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狡兔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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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回升的辽东大山，就像个正在化脓的巨大伤口。</p>
前些日子还冻得像铁板一样的山道，现在全成了黏糊糊的烂泥潭。这在东北叫“翻浆期”。</p>
地底下的冻土开始化冻，泥水没处渗，全浮在表面上。人一脚踩下去，“吧唧”一声，黑泥能直接没过翻毛皮鞋的脚脖子。</p>
烂泥里还混着没化透的冰碴子，不仅拔腿费劲，那股子阴冷的湿气更是顺着裤腿直往骨头缝里钻。</p>
歪脖子沟的山洞里头也不好受。</p>
洞顶的石头现在就像漏了底的破锅，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往下滴水。</p>
大刘他们只能拿缴获来的日军行军防雨布，在干草铺上头扯起一道道挡水棚。整个洞里弥漫着一股子散不出去的土腥味和霉味。</p>
沈行穿着那件黑色的战术冲锋衣，没套外头的大衣。他蹲在洞口最亮堂的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对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军用地图发愣。</p>
大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桩子上，一边吸溜一边抱怨：“爷，这破天儿真要命。外头的雪化得跟狗啃的一样，山沟里的烂泥能把大洋马的蹄子给陷住。这几天别说下山打秋风了，就是出去撒泡尿，都得带半斤泥回来。”</p>
沈行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大刘的牢骚，而是转头冲着洞里喊了一嗓子：“怀谨，老赵，别在那儿擦枪了，过来！”</p>
不一会儿，周士彰和老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周士彰的破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老赵则是在腰里别着那把平时不离身的杀猪刀。</p>
“大刘刚才说外头的烂泥能陷住马蹄子。”沈行指了指洞外那片泥泞，“你们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p>
老赵嘿嘿一笑：“爷，对咱们来说是恶心点，但对鬼子来说那就是要命。就这翻浆的大泥地，鬼子的铁甲车进来就得趴窝，他们的大头靴子在泥里走不出十里地就得把脚磨烂。这会儿，鬼子绝对不敢大部队进山。”</p>
“老赵说得对。”沈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里多了一层忧虑，“鬼子现在不进来，是因为泥地拔不动腿。可这翻浆期顶多也就一个月！到时候，山风一吹，太阳一晒，这地皮子一干巴，那山沟子就成了跑马的大道！”</p>
沈行指着地图上歪脖子沟的位置，轻轻地点了两下：“咱们这地方，易守难攻，洞里还有活水，确实是个好窝子。但这大半个月，咱们炸了鬼子军火车，杀了两百多号汉奸，鬼子在奉天的大本营早就炸了锅。等地皮一干，关东军的指挥官要是派一个大队，甚至一个联队，带着山炮和狼狗进山拉网呢？”</p>
大刘听得一愣，手里端着的粥碗停在了半空。</p>
“人家不用冲锋。”沈行沉着脸着比划了一个包围的圈，“人家只要在沟口那两边的高地上架起四挺重机枪，把迫击炮一顿轰。咱们这四十口子人，就算能跑出去也得损失巨大。”</p>
洞口安静得只剩下滴水声。老赵和周士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那一丝后怕。他们之前光顾着高兴这连战连捷、粮弹充足的日子，却忘了在正规军的绝对兵力优势面前，任何固守死地的行为都是自杀。</p>
“沈大哥，您是说，咱们得挪窝？”周士彰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可咱们现在攒下了小两千斤的粮食，还有迫击炮和那一堆弹药。这要是全搬走，目标太大，而且这大泥地的，咱们也搬不远啊。”</p>
“现在不挪，但必须得留后路。”沈行站起身，大脚在青石板上踩了踩，“打仗就跟老猎户在山里套狼一样，不能只留一个窟窿。狡兔还有三窟呢。咱们得赶在鬼子拉网之前，在这大山深处，再找两个能落脚的‘暗营’。”</p>
沈行看向老赵：“老赵，你是跑山的行家。这活儿，别人干不了，只能你去。”</p>
老赵立刻挺直了腰板，神色一正：“爷，您说咋干！”</p>
