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浪人的投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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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满洲以后，井上发现这里确实是他的天堂。</p>
他不下地种田，也不进工厂做工。他很快就发现了一条更来钱的门道——给那些日本商社或者特务机关当狗腿子。</p>
满洲国的建立，靠的是关东军的刺刀。而在刺刀触及不到的边边角角，比如强买中国老百姓的良田、垄断镇子上的木材和粮食生意，甚至在火车站收保护费，都需要人去干不穿军装的脏活。</p>
井上凭着骨子里那种底层流氓的狠毒和腰里那把打刀，很快就在连山关一带混出了点名堂。他成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和服，脚下踩着木屐，在街上横着走。看哪个中国苦力不顺眼，拔出刀背就是一顿乱打；去饭馆吃饭不给钱，掌柜的稍微面露难色，他就敢直接砸了人家的摊子。</p>
他享受这种把中国人的命踩在脚底下的特权。这种特权，让他在九州岛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自卑感得到了病态的满足。</p>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种没有官方身份的大陆浪人，说白了就是个给大人物擦鞋的地痞。要想在这乱世里真正吃香的喝辣的，还得抱上一条军方的粗腿。</p>
半个月前，连山关独立守备大队的黑田少佐在镇子上的居酒屋喝酒。井上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溜达，偶然听到了居酒屋里传出黑田骂人的声音。</p>
那是一句地道的九州岛乡下骂娘的土话。</p>
井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根本不顾卫兵的阻拦，直接扑倒在居酒屋的门外，对着里面大声用九州方言唱起了一首只有他们老家打渔人才会唱的乡谣。</p>
那股子浓烈的、带着海腥味的九州乡音，让微醺的黑田重男停下了酒杯。</p>
黑田走出来，看着趴在地上、像条摇尾巴的狗一样的井上。黑田的骨子里是看不起这种底层破落户的，但在异国他乡，这声乡音多少触动了他。更重要的是，黑田是个精明且贪婪的官僚。</p>
当时的黑田，走私买卖正越做越大。他手底下的伪军和宪兵，虽然听话，但毕竟在军队的编制里。军队里人多嘴杂，宪兵去押车还因为不懂规矩被铁道守备队给扣了。有些见不得光的黑金账目和看着买卖人的活儿，让穿军装的人去干，早晚会留下把柄，还会惹来同僚的倾轧。</p>
黑田正缺一条没有军籍、不受军法约束、只对他个人绝对忠诚的看门狗。</p>
而眼前这个满眼贪婪、懂点武术、对中国人有着天然狠毒的九州同乡，简直是天赐的工具。</p>
就这样，井上扒上了黑田这条大腿，成了黑田私底下的“白手套”。这次徐彪被放出来，黑田需要一个人二十四小时死死盯住这个掌握着走私网络的瘸子。井上理所当然地被派了过来，成了车马行后院的“活阎王”。</p>
现在的车马行后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和伤口化脓的腐臭味。</p>
徐彪躺在烧得温热的火炕上，右腿的裤腿已经被剪开了。那个被宪兵用砖头生生压碎了半月板的膝盖，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上面敷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药泥。</p>
徐彪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大刑之后的创伤加上严重的感染，让他一阵阵地发着低烧。但他没有闭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外面坐在门槛上的井上。</p>
这几天，井上把这条疯狗的角色演到了极致。</p>
徐彪上个茅房，他要提着刀跟着；老李头进来送饭，他要先拿脏手在碗里翻腾一遍；甚至连车马行前院那些赶车的把式们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他都要提着刀冲到前院去，指着中国人的鼻子大骂“八嘎”。</p>
整个车马行，已经被这个日本浪人彻底锁死了。连一只飞鸟落在这个后院，井上都要多看两眼。</p>
门帘一掀，老李头端着一盆热水，弓着背，卑微地走了过来。</p>
在路过门槛的时候，老李头停下脚步，冲着井上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堆满了讨好的干笑：“井上太君，俺给东家擦擦身子，换换药。天热，这伤口要是不洗洗，得生蛆啊。”</p>
井上用眼角斜了老李头一眼，鼻子发出一声冷哼，手里的打刀往门框上一横，拦住了去路。</p>
“搜身。”井上吐出两个生硬的中国字，目光阴冷。</p>
