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通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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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泛潮的剥落土墙上，还刷着“发扬固有道德，迈进防共战线”等带有伪学究气味的汉奸口号。</p>
儒家的古训被拙劣地粉饰在出卖主权的条约之上，透着一股畸形的腐臭味道。</p>
正是早饭的时节，整个村落却死寂得听不到半点鸡鸣狗叫。</p>
土路两旁，是一间间用黄泥和麦秸垒起来的矮小土房，房顶的茅草大半已经烂透，露着黑洞洞的椽子。</p>
一个穿着破烂麻布片、瘦得肋骨根根暴立的老汉，正领着个肚子浮肿的小女娃，跪在干涸的村口水井旁，用一把破铁锹在井底的烂泥里抠着泛黄的苦水。</p>
老汉听见沉重的军靴行军声，浑身猛地一哆嗦，连铁锹都顾不上拿，一把抱住女娃，熟练地顺着泥墙根出溜了下去，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浑身筛糠般地发抖。</p>
在他们的生存经验里，这个年月在公路上成群结队结伴行走的黑衣汉子，要么是抢粮拉夫的伪军便衣，要么是杀人不眨眼的日本浪人走私队。</p>
沈行在老汉身前三步停下脚。</p>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粗糙的玉米面窝头，弯腰放在井沿上，一句话没说，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p>
一路上，他们连续穿过了两个村子。</p>
现在的冀东，号称“非武装区”，但日本的经济入侵早已经像水银落地一样渗透进了最底层的骨髓。</p>
因为大走私的猖獗，东洋的白糖、人造丝和洋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没有关税的国门，本地种庄稼的农户根本卖不上价。地里的高粱和麦子熟了，卖掉的钱甚至不够缴殷汝耕政府巧立名目的“防共特别捐”和“保安附加税”。</p>
路边的沟渠里，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具盖着烂草席、招满了苍蝇的饿殍。民生凋敝，民气窒息，这就是长城以南、卢沟桥事变前夕的华北人间。</p>
十个人沉默地行军。</p>
连续十多天的战斗和长途行军，加上昨夜燕山绝壁的极限攀爬，这支十人尖刀小组的体能和精力，已经彻底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p>
大刘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后背被机枪硌出的血道子被汗水一蛰，黑夹袄的粗布粘在肉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上刑。</p>
老钱那只被牛虻咬肿的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全靠王春良在旁边拉着他的衣角带路。</p>
“当家的，弟兄们的骨头快散架了。”老乔在后面挪动着脚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p>
沈行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们已经走出了遵化西北的荒山，前方五公里外，地平线上已经隐隐露出了遵化县城那道灰白色的青砖城墙。</p>
“到县城了。”沈行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下步子，下达了指令。</p>
“老赵，跟俺进城买车。其他人，在窑里睡觉，老乔放哨。”沈行理了理黑夹袄的领子，拍掉袖口上的泥土。</p>
遵化县城，西城门。</p>
城门口设了关卡，几个穿着黑色棉布军服、歪戴着大沿帽的冀东保安第一总队的伪兵，正抱着汉阳造步枪，没精打采地靠在城墙根底下。他们盘查得极松，或者说，他们的眼睛只盯着进城农夫手里的菜筐和背篓，琢磨着怎么刮出几文油水。</p>
“干什么的？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兵排长，拉长了腔调拦住了沈行。</p>
沈行没有说话，只是弓了弓腰，脸上换上了一副关外客商特有的风尘仆仆与圆滑。他的右手在黑夹袄的袖筒里微微一抖，一枚沉甸甸、带着擦拭痕迹的袁大头便顺着指缝滑了过去，“啪”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进了伪兵排长的掌心里。</p>
