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钱杀蠹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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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人误服，多少能死人？”</p>
书坊伙计说完，立刻低下了头。</p>
沈青梧站在书案另一侧，手指扶着桌沿。那一刻，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悲恸，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p>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他真是这么说的？”</p>
伙计不敢看她：“是。”</p>
“一个字都没差？”</p>
“沈夫人，我不敢拿这种事胡说。”伙计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沈先生当时问得很慢，我听得清楚。”</p>
萧既明让人搬来一把椅子。</p>
“坐下，从沈崇川进门说起。你看见什么便说什么，不要揣测他在想什么。”</p>
伙计连忙点头，半边身子挨着椅子坐下。</p>
“那天下午申时左右，书坊里没什么客人。沈先生一个人来的，穿灰布长衫，袖口沾着墨。他先问掌柜在不在，我说掌柜去了城西，他便要一钱杀蠹砂。”</p>
“他以前买过？”谢知衡问。</p>
“买过。沈先生替人修旧书，遇到虫蛀得厉害的，会用一点。可从前一次只买两三分，这回要得太多，我才多嘴问了一句。”</p>
“你如何回答他？”</p>
伙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说这东西毒得很，别说一钱，误吞几分都可能出人命。究竟多少能死人，我不是大夫，也说不准。”</p>
“他听后有什么反应？”</p>
“没害怕，也没再问。”伙计想了想，“只是站在柜台前看着我称。手一直在抖，铜钱放了两次才放稳。”</p>
苏见微问：“你给他的杀蠹砂是什么样子？”</p>
“黄里带红的碎末，有几粒没研开的硬块。我用书坊的油纸包了，外头拿黑线缠两圈，再盖一个‘毒’字小印。”</p>
“账册上有记录吗？”</p>
“有。毒物不能随便卖，买多少、卖给谁，都得记。”</p>
萧既明看向杜成安：“派人去取账册、余货、砝码和印章。在东西送到大理寺前，任何人不得再碰。”</p>
杜成安带人离开后，谢知衡没有继续追问杀蠹砂，而是让伙计辨认书案上的物品。</p>
几只药包、一沓修书纸、两卷棉线，还有从夹层里找到的那张小票。</p>
“沈崇川买走毒砂时，用的可是这张票？”</p>
“是。”</p>
“票是谁写的？”</p>
“我写的。”</p>
“沈崇川有没有签字？”</p>
“没有。书坊只记熟客姓名，不让客人签字。”</p>
也就是说，小票和账册能证明文昌书坊卖出过一钱杀蠹砂，却不能仅凭纸面证明买主一定是沈崇川。</p>
伙计的辨认很重要，但仍需要其他证据相互印证。</p>
谢知衡拿起小票，没有递到沈青梧眼前，只问：“你丈夫死前那晚，倒进药里的东西，用什么包着？”</p>
沈青梧眼睫轻轻颤了一下。</p>
“一张小纸。”</p>
“颜色？”</p>
“灯暗，我没看清。大概是黄褐色。”</p>
“有没有线？有没有印？”</p>
沈青梧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一晚。</p>
屋里的灯芯烧得很短。沈崇川背对着她坐在桌旁，药碗里还冒着热气。他手抖得厉害，撕纸包时试了两次，粉末有少许落在桌上。</p>
她要过去帮忙，他却用手臂挡了一下，说只是止痛散。</p>
“我好像看见了一截黑线。”她睁开眼，声音发虚，“纸角上也有一点红，可我不能确定。”</p>
谢知衡没有追问“是不是毒字”。</p>
人的记忆很容易被眼前之物影响。尤其当她已经知道杀蠹砂的包装后，再让她辨认，只会把后来听见的东西填进从前模糊的记忆里。</p>
“那张纸后来去了哪里？”他问。</p>
