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柜后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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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线不是用来伤人的。</p>
谢知衡顺着它穿过砖缝的位置，看了许久，没有让人触碰。他叫来沈宅中负责修屋的老木匠，问清墙体厚度与外侧结构，随后带人从后巷绕到西厢背面。</p>
雨水正顺着瓦沟往下淌。</p>
墙上长着一层深绿的苔，铜线从一处砖缝穿出，贴着檐柱向上延伸，外面涂了与木头相近的褐漆。若不是知道位置，即便站在下面仰头看，也很难发现。</p>
“通到哪儿？”杜成安问。</p>
老木匠眯着眼看了一阵。</p>
“檐角后头，像是拴着东西。”</p>
他刚想搬梯子，谢知衡伸手拦住。</p>
“别碰那根线。梯子从另一侧上。”</p>
一名身手轻的差役绕到东边登上屋顶，踩着瓦脊慢慢靠近。雨刚停，青瓦很滑，他每落一步，下面的人都盯着。</p>
走到西角，他忽然伏低身子。</p>
“有个笼子。”</p>
“里面是什么？”</p>
差役没有立即回答。他揭开挡在外侧的一片油布，片刻后，一声极轻的扑翅从檐上响起。</p>
“鸽子。活的。”</p>
竹笼只有尺许长，藏在两层瓦檐之间。</p>
笼门朝外，门闩系着那根铜线。书柜一旦被向前拉动，线便会带开笼门。</p>
鸽子被关了不知多久，脚边只剩几粒泡胀的粟米。它缩在笼子深处，羽毛失了光泽，见人伸手，仍本能地扑腾起来。</p>
差役先用布遮住笼子，再固定住门闩，连笼一起取下。</p>
铜线始终没有牵动。</p>
谢知衡看着那只鸽子。</p>
“会认路的信鸽？”</p>
沈青梧站在廊下，脸色苍白。</p>
“崇川不养鸽子。”</p>
“邻近谁家养？”</p>
坊正摇头。</p>
“永宁坊里养着玩的倒有几家，真正传信用的少。脚环上若有记号，可以问鸽市的人。”</p>
杜成安隔着竹条看了一眼。</p>
鸽子右脚套着一只细铜环，环外缠了两圈褪色红线。铜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像半片叶子，又像一只没有画完的眼睛。</p>
没有文字。</p>
“若书柜被挪开，鸽子飞回去，等它的人便知道了。”杜成安道。</p>
“知道我们找到了尸体。”谢知衡补了一句。</p>
沈青梧扶着门柱。</p>
“然后他们会杀阿岚。”</p>
这一次，没有人说她只是被一句空话吓住了。</p>
铜线和鸽笼都在。</p>
那个威胁有一套真正能传出去的办法。</p>
谢知衡让人将笼子移到后院空房，喂少量清水，不放飞。原处的油布与瓦片尽量恢复，只将铜线从笼门上悄悄解开，另行固定。</p>
从巷外看，檐角没有变化。</p>
即使有人远远盯着沈宅，也不会知道信鸽已经落进了大理寺手里。</p>
“现在能开柜了？”杜成安问。</p>
谢知衡看向沈青梧。</p>
她的手仍抓着门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见问话，她没有阻止，只闭了一下眼。</p>
“开吧。”</p>
声音轻得几乎被檐上的滴水盖住。</p>
书柜向外挪动时，屋里的人都戴上了浸湿的布巾。</p>
柜脚摩擦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铜线已被断开，拖出来时在砖面上盘成一圈，没有再牵动檐上的东西。</p>
书柜后方不是一堵完整的墙。</p>
两列青砖之间留着一道窄门，门板外涂着与墙面相近的灰。若书柜挡在前头，很难看出这里原本还有一间夹室。</p>
