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说服陈兆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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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战报，但听在人耳朵里，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p>
“这几个月，我和我手底下的弟兄，就是从关外一路走出来的。在那边，没有工厂，没有租界，只有‘人圈’。”</p>
“人圈？”陈兆亭愣了一下，他作为一个一直在大城市搞实业的知识分子，对这个关外特有的词汇非常陌生。</p>
“对，人圈。就像圈猪、圈羊一样把人圈起来。”沈行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日本关东军为了切断山里的抗日队伍，在平原和半山地带搞了‘集团部落’。他们把方圆几十里的大村小堡全部烧光，老百姓的房子、祖坟，一把火烧成白地，这就叫‘无人村’和‘无人区’。”</p>
“然后，他们把活下来的东北老百姓，像牲口一样用刺刀全部赶进一个四周拉满铁丝网、四周全是炮楼的大土城里。进出要按手印，晚上实行灯火管制。老百姓自己种出来的大米、白面，全部要被强行收缴充作军粮。谁要是在家里私自藏了一把大米，或者给孩子熬了一口大米粥，被特务搜出来，那就是‘经济犯’，当场用刺刀挑死，全家连坐。”</p>
沈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兆亭的后背上。</p>
“在关外，老百姓活得连日本军犬都不如。你在这里还能因为卖不出去布而发愁，在那边，几千万中国人连发愁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每天睁开眼，想的只是今天怎么才能不被砍头。”</p>
陈兆亭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他死死地捏着拳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p>
“这和我要回美国有什么关系？”陈兆亭咬着牙反问，“我承认国家艰难，但我只是个实业家，我被日本人用走私布逼得破产了，我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活不下去了！我去旧金山开个干干净净的厂子，安分守己地过日子，难道这也有错？！”</p>
“干干净净的厂子？”沈行摇了摇头，直接撕碎了陈兆亭心里最后的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p>
“陈老板，你太天真了。现在美国政府搞孤立主义，出台了什么《中立法案》，对咱们中国禁运军火，装出一副两不相帮的君子模样。但暗地里呢？”</p>
沈行走上前两步，逼视着陈兆亭的眼睛。</p>
“日本本土是个连煤铁都缺的破岛。关东军用来炸平关外村庄的炮弹，用来驱使坦克的汽油，天上飞的轰炸机，原料是从哪来的？”</p>
“废钢铁、航空原油、有色金属、大型机械加工设备！全都是美国的大财团、大老板为了赚真金白银，一船一船运到日本横滨和大阪的！”</p>
沈行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将陈兆亭的退路一点点切断：</p>
“你把这栋房子卖了，拿着一万大洋回了美国。到了旧金山，开了机械厂。你带着一身好技术，在美国的车间里打磨出来的每一块精密钢板，车出来的每一个机械零件，只要能赚钱，那些美国买办转手就会高价卖给日本军部！”</p>
“最后，日本人会用你造出来的零件，组装成毒气弹，组装成重机枪。然后，这些东西会落在上海、落到南京、落到天津卫的中国老百姓头上！落到你那些遣散回乡的工人头上！”</p>
沈行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p>
“陈老板，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你还在干工业，你生产的东西就会进入那条利益链，你就是在给小鬼子的杀人机器添砖加瓦。你的手上，迟早要沾上同胞的血。这算哪门子的独善其身？这算哪门子的清白底线？！”</p>
“嗡——”</p>
陈兆亭的脑子里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猛地晃了两下，死死地扶住了那张沉重的实木桌子。</p>
沈行的话，直接将他那原本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太平洋彼岸”，剖析成了一个比破产还要血淋淋的共谋者牢笼。</p>
陈兆亭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痛苦的凌迟。</p>
他不想抗争吗？他当初带着全部家当回国，也是想挺直腰板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但他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他以为退回到美国，闭上眼睛，就能假装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自己无关。</p>
可沈行把那张血淋淋的真相糊在了他的脸上。在资本和战争的全球链条下，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p>
“你从我的口音，听得出来我是从哪里来的吧？”</p>
沈行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具有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同为沦落人的悲凉。</p>
“我是从东北出来的。在那边，我也曾是个管事的。我和你，一个在天津卫织布，一个在深山里造枪。咱们虽然做法不同，但做的事儿，哪一件不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至于彻底烂在小鬼子手里？”</p>
“咱们虽然做的行业不同，但最终要到的地方，都是同一个。”</p>
沈行盯着陈兆亭，语气中带着一种极深沉的诚恳：</p>
“你这一走，旧金山确实安全。但当你坐在异国的洋房里，听着那些用你亲手打磨的美国机器造出来的日本炸弹，在中国人的头顶上爆炸时，陈老板，你真的能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吗？你晚上，真的还能睡得着觉吗？”</p>
宽敞的客厅里，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p>
窗外，法租界街道上有轨电车的铜铃声“叮当叮当”地响着，却怎么也敲不破这屋子里的沉重。</p>
陈兆亭死死地低着头，双手像鹰爪一样抠着实木桌子的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起一种病态的苍白。</p>
嘴唇上那个最大的火泡，因为他面部肌肉的剧烈颤抖而彻底溃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又腥又苦，就像他此刻咽下去的全部屈辱和不甘。</p>
逃？往哪里逃？</p>
天下之大，只要还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良知，这世上就根本没有一块可以闭上眼睛装睡的干净地皮！</p>
