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瘸子叔的恩与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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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边缘的一处原始密林里。</p>
烈日当头，林子里蒸腾的水汽让人呼吸困难。上百名伪军背着沉重的步枪，在几名日军监工的刺刀逼迫下，正在挥汗如雨地用砍刀劈砍着一人多高的荆棘和灌木，硬生生在没有路的林子里蹚出一条道来。</p>
无数的瞎虻和草爬子在他们周围飞舞。不时有伪军惨叫着拍打自己的脖子，那是吸饱了血的蜱虫钻进了肉里。</p>
伪军连长苟得利蹲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手底下累得吐酸水的弟兄，连个屁都不敢放。</p>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他们这帮伪军，就是日本人推进大山里的人肉盾牌和开路机。那帮山里的“白无常”要是打冷枪，首当其冲挨枪子的就是他们。</p>
“连长，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伪军排长凑过来，满脸的苦水，胳膊上全是骇人的红肿血包，“天天在这绿林子里喂虫子，还得提防着山里的黑枪。听说昨天晚上，靠山屯那边又炸了一截铁轨，太君没抓着人，直接把靠山屯的几十口子老百姓全突突了。这要是哪天在咱们蹚的这条道上出事，太君拿不到人，是不是得拿咱们的脑袋去凑数啊？”</p>
苟得利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汗水顺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流进脖子里。</p>
“熬着吧。日本人把咱们当狗，山里的人把咱们当活靶子。”苟得利吐出一口青烟，“等再往深了走，林子密了。告诉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走在前面动静搞大点。真要是听见动静，枪口朝天打。谁要是敢真瞄准山里打，惹毛了那帮活阎王，老子先崩了他。”</p>
在这张由屠村连坐、三层防御以及数万正规军挺进深山交织而成的巨大夏季讨伐罗网下，日军的高层在算计着残酷的物理绞杀，而底层的汉奸和伪军，则在这台冰冷的战争机器缝隙中，用尽了一切卑劣却现实的手段，苟延残喘。而长白山深处的沈行和他的暗营，即将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摒弃了军事底线、以绝对兵力推平整座大山的恶毒对手。</p>
本溪湖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本溪湖西城的这条老街上，煤灰混着扬起的干土，在毒辣的日头底下被晒出了一股子刺鼻的焦硫味。</p>
徐记车马行的后院里，一棵老榆树的树冠把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徐彪就坐在这片树荫底下，手里攥着两个磨得锃亮的核桃，无意识地来回盘着。</p>
他现在坐着的，不是平时那种硬木太师椅，而是一把造型古怪的椅子。</p>
这玩意儿的主体框架是车马行里的老木匠用上好的水曲柳打的，卯榫结构咬得结结实实，连一根铁钉都没用。两侧那两个高大的主轮，是老李头去奉天的洋车行里，从两辆报废的黄包车上卸下来的橡胶充气轮子。最绝的是这轮椅的前头，用生铁做了一个带轴承的万向小轮，转向非常灵活。在大轮子的外圈，还用打磨光滑的细木条箍了一圈手扶轮。徐彪只需要把手搭在上面，两臂微微发力一转，这把沉重的木头椅子就能在平整的青砖地上稳稳当当地往前走，想拐弯就单手反向拨拉一下，比拄着那根生铁拐杖省力了不知道多少倍。</p>
徐彪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平放在加长木踏板上的右腿。</p>
裤管底下，那条腿的膝盖部位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宪兵队地下室里的那几块垫砖，硬生生把他的半月板和髌骨压成了碎渣。虽说后来找了郎中给他接骨敷药，但碎成渣的骨头根本长不回原样。这几个月熬下来，命是保住了，但这条腿彻底废了，里面的碎骨头茬子一到阴雨天就像有千万根钢针在扎，平时只能像根死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拖着，连弯一下都做不到。</p>
对于一个在绿林和商道上跑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来说，成了个连茅房都去不了的废人，这本该是比死还难受的绝境。但此刻，徐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喜色。</p>
