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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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瘸子拉了拉身上的黑羊皮袄，想了一会儿，伸手在桌子上蘸了点酒水，画了一条蜿蜒的粗线。</p>
“本溪湖南边三十里，有个‘老把头伐木场’。那地方在浅山区边缘，平时专给南满铁路供枕木，俺车马行的几十辆大车，隔三差五就得去那儿拉一趟货。”徐瘸子指着线头的一个点，“伐木场外头不到二里地，有个早年间塌了顶的山神庙。那地方荒废了十几年，平时连野狗都不去。”</p>
徐瘸子看着周士彰，定下了这套江湖上最老套但也最实用的交接路数：“山神庙供桌底下，左边数第三块青砖，是活动的。底下有个耗子洞。以后，那就是咱们的‘信箱’。”</p>
“俺会让手底下最靠谱的把式去跑这条线。探听到的消息，写在烟盒纸上，揉成团塞在耗子洞里。你们山里派人，掐着日子去取。交接不见面，谁也不认识谁。就算车把式在路上被鬼子扣了，搜不出东西，也牵连不到你们身上。”</p>
周士彰听着，连连点头。这种单线盲交的方式，切断了人员被捕后顺藤摸瓜的风险。</p>
“那药品和金条怎么换？”周士彰问到了最关键的物资。</p>
“大件的东西不能放信箱。”徐瘸子冷笑了一声，显出老江湖的手段，“拉木头的大车，车底板底下都挂着喂马的料筐和水桶。俺让木匠把料筐做个夹层。你们的人算准了车队在野外歇脚饮马的功夫，从林子里摸出来。金条塞进料筐底，药管子拿走。前后不用半盏茶的功夫。只要手脚麻利，就算有伪军押车，他们只顾着抽烟烤火，根本瞧不出破绽。”</p>
规矩定死，没有多余的废话。</p>
凌晨时分，街面上打更的刚敲过四下，周士彰和老赵便顺着车马行的后巷墙头翻了出去，趁着城门刚开、苦力涌动最混乱的当口，顺着运煤的铁道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本溪湖。</p>
隆冬的辽东大山，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大雪封山，齐腰深的积雪把大自然原本的沟壑全都填平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死寂。</p>
老赵和周士彰出了城，在城外十里地的一处隐蔽树洞里，刨出了事先藏好的兽皮滑子和枪。两人把滑子绑在翻毛皮鞋上，没敢走大路，专挑那些被积雪覆盖的断头沟和死林子穿插。</p>
这大冷天里，要是硬蹚雪，走不出十里地人就得累瘫。有了这底面钉着野猪皮的滑板，他们在松软的雪面上借着地势出溜，速度快了不少。</p>
一路上，老赵在前面探路，周士彰在后面用绑着松树枝的木棍，把两人留下的滑痕仔细扫平，风一吹，浮雪落下，身后的痕迹便盖得严严实实。</p>
走了一天一夜，等听到林子里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时，周士彰的两条腿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p>
这狗吠声不大，是从雪堆后头传出来的。这是前阵子从猎户手里换回来的赶山狗，养熟了之后，被沈行放到了外围当活雷达，闻见生人味儿就低吼，绝不乱叫。</p>
听到这动静，老赵知道到家了，低声回了句暗语。前面厚厚的积雪伪装网被拨开，两人钻进了断脊岭暗营。</p>
洞里的火堆烧得正旺。无烟灶的地下烟道把热气留在洞里，煤烟过滤到山顶散掉，整个营地里暖烘烘的。老陆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后洞的土高炉边上忙活，敲打声沉闷而有节奏。二十支三八大盖的导气管已经初具雏形。</p>
沈行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扭曲变形的复进簧，借着火光查看着钢丝的纹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的废弹簧往旁边的碎铁堆里一扔。</p>
“回来了。”沈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子，“尾巴扫干净没？”</p>
“爷，大雪漫天的，路全趟平了。沿途没碰见鬼子的巡逻队。”老赵脱下结满冰花的棉帽，走到火堆边蹲下，一双糙手凑到火苗前烤着。</p>
大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汤走过来，递给两人：“赶紧喝口热的，看把你们俩给冻得，脸都发青了。”</p>
周士彰接过瓷碗，顾不上烫，大口喝了半碗。热汤下肚，僵硬的肠胃这才重新活泛起来。他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本，走到沈行跟前。</p>