“他放进袖子里了。”</p>
“剩下的粉末呢？”</p>
“纸包折起来时，里面似乎还有。”</p>
顾泉承认，他夜里进入沈宅后拿走了半包粉末，在药仓炉中烧毁。若他所言属实，那只纸包已经不存在了。</p>
可顾泉的话不能代替证据。</p>
苏见微将最后一副药单独收好，又用竹片刮取前几副药包残留的粉末，分别封入小纸囊。</p>
“旧药中那种偏沉的白粉，和杀蠹砂并不像。”她说，“两者不能混为一谈。铅霜更可能造成长期积累的病症，杀蠹砂则可能引发急剧呕吐、腹痛甚至昏厥。症状有相似之处，单看尸身很难分清。”</p>
“能验出来吗？”沈青梧问。</p>
苏见微停了一下。</p>
“若是新鲜呕吐物或剩余药液，还有机会比对。可尸身停放七日，脏器已经腐败，我只能说有中毒迹象，不能仅凭肉眼断定是哪一种毒。”</p>
她的声音温和，却没有为了安慰给出虚假的确定。</p>
沈青梧慢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p>
“所以，他那封信说是自己加的，也不能算证据？”</p>
“算证据。”谢知衡说，“但只算他留下的一种说法。”</p>
“死人也会说谎？”</p>
“会。”</p>
沈青梧抬起脸。</p>
窗外吹进一阵风，桌上的纸页微微掀动。谢知衡伸手压住那张症状记录。</p>
“活人会为了利益、恐惧和感情说谎。死人也一样。甚至因为他已经不能被追问，他写下的话，更容易被当成最终答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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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望着夹层里那些排列整齐的药包，眼圈渐渐红了。</p>
“他连死后别人会信他，都算进去了。”</p>
没有人否认。</p>
半个时辰后，杜成安派人送回文昌书坊的账册。七月初六那一页，清楚记着：</p>
沈崇川，杀蠹砂一钱，十五文。</p>
字是伙计写的。下面还盖着书坊每日结账的小印，与其他条目并无区别。</p>
送来的余货则装在一个上锁的木匣里。苏见微取出少许，铺在白瓷碟中。粉末黄红相杂，确实与沈青梧模糊记忆中的“小纸包”无法直接对应。</p>
“缺口对得上吗？”萧既明问。</p>
书坊用的是戥秤，每日并不核对毒砂总重。即使少了一钱，也只能证明账面与伙计口供相合，无法证明这一钱最终进了沈崇川的药碗。</p>
证据链仍缺最关键的一段。</p>
正在这时，一名大理寺差役从院外快步进来。</p>
“大人，济仁药铺同批用药的几户人家已经找到了。三名还活着的病人中，有两人出现手抖、腹痛，其中一人昨夜又吐了。”</p>
“药呢？”苏见微立刻问。</p>
“都收回来了。家属说，他们原本以为是旧病加重，今早还准备继续煎服。”</p>
苏见微提起药箱便往外走。</p>
谢知衡跟到门边，又停下来：“那名已经亡故的病人呢？”</p>
差役道：“死者叫邱文柏，四十八岁，是城南布庄的账房。两个月前病死，药铺诊簿上写的是痨损。”</p>
“家里还有剩药吗？”</p>
“家属说，死后晦气的东西全烧了，只留下一张济仁药铺开的方子。”</p>
线索并不完整，但至少另外三名病人的症状，能独立证明那批药存在问题。顾泉的罪，不会因为沈崇川选择赴死而消失。</p>
众人正要离开书房，书坊伙计忽然站了起来。</p>
“官爷，我还有件事。”</p>
他脸色有些犹豫，像是拿不准这件事是否重要。</p>
萧既明停下脚步：“说。”</p>
“沈先生买走杀蠹砂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个人来过书坊。”伙计道，“他没买东西，只问沈先生是不是来过，还问他买了多少毒砂。”</p>
杜成安眼神一紧：“什么人？”</p>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瘦，穿药铺伙计常穿的青布短褂。右边耳朵下面，有颗黄豆大的黑痣。”</p>
谢知衡回头看向桌上的药铺名册。</p>
济仁药铺除了顾泉与卢奉安，还有四名伙计。</p>
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叫孙茂。</p>
