗外墙根有泥。</p>
雨冲掉了大半痕迹，只在靠近墙角的瓦片下，保留着一处狭长的凹印。不能仅凭形状认定是鞋印，更不能从大小直接断定来人高矮。</p>
杜成安蹲下看过，叫人遮住上方雨水，再查附近是否有人昨夜听见动静。</p>
谢知衡回到木匣前。</p>
第七格仍未打开。</p>
格盖上刻着一个“酉”字。</p>
依照沈崇川留下的规矩，应在明日酉时开启。</p>
沈青梧站在门外，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一格。</p>
“里面会有阿岚的位置。”</p>
她像在告诉众人，也像在说服自己。</p>
谢知衡看向书柜。</p>
尸体可能就在后面。</p>
若不查，他们无法验明沈崇川的真正死因，也无法确认柜后是否藏有别的危险。可昨夜潜入之人尚未找到，沈岚的安危又可能与沈宅的动静相连。</p>
“今日不动第七格。”他说。</p>
沈青梧刚松下一口气，却听他继续道：</p>
“书柜要查。”</p>
她脸色顿时变了。</p>
“可纸上写着——”</p>
“纸上的人，昨日已经进过这间屋。”</p>
谢知衡望着被烧去的半句话。</p>
“他知道木匣里写了什么，也知道怎样从窗外进来。他若真在盯着沈岚，便不需要等我们开柜才动手。”</p>
沈青梧的嘴唇发抖。</p>
“那怎么办？”</p>
“让他以为我们还在等。”</p>
谢知衡请坊正继续按原样点灯，又让众人从后门分批离开，只留少数人藏在正屋与后巷。</p>
随后，他让沈青梧辨认书柜外观，确认第一夜所见的位置。</p>
女人不敢进门，只站在廊下指向右侧。</p>
“崇川倒在那里。”</p>
谢知衡与杜成安戴上布巾，缓慢移开柜前几摞旧书。</p>
书柜很沉。</p>
两人刚用力，柜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响。</p>
不像木头碰墙。</p>
像有什么金属物件，被柜脚带着滑了一下。</p>
所有人都停住。</p>
谢知衡蹲下，将灯放低。</p>
书柜底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细细的铜线。</p>
铜线一头系在柜后。</p>
另一头沿墙角穿过砖缝，通向窗外。</p>
杜成安脸色沉下来。</p>
“先别动柜。”</p>
他顺着铜线看去。</p>
线绷得很紧。</p>
只要书柜再往外移半尺，藏在墙后的某样东西便会被牵动。</p>
沈青梧说，提前找到尸体，会再死一个人。</p>
那或许并不只是一句用来吓她的话。</p>
</p>
“只有尸体？”</p>
杜成安看向沈青梧。</p>
女人的手还扶在食盒边缘。灯光落在她指缝里，那些黑色污迹并非寻常磨墨留下的颜色，靠近指甲的地方隐隐发褐。</p>
“是。”她说。</p>
“尸体自己磨墨、铺纸，写了三封信？”</p>
“没有磨墨。”</p>
“那怎么写？”</p>
沈青梧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饭。</p>
“字是自己出现的。”</p>
杜成安皱起眉，刚要再问，谢知衡抬手止住了他。</p>
“你看见的是落笔，还是字迹出现？”</p>
沈青梧抬起头。</p>
这一次，她看了谢知衡很久。</p>
“字迹。”</p>
“纸上原本没有字？”</p>
“没有。”</p>
“你碰过那些纸么？”</p>
女人的手指缩了一下。</p>
“碰过。”</p>
“用什么碰的？”</p>
她不答。</p>
谢知衡没有追着那处沉默不放，转而将永定脚店的寄存日期告诉她。</p>
“你所说的三封信，八日前便已经寄存在脚店。那时你丈夫还活着。”</p>
沈青梧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p>
“八日前？”</p>
“掌柜的账上记着日期，也记着三封信的送出时限。寄信的是一名男子，三十多岁，灰衣，身上有药气。”</p>
“不是他。”</p>
她答得太快。</p>
“为什么？”</p>
“崇川那日一直在家。他已经起不了床，不可能走到脚店。”</p>
“有人能证明？”</p>
“我。”</p>
杜成安看了她一眼。</p>
夫妻二人同住。她的证言需要核实，却不能单独证明丈夫没有出门。</p>
谢知衡问：“脚店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受你丈夫所托？”</p>