门没有上锁。</p>
推开以后，腐败的气味更重了。</p>
苏见微站在最前面，等屋中闷气散出一些，才提灯进去。</p>
沈崇川靠坐在夹室墙边。</p>
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灰白长衣，双手交叠在腹前，头微微偏向左侧。四周摆着几盆炭灰与草木灰，角落还有一只装过冰的陶瓮，如今冰早已化尽，只剩半瓮浑水。</p>
有人曾试图让这里冷一些、干一些。</p>
却挡不住七日过去。</p>
沈青梧停在门外。</p>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丈夫的名字，只望着那双摆得过于整齐的手。</p>
苏见微先确认周围没有明显危险，才让她靠近辨认。</p>
“别碰衣物。”</p>
沈青梧点头。</p>
她往前走了一步，腿忽然失去力气。谢知衡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后便松开。</p>
“是他。”</p>
她看见沈崇川左手食指的旧伤。</p>
“前年裁书页，刀滑了，留下一道疤。他嫌不好看，总把那根手指藏在袖子里。”</p>
那根手指如今也被仔细收在掌下。</p>
沈青梧站了很久，忽然问：“他第一夜就真的死了，是不是？”</p>
苏见微没有给她一句未经查验的安慰。</p>
“死亡已有多日，与七日大致相符。准确情况要进一步察看。”</p>
“那不是我没有救他？”</p>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p>
苏见微抬头看她。</p>
“你说他在子时停止呼吸。把当时的情形再完整告诉我，才能判断。”</p>
沈青梧的眼泪终于落下来。</p>
“他叫我别去请郎中。”</p>
她没有抬手去擦。</p>
“他说已经来不及了。让我守住阿岚，别再守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崇川死前没有明显外伤。</p>
沈青梧说，他看完门缝里塞进来的威胁信后，先去了一趟西厢。回来时手里拿着七格木匣，又独自在书案前坐了近一个时辰。</p>
入夜后，他喝了最后一碗药。</p>
腹痛突然加剧，手脚发冷，呼吸也越来越弱。</p>
“药是谁煎的？”</p>
“我。”</p>
“药材从哪里来？”</p>
“济仁药铺。三个月都在那里抓。”</p>
“最后一服与前面一样？”</p>
沈青梧迟疑片刻。</p>
“不一样。”</p>
“哪里不一样？”</p>
“他自己添了一包粉末。”</p>
“粉末从哪来？”</p>
“不肯说。”</p>
沈青梧跪坐在丈夫几步外，双手放在衣摆上。眼泪一滴滴落进布料，却没有伸手去碰尸身。</p>
“我问是什么，他说是止疼的。让我把药端来，看着他喝。”</p>
“剩下的药渣呢？”</p>
“灶下还有。碗洗过了。”</p>
苏见微记下，没有就此断定那包粉末是毒物。</p>
沈崇川病了三个月，可能长期受某种药物损害；最后一服也可能只加重了原有病情。具体死因要结合尸身、药渣、药铺记录与他接触过的修书材料一并查。</p>
“死后，是你将他移进夹室？”</p>
“不是。”</p>
沈青梧抬起头。</p>
“我搬不动。”</p>
“谁搬的？”</p>
“第二日早晨，我醒来时，他已经在里面了。”</p>
杜成安目光一沉。</p>
“你睡着以前，尸体在哪里？”</p>
“正屋床上。我坐在床边守到快天亮，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醒来时，床上没人，西厢书柜挪开了一道缝。”</p>
“门锁着么？”</p>
“正屋门没锁。后门也没有。”</p>
“有没有丢东西？”</p>
“没有。”</p>
“木匣呢？”</p>
“还在桌上。”</p>
