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铺保户籍制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他那双曾经因绝望和恐惧而黯淡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犹豫、懦弱，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彻底燃烧起来的民族血性。</p>
他松开抠着桌子的手，颤抖着，一把抓住了沈行的手腕。</p>
“既然是殊途同归……”</p>
陈兆亭死死咬着牙，眼角的浊泪滑过沧桑的面颊，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开始变得坚定。</p>
“那这单买卖，我接了。”</p>
“明天上午，我就去礼和洋行。那几个德国买办和我相熟，我说厂子要改行做高精机械，他们绝不会起疑心。”</p>
陈兆亭看着沈行，一字一顿地说道：“沈先生，机器我给你们弄来。但这趟浑水我既然蹚了，我还有一个要求。”</p>
沈行反手重重地握住了陈兆亭的手，点了点头：“你说。”</p>
“我不走了。”</p>
陈兆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房子我不卖了，美国我也不回了。我的家人明天上船，但我留下来。你们虽然懂枪，但肯定不如我懂这些精密的机床。设备买回来，我进厂给你们当总工程师。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从我手里调试出来的机器，怎么造出打穿日本狗脑袋的枪！”</p>
沈行看着眼前这个被唤醒了血性的工程师，嘴角轻微地上扬了一下，那是两头隐蔽在暗处的猛虎，嗅到同类气息时的默契。</p>
“好。”沈行沉声答应，“华美机械厂，以后就拜托陈总工了。”</p>
后半夜的暴雨将天津卫的街道冲刷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墙子河里的水涨了半尺，水面上漂浮着烂菜叶和黑色的煤渣，顺着租界的暗沟无声地向东流去。</p>
清晨五点，天光未大亮。三十一号路尽头，华美机械厂那两扇生着红锈的铸铁大门，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p>
沈行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块融入砖墙的石头。</p>
没有口令，没有喧哗。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九十多个穿着破烂粗布衣裳、浑身散发着汗酸和泥腥味的人，像涨潮时渗入沙滩的海水一样，分批次、悄无声息地汇入这扇铁门。他们有的是挑着空筐的苦力，有的是搀着老人、抱着孩子的难民。</p>
每一张面孔走过沈行面前时，都会本能地微微点点头，然后迅速走进深邃的厂区。</p>
这是一支在关外死人堆里淬炼过的队伍。他们把纪律和服从变成了肌肉记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交头接耳，连被母亲捂在怀里的婴儿，都仿佛感知到了空气中那种压抑的危险，没有发出半点啼哭。</p>
当大刘走在最后一个，反手将那根粗如儿臂的铁门闩缓缓推入锁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时，沈行才将一直压在长衫袖口里的右手抽了出来。</p>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红砖烟囱。</p>
人收拢了。但在这座被称为“国中之国”的法租界里，一百个没有身份的活人，比一百具尸体还要扎眼。</p>
厂区三层办公楼的二楼，原本是厂长办公室。</p>
宽大的柚木办公桌上铺满了杂乱的文件和烟灰。陈兆亭坐在桌后，白衬衫的领口敞着，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手里握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在一份印着法文的表格上快速地填画着。</p>
沈行推门进来，将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棒子面粥放在桌角。</p>
“人全进来了。老陆在下面分配大通铺，设了明暗双哨。”沈行在对面的皮椅上坐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奔波一夜的疲态，“户籍的事，有底了吗？”</p>