不知过了多久，陈兆亭慢慢地抬起了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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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战报，但听在人耳朵里，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p>
“这几个月，我和我手底下的弟兄，就是从关外一路走出来的。在那边，没有工厂，没有租界，只有‘人圈’。”</p>
“人圈？”陈兆亭愣了一下，他作为一个一直在大城市搞实业的知识分子，对这个关外特有的词汇非常陌生。</p>
“对，人圈。就像圈猪、圈羊一样把人圈起来。”沈行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日本关东军为了切断山里的抗日队伍，在平原和半山地带搞了‘集团部落’。他们把方圆几十里的大村小堡全部烧光，老百姓的房子、祖坟，一把火烧成白地，这就叫‘无人村’和‘无人区’。”</p>
“然后，他们把活下来的东北老百姓，像牲口一样用刺刀全部赶进一个四周拉满铁丝网、四周全是炮楼的大土城里。进出要按手印，晚上实行灯火管制。老百姓自己种出来的大米、白面，全部要被强行收缴充作军粮。谁要是在家里私自藏了一把大米，或者给孩子熬了一口大米粥，被特务搜出来，那就是‘经济犯’，当场用刺刀挑死，全家连坐。”</p>
沈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兆亭的后背上。</p>
“在关外，老百姓活得连日本军犬都不如。你在这里还能因为卖不出去布而发愁，在那边，几千万中国人连发愁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每天睁开眼，想的只是今天怎么才能不被砍头。”</p>
陈兆亭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他死死地捏着拳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p>
“这和我要回美国有什么关系？”陈兆亭咬着牙反问，“我承认国家艰难，但我只是个实业家，我被日本人用走私布逼得破产了，我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活不下去了！我去旧金山开个干干净净的厂子，安分守己地过日子，难道这也有错？！”</p>
“干干净净的厂子？”沈行摇了摇头，直接撕碎了陈兆亭心里最后的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p>
“陈老板，你太天真了。现在美国政府搞孤立主义，出台了什么《中立法案》，对咱们中国禁运军火，装出一副两不相帮的君子模样。但暗地里呢？”</p>
沈行走上前两步，逼视着陈兆亭的眼睛。</p>
“日本本土是个连煤铁都缺的破岛。关东军用来炸平关外村庄的炮弹，用来驱使坦克的汽油，天上飞的轰炸机，原料是从哪来的？”</p>
“废钢铁、航空原油、有色金属、大型机械加工设备！全都是美国的大财团、大老板为了赚真金白银，一船一船运到日本横滨和大阪的！”</p>
沈行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将陈兆亭的退路一点点切断：</p>
“你把这栋房子卖了，拿着一万大洋回了美国。到了旧金山，开了机械厂。你带着一身好技术，在美国的车间里打磨出来的每一块精密钢板，车出来的每一个机械零件，只要能赚钱，那些美国买办转手就会高价卖给日本军部！”</p>
“最后，日本人会用你造出来的零件，组装成毒气弹，组装成重机枪。然后，这些东西会落在上海、落到南京、落到天津卫的中国老百姓头上！落到你那些遣散回乡的工人头上！”</p>
沈行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p>
“陈老板，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你还在干工业，你生产的东西就会进入那条利益链，你就是在给小鬼子的杀人机器添砖加瓦。你的手上，迟早要沾上同胞的血。这算哪门子的独善其身？这算哪门子的清白底线？！”</p>
“嗡——”</p>
陈兆亭的脑子里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猛地晃了两下，死死地扶住了那张沉重的实木桌子。</p>
沈行的话，直接将他那原本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太平洋彼岸”，剖析成了一个比破产还要血淋淋的共谋者牢笼。</p>
陈兆亭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痛苦的凌迟。</p>
他不想抗争吗？他当初带着全部家当回国，也是想挺直腰板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但他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他以为退回到美国，闭上眼睛，就能假装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自己无关。</p>
可沈行把那张血淋淋的真相糊在了他的脸上。在资本和战争的全球链条下，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p>
“你从我的口音，听得出来我是从哪里来的吧？”</p>
沈行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具有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同为沦落人的悲凉。</p>
“我是从东北出来的。在那边，我也曾是个管事的。我和你，一个在天津卫织布，一个在深山里造枪。咱们虽然做法不同，但做的事儿，哪一件不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至于彻底烂在小鬼子手里？”</p>
“咱们虽然做的行业不同，但最终要到的地方，都是同一个。”</p>
沈行盯着陈兆亭，语气中带着一种极深沉的诚恳：</p>
“你这一走，旧金山确实安全。但当你坐在异国的洋房里，听着那些用你亲手打磨的美国机器造出来的日本炸弹，在中国人的头顶上爆炸时，陈老板，你真的能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吗？你晚上，真的还能睡得着觉吗？”</p>
宽敞的客厅里，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p>
窗外，法租界街道上有轨电车的铜铃声“叮当叮当”地响着，却怎么也敲不破这屋子里的沉重。</p>
陈兆亭死死地低着头，双手像鹰爪一样抠着实木桌子的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起一种病态的苍白。</p>
嘴唇上那个最大的火泡，因为他面部肌肉的剧烈颤抖而彻底溃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又腥又苦，就像他此刻咽下去的全部屈辱和不甘。</p>
逃？往哪里逃？</p>
天下之大，只要还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良知，这世上就根本没有一块可以闭上眼睛装睡的干净地皮！</p>
不知过了多久，陈兆亭慢慢地抬起了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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