有人进入沈宅，移走尸体，藏进夹室，再把书柜复位。</p>
沈青梧醒来以后，遵照第一张显字纸上的吩咐，将西厢锁住，从此每日只在午时进去打开一格。</p>
她以为所有安排都来自丈夫。</p>
可在他死后，至少有一个活人仍在替这些安排收尾。</p>
夹室里除了尸身，还有一只药碗。</p>
碗被压在陶瓮后面，内壁残留着薄薄一圈灰白色附着物。沈青梧认出，那不是她洗过的最后一只碗。</p>
“家里原本有四只这样的。”</p>
“现在呢？”</p>
“正屋还有三只。”</p>
这只碗可能被人从别处带来，也可能是沈崇川生前拿进夹室。单凭样式不能判断。</p>
尸身右侧的砖缝里，夹着一小片纸。</p>
不是信。</p>
上面只有几个残缺的字，边缘像从某本册页撕下：</p>
“……注卷三，缺页仍在……”</p>
沈青梧看了一眼。</p>
“是《水经旧注》。”</p>
正是沈岚失踪那日送去城北的那册书。</p>
“这张纸是原书上的？”</p>
“像崇川补配的纸。那册旧注残损得厉害，他花了一个月才补好。”</p>
“委托修书的人是谁？”</p>
沈青梧摇头。</p>
“书是人送来的，没有留下真名，只说修好以后送到城北听泉茶坊，自会有人来取。”</p>
“沈岚按这个地址去的？”</p>
“是。”</p>
杜成安立刻叫人将消息送给先前追查送书路线的差役。</p>
谢知衡蹲在夹室门口，看向尸身衣袖。</p>
袖口内侧似乎沾着一点蓝色。</p>
苏见微用竹片轻轻翻开。</p>
那不是墨。</p>
是一小撮极细的蓝色粉末，嵌在衣料纤维里。尸身右手指甲边缘，也留着同样颜色。</p>
“修书用的颜料？”杜成安问。</p>
沈青梧看过，摇头。</p>
“崇川不用这种蓝。他修旧书，补色也会照原来的调。这颜色太亮。”</p>
苏见微将衣袖与指甲附着分别收取。</p>
“先别认用途。”</p>
夹室地面铺着旧砖。</p>
尸身脚边，有一道被灰覆盖了一半的鞋印。前掌不全，后跟却留下一个明显的三角缺口。</p>
鞋印不会自己说出姓名。</p>
但若找到相应的鞋，可以进行比对；也要注意同类鞋底可能不止一双，不能将“相似”写成“唯一”。</p>
谢知衡让人画下尺寸和方向。</p>
来人将沈崇川移进夹室时，踩过了地上的灰。</p>
他也许以为书柜一挡，七日以后，这里留下什么都不再重要。</p>
傍晚，追查沈岚送书路线的人回来了。</p>
听泉茶坊确实见过那个孩子。</p>
伙计记得他背着一册厚书，在堂中等了两刻钟。后来来了一个穿青布衣的男人，验过书页，带他从后门出去。</p>
“男人什么模样？”</p>
“脸没看清，戴着斗笠。走路倒不快，像是右脚鞋底有毛病，每走几步都要蹭一下。”</p>
“往哪边走？”</p>
“北边药市。”</p>
差役在药市继续问，有个卖药材的妇人记得他们。孩子抱着书，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窄口陶罐。经过摊前时，陶罐碰到木架，撒出一点蓝色粉末。</p>
“她说那颜色少见，以为是染坊的东西，多看了两眼。”差役道，“男人右脚鞋跟缺了一角，沾上蓝粉以后，在地上留过几个残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与夹室里的鞋印可以相互参照。</p>
仍需找到鞋与人，才能继续往下核。</p>
“最后去了哪里？”杜成安问。</p>
“济仁药铺后巷。”</p>
屋里的人都停住了。</p>
沈崇川三个月来抓药的地方，也是济仁药铺。</p>
信鸽仍关在后院。</p>
天快黑时，它喝过水，精神恢复了一些。有人靠近，翅膀便拍得竹笼轻响。</p>
沈青梧站在不远处，问：“它会飞回阿岚那里么？”</p>
“未必。”谢知衡道，“只能飞回养它的地方。”</p>
“养它的人，会不会知道阿岚在哪？”</p>
“有可能。”</p>
“那为什么不放？”</p>