华北平原，南京政府刚推行法币不久，各地方军阀和伪政权滥发纸币，导致信用彻底崩盘。而大洋的购买力却始终保持着。市面上，一块大洋能买足足六十斤上好的玉米面，或者十斤大肥猪肉。普通人力车夫在北平舍命拉一个月车，也就能挣八九块大洋。这一块现洋落在排长手里，也算是一笔横财。</p>
“噢，关外来的掌柜啊。”排长的态度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手往旁边一挥，“进城吧，进城吧！别在街上乱晃，这几天城里查得紧。”</p>
沈行和老赵低着头，快步迈进了遵化城门。</p>
一进城，市面上的畸形繁荣扑面而来。街两旁的买卖铺子里，挂满了日本走私运来的东洋白糖和花布，价格便宜得吓人，但本地的粮油铺却大多关门大吉。</p>
沈行没有在街上逗留，直奔城东的车马行。</p>
“宏记车马行”的板凳上，掌柜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看到两个穿着黑夹袄、浑身酸臭但脚底沉稳的汉子走进来，掌柜赶紧站起身。</p>
“两位爷，是要雇车还是买大牲口？”</p>
老赵走到后院，目光在牲口棚里扫了一圈。他以前赶过大车，打眼一瞧就知道哪匹马是能跑长途的辕马，哪头骡子是拉大车的。</p>
“买车，连车带马，要三架。要跑长途的硬胶轮大车。”</p>
掌柜吸了一口凉气，这年月一张口就要三架大车、三匹好马的，绝不是小买卖。</p>
在这年头，一匹上好的壮年辕马加上一辆生铁轴承的硬胶轮防雨大车，成套配下来市价要二十多块大洋，三套那就是将近七十块现洋的巨款，足够在农村置办几亩好地了。</p>
“这位爷，实不相瞒。车和马都有，但这行营买卖如今要按规矩来。殷主席的官司和皇军的特务机关有交代，买大车得登记，交‘车辆特捐’。”掌柜面露难色。</p>
沈行根本没有听他讲这些。</p>
左手直接伸进黑夹袄深处的衣兜里，指尖夹出了两根指头大小、两端带有粗粝剪切痕迹的长方形金条。</p>
这是一两重的“小黄鱼”。</p>
“当啷”一声沉闷的钝响，金条砸在了掌柜的算盘档上，直接砸断了两根算盘杆子。</p>
在1936年的华北黑市，这一两赤金能实打实地兑换三十八块大洋。这两根小黄鱼，买三驾马车富富有余，何况这可不是纸币，而是实打实的硬通货。</p>
掌柜死死盯着柜台上那抹沉闷、毫无反光的暗黄色，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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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泛潮的剥落土墙上，还刷着“发扬固有道德，迈进防共战线”等带有伪学究气味的汉奸口号。</p>
儒家的古训被拙劣地粉饰在出卖主权的条约之上，透着一股畸形的腐臭味道。</p>
正是早饭的时节，整个村落却死寂得听不到半点鸡鸣狗叫。</p>
土路两旁，是一间间用黄泥和麦秸垒起来的矮小土房，房顶的茅草大半已经烂透，露着黑洞洞的椽子。</p>
一个穿着破烂麻布片、瘦得肋骨根根暴立的老汉，正领着个肚子浮肿的小女娃，跪在干涸的村口水井旁，用一把破铁锹在井底的烂泥里抠着泛黄的苦水。</p>
老汉听见沉重的军靴行军声，浑身猛地一哆嗦，连铁锹都顾不上拿，一把抱住女娃，熟练地顺着泥墙根出溜了下去，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浑身筛糠般地发抖。</p>
在他们的生存经验里，这个年月在公路上成群结队结伴行走的黑衣汉子，要么是抢粮拉夫的伪军便衣，要么是杀人不眨眼的日本浪人走私队。</p>
沈行在老汉身前三步停下脚。</p>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粗糙的玉米面窝头，弯腰放在井沿上，一句话没说，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p>
一路上，他们连续穿过了两个村子。</p>
现在的冀东，号称“非武装区”，但日本的经济入侵早已经像水银落地一样渗透进了最底层的骨髓。</p>
因为大走私的猖獗，东洋的白糖、人造丝和洋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没有关税的国门，本地种庄稼的农户根本卖不上价。地里的高粱和麦子熟了，卖掉的钱甚至不够缴殷汝耕政府巧立名目的“防共特别捐”和“保安附加税”。</p>
路边的沟渠里，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具盖着烂草席、招满了苍蝇的饿殍。民生凋敝，民气窒息，这就是长城以南、卢沟桥事变前夕的华北人间。</p>
十个人沉默地行军。</p>