名册备注处写着——</p>
右耳下有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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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人误服，多少能死人？”</p>
书坊伙计说完，立刻低下了头。</p>
沈青梧站在书案另一侧，手指扶着桌沿。那一刻，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悲恸，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p>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他真是这么说的？”</p>
伙计不敢看她：“是。”</p>
“一个字都没差？”</p>
“沈夫人，我不敢拿这种事胡说。”伙计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沈先生当时问得很慢，我听得清楚。”</p>
萧既明让人搬来一把椅子。</p>
“坐下，从沈崇川进门说起。你看见什么便说什么，不要揣测他在想什么。”</p>
伙计连忙点头，半边身子挨着椅子坐下。</p>
“那天下午申时左右，书坊里没什么客人。沈先生一个人来的，穿灰布长衫，袖口沾着墨。他先问掌柜在不在，我说掌柜去了城西，他便要一钱杀蠹砂。”</p>
“他以前买过？”谢知衡问。</p>
“买过。沈先生替人修旧书，遇到虫蛀得厉害的，会用一点。可从前一次只买两三分，这回要得太多，我才多嘴问了一句。”</p>
“你如何回答他？”</p>
伙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说这东西毒得很，别说一钱，误吞几分都可能出人命。究竟多少能死人，我不是大夫，也说不准。”</p>
“他听后有什么反应？”</p>
“没害怕，也没再问。”伙计想了想，“只是站在柜台前看着我称。手一直在抖，铜钱放了两次才放稳。”</p>
苏见微问：“你给他的杀蠹砂是什么样子？”</p>
“黄里带红的碎末，有几粒没研开的硬块。我用书坊的油纸包了，外头拿黑线缠两圈，再盖一个‘毒’字小印。”</p>
“账册上有记录吗？”</p>
“有。毒物不能随便卖，买多少、卖给谁，都得记。”</p>
萧既明看向杜成安：“派人去取账册、余货、砝码和印章。在东西送到大理寺前，任何人不得再碰。”</p>
杜成安带人离开后，谢知衡没有继续追问杀蠹砂，而是让伙计辨认书案上的物品。</p>
几只药包、一沓修书纸、两卷棉线，还有从夹层里找到的那张小票。</p>
“沈崇川买走毒砂时，用的可是这张票？”</p>
“是。”</p>
“票是谁写的？”</p>
“我写的。”</p>
“沈崇川有没有签字？”</p>
“没有。书坊只记熟客姓名，不让客人签字。”</p>
也就是说，小票和账册能证明文昌书坊卖出过一钱杀蠹砂，却不能仅凭纸面证明买主一定是沈崇川。</p>
伙计的辨认很重要，但仍需要其他证据相互印证。</p>
谢知衡拿起小票，没有递到沈青梧眼前，只问：“你丈夫死前那晚，倒进药里的东西，用什么包着？”</p>
沈青梧眼睫轻轻颤了一下。</p>
“一张小纸。”</p>
“颜色？”</p>
“灯暗，我没看清。大概是黄褐色。”</p>
“有没有线？有没有印？”</p>
沈青梧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一晚。</p>
屋里的灯芯烧得很短。沈崇川背对着她坐在桌旁，药碗里还冒着热气。他手抖得厉害，撕纸包时试了两次，粉末有少许落在桌上。</p>
她要过去帮忙，他却用手臂挡了一下，说只是止痛散。</p>
“我好像看见了一截黑线。”她睁开眼，声音发虚，“纸角上也有一点红，可我不能确定。”</p>
谢知衡没有追问“是不是毒字”。</p>
人的记忆很容易被眼前之物影响。尤其当她已经知道杀蠹砂的包装后，再让她辨认，只会把后来听见的东西填进从前模糊的记忆里。</p>
“那张纸后来去了哪里？”他问。</p>
“他放进袖子里了。”</p>
“剩下的粉末呢？”</p>