“现在放，它一飞出沈宅，便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动了书柜。”</p>
女人望着笼中的鸽子。</p>
“可若一直不放……”</p>
“对方迟早也会察觉。”</p>
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p>
谢知衡让人取来城北坊图，将听泉茶坊、药市、济仁药铺与周围养鸽之处分列标出。又请坊正查今夜哪些高处能看见沈宅西厢檐角。</p>
对方既靠信鸽判断书柜是否被打开，就要能确认鸽子何时归巢。</p>
鸽舍不会太远，也不会藏在完全看不见来路的地方。</p>
杜成安看着图，忽然指向济仁药铺后方。</p>
“这里是什么？”</p>
“旧药仓。”坊正道，“前几年走过水，后来很少用了。屋顶高，原先晒药、养过鸽子。”</p>
“如今是谁管？”</p>
“药铺东家。”</p>
谢知衡抬起眼。</p>
“派人先看外围。不要进，不要惊动。”</p>
差役领命出去。</p>
就在这时，脚店的驿卒又来了。</p>
今日还没到第二封信约定的送达时辰，可永定脚店的掌柜不敢继续等，亲自让人将信送来。</p>
信封完好。</p>
封蜡也与昨日记录一致。</p>
谢知衡核过见证，才拆开。</p>
纸上仍是相同的字迹。</p>
只有四行：</p>
“鸽子不能放。”</p>
“药铺里没有沈岚。”</p>
“去药铺的人，会把他害死。”</p>
“谢知衡，先查你收到第一封信以后，谁离开过大理寺。”</p>
杜成安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p>
第一封信送到谢家时，知道信中内容的只有几个人。</p>
谢知衡。</p>
谢临渊。</p>
驿卒。</p>
还有随后在案房里，看过永宁坊初记、听见他们谈话的人。</p>
信上却知道，他们已经找到了那只鸽子。</p>
</p>
铜线不是用来伤人的。</p>
谢知衡顺着它穿过砖缝的位置，看了许久，没有让人触碰。他叫来沈宅中负责修屋的老木匠，问清墙体厚度与外侧结构，随后带人从后巷绕到西厢背面。</p>
雨水正顺着瓦沟往下淌。</p>
墙上长着一层深绿的苔，铜线从一处砖缝穿出，贴着檐柱向上延伸，外面涂了与木头相近的褐漆。若不是知道位置，即便站在下面仰头看，也很难发现。</p>
“通到哪儿？”杜成安问。</p>
老木匠眯着眼看了一阵。</p>
“檐角后头，像是拴着东西。”</p>
他刚想搬梯子，谢知衡伸手拦住。</p>
“别碰那根线。梯子从另一侧上。”</p>
一名身手轻的差役绕到东边登上屋顶，踩着瓦脊慢慢靠近。雨刚停，青瓦很滑，他每落一步，下面的人都盯着。</p>
走到西角，他忽然伏低身子。</p>
“有个笼子。”</p>
“里面是什么？”</p>
差役没有立即回答。他揭开挡在外侧的一片油布，片刻后，一声极轻的扑翅从檐上响起。</p>
“鸽子。活的。”</p>
竹笼只有尺许长，藏在两层瓦檐之间。</p>
笼门朝外，门闩系着那根铜线。书柜一旦被向前拉动，线便会带开笼门。</p>
鸽子被关了不知多久，脚边只剩几粒泡胀的粟米。它缩在笼子深处，羽毛失了光泽，见人伸手，仍本能地扑腾起来。</p>
差役先用布遮住笼子，再固定住门闩，连笼一起取下。</p>
铜线始终没有牵动。</p>
谢知衡看着那只鸽子。</p>
“会认路的信鸽？”</p>
沈青梧站在廊下，脸色苍白。</p>
“崇川不养鸽子。”</p>
“邻近谁家养？”</p>
坊正摇头。</p>
“永宁坊里养着玩的倒有几家，真正传信用的少。脚环上若有记号，可以问鸽市的人。”</p>
杜成安隔着竹条看了一眼。</p>
鸽子右脚套着一只细铜环，环外缠了两圈褪色红线。铜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像半片叶子，又像一只没有画完的眼睛。</p>
