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瘸子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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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饭上后厨，今儿有剩的面汤。要住店，大通铺两毛钱。”徐瘸子的嗓门厚实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淡。</p>
周士彰没动，他抬起头，迎着那双凶神一样的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多年前的秘密：</p>
“瘸子叔，俺不吃面汤。俺想喝口您当年在奉天城里，亲手给俺爹酿的那口‘关东红’。”</p>
徐瘸子原本正要转身，听到“瘸子叔”和“关东红”两个词，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铁拐杖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虽然他是个瘸子，但是没人敢当面喊他瘸子，除了当年的一个顽皮小孩儿。“瘸子叔”也是那个小家伙对他的专属称谓。</p>
他缓缓地转过身，粗壮的老手一把揪住周士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几乎拎了起来。他凑近了，甚至能闻到周士彰脸上那股子锅底灰的味儿。</p>
在那昏暗的灯影里，徐瘸子盯着周士彰那双清澈且坚毅的眼睛，足足看了半晌。</p>
突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红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开始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p>
“你……你是……怀谨？周大哥家的小怀谨？！”</p>
“瘸子叔，是俺。俺没死，俺回来找您了。”</p>
徐瘸子猛地松开手，发出一声强压着的呜咽，一把将周士彰狠狠抱进怀里。那巨大的力道勒得周士彰肋骨咯吱响，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长辈般的温热。</p>
“老天爷……老天爷还没睡死啊！”徐瘸子老泪纵横，回头冲着院子里大吼一声，“都给老子滚远点！今天谁也不许进这屋！”</p>
徐瘸子把周士彰拉进正房里屋，反手就把三道门栓全插死了，还顺手拉上了厚实的棉布窗帘。</p>
屋里火炕烧得极烫，徐瘸子哆嗦着手，从炕洞的深处抠出了一个酒坛子，拍开封泥，倒了两大碗晶莹剔透的烈酒。</p>
“孩子，先喝口酒杀杀寒气。慢慢跟叔说，这两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俺听奉天那边信儿，说周家粮栈让鬼子给抄了，大哥他……”徐瘸子坐在炕沿上，那条残腿无力地耷拉着，独眼里满是心酸。</p>
周士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像是一道火，顺着食道烧进了胃里，也烧开了他紧闭的心门。</p>
他坐在炕边，简略地讲了九一八那晚自己如何从兵营死里逃生，又如何在大山里遇到了沈行，但是后面他们干的事儿却没说。他当过兵，虽然只是东北军，但最起码的保密纪律还是懂得的。</p>
徐瘸子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眼随着周士彰的讲述，时而眯起，时而爆发出精光。他是个老江湖，这辈子见过的杀伐比别人见过的牲口都多。他能从周士彰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以及那指节上的老茧里看出来，当年的文弱少爷，现在已经是个人物了。</p>
他也看出来了，周士彰提到的那个“沈大哥”，绝非一般的胡子头，那是个有远见和眼光的狠人。</p>
“徐叔，俺这次来，是有求于您。”周士彰把酒碗放下，脸色变得极其庄重。</p>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小黄鱼，摆在炕桌上。</p>
徐瘸子看都没看那金条一眼，铁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拉着老脸说道：“怀谨，你这是打叔的脸！当年你叔是周大哥花了大钱求了多少人，才从死牢里给俺买出了条命。你叔这家业也是你爹给的。你既然叫俺一声叔，要办啥事，你直管说！”</p>
周士彰心里一热，也不再客套，压低声音说出了沈行的第一个计划。</p>
“俺们需要三辆跑长途、装粮食的大马车。但车底板得重新打，做一层严丝合缝的暗格。暗格要厚，两寸深就够，上面得做成能承重的活动板，然后压上厚厚的洋面口袋。”</p>