“纸包折起来时，里面似乎还有。”</p>
顾泉承认，他夜里进入沈宅后拿走了半包粉末，在药仓炉中烧毁。若他所言属实，那只纸包已经不存在了。</p>
可顾泉的话不能代替证据。</p>
苏见微将最后一副药单独收好，又用竹片刮取前几副药包残留的粉末，分别封入小纸囊。</p>
“旧药中那种偏沉的白粉，和杀蠹砂并不像。”她说，“两者不能混为一谈。铅霜更可能造成长期积累的病症，杀蠹砂则可能引发急剧呕吐、腹痛甚至昏厥。症状有相似之处，单看尸身很难分清。”</p>
“能验出来吗？”沈青梧问。</p>
苏见微停了一下。</p>
“若是新鲜呕吐物或剩余药液，还有机会比对。可尸身停放七日，脏器已经腐败，我只能说有中毒迹象，不能仅凭肉眼断定是哪一种毒。”</p>
她的声音温和，却没有为了安慰给出虚假的确定。</p>
沈青梧慢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p>
“所以，他那封信说是自己加的，也不能算证据？”</p>
“算证据。”谢知衡说，“但只算他留下的一种说法。”</p>
“死人也会说谎？”</p>
“会。”</p>
沈青梧抬起脸。</p>
窗外吹进一阵风，桌上的纸页微微掀动。谢知衡伸手压住那张症状记录。</p>
“活人会为了利益、恐惧和感情说谎。死人也一样。甚至因为他已经不能被追问，他写下的话，更容易被当成最终答案。”</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沈青梧望着夹层里那些排列整齐的药包，眼圈渐渐红了。</p>
“他连死后别人会信他，都算进去了。”</p>
没有人否认。</p>
半个时辰后，杜成安派人送回文昌书坊的账册。七月初六那一页，清楚记着：</p>
沈崇川，杀蠹砂一钱，十五文。</p>
字是伙计写的。下面还盖着书坊每日结账的小印，与其他条目并无区别。</p>
送来的余货则装在一个上锁的木匣里。苏见微取出少许，铺在白瓷碟中。粉末黄红相杂，确实与沈青梧模糊记忆中的“小纸包”无法直接对应。</p>
“缺口对得上吗？”萧既明问。</p>
书坊用的是戥秤，每日并不核对毒砂总重。即使少了一钱，也只能证明账面与伙计口供相合，无法证明这一钱最终进了沈崇川的药碗。</p>
证据链仍缺最关键的一段。</p>
正在这时，一名大理寺差役从院外快步进来。</p>
“大人，济仁药铺同批用药的几户人家已经找到了。三名还活着的病人中，有两人出现手抖、腹痛，其中一人昨夜又吐了。”</p>
“药呢？”苏见微立刻问。</p>
“都收回来了。家属说，他们原本以为是旧病加重，今早还准备继续煎服。”</p>
苏见微提起药箱便往外走。</p>
谢知衡跟到门边，又停下来：“那名已经亡故的病人呢？”</p>
差役道：“死者叫邱文柏，四十八岁，是城南布庄的账房。两个月前病死，药铺诊簿上写的是痨损。”</p>
“家里还有剩药吗？”</p>
“家属说，死后晦气的东西全烧了，只留下一张济仁药铺开的方子。”</p>
线索并不完整，但至少另外三名病人的症状，能独立证明那批药存在问题。顾泉的罪，不会因为沈崇川选择赴死而消失。</p>
众人正要离开书房，书坊伙计忽然站了起来。</p>
“官爷，我还有件事。”</p>
他脸色有些犹豫，像是拿不准这件事是否重要。</p>
萧既明停下脚步：“说。”</p>
“沈先生买走杀蠹砂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个人来过书坊。”伙计道，“他没买东西，只问沈先生是不是来过，还问他买了多少毒砂。”</p>
杜成安眼神一紧：“什么人？”</p>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瘦，穿药铺伙计常穿的青布短褂。右边耳朵下面，有颗黄豆大的黑痣。”</p>
谢知衡回头看向桌上的药铺名册。</p>
济仁药铺除了顾泉与卢奉安，还有四名伙计。</p>
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叫孙茂。</p>
名册备注处写着——</p>
右耳下有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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