没有文字。</p>
“若书柜被挪开，鸽子飞回去，等它的人便知道了。”杜成安道。</p>
“知道我们找到了尸体。”谢知衡补了一句。</p>
沈青梧扶着门柱。</p>
“然后他们会杀阿岚。”</p>
这一次，没有人说她只是被一句空话吓住了。</p>
铜线和鸽笼都在。</p>
那个威胁有一套真正能传出去的办法。</p>
谢知衡让人将笼子移到后院空房，喂少量清水，不放飞。原处的油布与瓦片尽量恢复，只将铜线从笼门上悄悄解开，另行固定。</p>
从巷外看，檐角没有变化。</p>
即使有人远远盯着沈宅，也不会知道信鸽已经落进了大理寺手里。</p>
“现在能开柜了？”杜成安问。</p>
谢知衡看向沈青梧。</p>
她的手仍抓着门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见问话，她没有阻止，只闭了一下眼。</p>
“开吧。”</p>
声音轻得几乎被檐上的滴水盖住。</p>
书柜向外挪动时，屋里的人都戴上了浸湿的布巾。</p>
柜脚摩擦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铜线已被断开，拖出来时在砖面上盘成一圈，没有再牵动檐上的东西。</p>
书柜后方不是一堵完整的墙。</p>
两列青砖之间留着一道窄门，门板外涂着与墙面相近的灰。若书柜挡在前头，很难看出这里原本还有一间夹室。</p>
门没有上锁。</p>
推开以后，腐败的气味更重了。</p>
苏见微站在最前面，等屋中闷气散出一些，才提灯进去。</p>
沈崇川靠坐在夹室墙边。</p>
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灰白长衣，双手交叠在腹前，头微微偏向左侧。四周摆着几盆炭灰与草木灰，角落还有一只装过冰的陶瓮，如今冰早已化尽，只剩半瓮浑水。</p>
有人曾试图让这里冷一些、干一些。</p>
却挡不住七日过去。</p>
沈青梧停在门外。</p>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丈夫的名字，只望着那双摆得过于整齐的手。</p>
苏见微先确认周围没有明显危险，才让她靠近辨认。</p>
“别碰衣物。”</p>
沈青梧点头。</p>
她往前走了一步，腿忽然失去力气。谢知衡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后便松开。</p>
“是他。”</p>
她看见沈崇川左手食指的旧伤。</p>
“前年裁书页，刀滑了，留下一道疤。他嫌不好看，总把那根手指藏在袖子里。”</p>
那根手指如今也被仔细收在掌下。</p>
沈青梧站了很久，忽然问：“他第一夜就真的死了，是不是？”</p>
苏见微没有给她一句未经查验的安慰。</p>
“死亡已有多日，与七日大致相符。准确情况要进一步察看。”</p>
“那不是我没有救他？”</p>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p>
苏见微抬头看她。</p>
“你说他在子时停止呼吸。把当时的情形再完整告诉我，才能判断。”</p>
沈青梧的眼泪终于落下来。</p>
“他叫我别去请郎中。”</p>
她没有抬手去擦。</p>
“他说已经来不及了。让我守住阿岚，别再守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崇川死前没有明显外伤。</p>
沈青梧说，他看完门缝里塞进来的威胁信后，先去了一趟西厢。回来时手里拿着七格木匣，又独自在书案前坐了近一个时辰。</p>
入夜后，他喝了最后一碗药。</p>
腹痛突然加剧，手脚发冷，呼吸也越来越弱。</p>
“药是谁煎的？”</p>
“我。”</p>
“药材从哪里来？”</p>