“带上李大根，再找一个懂山里规矩的老兵，你们三个人一组。”沈行走到地图前，用树枝在歪脖子沟的东边，画了一条长长的虚线，“距离咱们这儿，至少得在一百里开外！往东，奔着朝鲜那边的老深林子去。”</p>
沈行定下了极其苛刻的暗营标准：“找的地方，不用像这儿这么大。但必须满足三条：第一，必须有活水，不能是死水泡子；第二，绝对不能是只有一条道进出的死胡同，必须得有隐蔽的后路能撤；第三，洞口或者营地外头，必须有能架机枪封锁视野的制高点。”</p>
老赵盯着地图看了半晌，面露难色：“爷，一百里地，放在平时走山路也就是两三天的功夫。可现在是翻浆期，深一脚浅一脚的，一天能蹚出二十里地就算是烧高香了。这一去一回，加上满山转悠寻摸地方，起码得走上十天半个月。俺怕来不及……”</p>
“这事儿俺替你们盘算过了。”沈行拍了拍老赵的肩膀，“磨刀不误砍柴工。老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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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洞打铁的陆长海听见动静，抹着脸上的黑灰跑了出来。</p>
“陆师傅，俺让你弄的那几双鞋，整利索没？”沈行问。</p>
““弄好了！”陆长海赶紧转身，从后头拿出了三双极其怪异的鞋子递过来。</p>
这是陆长海用缴获来的日军防雨牛布，加上厚牛皮手工缝制的“防水泥鞋”。这鞋没做成宽底，反而在脚底板的脚心和前脚掌之间，用厚皮子硬生生垫出了几道极深的通气凹槽。</p>
鞋底也没弄什么防滑纹路，而是直接砸进去十几根间距很宽的粗大铁钉。最关键的是，这鞋筒子一直包到了膝盖下头，上面留着牛皮绳，能死死扎紧在小腿肚子上。</p>
“老赵，你们穿上这个。”沈行指着鞋，“去外面泥地里先试试好用不。”</p>
老赵三个穿上这怪鞋，跑到外面烂泥地里啪唧啪唧走了一阵。跑回来，惊喜的说：“这鞋还真不赖，走起路来省劲儿多了。爷，这是啥道理？”</p>
沈行指着老陆改过的鞋底：“老陆开的这几道深槽，就是为了透气。脚一抬，空气顺着槽子钻进去，瞬间就能破了烂泥底下的负压，拔腿就像拔萝卜一样轻松。</p>
底下那十几根长铁钉间距宽，不容易糊上泥坨子，还能直接穿透上面的烂泥，死死咬住底下没化透的贼冰壳子。</p>
再加上这防雨牛布的高筒，冰泥浆子灌不进去，能保住你们这条腿不被冻残废！负压啥的你也听不懂，好用就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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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回升的辽东大山，就像个正在化脓的巨大伤口。</p>
前些日子还冻得像铁板一样的山道，现在全成了黏糊糊的烂泥潭。这在东北叫“翻浆期”。</p>
地底下的冻土开始化冻，泥水没处渗，全浮在表面上。人一脚踩下去，“吧唧”一声，黑泥能直接没过翻毛皮鞋的脚脖子。</p>
烂泥里还混着没化透的冰碴子，不仅拔腿费劲，那股子阴冷的湿气更是顺着裤腿直往骨头缝里钻。</p>
歪脖子沟的山洞里头也不好受。</p>
洞顶的石头现在就像漏了底的破锅，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往下滴水。</p>
大刘他们只能拿缴获来的日军行军防雨布，在干草铺上头扯起一道道挡水棚。整个洞里弥漫着一股子散不出去的土腥味和霉味。</p>
沈行穿着那件黑色的战术冲锋衣，没套外头的大衣。他蹲在洞口最亮堂的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对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军用地图发愣。</p>
大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桩子上，一边吸溜一边抱怨：“爷，这破天儿真要命。外头的雪化得跟狗啃的一样，山沟里的烂泥能把大洋马的蹄子给陷住。这几天别说下山打秋风了，就是出去撒泡尿，都得带半斤泥回来。”</p>
沈行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大刘的牢骚，而是转头冲着洞里喊了一嗓子：“怀谨，老赵，别在那儿擦枪了，过来！”</p>
不一会儿，周士彰和老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周士彰的破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老赵则是在腰里别着那把平时不离身的杀猪刀。</p>
“大刘刚才说外头的烂泥能陷住马蹄子。”沈行指了指洞外那片泥泞，“你们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p>