周士彰用手指在炕席上比划着：“得做得哪怕是鬼子的宪兵在城门口拿刺刀往面口袋里捅，也摸不到底下的机枪和弹药。”</p>
徐瘸子眯着眼，嘿嘿一笑，神色变得极度自信：“藏响头进城？这活儿你找叔是找对了。大车店干的就是夹带和私货的营生。暗格好做，难的是过关卡。光有暗格不行，鬼子要是犯了邪，非要让你卸车检查，那就是个死局。得有‘官皮’护着。”</p>
徐瘸子凑近了一些，悄声说道：“你们进城的时候，车上不能挂俺大车店的牌子。得弄几张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或者‘采集所’哪怕就是日本日侨的通行证。也好使。你不是会说日本话么，穿上那身黄皮子在前面开路。这叫‘真鬼子押假货’。城门口那些伪军，见了特务机关的派司躲都来不及，谁敢去翻皇军的洋面口袋？”</p>
周士彰听得目瞪口呆。这江湖老炮的经验，竟然和沈行在山里定下的“灯下黑”谋略惊人地重合在了一起。</p>
“瘸子叔，通行证和衣服俺们都准备好了，就是人有点多，有四十多个。”周士彰点头道。</p>
徐瘸子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人多有人多的办法。一些个扮太君，一些个扮车把式，一些个扮便衣队。实在不行，多走几次。”</p>
“成！这事儿包在俺身上。后院那三个老木匠，是俺当年从奉天城里带出来的过命兄弟，手艺没得挑。三天，准能把三辆‘空心儿’大马车给你鼓捣出来。”</p>
“车的事儿不急，俺们这是给以后迫不得已的时候预备的。还有就是叔能不能在这嘎达僻静的角落预备个能放下四十多人的大院子，万一哪天山里不能待了，需要在这儿猫几天。”周怀瑾问。</p>
“这问题不大，俺明天就给你们找。”</p>
徐瘸子顿了顿，依旧没动：“那第二件事呢？”</p>
“俺需要两斤干红辣椒。”周士彰一字一顿地说道。</p>
徐瘸子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想过各种可能——要枪、要火药、甚至是如果要那种精贵的西药，他都能理解。可这两斤辣椒，在这个关口，实在是太奇怪了。</p>
“两斤干辣椒？怀谨，这山里虽然冷，但吃辣椒发汗也用不了这么多啊。”</p>
周士彰凑到徐瘸子耳边，把沈行解释的关于又损又坏折腾鬼子狼狗的办法，详细地说了一遍。</p>
徐瘸子听完，整个人先是沉默了三秒，随机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笑声，笑得那条残腿都在不住地抖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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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饭上后厨，今儿有剩的面汤。要住店，大通铺两毛钱。”徐瘸子的嗓门厚实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淡。</p>
周士彰没动，他抬起头，迎着那双凶神一样的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多年前的秘密：</p>
“瘸子叔，俺不吃面汤。俺想喝口您当年在奉天城里，亲手给俺爹酿的那口‘关东红’。”</p>
徐瘸子原本正要转身，听到“瘸子叔”和“关东红”两个词，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铁拐杖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虽然他是个瘸子，但是没人敢当面喊他瘸子，除了当年的一个顽皮小孩儿。“瘸子叔”也是那个小家伙对他的专属称谓。</p>
他缓缓地转过身，粗壮的老手一把揪住周士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几乎拎了起来。他凑近了，甚至能闻到周士彰脸上那股子锅底灰的味儿。</p>
在那昏暗的灯影里，徐瘸子盯着周士彰那双清澈且坚毅的眼睛，足足看了半晌。</p>
突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红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开始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p>
“你……你是……怀谨？周大哥家的小怀谨？！”</p>
“瘸子叔，是俺。俺没死，俺回来找您了。”</p>
徐瘸子猛地松开手，发出一声强压着的呜咽，一把将周士彰狠狠抱进怀里。那巨大的力道勒得周士彰肋骨咯吱响，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长辈般的温热。</p>
“老天爷……老天爷还没睡死啊！”徐瘸子老泪纵横，回头冲着院子里大吼一声，“都给老子滚远点！今天谁也不许进这屋！”</p>