“济仁药铺。三个月都在那里抓。”</p>
“最后一服与前面一样？”</p>
沈青梧迟疑片刻。</p>
“不一样。”</p>
“哪里不一样？”</p>
“他自己添了一包粉末。”</p>
“粉末从哪来？”</p>
“不肯说。”</p>
沈青梧跪坐在丈夫几步外，双手放在衣摆上。眼泪一滴滴落进布料，却没有伸手去碰尸身。</p>
“我问是什么，他说是止疼的。让我把药端来，看着他喝。”</p>
“剩下的药渣呢？”</p>
“灶下还有。碗洗过了。”</p>
苏见微记下，没有就此断定那包粉末是毒物。</p>
沈崇川病了三个月，可能长期受某种药物损害；最后一服也可能只加重了原有病情。具体死因要结合尸身、药渣、药铺记录与他接触过的修书材料一并查。</p>
“死后，是你将他移进夹室？”</p>
“不是。”</p>
沈青梧抬起头。</p>
“我搬不动。”</p>
“谁搬的？”</p>
“第二日早晨，我醒来时，他已经在里面了。”</p>
杜成安目光一沉。</p>
“你睡着以前，尸体在哪里？”</p>
“正屋床上。我坐在床边守到快天亮，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醒来时，床上没人，西厢书柜挪开了一道缝。”</p>
“门锁着么？”</p>
“正屋门没锁。后门也没有。”</p>
“有没有丢东西？”</p>
“没有。”</p>
“木匣呢？”</p>
“还在桌上。”</p>
有人进入沈宅，移走尸体，藏进夹室，再把书柜复位。</p>
沈青梧醒来以后，遵照第一张显字纸上的吩咐，将西厢锁住，从此每日只在午时进去打开一格。</p>
她以为所有安排都来自丈夫。</p>
可在他死后，至少有一个活人仍在替这些安排收尾。</p>
夹室里除了尸身，还有一只药碗。</p>
碗被压在陶瓮后面，内壁残留着薄薄一圈灰白色附着物。沈青梧认出，那不是她洗过的最后一只碗。</p>
“家里原本有四只这样的。”</p>
“现在呢？”</p>
“正屋还有三只。”</p>
这只碗可能被人从别处带来，也可能是沈崇川生前拿进夹室。单凭样式不能判断。</p>
尸身右侧的砖缝里，夹着一小片纸。</p>
不是信。</p>
上面只有几个残缺的字，边缘像从某本册页撕下：</p>
“……注卷三，缺页仍在……”</p>
沈青梧看了一眼。</p>
“是《水经旧注》。”</p>
正是沈岚失踪那日送去城北的那册书。</p>
“这张纸是原书上的？”</p>
“像崇川补配的纸。那册旧注残损得厉害，他花了一个月才补好。”</p>
“委托修书的人是谁？”</p>
沈青梧摇头。</p>
“书是人送来的，没有留下真名，只说修好以后送到城北听泉茶坊，自会有人来取。”</p>
“沈岚按这个地址去的？”</p>
“是。”</p>
杜成安立刻叫人将消息送给先前追查送书路线的差役。</p>
谢知衡蹲在夹室门口，看向尸身衣袖。</p>
袖口内侧似乎沾着一点蓝色。</p>
苏见微用竹片轻轻翻开。</p>
那不是墨。</p>
是一小撮极细的蓝色粉末，嵌在衣料纤维里。尸身右手指甲边缘，也留着同样颜色。</p>
“修书用的颜料？”杜成安问。</p>
沈青梧看过，摇头。</p>
“崇川不用这种蓝。他修旧书，补色也会照原来的调。这颜色太亮。”</p>
苏见微将衣袖与指甲附着分别收取。</p>
“先别认用途。”</p>
夹室地面铺着旧砖。</p>
尸身脚边，有一道被灰覆盖了一半的鞋印。前掌不全，后跟却留下一个明显的三角缺口。</p>
鞋印不会自己说出姓名。</p>
但若找到相应的鞋，可以进行比对；也要注意同类鞋底可能不止一双，不能将“相似”写成“唯一”。</p>
谢知衡让人画下尺寸和方向。</p>
来人将沈崇川移进夹室时，踩过了地上的灰。</p>
他也许以为书柜一挡，七日以后，这里留下什么都不再重要。</p>
傍晚，追查沈岚送书路线的人回来了。</p>
听泉茶坊确实见过那个孩子。</p>