老李头赶紧把水盆放在地上，顺从地举起双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井上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老李头的衣兜、裤裆、鞋底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确认没有夹带任何纸条和铁器，这才一脚把地上的水盆踢得水花四溅。</p>
“快快地！门，不许关！”井上恶狠狠地吼道。</p>
“哎！哎！俺知道规矩，绝不关门。”老李头端起洒了一半的热水，低着头走进里屋，来到炕前。</p>
徐彪看着老李头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这些跟着他走南闯北十几年的硬汉子，现在却要对着一个日本破落户卑躬屈膝，这比杀了他还难受。</p>
老李头拧干了热毛巾，借着给徐彪擦拭额头冷汗的动作，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将嘴唇凑近了徐彪的耳朵。</p>
他用极低极低、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p>
“东家……山里送信了。沈当家的说……不用惦记他们，千万安心养伤，留得青山在。您的那些钱……当家的说，他们给补上。”</p>
徐彪听到这几句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话，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历尽沧桑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汽。</p>
他是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江湖商人，但此时此刻，他根本不在乎那些钱。</p>
他在乎的是，在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彻底失去情报价值的时候，山里那帮同生共死过的军人，没有把他当成一块用过的抹布给扔了。</p>
沈当家那句“不用惦记他们，安心养伤”，是真真切切把他徐彪当成了自家兄弟。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份没有算计的道义，重逾千斤。</p>
这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暖意，立刻化成了老江湖最坚韧的斗志。徐彪知道，只要自己还喘气，这条情报线就绝对不能断。他得给山里的兄弟留一双眼睛在连山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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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满洲以后，井上发现这里确实是他的天堂。</p>
他不下地种田，也不进工厂做工。他很快就发现了一条更来钱的门道——给那些日本商社或者特务机关当狗腿子。</p>
满洲国的建立，靠的是关东军的刺刀。而在刺刀触及不到的边边角角，比如强买中国老百姓的良田、垄断镇子上的木材和粮食生意，甚至在火车站收保护费，都需要人去干不穿军装的脏活。</p>
井上凭着骨子里那种底层流氓的狠毒和腰里那把打刀，很快就在连山关一带混出了点名堂。他成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和服，脚下踩着木屐，在街上横着走。看哪个中国苦力不顺眼，拔出刀背就是一顿乱打；去饭馆吃饭不给钱，掌柜的稍微面露难色，他就敢直接砸了人家的摊子。</p>
他享受这种把中国人的命踩在脚底下的特权。这种特权，让他在九州岛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自卑感得到了病态的满足。</p>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种没有官方身份的大陆浪人，说白了就是个给大人物擦鞋的地痞。要想在这乱世里真正吃香的喝辣的，还得抱上一条军方的粗腿。</p>
半个月前，连山关独立守备大队的黑田少佐在镇子上的居酒屋喝酒。井上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溜达，偶然听到了居酒屋里传出黑田骂人的声音。</p>
那是一句地道的九州岛乡下骂娘的土话。</p>
井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根本不顾卫兵的阻拦，直接扑倒在居酒屋的门外，对着里面大声用九州方言唱起了一首只有他们老家打渔人才会唱的乡谣。</p>
那股子浓烈的、带着海腥味的九州乡音，让微醺的黑田重男停下了酒杯。</p>
黑田走出来，看着趴在地上、像条摇尾巴的狗一样的井上。黑田的骨子里是看不起这种底层破落户的，但在异国他乡，这声乡音多少触动了他。更重要的是，黑田是个精明且贪婪的官僚。</p>
当时的黑田，走私买卖正越做越大。他手底下的伪军和宪兵，虽然听话，但毕竟在军队的编制里。军队里人多嘴杂，宪兵去押车还因为不懂规矩被铁道守备队给扣了。有些见不得光的黑金账目和看着买卖人的活儿，让穿军装的人去干，早晚会留下把柄，还会惹来同僚的倾轧。</p>