连续十多天的战斗和长途行军，加上昨夜燕山绝壁的极限攀爬，这支十人尖刀小组的体能和精力，已经彻底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p>
大刘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后背被机枪硌出的血道子被汗水一蛰，黑夹袄的粗布粘在肉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上刑。</p>
老钱那只被牛虻咬肿的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全靠王春良在旁边拉着他的衣角带路。</p>
“当家的，弟兄们的骨头快散架了。”老乔在后面挪动着脚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p>
沈行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们已经走出了遵化西北的荒山，前方五公里外，地平线上已经隐隐露出了遵化县城那道灰白色的青砖城墙。</p>
“到县城了。”沈行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下步子，下达了指令。</p>
“老赵，跟俺进城买车。其他人，在窑里睡觉，老乔放哨。”沈行理了理黑夹袄的领子，拍掉袖口上的泥土。</p>
遵化县城，西城门。</p>
城门口设了关卡，几个穿着黑色棉布军服、歪戴着大沿帽的冀东保安第一总队的伪兵，正抱着汉阳造步枪，没精打采地靠在城墙根底下。他们盘查得极松，或者说，他们的眼睛只盯着进城农夫手里的菜筐和背篓，琢磨着怎么刮出几文油水。</p>
“干什么的？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兵排长，拉长了腔调拦住了沈行。</p>
沈行没有说话，只是弓了弓腰，脸上换上了一副关外客商特有的风尘仆仆与圆滑。他的右手在黑夹袄的袖筒里微微一抖，一枚沉甸甸、带着擦拭痕迹的袁大头便顺着指缝滑了过去，“啪”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进了伪兵排长的掌心里。</p>
华北平原，南京政府刚推行法币不久，各地方军阀和伪政权滥发纸币，导致信用彻底崩盘。而大洋的购买力却始终保持着。市面上，一块大洋能买足足六十斤上好的玉米面，或者十斤大肥猪肉。普通人力车夫在北平舍命拉一个月车，也就能挣八九块大洋。这一块现洋落在排长手里，也算是一笔横财。</p>
“噢，关外来的掌柜啊。”排长的态度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手往旁边一挥，“进城吧，进城吧！别在街上乱晃，这几天城里查得紧。”</p>
沈行和老赵低着头，快步迈进了遵化城门。</p>
一进城，市面上的畸形繁荣扑面而来。街两旁的买卖铺子里，挂满了日本走私运来的东洋白糖和花布，价格便宜得吓人，但本地的粮油铺却大多关门大吉。</p>
沈行没有在街上逗留，直奔城东的车马行。</p>
“宏记车马行”的板凳上，掌柜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看到两个穿着黑夹袄、浑身酸臭但脚底沉稳的汉子走进来，掌柜赶紧站起身。</p>
“两位爷，是要雇车还是买大牲口？”</p>
老赵走到后院，目光在牲口棚里扫了一圈。他以前赶过大车，打眼一瞧就知道哪匹马是能跑长途的辕马，哪头骡子是拉大车的。</p>
“买车，连车带马，要三架。要跑长途的硬胶轮大车。”</p>
掌柜吸了一口凉气，这年月一张口就要三架大车、三匹好马的，绝不是小买卖。</p>
在这年头，一匹上好的壮年辕马加上一辆生铁轴承的硬胶轮防雨大车，成套配下来市价要二十多块大洋，三套那就是将近七十块现洋的巨款，足够在农村置办几亩好地了。</p>
“这位爷，实不相瞒。车和马都有，但这行营买卖如今要按规矩来。殷主席的官司和皇军的特务机关有交代，买大车得登记，交‘车辆特捐’。”掌柜面露难色。</p>
沈行根本没有听他讲这些。</p>
左手直接伸进黑夹袄深处的衣兜里，指尖夹出了两根指头大小、两端带有粗粝剪切痕迹的长方形金条。</p>
这是一两重的“小黄鱼”。</p>
“当啷”一声沉闷的钝响，金条砸在了掌柜的算盘档上，直接砸断了两根算盘杆子。</p>
在1936年的华北黑市，这一两赤金能实打实地兑换三十八块大洋。这两根小黄鱼，买三驾马车富富有余，何况这可不是纸币，而是实打实的硬通货。</p>
掌柜死死盯着柜台上那抹沉闷、毫无反光的暗黄色，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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