老赵嘿嘿一笑：“爷，对咱们来说是恶心点，但对鬼子来说那就是要命。就这翻浆的大泥地，鬼子的铁甲车进来就得趴窝，他们的大头靴子在泥里走不出十里地就得把脚磨烂。这会儿，鬼子绝对不敢大部队进山。”</p>
“老赵说得对。”沈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里多了一层忧虑，“鬼子现在不进来，是因为泥地拔不动腿。可这翻浆期顶多也就一个月！到时候，山风一吹，太阳一晒，这地皮子一干巴，那山沟子就成了跑马的大道！”</p>
沈行指着地图上歪脖子沟的位置，轻轻地点了两下：“咱们这地方，易守难攻，洞里还有活水，确实是个好窝子。但这大半个月，咱们炸了鬼子军火车，杀了两百多号汉奸，鬼子在奉天的大本营早就炸了锅。等地皮一干，关东军的指挥官要是派一个大队，甚至一个联队，带着山炮和狼狗进山拉网呢？”</p>
大刘听得一愣，手里端着的粥碗停在了半空。</p>
“人家不用冲锋。”沈行沉着脸着比划了一个包围的圈，“人家只要在沟口那两边的高地上架起四挺重机枪，把迫击炮一顿轰。咱们这四十口子人，就算能跑出去也得损失巨大。”</p>
洞口安静得只剩下滴水声。老赵和周士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那一丝后怕。他们之前光顾着高兴这连战连捷、粮弹充足的日子，却忘了在正规军的绝对兵力优势面前，任何固守死地的行为都是自杀。</p>
“沈大哥，您是说，咱们得挪窝？”周士彰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可咱们现在攒下了小两千斤的粮食，还有迫击炮和那一堆弹药。这要是全搬走，目标太大，而且这大泥地的，咱们也搬不远啊。”</p>
“现在不挪，但必须得留后路。”沈行站起身，大脚在青石板上踩了踩，“打仗就跟老猎户在山里套狼一样，不能只留一个窟窿。狡兔还有三窟呢。咱们得赶在鬼子拉网之前，在这大山深处，再找两个能落脚的‘暗营’。”</p>
沈行看向老赵：“老赵，你是跑山的行家。这活儿，别人干不了，只能你去。”</p>
老赵立刻挺直了腰板，神色一正：“爷，您说咋干！”</p>
“带上李大根，再找一个懂山里规矩的老兵，你们三个人一组。”沈行走到地图前，用树枝在歪脖子沟的东边，画了一条长长的虚线，“距离咱们这儿，至少得在一百里开外！往东，奔着朝鲜那边的老深林子去。”</p>
沈行定下了极其苛刻的暗营标准：“找的地方，不用像这儿这么大。但必须满足三条：第一，必须有活水，不能是死水泡子；第二，绝对不能是只有一条道进出的死胡同，必须得有隐蔽的后路能撤；第三，洞口或者营地外头，必须有能架机枪封锁视野的制高点。”</p>
老赵盯着地图看了半晌，面露难色：“爷，一百里地，放在平时走山路也就是两三天的功夫。可现在是翻浆期，深一脚浅一脚的，一天能蹚出二十里地就算是烧高香了。这一去一回，加上满山转悠寻摸地方，起码得走上十天半个月。俺怕来不及……”</p>
“这事儿俺替你们盘算过了。”沈行拍了拍老赵的肩膀，“磨刀不误砍柴工。老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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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洞打铁的陆长海听见动静，抹着脸上的黑灰跑了出来。</p>
“陆师傅，俺让你弄的那几双鞋，整利索没？”沈行问。</p>
““弄好了！”陆长海赶紧转身，从后头拿出了三双极其怪异的鞋子递过来。</p>
这是陆长海用缴获来的日军防雨牛布，加上厚牛皮手工缝制的“防水泥鞋”。这鞋没做成宽底，反而在脚底板的脚心和前脚掌之间，用厚皮子硬生生垫出了几道极深的通气凹槽。</p>
鞋底也没弄什么防滑纹路，而是直接砸进去十几根间距很宽的粗大铁钉。最关键的是，这鞋筒子一直包到了膝盖下头，上面留着牛皮绳，能死死扎紧在小腿肚子上。</p>
“老赵，你们穿上这个。”沈行指着鞋，“去外面泥地里先试试好用不。”</p>
老赵三个穿上这怪鞋，跑到外面烂泥地里啪唧啪唧走了一阵。跑回来，惊喜的说：“这鞋还真不赖，走起路来省劲儿多了。爷，这是啥道理？”</p>
沈行指着老陆改过的鞋底：“老陆开的这几道深槽，就是为了透气。脚一抬，空气顺着槽子钻进去，瞬间就能破了烂泥底下的负压，拔腿就像拔萝卜一样轻松。</p>
底下那十几根长铁钉间距宽，不容易糊上泥坨子，还能直接穿透上面的烂泥，死死咬住底下没化透的贼冰壳子。</p>
再加上这防雨牛布的高筒，冰泥浆子灌不进去，能保住你们这条腿不被冻残废！负压啥的你也听不懂，好用就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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