陈兆亭放下钢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那碗粗糙的棒子面粥喝了一大口。</p>
“差不多了。”陈兆亭将那份填满字迹的表格推到沈行面前。</p>
“沈先生，在法租界行事，工部局和巡捕房管人的办法，叫‘铺保户籍制’。在这片地界上，没有‘居住执照’的生面孔，连买个煤球都会被巡捕盘查。而要拿到这执照，必须有在租界里正规注册的商铺或工厂出面担保，出了事，巡捕房直接拿保人开刀。”</p>
陈兆亭的食指在表格底部那个鲜红的美国领事馆备印上点了点。</p>
“这半个月，涌进天津的难民太多了，巡捕房把铺保卡得很死。但我这厂子有美国背景，我本人也有美国侨民的档案。我昨晚连夜找了汇丰洋行的买办牵线，给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总探长和工部局的主事，分别送了一百块现洋的‘茶水钱’。”</p>
一百块大洋，在1936年抵得上一个租界底层探目大半年的死工资，对于盖个章就能分润的高层来说，这是一笔恰到好处的横财。</p>
陈兆亭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实业家看透官僚腐败的冷漠：“我报备的理由是：华美机械厂准备复工，需要大规模招募安保护院和熟练技术工人。这六十个青壮年，从今天早上开始，在法租界的底册上，就是受美国背景工厂保护的正规雇员了。”</p>
沈行扫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假名字，点了点头。这就是有一层合法洋行外衣的巨大好处。</p>
“还有近三十个人，是女人、孩子和伤残的老兵。”沈行指出了账面上的缺口，“机械厂一口气招几十个家眷，巡捕房不会信。”</p>
“这批人，就不能走高层的路子了。”</p>
一直蹲在门边抽旱烟的老李头站了起来。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市井底层独有的狡黠。</p>
“当家的，陈总工走的是洋人的明道，剩下的，得走天津卫的暗道。”老李头走上前，“天津这地界，水旱码头的苦力活，全捏在青帮和几大脚行手里。”</p>
“俺昨儿个夜里，包了八十块大洋的红包，去拜了‘合记脚行’的几个管事的码头。合记垄断了租界一半的粮食运输，他们手里有大把的‘苦力家眷’名额。”老李头咧嘴笑了笑，“那三十多口子人，俺全给挂在合记名下了。脚行这种地方，本就是叫花子和苦力扎堆，人员天天变。只要月月给巡捕房交足了‘治安捐’，那些安南巡捕根本懒得去查对脚行底册上的人谁是谁。”</p>
</p>
他那双曾经因绝望和恐惧而黯淡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犹豫、懦弱，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彻底燃烧起来的民族血性。</p>
他松开抠着桌子的手，颤抖着，一把抓住了沈行的手腕。</p>
“既然是殊途同归……”</p>
陈兆亭死死咬着牙，眼角的浊泪滑过沧桑的面颊，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开始变得坚定。</p>
“那这单买卖，我接了。”</p>
“明天上午，我就去礼和洋行。那几个德国买办和我相熟，我说厂子要改行做高精机械，他们绝不会起疑心。”</p>
陈兆亭看着沈行，一字一顿地说道：“沈先生，机器我给你们弄来。但这趟浑水我既然蹚了，我还有一个要求。”</p>
沈行反手重重地握住了陈兆亭的手，点了点头：“你说。”</p>
“我不走了。”</p>
陈兆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房子我不卖了，美国我也不回了。我的家人明天上船，但我留下来。你们虽然懂枪，但肯定不如我懂这些精密的机床。设备买回来，我进厂给你们当总工程师。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从我手里调试出来的机器，怎么造出打穿日本狗脑袋的枪！”</p>
沈行看着眼前这个被唤醒了血性的工程师，嘴角轻微地上扬了一下，那是两头隐蔽在暗处的猛虎，嗅到同类气息时的默契。</p>
“好。”沈行沉声答应，“华美机械厂，以后就拜托陈总工了。”</p>
后半夜的暴雨将天津卫的街道冲刷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墙子河里的水涨了半尺，水面上漂浮着烂菜叶和黑色的煤渣，顺着租界的暗沟无声地向东流去。</p>
清晨五点，天光未大亮。三十一号路尽头，华美机械厂那两扇生着红锈的铸铁大门，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p>
沈行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块融入砖墙的石头。</p>