沈青梧垂下眼。</p>
“我不知道。”</p>
“你丈夫死前，知道自己会死在七日前的子时？”</p>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p>
许久，她点了点头。</p>
沈崇川病了三个月。</p>
最初只是手抖，修补旧书时拿不稳细笔。后来开始腹痛、呕吐，饭吃得越来越少。请过两个郎中，一个说积寒，一个说脾胃亏损，开的药都没有明显用处。</p>
最后半个月，他已很少出门。</p>
“他知道是什么病么？”</p>
“说不是病。”</p>
“是什么？”</p>
沈青梧的嘴唇轻轻抿住。</p>
她显然知道，却仍不肯说。</p>
谢知衡没有让人威吓，也没有用“你不说便是同谋”逼她开口。</p>
“沈青梧，现在有几件事必须分开。”</p>
他把初记放到桌上。</p>
“第一，你丈夫是否已经死亡，需要验明。第二，他若被人所害，要查是谁下手。第三，你说还有人会死，我们要确认那个人是谁、眼下是否安全。”</p>
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p>
“第四，你隐瞒尸体七日，还让邻人以为他活着，这件事也要查。但它不能替代前面三件。”</p>
沈青梧望着他。</p>
眼中的防备没有散，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p>
“我若说了，你们就会去找。”</p>
“若有人正处在危险里，我们一定会找。”</p>
“找了，他就会死。”</p>
“是谁？”</p>
女人的指甲掐进食盒的木边。</p>
半晌，她轻声说：“阿岚。”</p>
沈岚十二岁，是沈青梧的弟弟。</p>
父母早亡，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三年前沈青梧成婚，沈岚便跟着姐夫学修书、识纸，也替附近书坊送些装订好的册子。</p>
七日前，他失踪了。</p>
“哪一日不见的？”</p>
“崇川死的那日。”</p>
“先失踪，还是先死亡？”</p>
“先失踪。”</p>
沈青梧闭了闭眼。</p>
“那日傍晚，阿岚去城北送一册《水经旧注》，一直没回来。入夜后，门缝里塞进一张纸。”</p>
“纸上写了什么？”</p>
“叫我不准报官，不准发丧，每日仍做两个人的饭，西厢的灯要亮到三更。若有人问，便说崇川在赶一部书，谁也不见。”</p>
“有没有提尸体？”</p>
“说不准挪动。”</p>
“沈崇川当时还活着？”</p>
“活着。”</p>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不稳。</p>
“我拿纸给他看。他看完，没有惊讶，只问阿岚今日穿的什么衣裳。”</p>
谢知衡的笔停了停。</p>
“他像是早知道沈岚会出事？”</p>
沈青梧摇头。</p>
“我不知道。他让我按纸上说的做，又把一只木匣交给我，说从第二日起，每日午时打开一格。”</p>
“匣子在哪里？”</p>
“西厢。”</p>
“每一格里有什么？”</p>
“纸和小瓶。”</p>
谢知衡看向她的手。</p>
“小瓶里是用来显字的东西？”</p>
沈青梧慢慢将双手摊开。</p>
指腹上除了黑褐色痕迹，还有两处很浅的灼伤。</p>
“我不知道是什么。纸原本是空的。把瓶里的水涂上去，再放到灯边烘，字就会一点点出来。”</p>
所以她说，丈夫死后还在写信。</p>
她没有看见死人持笔。</p>
只是在一张张空白的纸上，重新看见他的字迹。</p>
“显出的内容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前几日都是叫我继续等。第四日，叫我把他的外衣挂在西厢窗前。第五日，叫我坐在书案旁，用屏风挡住，让外面的人看见两个人影。”</p>
昨夜邻人所见的“沈崇川”，由此有了另一种解释。</p>
一盏灯。</p>
一件挂起的外衣。</p>
屏风上两个相隔不远的影子。</p>
从院墙外看过去，足够像一个坐在书案前的人。</p>
“第六日呢？”</p>
沈青梧看向空着的座位。</p>
“出现了三封信。”</p>
“写了什么？”</p>
她没有回答。</p>
“纸还在？”</p>
点头。</p>