徐瘸子把周士彰拉进正房里屋，反手就把三道门栓全插死了，还顺手拉上了厚实的棉布窗帘。</p>
屋里火炕烧得极烫，徐瘸子哆嗦着手，从炕洞的深处抠出了一个酒坛子，拍开封泥，倒了两大碗晶莹剔透的烈酒。</p>
“孩子，先喝口酒杀杀寒气。慢慢跟叔说，这两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俺听奉天那边信儿，说周家粮栈让鬼子给抄了，大哥他……”徐瘸子坐在炕沿上，那条残腿无力地耷拉着，独眼里满是心酸。</p>
周士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像是一道火，顺着食道烧进了胃里，也烧开了他紧闭的心门。</p>
他坐在炕边，简略地讲了九一八那晚自己如何从兵营死里逃生，又如何在大山里遇到了沈行，但是后面他们干的事儿却没说。他当过兵，虽然只是东北军，但最起码的保密纪律还是懂得的。</p>
徐瘸子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眼随着周士彰的讲述，时而眯起，时而爆发出精光。他是个老江湖，这辈子见过的杀伐比别人见过的牲口都多。他能从周士彰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以及那指节上的老茧里看出来，当年的文弱少爷，现在已经是个人物了。</p>
他也看出来了，周士彰提到的那个“沈大哥”，绝非一般的胡子头，那是个有远见和眼光的狠人。</p>
“徐叔，俺这次来，是有求于您。”周士彰把酒碗放下，脸色变得极其庄重。</p>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小黄鱼，摆在炕桌上。</p>
徐瘸子看都没看那金条一眼，铁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拉着老脸说道：“怀谨，你这是打叔的脸！当年你叔是周大哥花了大钱求了多少人，才从死牢里给俺买出了条命。你叔这家业也是你爹给的。你既然叫俺一声叔，要办啥事，你直管说！”</p>
周士彰心里一热，也不再客套，压低声音说出了沈行的第一个计划。</p>
“俺们需要三辆跑长途、装粮食的大马车。但车底板得重新打，做一层严丝合缝的暗格。暗格要厚，两寸深就够，上面得做成能承重的活动板，然后压上厚厚的洋面口袋。”</p>
周士彰用手指在炕席上比划着：“得做得哪怕是鬼子的宪兵在城门口拿刺刀往面口袋里捅，也摸不到底下的机枪和弹药。”</p>
徐瘸子眯着眼，嘿嘿一笑，神色变得极度自信：“藏响头进城？这活儿你找叔是找对了。大车店干的就是夹带和私货的营生。暗格好做，难的是过关卡。光有暗格不行，鬼子要是犯了邪，非要让你卸车检查，那就是个死局。得有‘官皮’护着。”</p>
徐瘸子凑近了一些，悄声说道：“你们进城的时候，车上不能挂俺大车店的牌子。得弄几张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或者‘采集所’哪怕就是日本日侨的通行证。也好使。你不是会说日本话么，穿上那身黄皮子在前面开路。这叫‘真鬼子押假货’。城门口那些伪军，见了特务机关的派司躲都来不及，谁敢去翻皇军的洋面口袋？”</p>
周士彰听得目瞪口呆。这江湖老炮的经验，竟然和沈行在山里定下的“灯下黑”谋略惊人地重合在了一起。</p>
“瘸子叔，通行证和衣服俺们都准备好了，就是人有点多，有四十多个。”周士彰点头道。</p>
徐瘸子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人多有人多的办法。一些个扮太君，一些个扮车把式，一些个扮便衣队。实在不行，多走几次。”</p>
“成！这事儿包在俺身上。后院那三个老木匠，是俺当年从奉天城里带出来的过命兄弟，手艺没得挑。三天，准能把三辆‘空心儿’大马车给你鼓捣出来。”</p>
“车的事儿不急，俺们这是给以后迫不得已的时候预备的。还有就是叔能不能在这嘎达僻静的角落预备个能放下四十多人的大院子，万一哪天山里不能待了，需要在这儿猫几天。”周怀瑾问。</p>
“这问题不大，俺明天就给你们找。”</p>
徐瘸子顿了顿，依旧没动：“那第二件事呢？”</p>
“俺需要两斤干红辣椒。”周士彰一字一顿地说道。</p>
徐瘸子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想过各种可能——要枪、要火药、甚至是如果要那种精贵的西药，他都能理解。可这两斤辣椒，在这个关口，实在是太奇怪了。</p>
“两斤干辣椒？怀谨，这山里虽然冷，但吃辣椒发汗也用不了这么多啊。”</p>
周士彰凑到徐瘸子耳边，把沈行解释的关于又损又坏折腾鬼子狼狗的办法，详细地说了一遍。</p>
徐瘸子听完，整个人先是沉默了三秒，随机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笑声，笑得那条残腿都在不住地抖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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