他的手离开核桃，轻轻抚摸着轮椅扶手上那细腻的木纹。这把椅子的图纸，连同那五根小黄鱼和一卷现大洋，是老李头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城外破山神庙的耗子洞里摸回来的。</p>
那张用烧焦的木炭画在粗糙黄纸上的图纸，尺寸标得严丝合缝，受力点算得清清楚楚。徐彪干了半辈子车马行，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是个懂行的人画出来的。他知道，这是山里的那位沈当家的，亲手给他画的。</p>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年月，各路军阀、胡子、日本人，谁不是把底下办事的人当成夜壶？用得着的时候提溜出来，用着了或者嫌腥臊了，一脚就踢进沟里。他徐彪在黑田重男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拿去填账的肉票；在以前那些结交的高官显贵眼里，也不过是个能榨出油水的跑腿苦力。真要是落了难，断了腿，谁会去管一个失去价值的残废的死活？</p>
可沈行管了。</p>
那位带着几十号人在冰天雪地里跟关东军死磕的活阎王，不仅没有因为情报线断了而放弃他，不仅把黑田敲诈走的家底连本带利地用真金白银给补上了，还费尽心思画了这么个物件，让他这个废人重新有了自己下地挪动、喘口活气的尊严。</p>
“人心不上秤，规矩不打折。”徐彪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句话，眼眶底下一阵发热。他这辈子拜过关二爷，讲过江湖义气，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能做到的，少之又少。有了这份托底的恩义，徐彪觉得自个儿这条腿，断得值。</p>
“东家。”后院的侧门被轻轻推开，老李头端着个紫砂茶壶，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他先是习惯性地往通向前院的月亮门那边瞅了一眼，然后才走到徐彪跟前，把茶壶放在旁边的小方桌上。</p>
徐彪收回思绪，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问：“前头那个瘟神，这会儿啥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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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边缘的一处原始密林里。</p>
烈日当头，林子里蒸腾的水汽让人呼吸困难。上百名伪军背着沉重的步枪，在几名日军监工的刺刀逼迫下，正在挥汗如雨地用砍刀劈砍着一人多高的荆棘和灌木，硬生生在没有路的林子里蹚出一条道来。</p>
无数的瞎虻和草爬子在他们周围飞舞。不时有伪军惨叫着拍打自己的脖子，那是吸饱了血的蜱虫钻进了肉里。</p>
伪军连长苟得利蹲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手底下累得吐酸水的弟兄，连个屁都不敢放。</p>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他们这帮伪军，就是日本人推进大山里的人肉盾牌和开路机。那帮山里的“白无常”要是打冷枪，首当其冲挨枪子的就是他们。</p>
“连长，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伪军排长凑过来，满脸的苦水，胳膊上全是骇人的红肿血包，“天天在这绿林子里喂虫子，还得提防着山里的黑枪。听说昨天晚上，靠山屯那边又炸了一截铁轨，太君没抓着人，直接把靠山屯的几十口子老百姓全突突了。这要是哪天在咱们蹚的这条道上出事，太君拿不到人，是不是得拿咱们的脑袋去凑数啊？”</p>
苟得利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汗水顺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流进脖子里。</p>
“熬着吧。日本人把咱们当狗，山里的人把咱们当活靶子。”苟得利吐出一口青烟，“等再往深了走，林子密了。告诉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走在前面动静搞大点。真要是听见动静，枪口朝天打。谁要是敢真瞄准山里打，惹毛了那帮活阎王，老子先崩了他。”</p>
在这张由屠村连坐、三层防御以及数万正规军挺进深山交织而成的巨大夏季讨伐罗网下，日军的高层在算计着残酷的物理绞杀，而底层的汉奸和伪军，则在这台冰冷的战争机器缝隙中，用尽了一切卑劣却现实的手段，苟延残喘。而长白山深处的沈行和他的暗营，即将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摒弃了军事底线、以绝对兵力推平整座大山的恶毒对手。</p>