伙计记得他背着一册厚书，在堂中等了两刻钟。后来来了一个穿青布衣的男人，验过书页，带他从后门出去。</p>
“男人什么模样？”</p>
“脸没看清，戴着斗笠。走路倒不快，像是右脚鞋底有毛病，每走几步都要蹭一下。”</p>
“往哪边走？”</p>
“北边药市。”</p>
差役在药市继续问，有个卖药材的妇人记得他们。孩子抱着书，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窄口陶罐。经过摊前时，陶罐碰到木架，撒出一点蓝色粉末。</p>
“她说那颜色少见，以为是染坊的东西，多看了两眼。”差役道，“男人右脚鞋跟缺了一角，沾上蓝粉以后，在地上留过几个残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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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夹室里的鞋印可以相互参照。</p>
仍需找到鞋与人，才能继续往下核。</p>
“最后去了哪里？”杜成安问。</p>
“济仁药铺后巷。”</p>
屋里的人都停住了。</p>
沈崇川三个月来抓药的地方，也是济仁药铺。</p>
信鸽仍关在后院。</p>
天快黑时，它喝过水，精神恢复了一些。有人靠近，翅膀便拍得竹笼轻响。</p>
沈青梧站在不远处，问：“它会飞回阿岚那里么？”</p>
“未必。”谢知衡道，“只能飞回养它的地方。”</p>
“养它的人，会不会知道阿岚在哪？”</p>
“有可能。”</p>
“那为什么不放？”</p>
“现在放，它一飞出沈宅，便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动了书柜。”</p>
女人望着笼中的鸽子。</p>
“可若一直不放……”</p>
“对方迟早也会察觉。”</p>
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p>
谢知衡让人取来城北坊图，将听泉茶坊、药市、济仁药铺与周围养鸽之处分列标出。又请坊正查今夜哪些高处能看见沈宅西厢檐角。</p>
对方既靠信鸽判断书柜是否被打开，就要能确认鸽子何时归巢。</p>
鸽舍不会太远，也不会藏在完全看不见来路的地方。</p>
杜成安看着图，忽然指向济仁药铺后方。</p>
“这里是什么？”</p>
“旧药仓。”坊正道，“前几年走过水，后来很少用了。屋顶高，原先晒药、养过鸽子。”</p>
“如今是谁管？”</p>
“药铺东家。”</p>
谢知衡抬起眼。</p>
“派人先看外围。不要进，不要惊动。”</p>
差役领命出去。</p>
就在这时，脚店的驿卒又来了。</p>
今日还没到第二封信约定的送达时辰，可永定脚店的掌柜不敢继续等，亲自让人将信送来。</p>
信封完好。</p>
封蜡也与昨日记录一致。</p>
谢知衡核过见证，才拆开。</p>
纸上仍是相同的字迹。</p>
只有四行：</p>
“鸽子不能放。”</p>
“药铺里没有沈岚。”</p>
“去药铺的人，会把他害死。”</p>
“谢知衡，先查你收到第一封信以后，谁离开过大理寺。”</p>
杜成安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p>
第一封信送到谢家时，知道信中内容的只有几个人。</p>
谢知衡。</p>
谢临渊。</p>
驿卒。</p>
还有随后在案房里，看过永宁坊初记、听见他们谈话的人。</p>
信上却知道，他们已经找到了那只鸽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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