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人心不上秤，规矩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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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靠在青石壁上，看着眼前的这些汉子。</p>
他想起刚见到这几个人的时候，猥琐，胆怯，自私几乎所有人性里的缺点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p>
但现在不一样了。</p>
这一年来，他们经历了家人被大林猛烧死的惨剧，经历了连续几个月趴在地上练习射击。他们在风雪里一起啃过干粮，在老狼沟一起扛过百十斤的粮食，大刘、二虎、老赵，包括眼前这个主动请缨去填命的梁大柱。这些从烂泥里被他拉出来的汉子，早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名字，而是一条条交过命的、热腾腾的兄弟。</p>
现在，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做一个决定。</p>
要么，带着三十个兄弟去赌那百分之一的失误率，把全军覆没的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p>
要么，冷酷地拍板，让梁大柱带着十个兄弟去当那个必然会被打成筛子的肉盾。</p>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每一条街道的距离、每一个暗堡的射界、每一分钟的兵力调动。他试图在这两条都是断头路的死局里，抠出第三种可能。</p>
但现实的冷冰冰地摆在那里。没有装甲车，没有重炮。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救人，只能用命去换。</p>
“当家的，下命令吧。”梁大柱看着沈行，咬着牙说道。</p>
长白山外围的林子里，夜风带着雨后的土腥味，一阵阵地往人衣领子里灌。</p>
沈行蹲在地上，手里的木炭在老李头画的那张草图上，重重地点在连山关东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p>
“大柱，你的法子俺用了。”沈行抬起头，扫了一眼梁大柱和四班的弟兄，“但打法得改。你想死战不退，拿命给西边硬拖三十分钟，俺不准。”</p>
梁大柱愣了一下，急了：“当家的，俺们要是不死死咬住，鬼子大部队一看这边人少，掉头回宪兵队咋办？”</p>
“死扛是蠢打法。”沈行把保命的门道掰开揉碎了给他们讲，“连山关外头是平原。你们十个人，两挺歪把子。要是定在一个土坑里死打，鬼子一百多号人拉开散兵线，几发掷弹筒砸过来，五分钟就能把你们炸成碎肉。死人，是拖不住敌人的。”</p>
沈行用炭条在东城门外画了三个退后的圆圈，拉出一条线。</p>
“要装出大部队攻城的架势，不是靠人多，是靠火气猛。头五分钟，把你们带的鬼子手雷，用掷弹筒全给俺砸进东城门的暗堡和兵营里。两挺机枪打连发，子弹当水泼，一开局就得把鬼子打懵，让他们摸不清外头到底来了多少人。”</p>
沈行紧接着用炭条往后划了一道：“但五分钟一过，只要鬼子大部队从营房里扑出来，你们立刻给俺往后退。边打边退，交替掩护。”</p>
“距离控制在多少？”老赵在旁边吧嗒了一口没点火的烟袋问。</p>
“四百到五百米。”沈行定下了一条死规矩，“记住，这是你们能不能活下来的命根子。你们手里是自动步枪和轻机枪，鬼子绝大多数是单发的三八大盖。在这个距离上，鬼子端着枪冲锋就是送死，停下来瞄准，火力又没你们密。”</p>
沈行指着地图外围的荒地：“你们就像牵牛一样。他们往前挪一百米，你们就往后退一百米。拿子弹在地上划一道线，只要他们不敢跨过这条线，他们就得一直被你们吊在城东头兜圈子。”</p>
四班的几个弟兄听着，暗自点头。这打法活套，不用在一个坑里等死，活命的机会确实大。</p>
但沈行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大伙儿的头上。</p>
“放风筝说得容易，但有个要命的坎儿。”沈行看着梁大柱，“鬼子的两条腿跑不过你们的子弹，但他们有四条腿的。”</p>
“还有马队。之前那三辆卡车被咱们烧成了铁架子，黑田现在唯一能跑得快的，就只剩下骑兵班的那十几匹洋马了。”</p>