本溪湖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本溪湖西城的这条老街上，煤灰混着扬起的干土，在毒辣的日头底下被晒出了一股子刺鼻的焦硫味。</p>
徐记车马行的后院里，一棵老榆树的树冠把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徐彪就坐在这片树荫底下，手里攥着两个磨得锃亮的核桃，无意识地来回盘着。</p>
他现在坐着的，不是平时那种硬木太师椅，而是一把造型古怪的椅子。</p>
这玩意儿的主体框架是车马行里的老木匠用上好的水曲柳打的，卯榫结构咬得结结实实，连一根铁钉都没用。两侧那两个高大的主轮，是老李头去奉天的洋车行里，从两辆报废的黄包车上卸下来的橡胶充气轮子。最绝的是这轮椅的前头，用生铁做了一个带轴承的万向小轮，转向非常灵活。在大轮子的外圈，还用打磨光滑的细木条箍了一圈手扶轮。徐彪只需要把手搭在上面，两臂微微发力一转，这把沉重的木头椅子就能在平整的青砖地上稳稳当当地往前走，想拐弯就单手反向拨拉一下，比拄着那根生铁拐杖省力了不知道多少倍。</p>
徐彪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平放在加长木踏板上的右腿。</p>
裤管底下，那条腿的膝盖部位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宪兵队地下室里的那几块垫砖，硬生生把他的半月板和髌骨压成了碎渣。虽说后来找了郎中给他接骨敷药，但碎成渣的骨头根本长不回原样。这几个月熬下来，命是保住了，但这条腿彻底废了，里面的碎骨头茬子一到阴雨天就像有千万根钢针在扎，平时只能像根死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拖着，连弯一下都做不到。</p>
对于一个在绿林和商道上跑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来说，成了个连茅房都去不了的废人，这本该是比死还难受的绝境。但此刻，徐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喜色。</p>
他的手离开核桃，轻轻抚摸着轮椅扶手上那细腻的木纹。这把椅子的图纸，连同那五根小黄鱼和一卷现大洋，是老李头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城外破山神庙的耗子洞里摸回来的。</p>
那张用烧焦的木炭画在粗糙黄纸上的图纸，尺寸标得严丝合缝，受力点算得清清楚楚。徐彪干了半辈子车马行，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是个懂行的人画出来的。他知道，这是山里的那位沈当家的，亲手给他画的。</p>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年月，各路军阀、胡子、日本人，谁不是把底下办事的人当成夜壶？用得着的时候提溜出来，用着了或者嫌腥臊了，一脚就踢进沟里。他徐彪在黑田重男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拿去填账的肉票；在以前那些结交的高官显贵眼里，也不过是个能榨出油水的跑腿苦力。真要是落了难，断了腿，谁会去管一个失去价值的残废的死活？</p>
可沈行管了。</p>
那位带着几十号人在冰天雪地里跟关东军死磕的活阎王，不仅没有因为情报线断了而放弃他，不仅把黑田敲诈走的家底连本带利地用真金白银给补上了，还费尽心思画了这么个物件，让他这个废人重新有了自己下地挪动、喘口活气的尊严。</p>
“人心不上秤，规矩不打折。”徐彪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句话，眼眶底下一阵发热。他这辈子拜过关二爷，讲过江湖义气，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能做到的，少之又少。有了这份托底的恩义，徐彪觉得自个儿这条腿，断得值。</p>
“东家。”后院的侧门被轻轻推开，老李头端着个紫砂茶壶，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他先是习惯性地往通向前院的月亮门那边瞅了一眼，然后才走到徐彪跟前，把茶壶放在旁边的小方桌上。</p>
徐彪收回思绪，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问：“前头那个瘟神，这会儿啥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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