“为什么说那三封信是昨日才写，而不是早就写好、昨日才显出来？”</p>
女人的脸上浮出一点茫然。</p>
“字昨日才有。”</p>
“可痕迹可能早已在纸上。只是你当时看不见。”</p>
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p>
她不是没有想到。</p>
只是在丈夫死后独自守着西厢，每日按约打开一格，空纸上慢慢浮出熟悉的字，那几乎成了她还能撑下去的唯一东西。</p>
若承认那些话早就写好了，便等于承认沈崇川在死前已经安排好自己死后的每一天。</p>
也等于承认，他清楚沈岚会失踪，清楚她会被迫隐瞒尸体，甚至清楚大理寺会在第七日找上门。</p>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p>
她轻声问。</p>
没人能在此刻替沈崇川回答。</p>
谢知衡合上笔录。</p>
“去沈宅。”</p>
沈青梧猛地抬头。</p>
“不能开西厢的柜子！”</p>
“为什么是柜子？”</p>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p>
从报案到现在，没有人问过柜子。</p>
初记上也没有。</p>
谢知衡看着她。</p>
“尸体在柜中？”</p>
沈青梧的肩膀慢慢塌下去。</p>
“我不知道。”</p>
“你七日都没有看过？”</p>
“第一夜看过。后来再没有。”</p>
“第一夜在哪里？”</p>
她闭上眼。</p>
“书柜后面。”</p>
去沈宅以前，谢知衡先做了两件事。</p>
派人暗查沈岚失踪当日的送书路线，不惊动沿途铺户以外的人；另请坊正照常回去，只说沈青梧受惊病倒，沈宅今晚仍会亮灯。</p>
若真有人盯着那扇窗，至少不能让对方立刻知道报案已经引来调查。</p>
苏见微赶到时，衣角被雨水打湿，发间也沾着细小水珠。她听完经过，没有先问“死人写字”如何做到，只查看沈青梧指腹。</p>
“像被药液蚀过。不能单凭颜色认是什么，木匣里的瓶子要分别封取。”</p>
她替女人清洗伤处。</p>
水碰上去时，沈青梧缩了一下，手却没有抽回。</p>
“会留疤么？”</p>
“伤得不深。”</p>
苏见微擦干她的手。</p>
“以后不知道的药水，别再直接用手涂。”</p>
沈青梧低声道：“他以前也这样说。”</p>
苏见微系布条的动作停了一下。</p>
“那就听一次。”</p>
沈宅门外没有围人。</p>
坊正按吩咐遣散了看热闹的邻居，只留两个可靠的坊卒守在巷口。众人从后门进入，脚上包布，不让泥水带得到处都是。</p>
西厢外仍挂着锁。</p>
锁上有陈旧的铜绿，锁孔附近却有新的擦痕。沈青梧说自己每天午时进去一次，所用钥匙始终带在身上。</p>
“还有备用钥匙么？”</p>
“崇川原有一把。我没找到。”</p>
门开以后，一股闷了多日的气味从屋内涌出。</p>
沈青梧脸色骤然发白，往后退了一步。</p>
苏见微扶住她，没有让她跟进去。</p>
“尸体腐败的气味。”她低声道，“屋里久闭，先通一阵。别点太多火，也别让人挤在门口。”</p>
门窗的开启顺序、原来状态，都由书吏记下。</p>
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的凉风慢慢灌入。谢知衡站在门外，先观察屋内。</p>
书案上摆着两张空纸。</p>
一只茶盏。</p>
一盏油灯。</p>
屏风后是占满半面墙的书柜。柜门闭着，右侧却与墙面留有一道不该存在的缝。</p>
地上没有明显血迹。</p>
书案旁，一只分成七格的木匣已经打开了六格。每格里放着一只指头长的小瓶，瓶口塞着蜡纸。前五格是空的，第六格的瓶子倒在一旁，底下压着三张有字的纸。</p>
“就是这些。”</p>
沈青梧站在门外，声音发颤。</p>
谢知衡没有立即拿纸。他先记下摆放位置，才用竹夹将最上面一张移到白布上。</p>
三张纸的字迹深浅不同。</p>
靠近边缘的字发黄，中央颜色更深。部分笔画周围留有浅浅水痕，确实像原先以某种无色材料书写，再经另一种液体或加热显出。</p>
但它们不是信封里的三封信。</p>
第一张写着：</p>
“明日之前，不可开柜。”</p>
第二张：</p>
“青梧，阿岚还活着。”</p>
第三张只有半句：</p>
“谢知衡若来，让他——”</p>
后面的纸，被烧掉了。</p>
焦痕从右下方往上卷，正好吞掉最关键的几个字。</p>