“步兵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十几骑洋马。在平原上，马跑起来，四百米的距离冲过去也就是不到一分钟的事。一旦被鬼子的骑兵冲到一百米以内，咬住你们的尾巴，你们连换弹匣的机会都没有，马上就会被后面的步兵包饺子。”</p>
沈行死死盯着梁大柱和那两个机枪手，下了一道不讲理的死命令。</p>
“所以，开打之后，你们的眼睛不用管那些端着刺刀的步兵。只要鬼子的马队一出城，所有的机枪、步枪，第一时间，全给俺瞄准马打。别打人，人目标小，就打马的肚子和前腿。”</p>
“打死一匹马，鬼子就少一条腿。只要把这十几匹马全放倒了，剩下的鬼子步兵就是一堆只能在后头吃土的王八。那时候，你们想怎么牵着他们溜，就怎么溜。”</p>
战术交代到这里，该交的底全交了。</p>
但现在的气氛，却比刚才死战不退时还要沉闷。</p>
因为真打过仗的人都知道，计划说得再好，到了真刀真枪的平原上，意外随时有。机枪卡壳、脚下绊一跤、鬼子瞎猫碰死耗子的一发流弹……任何一个小闪失，在这场一比一百的消耗战里，都是要命的。</p>
沈行从不跟手底下的兵撒谎。</p>
“大柱，老赵。”沈行把炭条一扔，站直了身子，“俺跟你们交个实底。这战术只能保证你们不被鬼子一口吞了。但这三十里的退路，是平原，没遮没挡。你们得拿两条腿，硬生生地把一百多个鬼子拖上大半个时辰。”</p>
沈行看着四班的这十个汉子，声音不大：“你们十个人出去，能全手全脚回来的，可能不会超过两个。甚至……一个都回不来。”</p>
话说到这份上，底子就算是彻底交了。</p>
梁大柱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他没搭茬，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把帆布子弹袋一圈一圈地缠在胸口上。然后“咔哒”一声，拉了一下手里步枪的枪栓。</p>
老赵也微笑着背起枪。</p>
其余九个四班的弟兄，也跟着低头检查起手里的弹药。</p>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人拍胸脯发誓。老兵领命，向来就这么几下干脆的动作。</p>
“别打了……”</p>
就在大伙儿默默收拾家伙事儿的时候，一个带着颤音的声音在洞里突兀地响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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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靠在青石壁上，看着眼前的这些汉子。</p>
他想起刚见到这几个人的时候，猥琐，胆怯，自私几乎所有人性里的缺点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p>
但现在不一样了。</p>
这一年来，他们经历了家人被大林猛烧死的惨剧，经历了连续几个月趴在地上练习射击。他们在风雪里一起啃过干粮，在老狼沟一起扛过百十斤的粮食，大刘、二虎、老赵，包括眼前这个主动请缨去填命的梁大柱。这些从烂泥里被他拉出来的汉子，早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名字，而是一条条交过命的、热腾腾的兄弟。</p>
现在，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做一个决定。</p>
要么，带着三十个兄弟去赌那百分之一的失误率，把全军覆没的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p>
要么，冷酷地拍板，让梁大柱带着十个兄弟去当那个必然会被打成筛子的肉盾。</p>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每一条街道的距离、每一个暗堡的射界、每一分钟的兵力调动。他试图在这两条都是断头路的死局里，抠出第三种可能。</p>
但现实的冷冰冰地摆在那里。没有装甲车，没有重炮。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救人，只能用命去换。</p>
“当家的，下命令吧。”梁大柱看着沈行，咬着牙说道。</p>
长白山外围的林子里，夜风带着雨后的土腥味，一阵阵地往人衣领子里灌。</p>
沈行蹲在地上，手里的木炭在老李头画的那张草图上，重重地点在连山关东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p>