“沈大哥，成了。瘸子叔那边把线接上了。”</p>
暗营的几个骨干全围了过来，在火堆旁盘腿坐下。</p>
周士彰翻开本子，把这趟下山摸到的底细，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p>
“连山关那边的动静，跟咱们之前估摸的差不多。”周士彰看着沈行，“大林猛那一个中队的主力在黑风口全军覆没，奉天司令部下了定论，按自然灾害结了案。现在连山关防区兵力是个大窟窿，他们把外围所有的木材检查站和流动卡子全撤了，剩下的残兵和伪军，全缩在镇子周围的四个钢筋水泥暗堡里当王八。”</p>
大刘在旁边搓着手，粗声粗气地说：“这叫缩头乌龟！爷，既然他们外围空了，那咱们是不是能趁这机会，踩着滑子下山去摸几个落单的补给车队？”</p>
“你先闭嘴，听怀谨把话说完。”沈行看了大刘一眼，转头示意周士彰继续。</p>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周士彰神色认真起来，“最要紧的是，奉天司令部给连山关派了个新的大队长，叫黑田重男。”</p>
老赵砸吧了一口旱烟，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是又在底下点兵派将，张罗着等开春要进山给大林猛报仇了？”</p>
“赵叔，这回可猜错了。”周士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把徐瘸子在密室里讲的那些细节，以及黑田重男强征奉纳金、威逼商会入伙走私军需药品的事，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p>
“这黑田重男跟大林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周士彰合上本子，做着总结，“他根本不想打仗。他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查地图看防区，而是把镇子上的商户和矿山管事叫过去敲竹杠。他每个月要抽商户百分之十五的流水税，还要借着军列免检的特权，把奉天拨下来的过冬棉大衣、汽油，还有紧俏的奎宁和盐酸吗啡，全倒腾到黑市上换现大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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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瘸子拉了拉身上的黑羊皮袄，想了一会儿，伸手在桌子上蘸了点酒水，画了一条蜿蜒的粗线。</p>
“本溪湖南边三十里，有个‘老把头伐木场’。那地方在浅山区边缘，平时专给南满铁路供枕木，俺车马行的几十辆大车，隔三差五就得去那儿拉一趟货。”徐瘸子指着线头的一个点，“伐木场外头不到二里地，有个早年间塌了顶的山神庙。那地方荒废了十几年，平时连野狗都不去。”</p>
徐瘸子看着周士彰，定下了这套江湖上最老套但也最实用的交接路数：“山神庙供桌底下，左边数第三块青砖，是活动的。底下有个耗子洞。以后，那就是咱们的‘信箱’。”</p>
“俺会让手底下最靠谱的把式去跑这条线。探听到的消息，写在烟盒纸上，揉成团塞在耗子洞里。你们山里派人，掐着日子去取。交接不见面，谁也不认识谁。就算车把式在路上被鬼子扣了，搜不出东西，也牵连不到你们身上。”</p>
周士彰听着，连连点头。这种单线盲交的方式，切断了人员被捕后顺藤摸瓜的风险。</p>
“那药品和金条怎么换？”周士彰问到了最关键的物资。</p>
“大件的东西不能放信箱。”徐瘸子冷笑了一声，显出老江湖的手段，“拉木头的大车，车底板底下都挂着喂马的料筐和水桶。俺让木匠把料筐做个夹层。你们的人算准了车队在野外歇脚饮马的功夫，从林子里摸出来。金条塞进料筐底，药管子拿走。前后不用半盏茶的功夫。只要手脚麻利，就算有伪军押车，他们只顾着抽烟烤火，根本瞧不出破绽。”</p>
规矩定死，没有多余的废话。</p>
凌晨时分，街面上打更的刚敲过四下，周士彰和老赵便顺着车马行的后巷墙头翻了出去，趁着城门刚开、苦力涌动最混乱的当口，顺着运煤的铁道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本溪湖。</p>
隆冬的辽东大山，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大雪封山，齐腰深的积雪把大自然原本的沟壑全都填平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死寂。</p>
老赵和周士彰出了城，在城外十里地的一处隐蔽树洞里，刨出了事先藏好的兽皮滑子和枪。两人把滑子绑在翻毛皮鞋上，没敢走大路，专挑那些被积雪覆盖的断头沟和死林子穿插。</p>