没有口令，没有喧哗。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九十多个穿着破烂粗布衣裳、浑身散发着汗酸和泥腥味的人，像涨潮时渗入沙滩的海水一样，分批次、悄无声息地汇入这扇铁门。他们有的是挑着空筐的苦力，有的是搀着老人、抱着孩子的难民。</p>
每一张面孔走过沈行面前时，都会本能地微微点点头，然后迅速走进深邃的厂区。</p>
这是一支在关外死人堆里淬炼过的队伍。他们把纪律和服从变成了肌肉记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交头接耳，连被母亲捂在怀里的婴儿，都仿佛感知到了空气中那种压抑的危险，没有发出半点啼哭。</p>
当大刘走在最后一个，反手将那根粗如儿臂的铁门闩缓缓推入锁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时，沈行才将一直压在长衫袖口里的右手抽了出来。</p>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红砖烟囱。</p>
人收拢了。但在这座被称为“国中之国”的法租界里，一百个没有身份的活人，比一百具尸体还要扎眼。</p>
厂区三层办公楼的二楼，原本是厂长办公室。</p>
宽大的柚木办公桌上铺满了杂乱的文件和烟灰。陈兆亭坐在桌后，白衬衫的领口敞着，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手里握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在一份印着法文的表格上快速地填画着。</p>
沈行推门进来，将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棒子面粥放在桌角。</p>
“人全进来了。老陆在下面分配大通铺，设了明暗双哨。”沈行在对面的皮椅上坐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奔波一夜的疲态，“户籍的事，有底了吗？”</p>
陈兆亭放下钢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那碗粗糙的棒子面粥喝了一大口。</p>
“差不多了。”陈兆亭将那份填满字迹的表格推到沈行面前。</p>
“沈先生，在法租界行事，工部局和巡捕房管人的办法，叫‘铺保户籍制’。在这片地界上，没有‘居住执照’的生面孔，连买个煤球都会被巡捕盘查。而要拿到这执照，必须有在租界里正规注册的商铺或工厂出面担保，出了事，巡捕房直接拿保人开刀。”</p>
陈兆亭的食指在表格底部那个鲜红的美国领事馆备印上点了点。</p>
“这半个月，涌进天津的难民太多了，巡捕房把铺保卡得很死。但我这厂子有美国背景，我本人也有美国侨民的档案。我昨晚连夜找了汇丰洋行的买办牵线，给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总探长和工部局的主事，分别送了一百块现洋的‘茶水钱’。”</p>
一百块大洋，在1936年抵得上一个租界底层探目大半年的死工资，对于盖个章就能分润的高层来说，这是一笔恰到好处的横财。</p>
陈兆亭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实业家看透官僚腐败的冷漠：“我报备的理由是：华美机械厂准备复工，需要大规模招募安保护院和熟练技术工人。这六十个青壮年，从今天早上开始，在法租界的底册上，就是受美国背景工厂保护的正规雇员了。”</p>
沈行扫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假名字，点了点头。这就是有一层合法洋行外衣的巨大好处。</p>
“还有近三十个人，是女人、孩子和伤残的老兵。”沈行指出了账面上的缺口，“机械厂一口气招几十个家眷，巡捕房不会信。”</p>
“这批人，就不能走高层的路子了。”</p>
一直蹲在门边抽旱烟的老李头站了起来。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市井底层独有的狡黠。</p>
“当家的，陈总工走的是洋人的明道，剩下的，得走天津卫的暗道。”老李头走上前，“天津这地界，水旱码头的苦力活，全捏在青帮和几大脚行手里。”</p>
“俺昨儿个夜里，包了八十块大洋的红包，去拜了‘合记脚行’的几个管事的码头。合记垄断了租界一半的粮食运输，他们手里有大把的‘苦力家眷’名额。”老李头咧嘴笑了笑，“那三十多口子人，俺全给挂在合记名下了。脚行这种地方，本就是叫花子和苦力扎堆，人员天天变。只要月月给巡捕房交足了‘治安捐’，那些安南巡捕根本懒得去查对脚行底册上的人谁是谁。”</p>
</p>