“大柱，你的法子俺用了。”沈行抬起头，扫了一眼梁大柱和四班的弟兄，“但打法得改。你想死战不退，拿命给西边硬拖三十分钟，俺不准。”</p>
梁大柱愣了一下，急了：“当家的，俺们要是不死死咬住，鬼子大部队一看这边人少，掉头回宪兵队咋办？”</p>
“死扛是蠢打法。”沈行把保命的门道掰开揉碎了给他们讲，“连山关外头是平原。你们十个人，两挺歪把子。要是定在一个土坑里死打，鬼子一百多号人拉开散兵线，几发掷弹筒砸过来，五分钟就能把你们炸成碎肉。死人，是拖不住敌人的。”</p>
沈行用炭条在东城门外画了三个退后的圆圈，拉出一条线。</p>
“要装出大部队攻城的架势，不是靠人多，是靠火气猛。头五分钟，把你们带的鬼子手雷，用掷弹筒全给俺砸进东城门的暗堡和兵营里。两挺机枪打连发，子弹当水泼，一开局就得把鬼子打懵，让他们摸不清外头到底来了多少人。”</p>
沈行紧接着用炭条往后划了一道：“但五分钟一过，只要鬼子大部队从营房里扑出来，你们立刻给俺往后退。边打边退，交替掩护。”</p>
“距离控制在多少？”老赵在旁边吧嗒了一口没点火的烟袋问。</p>
“四百到五百米。”沈行定下了一条死规矩，“记住，这是你们能不能活下来的命根子。你们手里是自动步枪和轻机枪，鬼子绝大多数是单发的三八大盖。在这个距离上，鬼子端着枪冲锋就是送死，停下来瞄准，火力又没你们密。”</p>
沈行指着地图外围的荒地：“你们就像牵牛一样。他们往前挪一百米，你们就往后退一百米。拿子弹在地上划一道线，只要他们不敢跨过这条线，他们就得一直被你们吊在城东头兜圈子。”</p>
四班的几个弟兄听着，暗自点头。这打法活套，不用在一个坑里等死，活命的机会确实大。</p>
但沈行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大伙儿的头上。</p>
“放风筝说得容易，但有个要命的坎儿。”沈行看着梁大柱，“鬼子的两条腿跑不过你们的子弹，但他们有四条腿的。”</p>
“还有马队。之前那三辆卡车被咱们烧成了铁架子，黑田现在唯一能跑得快的，就只剩下骑兵班的那十几匹洋马了。”</p>
“步兵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十几骑洋马。在平原上，马跑起来，四百米的距离冲过去也就是不到一分钟的事。一旦被鬼子的骑兵冲到一百米以内，咬住你们的尾巴，你们连换弹匣的机会都没有，马上就会被后面的步兵包饺子。”</p>
沈行死死盯着梁大柱和那两个机枪手，下了一道不讲理的死命令。</p>
“所以，开打之后，你们的眼睛不用管那些端着刺刀的步兵。只要鬼子的马队一出城，所有的机枪、步枪，第一时间，全给俺瞄准马打。别打人，人目标小，就打马的肚子和前腿。”</p>
“打死一匹马，鬼子就少一条腿。只要把这十几匹马全放倒了，剩下的鬼子步兵就是一堆只能在后头吃土的王八。那时候，你们想怎么牵着他们溜，就怎么溜。”</p>
战术交代到这里，该交的底全交了。</p>
但现在的气氛，却比刚才死战不退时还要沉闷。</p>
因为真打过仗的人都知道，计划说得再好，到了真刀真枪的平原上，意外随时有。机枪卡壳、脚下绊一跤、鬼子瞎猫碰死耗子的一发流弹……任何一个小闪失，在这场一比一百的消耗战里，都是要命的。</p>
沈行从不跟手底下的兵撒谎。</p>
“大柱，老赵。”沈行把炭条一扔，站直了身子，“俺跟你们交个实底。这战术只能保证你们不被鬼子一口吞了。但这三十里的退路，是平原，没遮没挡。你们得拿两条腿，硬生生地把一百多个鬼子拖上大半个时辰。”</p>
沈行看着四班的这十个汉子，声音不大：“你们十个人出去，能全手全脚回来的，可能不会超过两个。甚至……一个都回不来。”</p>
话说到这份上，底子就算是彻底交了。</p>
梁大柱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他没搭茬，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把帆布子弹袋一圈一圈地缠在胸口上。然后“咔哒”一声，拉了一下手里步枪的枪栓。</p>
老赵也微笑着背起枪。</p>
其余九个四班的弟兄，也跟着低头检查起手里的弹药。</p>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人拍胸脯发誓。老兵领命，向来就这么几下干脆的动作。</p>
“别打了……”</p>
就在大伙儿默默收拾家伙事儿的时候，一个带着颤音的声音在洞里突兀地响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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