这大冷天里，要是硬蹚雪，走不出十里地人就得累瘫。有了这底面钉着野猪皮的滑板，他们在松软的雪面上借着地势出溜，速度快了不少。</p>
一路上，老赵在前面探路，周士彰在后面用绑着松树枝的木棍，把两人留下的滑痕仔细扫平，风一吹，浮雪落下，身后的痕迹便盖得严严实实。</p>
走了一天一夜，等听到林子里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时，周士彰的两条腿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p>
这狗吠声不大，是从雪堆后头传出来的。这是前阵子从猎户手里换回来的赶山狗，养熟了之后，被沈行放到了外围当活雷达，闻见生人味儿就低吼，绝不乱叫。</p>
听到这动静，老赵知道到家了，低声回了句暗语。前面厚厚的积雪伪装网被拨开，两人钻进了断脊岭暗营。</p>
洞里的火堆烧得正旺。无烟灶的地下烟道把热气留在洞里，煤烟过滤到山顶散掉，整个营地里暖烘烘的。老陆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后洞的土高炉边上忙活，敲打声沉闷而有节奏。二十支三八大盖的导气管已经初具雏形。</p>
沈行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扭曲变形的复进簧，借着火光查看着钢丝的纹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的废弹簧往旁边的碎铁堆里一扔。</p>
“回来了。”沈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子，“尾巴扫干净没？”</p>
“爷，大雪漫天的，路全趟平了。沿途没碰见鬼子的巡逻队。”老赵脱下结满冰花的棉帽，走到火堆边蹲下，一双糙手凑到火苗前烤着。</p>
大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汤走过来，递给两人：“赶紧喝口热的，看把你们俩给冻得，脸都发青了。”</p>
周士彰接过瓷碗，顾不上烫，大口喝了半碗。热汤下肚，僵硬的肠胃这才重新活泛起来。他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本，走到沈行跟前。</p>
“沈大哥，成了。瘸子叔那边把线接上了。”</p>
暗营的几个骨干全围了过来，在火堆旁盘腿坐下。</p>
周士彰翻开本子，把这趟下山摸到的底细，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p>
“连山关那边的动静，跟咱们之前估摸的差不多。”周士彰看着沈行，“大林猛那一个中队的主力在黑风口全军覆没，奉天司令部下了定论，按自然灾害结了案。现在连山关防区兵力是个大窟窿，他们把外围所有的木材检查站和流动卡子全撤了，剩下的残兵和伪军，全缩在镇子周围的四个钢筋水泥暗堡里当王八。”</p>
大刘在旁边搓着手，粗声粗气地说：“这叫缩头乌龟！爷，既然他们外围空了，那咱们是不是能趁这机会，踩着滑子下山去摸几个落单的补给车队？”</p>
“你先闭嘴，听怀谨把话说完。”沈行看了大刘一眼，转头示意周士彰继续。</p>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周士彰神色认真起来，“最要紧的是，奉天司令部给连山关派了个新的大队长，叫黑田重男。”</p>
老赵砸吧了一口旱烟，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是又在底下点兵派将，张罗着等开春要进山给大林猛报仇了？”</p>
“赵叔，这回可猜错了。”周士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把徐瘸子在密室里讲的那些细节，以及黑田重男强征奉纳金、威逼商会入伙走私军需药品的事，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p>
“这黑田重男跟大林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周士彰合上本子，做着总结，“他根本不想打仗。他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查地图看防区，而是把镇子上的商户和矿山管事叫过去敲竹杠。他每个月要抽商户百分之十五的流水税，还要借着军列免检的特权，把奉天拨下来的过冬棉大衣、汽油，还有紧俏的奎宁和盐酸吗啡，全倒腾到黑市上换现大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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