沈青梧看着残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昨日不是这样的。”</p>
谢知衡抬眼。</p>
“你昨日看见什么？”</p>
“字到这里就没有了。”</p>
她指着“让他”二字之后。</p>
“没有烧痕。下面本来就是空白。”</p>
屋中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向纸角。</p>
若她没有说谎，这张纸在昨日显字以后，还被人烧过。</p>
可西厢门锁着。</p>
钥匙一直在沈青梧身上。</p>
谢知衡没有先查书柜，而是转身看向窗户。木窗内闩落着，窗纸完整，只有右下角贴过一块新纸，颜色比周围略白。</p>
“谁补的？”</p>
沈青梧盯着那块新纸。</p>
“不是我。”</p>
杜成安移近灯，从侧面照过去。</p>
新纸下方，窗格木头上有两道极细的摩擦痕。窗闩的一端，也多了一圈颜色较浅的新印。</p>
有人没有撕破窗纸。</p>
只是将原来的一小块揭开，伸入细物拨动窗闩，办完事以后，又重新糊好。</p>
“昨夜那两个人影，邻居什么时候看见的？”谢知衡问。</p>
“戌时过后。”</p>
“你什么时候离开西厢？”</p>
“酉时三刻。我点灯，挂好衣裳，便回正屋。”</p>
也就是说，昨夜沈青梧离开以后，仍有人有机会进来。</p>
对方烧去了半句话，却没有取走木匣，也没有销毁其余两张纸。</p>
不是为了掩去所有安排。</p>
只是不想让谢知衡看到沈崇川留给他的最后几个字。</p>
窗外墙根有泥。</p>
雨冲掉了大半痕迹，只在靠近墙角的瓦片下，保留着一处狭长的凹印。不能仅凭形状认定是鞋印，更不能从大小直接断定来人高矮。</p>
杜成安蹲下看过，叫人遮住上方雨水，再查附近是否有人昨夜听见动静。</p>
谢知衡回到木匣前。</p>
第七格仍未打开。</p>
格盖上刻着一个“酉”字。</p>
依照沈崇川留下的规矩，应在明日酉时开启。</p>
沈青梧站在门外，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一格。</p>
“里面会有阿岚的位置。”</p>
她像在告诉众人，也像在说服自己。</p>
谢知衡看向书柜。</p>
尸体可能就在后面。</p>
若不查，他们无法验明沈崇川的真正死因，也无法确认柜后是否藏有别的危险。可昨夜潜入之人尚未找到，沈岚的安危又可能与沈宅的动静相连。</p>
“今日不动第七格。”他说。</p>
沈青梧刚松下一口气，却听他继续道：</p>
“书柜要查。”</p>
她脸色顿时变了。</p>
“可纸上写着——”</p>
“纸上的人，昨日已经进过这间屋。”</p>
谢知衡望着被烧去的半句话。</p>
“他知道木匣里写了什么，也知道怎样从窗外进来。他若真在盯着沈岚，便不需要等我们开柜才动手。”</p>
沈青梧的嘴唇发抖。</p>
“那怎么办？”</p>
“让他以为我们还在等。”</p>
谢知衡请坊正继续按原样点灯，又让众人从后门分批离开，只留少数人藏在正屋与后巷。</p>
随后，他让沈青梧辨认书柜外观，确认第一夜所见的位置。</p>
女人不敢进门，只站在廊下指向右侧。</p>
“崇川倒在那里。”</p>
谢知衡与杜成安戴上布巾，缓慢移开柜前几摞旧书。</p>
书柜很沉。</p>
两人刚用力，柜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响。</p>
不像木头碰墙。</p>
像有什么金属物件，被柜脚带着滑了一下。</p>
所有人都停住。</p>
谢知衡蹲下，将灯放低。</p>
书柜底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细细的铜线。</p>
铜线一头系在柜后。</p>
另一头沿墙角穿过砖缝，通向窗外。</p>
杜成安脸色沉下来。</p>
“先别动柜。”</p>
他顺着铜线看去。</p>
线绷得很紧。</p>
只要书柜再往外移半尺，藏在墙后的某样东西便会被牵动。</p>
沈青梧说，提前找到尸体，会再死一个人。</p>
那或许并不只是一句用来吓她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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