黑田正缺一条没有军籍、不受军法约束、只对他个人绝对忠诚的看门狗。</p>
而眼前这个满眼贪婪、懂点武术、对中国人有着天然狠毒的九州同乡，简直是天赐的工具。</p>
就这样，井上扒上了黑田这条大腿，成了黑田私底下的“白手套”。这次徐彪被放出来，黑田需要一个人二十四小时死死盯住这个掌握着走私网络的瘸子。井上理所当然地被派了过来，成了车马行后院的“活阎王”。</p>
现在的车马行后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和伤口化脓的腐臭味。</p>
徐彪躺在烧得温热的火炕上，右腿的裤腿已经被剪开了。那个被宪兵用砖头生生压碎了半月板的膝盖，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上面敷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药泥。</p>
徐彪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大刑之后的创伤加上严重的感染，让他一阵阵地发着低烧。但他没有闭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外面坐在门槛上的井上。</p>
这几天，井上把这条疯狗的角色演到了极致。</p>
徐彪上个茅房，他要提着刀跟着；老李头进来送饭，他要先拿脏手在碗里翻腾一遍；甚至连车马行前院那些赶车的把式们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他都要提着刀冲到前院去，指着中国人的鼻子大骂“八嘎”。</p>
整个车马行，已经被这个日本浪人彻底锁死了。连一只飞鸟落在这个后院，井上都要多看两眼。</p>
门帘一掀，老李头端着一盆热水，弓着背，卑微地走了过来。</p>
在路过门槛的时候，老李头停下脚步，冲着井上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堆满了讨好的干笑：“井上太君，俺给东家擦擦身子，换换药。天热，这伤口要是不洗洗，得生蛆啊。”</p>
井上用眼角斜了老李头一眼，鼻子发出一声冷哼，手里的打刀往门框上一横，拦住了去路。</p>
“搜身。”井上吐出两个生硬的中国字，目光阴冷。</p>
老李头赶紧把水盆放在地上，顺从地举起双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井上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老李头的衣兜、裤裆、鞋底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确认没有夹带任何纸条和铁器，这才一脚把地上的水盆踢得水花四溅。</p>
“快快地！门，不许关！”井上恶狠狠地吼道。</p>
“哎！哎！俺知道规矩，绝不关门。”老李头端起洒了一半的热水，低着头走进里屋，来到炕前。</p>
徐彪看着老李头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这些跟着他走南闯北十几年的硬汉子，现在却要对着一个日本破落户卑躬屈膝，这比杀了他还难受。</p>
老李头拧干了热毛巾，借着给徐彪擦拭额头冷汗的动作，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将嘴唇凑近了徐彪的耳朵。</p>
他用极低极低、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p>
“东家……山里送信了。沈当家的说……不用惦记他们，千万安心养伤，留得青山在。您的那些钱……当家的说，他们给补上。”</p>
徐彪听到这几句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话，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历尽沧桑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汽。</p>
他是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江湖商人，但此时此刻，他根本不在乎那些钱。</p>
他在乎的是，在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彻底失去情报价值的时候，山里那帮同生共死过的军人，没有把他当成一块用过的抹布给扔了。</p>
沈当家那句“不用惦记他们，安心养伤”，是真真切切把他徐彪当成了自家兄弟。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份没有算计的道义，重逾千斤。</p>
这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暖意，立刻化成了老江湖最坚韧的斗志。徐彪知道，只要自己还喘气，这条情报线就绝对不能断。他得给山里的兄弟留一双眼睛在连山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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